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京察

“解副总裁官,国师有事唤您过去。”

衙门里,解缙正在一张大纸上反复涂抹修改《明报》关于安南战事的最终报道,突然郭琎敲门,隔着门向他说道。

“好,这就过去。”

解缙心头一时有些不解,不知道姜星火找他有什么事情,最近王景倒台后,刑部又倒了一个左侍郎马京,随后朝野上下就消停多了,而第一批离开内阁的人,也都各自在新职位上耕耘,倒也没什么新的风波。

“国师,您找我?”

“对。”姜星火抬起头,招呼解缙坐下,随后递给了解缙一个东西。

“这是?”

解缙看着手里有点像是老黄历的东西,进一步端详着。

很快,他就发现跟老黄历有什么区别,这是一个简易的注音日历。

“这是……”

“你先拿回去慢慢研究,这两天记得把它检查完,这个以后是要在民间便宜卖的,能提高百姓的识字率。”

注音日历,是与汉字拼音字典相搭配的普及产物,充分利用百姓日常关注的事情,来提高他们认字的水平,毕竟每天总是要看看日子的,而日历上面还写了一些常用字,都注好了音,只要稍稍用心看一看,脱离纯文盲水平还是能做到的。

而注音日历的售价,因为注定产量比较大的原因,是会进一步压低的。

百姓识字率这种问题,想要短时间内解决,肯定是不现实的,但通过种种方法,经年累月之下,还是能提高不少,最起码到了二三十年后,百姓自己囫囵看个报纸,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很多百姓看报纸还要读书人帮着念。

见姜星火神色严肃地交代,解缙立刻意识到此物必定非同小可,便将其收起来,打算待会儿再细细观摩研究。

“那个……还有其它事吗?”

“有。”

姜星火问道:“永乐大典的事情现在进度如何?”

“很稳定,没个几年乃至十几年,应该是修不完的,不过目前第一卷已经快要完成了。”

姜星火点了点头,永乐大典按照他的思路,那就是百科全书式的存在,是要一卷一卷慢慢修的,跟连载体差不多,而在这个过程中,每一卷的终稿,都会印刷出来,给天下人讨论。

一开始,还是传统的经史子集部分,倒也没什么,而随着时间推移,后面是要加入一些诸子百家,以及科学的内容的,如此一来,一旦前面培养成阅读习惯,那么后面的内容,自然就会在社会上引发巨大的讨论热度和深远的影响。

“《明报》报社的工作做个收尾,把安南的事情好好写一写,鼓舞一下民心士气,毕竟仗也打了这么久了,如今胡氏父子投降,安南灭国,该怎么宣传就怎么宣传,要鼓动起来。”

说完这些,姜星火终于说出了他叫解缙过来的原因:“如今快要到了年底了,考成法第一年的核查,以及审法寺那边关于《大明律》等整个法律体系框架的重新构建,我都得盯着,所以去两淮盐场进一步整顿盐务的事情,就要交给你了,有信心吗?”

解缙闻言大喜,他当然知道卓敬升任礼部尚书后,自己这个副总裁官其实来的取巧,坐的也不踏实,平时主要负责的就是《明报》的舞文弄墨,如今算是经历了几个月的考察期,姜星火已经对他放心了,打算委以重任。

“请国师放心!我保证完成整顿两淮盐务的任务!”解缙拱手行礼。

“嗯,那你便先去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收尾吧,到了那边,有需要的,就跟扬州知府王世杰配合。”

送走解缙后,姜星火站在窗口处,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整顿两淮盐务,还用不着他专门跑一趟,让解缙去就够了,这种事情有都察院的陈瑛和当地的扬州知府王世杰协助,办的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也算是给解缙一个锻炼的机会。

