第2520章 毋失此吉!

临淄突然地下了一场大雨。

观星楼高耸在雨中,飞檐如鹏鸟,展翅在乌云更上。在枯荣院旧地拔地而起的望海台,虽为星光所聚,却并非虚形。与观星楼东西相对,同样穿透了雨幕,其高耸之处,以雨帘垂腰。星石光耀,伫而东眺。

所有人都知道,前所未有的大事在发生,不然偌大一个齐国,有朝议大夫宋遥端守太庙,不至于连四时之序都维持不了,叫天气如此幻变。但正在发生什么,却没有几个人能得知。

“从阎途到田安平……斩雨统帅接连出事,这可真不是一个吉利的位置。”郑世站在熟悉的北衙大门外,将肃黑的纸伞收拢,如一柄柱剑,提在手中。伞面滑下来的水珠,嗒嗒嗒地敲在地上,似为他应声。

身材高大的霍燕山站在他身边,听着促急的雨,定了一刹才道:“郑将军跟洒家说这些,洒家可听不懂。”

郑世摇了摇头,也便跨过门槛,走入衙内。

早已得到消息的郑商鸣,正在北衙静等。

北衙都尉的衙房,墙上挂着一块青色的竖匾,上书“清白”。

竖匾之前,父子俩相对而坐。对着“清白”,也被“清白”分割。

父子两巡检,自是一段官场佳话。而门第跃升的机会,正在眼前——出身屏西边郡、但扎根于临淄的郑氏,能否一举成为大齐一等名门?

“听说你带着鲍家的小公子出城玩耍了?”甫一坐下,郑世却是先问起这事儿来。

“鲍家这小子天真可爱,又聪颖卓异,我起先是想结交鲍氏,却不免对这孩子心生喜爱。”郑商鸣叹了一声:“他应该还不知道他爷爷的事情,只是出一趟门的工夫……世间之事,幻变如此!”

郑世看他一眼:“你若同鲍氏亲近,就难以持身。北衙都尉主持朔方伯之案,天下瞩目,不可不端正。”

虽则这就不是一桩持身端正的审理,但台面上总要干净。

郑商鸣自也懂得这个道理,只是摇了摇头,自嘲道:“先近而后疏,趋炎而附势,大约这就是我吧!”

郑世道:“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

“父亲勿虑,我今在朝多年,岂如旧时天真!”郑商鸣有几分荒诞的笑意:“别的不说,家父马上也是九卒统帅,本就不好再同鲍家走得近。鲍真人若是活着,我这会就该到处去说鲍玄镜的坏话了——小儿辈怯如鼠,当街拉裤子什么的。”

“慎言!”郑世表情严肃:“九卒统帅,国家要职,难道是你我私下能定?”

“也就是在您面前。”郑商鸣道:“在别人那里,我是笑也不笑的。”

郑世看了一眼那清白匾:“我是为了这块竖匾,才在外楼徘徊,天子用得着我,我才多年不履神临。如今暂代斩雨统帅,若是坐正了,我有把握,三年之内以官道得真——你现在修行如何?”

郑商鸣有些惭愧:“我若是今天离任,却是不能明日神临。”

郑世道:“以你现在的情况,再没有比北衙都尉更适合磨砺官道修行的地方了……但这位置也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万不可行差踏错。”

“父亲这些年不容易。”郑商鸣叹道:“我履职不算久,已深有感受!”

郑世看着他:“天子今以重任交托,你打算怎么审?”

郑商鸣正色道:“我将秉公处置,绝不冤枉,也绝不宽纵。”

“若是查不出问题呢?”郑世问。

“田帅列身于我大齐兵事堂。他没有问题是最好!”郑商鸣恳切地道:“虽则律法无偏倚,但我本心还是希望大齐河清海晏,文臣武将都为国为公。也叫陛下能得几分安慰!”

郑世又道:“田帅不近人情,又位高权重,难免招惹小人嫉恨。如今一朝下狱,指不定有多少人盼着他死,万夫所指,千人言非,纵是无罪,也千般罪了。”

郑商鸣肃容:“我将以真相为准绳,清查所有线索,只要铁一般的证据,绝不允许任何人对田帅构陷!”

郑世不动声色:“这么大的案子,要查多久?”

郑商鸣义正辞严:“田帅乃国家柱石,兵事大员,北衙上下自当竭尽全力,一直查到水落石出,查到他清白为止!”

“总不能一直查下去吧?”郑世问。

“当然不能。”郑商鸣道:“这案子虽然紧要,最多查个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后……刚好是神霄世界开启的时间。

若到时候还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拿出来,证明田安平该死。那么在神霄开战的那一天,田安平会作为嫌犯被推上战场,他将在神霄战场上,被当做战争耗材来使用。

这并不是郑家父子的所思所想,而是天子的应允!

在天子划下的范围内,北衙都尉的权柄被利用到极限。

郑世看着面前的北衙都尉,竟有一种陌生的恍惚感,当初在襁褓中的孩子,不知不觉长成了眼前的大人,当初单纯执拗跋涉于泥泞的青年,一晃已在官场里如鱼得水。

“你已经长大了。”郑世眼中情绪莫名,声音却平静:“在这件事情的处理里,只是有一点不足。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郑商鸣一脸认真:“未请教?”

郑世道:“你当不了二十五年的北衙都尉。于国事有疏,于你自己有妨。”

“哪怕查到我去职,也一定要公正地彻查下去。”郑商鸣道:“郑商鸣可以任事无能,天子不可以立嫌疑之地。宁可查不出问题,也不能瞎扣问题。”

郑世这才点头,表示认可。

“田帅现今羁押在天牢。”他说道:“在来北衙之前,我已通过恰当的渠道,将陛下令你审理此案的消息,传予田安平知晓。”

“此举意义何在呢?”郑商鸣没太明白:“他早晚也会知晓的。”

郑世道:“我只能说,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他如果要逃狱,只能在这期间。”

天子提戟杀向幽冥世界、此刻正决战冥府之事,也就是郑世这等绝对的天子心腹能知。郑商鸣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有资格与闻。但既然他还不知晓,郑世也就不细说。

“我对田安平不够了解……他会逃狱?”郑商鸣很谨慎。

“田安平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如果这局棋已经变成死局,他一定会想办法掀翻桌子。但在正常情况下,掀桌子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郑世道:“现在是不那么正常的情况。”

郑商鸣不太敢相信:“我听说有笃侯亲自看着,他现在又被封了修为,怎么逃?”

“这就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郑世道。

“那么我应该从哪几个方向预防呢?”郑商鸣问。

郑世道:“设身处地,我也想不到逃狱的办法,但有一个方向或者可以思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万灵冻雪。”

郑商鸣悚然一惊!

这简单的四个字,所涉极其复杂!

十一皇子姜无弃之死,昔年雷贵妃案,名捕乌列之死……

郑商鸣这一瞬间想到很多。想起当初姜望是如何为乌列、林况挽回名誉,又是怎样放弃北衙都尉之位,最后逃难避险、远赴楚国——就连当时的姜望,都不能真正掀开那层黑幕,直面那堵黑墙!

而郑世此刻所言,无疑是在验证那个真相。

田家和当朝皇后,是有过合作的,在很多年前就有。以其涉事之重,甚至完全可以说,大泽田氏是铁杆的太子党!

田安平的重用是对太子的嘉许,田安平的重责是对太子的打击。

现如今,皇帝亲征在外,太子有监国名分,皇后更是后宫之主。

那么田安平若想要逃狱,有没有可能……走太子的门路?

郑商鸣心中有一万个理由,认定这件事情不会发生,认定太子不会如此无智。但他无法否认这种可能。

倘若田安平身上有太子不得不出手维护的关键呢?

甚或如父亲所言,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倘若那件大事,失败了呢?

郑商鸣越想越是心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天子失败的可能,但古往今来,岂有万事不败者?

当今太子在太子位上,已经坐了很多年!