除了目前手上的税收和货币等方面的经济工作,姜星火最关注的还是考成法的推进情况,以及整个法律体系的改革名不正则言不顺嘛。

可越是想着手头的这些事情,以及未来的计划姜星火就越觉得有些气闷。

他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牢笼所束缚住了,而且始终不得舒展。

这种异样的感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人生就是如此,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最初,总是满怀热诚而随着时间推移,开始变得愈发颓丧麻木。

“或许该写点什么了。”

姜星火挥笔写下一篇文章,随后派人交予解缙,最后给内阁和皇帝审阅,就可以正式刊行了。

但饶是如此,姜星火还是觉得不通透。

“他娘的,既然以后要谋朝换代的决心都下定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既然没有敌人,都缩在龟壳里不敢露头,这次何妨把他们都震出来?毕竟在此之前,都是自己一直在被挑战,如今可谓是攻守之势异也,为何自己不能主动发起挑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星火顿时感觉心里压着的那座大山被挪开了。

对啊,一直被动反击,从景清、梅殷到黄信、暴昭,再到王景、马京,如今也该是自己掌握主动权的时候了,凭什么一直被动挨打?

“可是该怎么发起挑战,怎么敲山震虎,又该怎么借机扩大自己在庙堂上的影响力呢?”

姜星火看着桌子上写的东西,开始了思索。

半晌后,姜星火忽然有些恍然。

他找到了办法。

考成法。

京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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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就在姜星火自己生闷气的时候,整个南京城却都随着《明报》正式宣布安南战争结束的加刊,陷入了一片兴奋的气氛之中。

“真赢了!没想到在富良江僵持了两个月,终于赢啦!”

“怎么?之前说要打到明年的不是伱啊?”

“哎,那谁能想到还有绕后的啊。”

“啧啧,兵者诡道也,正面那都是牵制,这你就不懂了吧?”

街上的商铺里,茶楼酒肆里,无数百姓聚在一起,兴奋不已的议论着此次大战的胜利,甚至一些人,直接就吵了起来。

街上有人在大吼大叫着,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随即赶紧挤了过去,而当他们看到这篇新版的报纸后,更是激动莫名。

大明已经太久没有发动对外战争了,这种远离本土打击不臣之国的军事行动,无疑是能极大地展示军威的,而且百姓也与有荣焉。

尤其是大明是驱逐胡虏后建立的大一统汉人王朝,经历过被蒙古人统治的屈辱,这种国家越发强盛的感觉,更是能极大地凝聚人心。

这一瞬间,他们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史书上大汉、大唐,以兵革之利威服四海的时候,那时候,是万国来朝!华夏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如今大明立国不过三十六年,还有很多亲身经历过蒙古人统治时代的中老年人,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更是感慨万千。

当年在家乡,他们都曾亲眼目睹蒙古人如何耀武扬威,也有人亲眼目睹家园毁于一旦,更有人背井离乡、流落异乡,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百姓们最后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终于看到了国泰民安,看到了汉人王朝不再受人欺辱,而是在被冒犯威严的时刻,可以随时随地的重拳出击。

“给咱念念这报纸上写的什么。”

致仕在家的前礼部左侍郎董伦,自从上次辩经擂台赛上当了一回裁判,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如今老眼昏花,也只能儿孙辈来念给他听了.董伦还是很喜欢听别人给他念《明报》的,因为《明报》的总编,就是他最欣赏的门生解缙。

“蠢兹凶竖,积恶如山,四海之所不容,神人之所情怒。

兴言至此,尽然伤怀,实不得已,是用兴师。

期伐罪以吊民,将兴灭而继绝,命总兵官征夷将军曹国公李景隆等,率师八十万讨之。

我大明天军飞渡富良,深入逆境,桓桓虎旅,威若震霆。

业业凶徒势如拉朽,七百万之众须臾而尽,二千里之国次第皆平。

生擒逆贼胡氏父子,置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司,及军民衙门,设官分理,廓清海微之妖氛,变革遐邦之旧俗。”

“唔竟然是姜星火写的吗?我还以为是解缙的手笔,没想到几月不见,姜星火的文章又进步了,这倒是与他儒学宗师的身份匹配了一些。”

董伦躺在摇椅上,看着外面热闹的场景,也是由衷地感到了一丝慰藉。

国朝如今是越来越好了。

而城里虽然有些人还不清楚具体经过,但从各种途径,以及邻里口耳相传的话语中,绝大多数南京城中的百姓还是知晓了这场战役中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当安南大败,俘虏胡氏父子后,更是让百姓感受到了胜利的光辉。

安南国的国王被俘虏,即将押解到南京来举行献俘仪式,已是板上钉钉,不会有任何变化了。

欢呼声震彻云霄,街市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欢庆声。

这一刻,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哪怕是一些顽固派,都忍不住跟着一起庆祝了起来。

而在靠近太平街的宫墙上,朱棣和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茹瑺,也默默看着这一幕。

茹瑺作为兵部尚书,开口汇报道:“安南那边统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根据安南的户籍,目前一共是州府一级的区划共48个,县一级的区划是186个,人口则是312万人。战果方面,俘虏了87500余人的安南本地军队,缴获了1360万石的粮草储备,另有象马牛等牲畜共235900只,缴获的大小船只共有8677艘,弓箭、盾牌、甲胄、长枪、大刀等军器,共2539852件.”

“嗯。”

朱棣沉思片刻,随后吩咐道:“兵部给五军都督府行文,朕打算在交趾行都司里设置交州左中右三卫,用以拱卫治所,除此之外,富良江北岸要设立交州前卫,昌江、丘温等要害各立一卫,坡垒关、隘留关、鸡翎关各立千户所,市桥则以两所军守之。”

“那陈朝既然复辟,大明在安南国内的驻军又该怎么安排?”茹瑺请示道。

朱棣说道:“留一部分驻军帮助陈天平稳定局势,把清化港租借下来作为基地,其余的撤回国。”

茹瑺瞬间秒懂,都跟国师学会了跨海登陆的战术,只要手里有港口,以大明军队的战斗力想要防御,安南人哪怕真敢造反,也是奈何不了明军的,到时候守住港口,援军从海上还不是想调来多少就调来多少,所以在安南国内维持太大规模的驻军,反而没必要。

“按陛下的意思,那大概留多少人呢?兵部也好做个谋划。”

“三四万人吧,也得考虑安南国内的供养能力不是?”

朱棣这话一出,蹇义都摇头笑了起来,陛下真是跟着国师越学越流氓了。

显然,大明是根本不可能出这个驻军费用的,得陈天平供着。

茹瑺业务能力很强,只是心里略微算计,便拟出了一个结果。

“广西都司二千五百人,广东都司四千七百五十人,湖广都司六千七百五十人,浙江都司二千五百人,江西都司一千五百人,福建都司三千人,云南都司四千人,陛下觉得如何?”

朱棣数学不好,但也估摸出来加起来大约是三万五千人左右,于是点头同意了茹瑺的方案,这个方案基本上是按各都司实际出兵数量,然后等比例得出的,方案还是比较公平的。

“然后安南国内的仓储,记得搬回来,让征南将军韩观和广西都指挥使葛森,督广西各处土官,率土兵赴安南国内各堡运输,如土兵数量不够,也可以征发民夫参与转运,不过如今已是冬天,南国纵然温暖,有些道路也不好走,所以要看着天时来估计人力,不可重劳军士。”

军事上的事情与兵部商议完了,朱棣转头又问吏部尚书蹇义道:“交织三司,吏部是怎么安排的?参考了今年的考成法成绩了吗?”