陛下偏爱十一皇子,宠溺三皇女,说九皇子类武帝,好像从未表现过对现太子的喜爱,可如今这位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一直都没有动摇过位置。

稳坐东宫而不移,本就是一种大势体现。

虽则太子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不抢也不争,但朝野上下支持他、维护帝国正统的声音,也从来都不喑哑。

这是一股绝对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

“有笃侯在,笃侯应当不会忽视这种可能。”郑商鸣沉声道。

“笃侯虑事周密,自然比你我思虑更远。但笃侯……”郑世道:“支持谁呢?”

便在这时,外间忽有铜锣声响。声音急促,完全盖过雨声,一阵铛铛连响,分明是祝锣!

竟是何等喜事,喧嚣官衙?

果然报喜声紧随其后——

“太子今临洞真,言知天下重!皇后娘娘传喜临淄,遍发赏钱!人人有份,毋失此吉!”

郑商鸣一时抬头,与其父对视。

太子竟然证得洞真,在这么恰当的时候吗?

……

……

时间往前推,在这场雨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长乐宫中,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

太子正在慢条斯理地处置食材,炉上正在煲汤。香气静静地漂浮着,有一种让人心醉的美好。

“夫君!”

太子妃宋宁儿从门外探进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神秘兮兮地道:“你今日不太平静。”

“哦?”姜无华长相不如何,但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哪怕提着厨刀切菜,也有拨琴弄弦的美感。刀切砧板,咚咚脆响,竟然颇有韵律,很是动听。

他便这样悠闲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头也不抬地笑道:“何以见得?”

“我是不太懂你在想什么啊,你心里的事可太多了。”宋宁儿皱了皱鼻子,娇俏地道:“但今日我在外间,嗅得食香略重——夫君不是说,民食天下事,须慎之又慎。不可重一分,不可轻一分。”

她怀抱双臂,很是得意:“以你的厨艺,可不该出这种问题。”

姜无华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双手按在砧板上。

也不知为何,宋宁儿忽地心中一跳,没了玩笑的心思。

却见姜无华抬头看来,依然温和带笑:“夫人好敏锐,好智慧,真乃东域文月、齐国诸葛!我不过试了一道新菜,加了些许北地风味,还未端出厨房,就被你发现。”

宋宁儿一下子就开心起来,拱手道:“过奖,过奖!”

姜无华拿过一块布巾,慢慢地擦拭十指,语气永远有几分从容:“是我一直疏忽了。宁儿这些年在长乐宫,多少有些担惊吧?”

“没有,没有的事儿。我有现在的荣华,是过去所不能想象的。”宋宁儿的开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凋谢,勉强笑道:“夫君怎么会这么想。”

姜无华这时候却有几分认真了:“一定会担惊的,怎么会不担惊呢?长乐宫就是担惊的地方,太子就是担惊的位子——”

他把布巾放下,抬起头来,温和地看着太子妃:“孤乃无神通之内府,不显道途之外楼。内不结党,外不掌兵。在此大争之世,难任于国。夫人怎会不担心受怕?”

大齐太子声音柔缓:“只是夫人为我周虑,不欲令我忧思。才成天装作无忧无虑的样子,陪着我开心。”

宋宁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挂缀在眼睫毛上,如露珠犹颤。

是啊,怎么不担惊受怕。

但她知道她帮不了太子什么,只能尽力不去拖累。

她是小小的员外郎之女,也不知烧了什么高香,选进东宫来。对于宫内的宁静祥和,她有万分的珍惜。对于宫外的风狂雨骤,她只有小小的挂牵。

而这种挂牵……被注意到了。

“但是不用怕。”太子说。

他的声音温缓,厚重,很有力量。

虽然他在很多人眼中,不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

华英宫主自开道武,养心宫主极类武祖,要论力量,谁能想到这位太子呢?

可是他说道:“今天请太子妃重新认识太子,请夫人好好了解你的夫君。”

“因为长乐宫已经走到了关键的时刻,孤不应该自以为是地叫你不知情——尤其是在你已经心中怀忧的时候。”

他说道:“神通乃秘藏最珍,不仅仅有种种非凡表现,更是让人窥见大道的门径。道途乃外楼最贵,不仅极著于杀力,更是攀登绝顶必不可少的阶梯……”

“但如果我一开始就能见大道呢?”