蹇义微微颔首道:“参考了,除了交织布政使司布政使由前礼部尚书李至刚出任、按察使司按察使由前右副都御使黄信出任以外,暂拟是由截止到十月份考成法成绩最好的福建布政使司来出一个左参政,考成法成绩第二的河南布政使司来出一个右参政,然后第三的江西布政使司出一个左参议,最后一个右参议,由安南归附的人员,原《明报》编辑裴文丽出任按察司的副使,则是由河南按察司的按察副使转任,按察司佥事留给筹备后勤有功的太平府知府。”

“如此倒也公平。”

朱棣点点头,没说什么,吏部目前来看,在选官用人上,考虑的还是很周全的,而且有了考成法,目前也有一个提拔的参考标准,也给降人和有功文官留了位置,官员们都没什么话好说。

“至于下面的仓库、医学馆、僧纲司、儒学馆、税课司、河泊所、巡检司、驿站这些,吏部就自行銓选吧,朕就不干预了。”

朱棣想了想又说道:“另外今年考成法最终结果的事情,抓紧一些,不管是中枢的,还是地方的,都要责令它们按期照规定上报,绝不能迁就拖延。”

蹇义也认同道:“考成法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信赏必罚,如今一年不到,便一扫纲纪不肃,法度不行的风气,官员们有了考成法的压力,就不敢不自己重视起来。”

就在这时,太监来传话道:“陛下,国师求见。”

“国师求见?”

朱棣有些诧异,他早晨就收到了姜星火关于辞去军校副校长请求的奏折,对于姜星火的知进退,他是非常满意的,虽然这里面或许可能有老和尚回来给了建议的缘故,但这无疑是君臣关系向“井水不犯河水”的良好方向发展的征兆。

按理来说,姜星火这时候是应该消停一阵子,不该找他的。

“国师为何事而来?”

太监递上了一封奏折,朱棣阅览过后,面色微微肃然。

“国师还真是不想消停啊.”

“国师写了什么?”茹瑺在皇帝这里比较有面子,先问道。

朱棣直接把奏折递给他俩一起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两人顿时目光有些凛然。

“全面修改律法,缩短京察期限,重新改回三年一次,今年就借着考成法举行京察。”

京察,顾名思义,就是审查京城里的官员。

主要的考核标准是“四格八法”,四格是“守、政、才、年”,每格按其成绩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列一等者记名,得有升任外官的优先权。

守,代表操守,分廉、平、贪;政,代表政务分勤、平、怠;才,分长、平、短;年则指年龄,分青、中、老。

八法则是“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分别给以提问谈话、革职或降级调用的处分,年老和有疾者则是致仕退休。

京察不是考成法的配套措施,而是老朱弄出来的,一开始规定三年一考,后来建文的时候改为十年一考.嗯,所以建文朝时文官盛世,“众正盈朝”的那种,真不是吹得。

姜星火这种不同寻常的举动,让朱棣也跟着警觉了起来。

朱棣收回奏折,对太监说道:“罢了,你去跟国师说,让国师入宫来说吧,朕倒是要看看,国师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本章完)

第447章 吏治

历史的车轮在把安南像辗虫子一样轧过以后,似乎在永乐元年的末梢,微微停顿了片刻,才会继续向着未知的前方驶去。

而在此之前,新一轮的内部整顿开始了。

这次是姜星火的回合。

“参见陛下。”

在满城欢庆中,姜星火来到了皇宫之中。

“将考成法与京察相结合”的这种想法当然不是突然产生的,事实上考成法是于洪武三十五年提出并酝酿的,并于永乐元年上半年正式试点执行后生效,开始向全国推广,也是永乐新政刷新吏治的重要举措。

只不过在新政施行初期,因为种种原因,考成法并没有进行高调宣扬,只是要求朝廷从上至下各级衙门进行执行,甚至连一些地方都不太重视它的存在。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的基层官吏来说,他们只管做手头那些几十年不变的事情,然后就可以享受生活,至于朝廷所谓的官员考核,那些东西离他们实在是太遥远了,跟自己的生计完全扯不上关系。