他渊泊的目光,挑向厨房外,好像第一次将视线从庖厨展向整个天下。

天下何处不在砧板之上,厨刀之下?

“舍弃神通,因为它们只是修行的枝蔓。就像这天子大位,我只需要把握一件关键。”

下雨了。

雨一来就落得很激烈。

姜无华伸出那只好看的手,隔着整座长乐宫,隔着仿佛无尽的雨幕,握住一缕紫色的星光:“自游脉至绝巅,我修行无关隘。只要修行到了,每一步都水到渠成。”

嗒嗒嗒嗒嗒!

雨珠敲打着连绵的琉璃宫瓦。

偌大的临淄城仿佛要被暴雨淹没。

姜无华却推开了门,走到厨房外,种了许多葱姜蒜的庭院中。

风雨都避他。

“风华生来斩妄,也需斩开关隘。青羊勇猛精进,不免翻山越岭。唯独是孤,自开脉那一日起,前方尽为坦途。”

“遍览诸天万界,如孤这般抬眼望绝巅者,也只有海族之骄命。”

“宁儿,这事情今天只有你知道。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有猜想。”

“孤需要的只是时间,孤的对手不止在眼前。不止是那几个可爱又可敬的弟弟妹妹。”

宋宁儿震惊地发现,大齐太子在她面前如此平静地跃升,从神临走到洞真,只是走出厨房而已。

什么天地门,蒙昧之雾,天人之隔……埋葬了无数修行者的重重关隘,于这位当今太子并不存在!

但宋宁儿没有就此感到安心,而是陷入巨大的忧虑。

天命宝珠,光华自晦,一朝璨辉尽照,是一定要有个确定性结果的!

姜无华已经做了很久的太子,只要保持现状,他就是赢。他应该是最不愿意发生变化的那一位!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是一退再退,缄而又默!

局势真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到了太子不得不主动迎接变化的时候?

“夫君……”她有些紧张。

姜无华就在这庭院仰看天穹,声音也变得遥远:“夫人是否听说过,武祖的传说?”

“武祖证就绝巅之时,紫微为他冠冕,那一夜整个东域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从此大齐尚紫,紫气东来为帝王之象。”

“齐国缺乏底蕴,有时候机会渺茫,也不得不搏。”

“遍溯千年,也只有那一位尚存可能。穷占古今,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近在眼前。”

“父皇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关乎国运。”

“此事若成,则大齐可以固千秋。此事若不成……”

姜无华最后没有说不成会怎样。

他只是看着这样的雨,这样浓重的夜,呢喃:“紫夜……能再见吗?”

感谢书友“最帅丰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7盟!

感谢书友“叩问本心的拮据者”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8盟!

感谢盟主“狄D”打赏的新盟!

第2521章 莫执

在激烈的骤雨中,宋宁儿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凉意。

她看着院中真正展现储君力量的丈夫,看着他从不展露在人前的怅惘,听着他从不宣之于口的呢喃,也感到了怅惘:“夫君说的那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我没有力气干涉,所以也不关心。我只关心,这件事情对夫君有什么影响。”

“对我的影响吗?”姜无华似乎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若成,父皇已无后虑,将全力角逐六合天子。在他的百年政数里,很可能完成这前所未有的伟业。他是永恒天子,孤自然只能是永恒的太子。”

他又摇了摇头:“不,永恒天子不需要太子。”

“父皇最后若是未能成就六合,也一定将大业推进了许多,最有可能继位的应该是养心宫主。他最肖武祖,雄图远志,能继六合之心,不熄八荒之意,在各方面都能得到最大的支持。”

“此事若是不成……父皇难求六合,或许会退而求超脱,为后世齐国谋。那么孤最有可能登临大宝,如惠帝故事——治国守成,无邪当不及我。他开拓之意甚烈,父皇不会把一个经不起折腾的齐国交给他。”

姜无华道:“当然,现在说的只是可能性。我们过往的展现,为我们赢得了不同的势……但若真到了六合一世的时候,孤也可以锐意开拓。天授至柄,没有人会拱手相让。”

宋宁儿想了想:“没有听到夫君说华英宫主。”

几位皇储的优劣,倒非她能评判,她只是单纯对那位三皇女印象深刻。那般大气英飒的女子,史书上也不多见。

“无忧?无忧已经没有希望争位了。”姜无华道:“父皇终究偏爱,亲征幽冥,提的是方天鬼神戟。无忧往后当是为国家留一柱国,好好开拓她的道武。”

宋宁儿咂摸了片刻,有些担心地看着太子:“如此说来……这件大事竟是不成最好。”

姜无华只是看着连绵的雨:“不,成了最好。”

须臾,又往厨房里走:“汤好了,请太子妃品鉴。”

宋宁儿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果然有香气扑鼻。

……

……

站在观星楼的最高处,往下看是黑岩一般的云。

阮舟跳下去,在云上踩了踩,头顶还是星空。

闷雷如鼓响,闷闷地回转在黑云中,雨帘一霎就垂挂。晚风将雨帘掀起,她弯下腰,歪过头来,看到一个女尼,穿着灰扑扑的僧衣,踩在沉星木的楼梯上,一步步往上走。

这女尼似一朵水洗的花,恰恰绽放在雨时。一身泥泞,不掩芳华。

洗月庵的女尼,如何会来观星楼?

阮舟心里正泛着这样的疑问,便见得那女尼也抬起头来,仰看这边。

那眸子盈着水色,恰是在平静之中,映着波澜万千,似有许多未言的故事。

女尼道:“洗月庵玉真,奉祖师命,登楼观星。”

阮舟愣了一下,才得到监正大人的应允,抬手以星光相引:“请随舟来。”

星光是扁舟一叶,长夜是无际之海,玉真乘舟而上,捧着一卷长轴,来到了阮泅面前。很规整地行礼:“这里是尊朝武帝的过去,今奉于监正。”

关于齐武帝姜无咎的过去,一部分在齐国的历史里,一部分在洗月庵缘空师太的记忆里。两相合论,方是完整。

在东齐关乎国运的这一局中,钦天监正阮泅,负责望海台的建设,也负责对过去时光之中那位武帝的接引。

他收起这卷长轴,看了玉真一眼:“师太晦过去而来,以藏天机。看来也修《过去庄严劫经》,得了洗月庵的真传。”

心香第一的昧月,走进了临淄的三分香气楼。

洗月庵的玉真,登上了临淄最高的观星楼。

缘空师太用修过去的人,送来了过去,以此逃避那位源生世尊的强者的注视。在这一局里,奉缘空之命而来的她,对齐国并无隐晦。倘若阮泅还不能了解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关系,他的星占之术可算白学。

玉真只是奉命而来,本无言语,但听到《过去庄严劫经》,念及身前这位星占宗师的身份……不由问道:“以监正看来,贫尼修经,能成所愿么?”

阮泅在这等时候自是不可能分心为她占算的,只道:“我不知师太所执。不过过去已经过去,最好是莫执。”

玉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劝的人风轻云淡,听的人漫不经心。

诚然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可若不亲身经历,若不碰得头破血流,也没人会真的懂。

为一个武帝永证过去的机会,当代齐天子都亲征于幽冥,这些为过去而拼命的人,如何能跟别人说“莫执”呢?

阮泅大概也猜到她的几分心思,又道:“修过去者,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命运悲剧,无法逃脱的岁月矛盾——”

他的墨簪与长夜仿佛一体,星图道袍又似飘卷在星河,声音在如此高处,显得寂寞:“一个人越强大,牵动的因果越重,越不能改变对自己刻骨铭心的过去。可这个人如果不够强大,又根本不可能改变过去。”

他叹息:“医者不能自医,修过去者也不能自救过去。”

玉真依然是泠泠地立在那里,这临淄最高楼,她还是第一次走上来,的确是好风景。回望来时路,是孤独巷径,可巷径两侧是万家灯火,人间繁星。

她说道:“我一路走过来不算容易,但回首过去,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救。”

阮泅便不言语。

大家萍水相逢,本无交集,他多一句嘴,也是看在天妃的份上。

但玉真又问:“既然一个人越强大,过去越难改变,我家祖师为何能修出武帝,偌大齐国,又为何会押注于此呢?”