说白了,都是日子人。

在这些日子人的眼里,考成法也无非就是皇帝一时兴起而已。

新官上任三把火,朱棣这个新皇帝,自然也得烧上这么几次火,再正常不过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等皇帝没了新鲜劲儿,想来也就回归正常了。

毕竟火烧的最狠的洪武朝,那时候官员数以万计被处置,可说白了,基层不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但这一次,显然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在明朝前期,京察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甚至出现了建文朝把京察改为十年的事情,这就充分说明了,中枢的大小官员都不乐意京察。

但是只要读过明史的人,应该都知道,京察在明朝中后期,将会成为整个庙堂斗争的主线节点,每一次京察,只要有党争,那必然是血雨腥风。

姜星火也不清楚,他把“京察”这个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以后,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

但眼下既然已经决定在谋朝换代这条路上走下去,为了日后自己的所有努力不会被士绅文官复辟,为了自己最后不沦为王安石、张居正那样的结局,他也只能打开这个盒子。

“国师来了,说说你的想法。”

朱棣并没有在别的地方召见姜星火,还是在城墙上。

而这城墙,就是当初姜星火阻止国子监监生们叩阙时,朱棣等人当初站的地方。

只不过与此前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座固定的大倍数望远镜.

是的,皇帝待着没事又不想出宫的时候,就会在这里观察一下太平街对面百姓们的日常生活。

身边没有太多大臣,就是兵部尚书茹瑺、吏部尚书蹇义,还有一直没说话的工部侍郎金忠。

姜星火清了清嗓子,说道:“之前曾与陛下说过,理想中的国家运行,那就是能对各级衙门实行严格的综合核定,对各级大小官吏实行严肃的考察,使从中枢到地方任何衙门,在理论上,都是在有监督有管束的状况下履行其职能,行使其权责。”

“是,朕有所耳闻,这便是国师在大明行政学院里,讲授的行政管理学所倡导的。”

显然朱棣并没有减少对姜星火日常行动的关注,而几位大臣也都跟着听着,这都是堂皇王道,倒也没什么好质疑的。

“考成法的目的就在于,让任何官员的公务活动,亦必一一有记录可凭,政绩可考,优劣可核,并据此接受稽查。人有专任、案有专责,事有时效,起讫清楚,处理过程和结果清晰,就会使得一切都在规章制度的范围内运作,如此才不会出现各衙门互相踢皮球,敷衍塞责以至于拖沓搁置的情况,而一旦没有人核查,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不了了之。”

嗯,如果打个形象的比方,大明是一台机器,那么考成法就是对机器的定时检修和加机油。

在姜星火前世,张居正改革正是通过考成法的推行,才保证了大明这台锈迹斑斑的国家机器重新恢复正常运行,对于万历初期长达十年的各项革新,都起到强有力的推动和保证作用。

那么为何现在姜星火要来重提呢?

这里面的道理就在于,变法的第一阶段,是争“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而“该不该变法”的名,已经争论完了;第二阶段,是争得“实”,在朝廷那里也就是变法到底能不能富国强兵,能不能给国库搞来钱;第三阶段,就是变法的全面深入推进。

而任何变法政策,落实到了实地,都是由人来执行的,那么不管是出于目标的需要,还是得为三阶段未雨绸缪,提前布局人事斗争,都是很有必要的。

“但臣以为,今年的考成法,未必会如预期那般上行下达,继而国朝一体通达。”

姜星火话锋一转,开始唱起了衰,这不由地让朱棣觉得有趣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考成法是姜星火提出的,而如今却另起波折,想来是有什么算计在其中的。

但吏部尚书蹇义这时候却也站出来说道:“臣也有话要说。”

“讲。”

蹇义行礼说道:“考成法一事,臣以为是良策,但未必能坚持下来。”

“喔?此言何意,难道天官都认为考成法无法推行吗?”

如果说刚才姜星火的觐见,让朱棣只是有些意外,那么此时蹇义的补充,就让朱棣彻底重视起来了。

毕竟蹇义作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是没道理跟姜星火达成一致的,而且锦衣卫始终保持着对朝中重臣的关注,也没有发现两人私下里有什么交集。

既然不是事先谋划约定好的行动,那就说明,蹇义确实认为考成法有些弊端。

可这明显不符合蹇义的利益,因为蹇义掌管吏部,而考成法在事实上是对吏部权力的一次极大加强,即便蹇义真的认为有什么弊端,也不该说出来,否则是会影响自己的权力的,而手中的权力,无疑是这些大员们的立身之根基。

“空印案。”

蹇义的面色很严肃,神色间有些凝重,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短暂追忆。

空印案是洪武四大案之一,原因就是官员因为时间成本等实际情况,为了偷懒,直接在空白的公文上预先盖上印章,然后后面再填写上具体内容,有现实需要,但无疑是弄虚作假,被老朱发现以后,老朱相当重视,并且勃然大怒,然后就是人头滚滚环节。

“从空印案到现在的情况就可以看出,官员的懈怠以及对审查制度的消极对抗,是不避免的,这从秦汉时期的‘上计’制度就开始了,这不是靠杀人能解决的问题。”

京察,在朱元璋死后被改成了十年一次,而考成法的杀伤力,可比京察大得多,反弹也一定是更大的。

目前在很多官员的认知里,考成法还是皇帝刚登基脑子一热,想整顿一下吏治,只要消极对抗,没几年就自动偃旗息鼓了。

而如果今年不仅考成法对天下官员出重拳,京察也对中枢各衙门再进行一轮优胜劣汰,官员们马上就会从幻想中清醒过来,继而人人自危,到时候对考成法的抵制,就会成为一种普遍共识。

蹇义接下来说的话,就比较难听了,甚至可以说是当着皇帝的面,在攻击姜星火。

“老臣以为,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国师建议行考成法以来半年,造册章奏繁多,各衙门似乎殆无虚日,颇为勤勉,但敷奏虽勤,而实效多少,还是未知之数。”

“所谓上之督之者虽谆谆,而下之听之者恒藐藐,大约如此.故而考成法之成效几何,还请陛下不要报以太大期望。”

不管蹇义是忠直体国敢说真话,还是借此得了考成法施行权力的便宜还要在这里卖乖,借此攻击姜星火,朱棣心头都有些不满。

因为在朱棣看来,有一万个理由,都不如好好整治这群士绅文官来的舒服

朱棣没说话,但皇帝的嘴替金忠说话了。

“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这是王安石《游褒禅山记》里面的一段话,意思也很明显。

——先干了再说能不能成。

蹇义被这么反驳,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于是焦点又回到了姜星火这里。

但姜星火却反而大方地承认道:“蹇尚书说的有理,考成法第一年确实不应该指望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成效,未来也一定会有很大的阻力,但正因如此,才要重新缩短并启用京察,将京察与考成法、御史巡视制度结合起来,如此才能从中枢到地方,从三年到每年、每季,形成多梯次全方位的吏治整饬。”

听闻此言,朱棣的心头隐约闪过了一丝猜度,在吏治整饬上,朱棣与姜星火的立场当然是一致的,但不一致的是,这个权力到底要握在谁的手里。

如果是考成法,那么权力肯定是在吏部的。

而按照洪武朝旧制,京察的权力也是在吏部手里的。

五品以上的官员是一套,决定权主要在皇帝的手里,吏部实际负责的是五品以下的官员,包括翰林院、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各部寺官员,主要环节有笔试和面试。

笔试就是这些官员的京察资料递交给吏部以后,吏部考功司会关门查验核对所有资料,然后举行内部会议,会议结束评定后才开门。

面试就是吏部尚书跟相关部寺的主官,对京察官员进行当面考察,所有受考察的人员在吏部大堂集中,按照顺序,一个一个过堂唱名,过堂完毕,就算考察结束,然后按照不同的面试评定等级登记造册交给皇帝,皇帝阅览无误,由吏部奉旨张榜公示。