“一则今日之缘空师太,已在超脱门外,强过昔日武祖;二则武帝本身就修炼了枯荣院的过去法门,再加上有永恒之紫微悬照,又修红尘天地鼎,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因果牵线,令他能够连接过去现在;三则齐国雄霸东域,举国奉祀,故能强为不可能之事……但即便如此,这次行事,机会也很渺茫。”

阮泅叹了一口气:“要是再等十五年,待我大齐完全消化东海与南夏,待洗月庵与悬空寺、须弥山并举,待军神更胜于今……我们才会有更大的把握。但中央逃禅何时发生,地藏或世尊何时归来,甚至于姬凤洲是否亲征,却不是我们所能决定。”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就必须迎接一场决定命运的战争。而这正是命运本身。”

他的双手在那卷长轴上慢慢抹过,长轴在他的掌中慢慢消失。

……

……

“我没有反抗。”

幽冷的地牢深处,田安平只着一件单衣,一条薄裤,盘腿坐在地上,冷静得像一座雕塑。

“因为反抗是必死的结果。被关到这里来,至少让我多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我看似毫无顾忌的破坏性,超出了我对齐国有可能的贡献,姜述认为用我已经弊大于利,所以将我舍弃——无论我以前做了多少事情,担着骂名做了多少他不便言明的决定。当初留下我,是基于国家利益的考量,现在要将我赶尽杀绝,废物利用,也是如此。”

“我表现出来的价值已经不足够,那就只能得到这个结果。顺便锻炼一下郑商鸣,再借田安平之死,凝聚一下人心……也算物尽其用。”

他平静地分析着当朝皇帝,语气里绝无怨恨,有的只是认知。

认知世界,认知自我,认知人心。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正在东海发生的事情,将深刻影响这个国家的命运。在姜述的未来构想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所以他才会在已经投入那么多资源,给予那么多宽容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将我舍弃。这也可以解释阮泅对东海的长期注视。”

“斩雨军已是郑世囊中之物。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在我麾下那么多天,我都找不到理由杀他,本想在战争期间将他抹掉,现在却轮到他来抹掉我——命运确实是有趣,我应该更努力地去学习。”

“鲍易死了,鲍玄镜还年幼,昌华伯鲍宗霖、英勇伯鲍珩,都不足够担当大任。值此备战神霄之机,天子不会用湮雷军的归属来表现温情,所以鲍家已经出局。能够接掌湮雷军的,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军神弟子计昭南,一个是上卿虞礼阳。”

“前者的忠诚与能力都足够,后者正好可以进一步收南夏之心。但计昭南的问题在于军神势力已经过于庞大,陈泽青正在春死统帅任上,他们再怎么忠诚,天子也不可以不疑,不可以用权力来考验人心。虞礼阳的问题在于他对这个国家永远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忠诚。”

“最后怎么选,还是要看东海变局的结果,看天子的野心。如果是虞礼阳,说明他要加速推进六合伟业。如果是计昭南,说明时机还不成熟,他要稳中有进。”

“可是咱们的陛下,已御极六十六年,他的天子命数,还支持他缓慢前行吗?”

田安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心中只有海潮声音。

最后他说道:“田常。”

“如果我死了。”

“你就来夺下田家吧。”

轰轰轰轰!

他的心海之中,海潮一时激烈,田常惶恐的声音,终于在涛声中流散——

“公子!何出此言?小人怎么敢?!”

田安平并不解释什么,只道:“我的时间到了,就说到这里。”

就此切断了他在潮信刀上留下的道线。

野心并不是多么糟糕的事情,他不需要忠诚,只需要“有用”。

田常一直都很有用,所以他用到现在。

也只能到今天了。

他就在这时候转过头来,看到牢门之外,正好垂落一道黑影。

“你知道我会来?”那个黑影说。

“我感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操纵我的命运。”田安平无喜无悲:“让我不得不走到登顶那一步,又不得不杀死鲍易,面对此刻的命运。”

“但你好像并没有痛苦。”门外的黑影说。

田安平是一种叙述的语气:“我喜欢这种无力感,我痴迷于这种操纵命运的强大。”

“这是我欣赏你的理由。”门外的黑影说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拥有为天下所嫉的才华,有着超越一切的野心,你就是其中之一。你在齐国,在人类世界太受制约,这地方根本不能发挥你的才能。礼法、道德、责任,都是强者的枷锁。跟我走,我会给你不设限的舞台。”

田安平眸光沉静,似有海啸之前的暗涌:“我只有三个问题。”

黑影呵呵地笑了:“请问。”

田安平问道:“在东海拨动我命运的那只手,是不是神侠要救的那一位,中央天牢深处所封之禅?”

门外的黑影道:“你猜得没错。祂名地藏,是源生世尊之佛。比较……偏执。祂摆布了你。你想要向祂复仇吗?”

“我说的是一双手。”田安平道:“另一只手应该就是你了,我们以前接触过,七恨魔君。”

“叫什么都可以,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黑影无所谓地道:“你不要怨我就好。”

说到这里,黑影笑了起来。

祂确实是从来没有在姜望这个人选身上看到希望,在楼约身上也一度失去了可能性。

在所有关乎超脱的准备里,祂最有把握的其实是眼前的田安平。

倒不是说田安平意志不够坚定。

而是田安平这样的人,极有可能只是因为“想知道什么是魔”,或者“想要变得更强”,而选择堕魔。

祂只需要展现力量,引导好奇,就有机会达成目的。

因还果报之下,最后是楼约帮祂成就了这一步,可田安平也不会就此无用。

“第二个问题。”田安平永远有自己的求知:“姜述在东海想做什么?”

七恨笑了笑:“他想迎回齐武帝姜无咎,一举求得两超脱。”

“武帝……枯荣院……望海台……两超脱……”田安平喃喃自语:“看来还有一个是天妃。她没死,她在洗月庵吗?她是画中人?”

“这算一个问题吗?”七恨问。

“这是一个答案。”田安平道:“看来这场东海乱局,你才是最大的赢家。”

七恨微微一笑:“不才刚刚成就了超脱。你如果继续在牢里坐下去,应该也能得到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田安平波澜不惊地道:“你打算怎么带我去万界荒墓?这里是霸国国都,当代人道洪流的核心,哪怕你已经成就超脱,也不免被国势所压——而且,一定有人正看着你吧?”

“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说实话,也令我惊讶!”七恨赞许地笑:“我正在同凰唯真吃茶看戏。”

田安平只是问:“所以,你要怎么带我走?”

“你同意跟我走了?”七恨心情很好:“请不要介意我这么问,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

田安平道:“你并没有给我选择。”

“你应该有别的办法吧?”七恨摸了摸下巴:“比如那位刚刚洞真的齐国太子?他不可能察觉我的到来,但好像预知了危险……真的很谨慎。”

“你不了解姜无华。”田安平毫无波澜地道:“他虽然向来以谨慎的面目示人,但如果打算做点什么,一切早已经发生。这牢里这么安静,说明他根本没打算救我。”

“你是说,他什么也不会做?”七恨饶有兴致。

田安平道:“他一定已经同我切割了。把整个田家都割掉也不稀奇。”

他又反问:“你似乎对齐国的事务很感兴趣?因为这里曾是旸国吗?除了一场你没来得及参加的龙华经筵,这里还留下了什么关于你的故事吗?”

“很好!你已经了解我一些,现在还在尝试了解更多!”七恨哈哈大笑:“我很期待你的未来,我期待你逃脱我为你安排的命运,就像我逃脱魔祖的宿命。”

田安平只是道:“那我希望你的安排足够有趣,让我感到新鲜。”

“现在回答你的第三个问题。”那黑影推开牢门:“此去魔土,天海是我们的途经。凰唯真是人间的对手,在天海祂还没资格看住我。”

推荐一本朋友的书:《御兽飞升》。

御兽流仙侠小说,主角是长生体,唐僧体质,妖兽吃了长生不老,开局被仙贩子抓走,后加入御兽宗,作者轻泉流响也是老御兽文作者了,宠兽塑造的非常好,现在新书还是幼苗,对这类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