那么,姜星火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姜星火想把京察的权力,挪到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肯定是不合规矩的,而吏部手握考成法和京察,虽然合情合理但也有些让朱棣觉得权力过大,所以此前朱棣并没有考虑过马上重启京察的事情。

但姜星火今天的举动,却再次出乎朱棣的意料。

“臣以为可效仿三法司会审,京察之事,五品以上自是圣裁,而五品以下官员,由吏部、内阁、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共同协定,其中以吏部为初审,内阁为监督,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为复审,若有争议,依旧交予陛下圣裁。”

“这个提议倒是有趣。”

朱棣眼眸一亮,京察的权力很大,交给吏部他不放心,而扩大姜星火的权力他也不放心,可如果能让吏部、内阁、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三家互相牵制,那么这件事,总比吏部一家独大,要强得多。

三法司会审这种模式的稳定性和有效性,已经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得到了验证。

如果让京察也走这种模式,显然对于皇权这个“裁判”来说,是最有利的权力结构。

茹瑺在旁边没说话,因为不关他的事,但是依照他对皇帝的了解,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而蹇义则是难以察觉地微微蹙眉,他刚才既是想表达对变法的某些不满,也是想通过这种诉苦的方式,来给吏部争取到更大的权力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可谁成想,眼下竟是事与愿违,姜星火提出的这种类似三法司会审来进行京察的模式,直接分走了吏部的权力。

是的,虽然之前大家都不重视十年一次的京察,吏部自己也觉得是走个过场,可一旦京察被缩短并且重启,那马上就会成为权力斗争的核心,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

所以京察自然也就被蹇义这个吏部尚书,视为了“自己的权力”。

金忠这个嘴替又说话了:“三法司会审行之有效,若京察也以此来进行,倒是不虞有什么不够公平公正的地方。”

蹇义作为事实上的六部尚书之首,此时自然是要维护自己部门利益的,而不是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臣以为不妥。”

蹇义据理力争道:“京察一直都是吏部的职责,跟三法司会审性质不同,刑名之事或许还怕不够公正,可吏部本就是要履行官员考核奖惩的,若是不信吏部能做的公正,又该信谁?”

而这时候蹇义的老朋友茹瑺,也出来帮衬了一把,虽然茹瑺不会违背皇帝的意志,但皇帝既然没说话,那么倒也不妨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

茹瑺说道:“蹇尚书所言甚是,官吏考核乃是朝廷权柄,怎能轻易分割?”

朱棣哼了一声,问道:“那蹇尚书认为该如何?”

蹇义道:“自然还是应按律法来办!”

蹇义的态度很明确,对于其他只要不触及底线的变法,他一般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京察必须要按规矩来,这个是不能随便动的。

事实上,吏部主持京察也好,内阁、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参加也罢,这两者都有着各自的优势。

蹇义说的也没错,吏部掌管的就是人事考核的任免这部分职责,这也是为什么吏部尚书能被称为“天官”的原因,但从皇帝的角度看,本来吏部手握天下数万官员任免大权,不夸张的说,只要蹇义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官员的命运,而且是必须服从的命令。

考成法,更加加重了这种威权。

而皇帝是不喜欢看到六部之中,有任何一个部门,不完全听他的话,或者说手里的权力过大。

刑部为什么会被重重地砍一刀,还不就是因为三法司系统内部抱团太厉害?

而说白了,至于内阁和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其实就是皇帝的手里两把刀,都是新成立不到一年的部门,即便参与进来,也没有多少自主权。

至于姜星火刚才说的御史巡视,都察院是负责整顿天下官场风气,维持朝纲稳定,但并不能像吏部那样,直接干预吏治,所以他们虽然拥有着“风闻奏事”这种一般官员难以企及的特权,但在庙堂上并不算顶尖级别,即便是有陈瑛这样的酷吏掌管,这种时候,只要不搞得太过天怒人怨,皇帝还信任,就足够让人忌惮但又不敢如何了。

“陛下,微臣以为可以试一试,毕竟这也是对朝堂秩序的保障。”

金忠忽然说道,他不是在帮姜星火说话,而是在帮朱棣说话。

金忠的态度坚定,反观蹇义,他是真的不甘心啊。

“国师,你觉得呢?”朱棣问道。

“回禀陛下,臣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

姜星火恭敬地说道:“至于坚持律法,这个京察规定的律法是否还合乎时宜,是要由审法寺来看的,若是不合时宜,自然是要修改的,而且京察就在天子脚下发生,五品以上官员的京察也需要陛下亲自来操劳,本来就不是由吏部一手掌控的,既然有三法司会审的模式,那便可以把这个工作分摊出去,吏部、内阁、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共同处理,如此一来,陛下就可以更好地居中权衡。”

“嗯?”朱棣目光深邃起来,“国师莫不是在给自己要权?”

朱棣话语说的不加掩饰,此时姜星火心里也是一凛。

这是他主动出击的回合,但既然是要分走吏部的权力,自然是不能说的太露,可如今被皇帝直接点出来,那么他干脆承认肯定是不行的。

姜星火神色微凝,低头道:“臣只是觉得,天下之势,上常重而下常轻,则运之为易。今法之所行,常在于卑寡;势之所阻,常在于众强。而下之六部诸寺,挟其众,而威乎上,上恐见议,而畏乎下,如此之风渐成,陛下如何如臂使指?”

这就是在警告朱棣,要小心下面的官员抱团下克上了。

朱棣闻言,不禁来了兴致:“这么说来,国师是为了打破这种局面了?”

姜星火摇头:“臣不敢妄言。”

蹇义的面色变得沉重了起来,姜星火短短几句话,就直接挠到了朱棣的痒处。

皇帝的心思,有的时候跟女人是差不多的,都是海底针。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很多时候讲道理并没有什么用,有用的是对方到底关心的是什么。

你跟皇帝说弊端,说传统,这些都没意义,皇帝真正关心的是自己的皇权。

“哈哈哈哈.”

朱棣大笑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赞赏之色。

姜星火这番话虽然听上去像是在玩虚的,可也正合他的胃口——朱棣本就是通过造反的方式篡权夺位,因此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得位不正,害怕下面的人联起手来蒙蔽他。

这种蒙蔽,并不是说朱棣通过锦衣卫就能解决的,而是一种心理问题。

哪怕他江山稳固,哪怕他龙椅坐的稳稳当当,他还是会害怕。

而姜星火提出的京察三分的办法,显然是符合朱棣的制衡之术的,只要姜星火能给他找到理论依据,其他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谁敢质疑?

“好,朕意已决,今年年底就重启京察。”

朱棣看向蹇义和姜星火:“那么,伱们就回去好好准备吧,记住,时间可不多了,半月为期,先把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好,届时,朕会亲自来看的!”

“遵旨。”

姜星火松了口气,赶紧应下来,虽然他在来的时候就知道,最终的结果,肯定是朱棣同意他的建议,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符合朱棣的利益,但如今真的得偿所愿真的通过这次的试探,来获得了更多的权力,他方才心里石头落了地。

“好了,今日国师还要去大明行政学校吧?莫耽误了时辰。”

朱棣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然后,等到姜星火和蹇义、茹瑺退下之后,朱棣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他低声喃喃:“这国师的胆量不错嘛!居然敢在朕面前玩滑头!”

金忠站在旁边,根本不敢说话。

“不过,这倒也省去了朕的麻烦……”

朱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正好也是个机会。”

他说着,拿起了旁边桌案上的信纸,唰唰写了一封密旨,交给了太监:“去,把这份密旨交给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喏。”

太监领命而去,朱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几日,总算可以轻松点儿了.呵呵,京里的官员们,你们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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