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晒太阳

三月三,放假一天,洛阳文武百官、公卿将相乃至升斗小民,皆带着家人出外踏青,几让人觉得已然身处太平盛世之中。

其实也不算错吧。大梁朝开国十五六年,从人口和经济上固然还没臻于鼎盛,但和平确实是有了,治安也大为改善——以五年为维度,每过一个五年,山贼水匪都大为减少,尤其是开平、贞明、隆化三次大赦,自首免罪的人大把。

邵勋则来到了洛阳西苑。

王惠风在此地养病,因其空气清新,环境清幽,邵勋则过来陪陪她,时不时在附近钓钓鱼。

打猎是不打了,春天的鸟兽太过瘦弱,又是哺育期,没必要造孽。

“念柳和虎头之间竟然还有通信。”日上三竿之时,邵勋将王惠风抱到院子里,放在躺椅上,然后盖上毛毯晒太阳,自己则在旁边拆阅信件。

到了隆化二年的今天,洛阳、龟兹之间的驿站体系已在逐步整合。

其中,洛阳、敦煌段需要增加密度,而敦煌到龟兹之间则需要重建,尤其是出玉门关北上那段大沙碛,中有数个绿洲,邵勋已令高昌国和敦煌郡在绿洲中营建驿站,方便旅人、信使来往——驿站是国家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不可轻忽。

三郎、四郎的通讯联结点就在洛阳,即双方将信件各自送到对方的王府,再由“驻京办”人员转送。比较麻烦,周期也长,不过薅的是大梁朝驿站的羊毛,倒是无所谓。

王惠风听到邵勋的话后,没有睁开眼睛,只微微笑着。

邵勋也没指望她有什么回应,自顾自说道:“虎头很是羡慕念柳有那么多银钱,不过他也坦言,若换他在高昌,这会多半在山后大杀特杀,以战养战。最终有没有念柳经营得那么好,他也不敢保证。”

“念柳不适合去辽东。”王惠风低声说了一句。

邵勋嗯了一声。

辽东面临的压力,不是高昌可比的,那边需要一个强人,也推崇强人。

高昌则不一样,更接近于西域城邦文明,商业文化深入骨髓,绿洲农牧业、手工业发达,有独特的文字和语言,若无外部军事入侵,贵族和国王往往传承很多年不带更换的。便是下台了,也不一定就全家死绝,比如焉耆就有元氏、龙氏两大家族,都当过国王,到现在还共存着。

只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念柳更适合在西域发挥所长。

“天下一统之后,你花费的精力,似乎不比打天下那会少。”不知何时,王惠风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邵勋,轻声说道。

邵勋正在写信,闻言笑道:“打天下那会其实也很难,最耗费精力的便是讨要粮草。王夷甫帮了我大忙。立国之后,我先谨慎观察了下,发现无人可制我后,便大刀阔斧改造这个天下。只可惜,国力不足,又缺少了很多东西,不光是看得见的,还有脑子里看不见的东西。思来想去,或许人力有时穷,我只能挑能做的事情做了。”

“海运便是能做的事情?好多饱学之士攻讦此事呢。”王惠风说道。

“我不是好人。”邵勋沉默片刻,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坐在家里确实安全,但航海技术永远不会进步,甚至会退步。

大航海时代,荷兰人骗苏格兰老农来割亚麻、烟草,然后把人绑上船人道吗?

葡萄牙人把大街小巷的乞丐全部抓上船人道吗?

生活在寒冷的北德意志地区的农民、流氓、雇佣兵一船船前往巴达维亚,然后一批批或死于海难,或被疟疾折磨而死,人道吗?

还有去北海捕鲸、纽芬兰捕鳕鱼的英格兰人,他们也是被剥削得没办法,很多人沦为债务奴隶,不得不上船,人道吗?

他们中大部分都死了,却换来了航海技术的日新月异,探索出了无数的新航线,展开了波澜壮阔的地理大发现时代。

他们确实死了,但遗泽至今泽被后人。

人都想别人努力,自己享福,这是人之常情,所以需要一个“坏人”来推动这些事情。

“五年前,毌丘宗旷上疏谏止,让一些人以为我也不愿施行此事。”邵勋搁下毛笔,说道:“今日便可告诉他们,这事我绝不会放弃。”

“确实很难了。”王惠风看着天空的悠悠白云,说道:“交州一年税粮应该就有百五十万斛了,好好清查一下户口,二三百万也不稀奇。而今六年只运走六十万斛稻,确实不多。若每年都能运走六十万斛,这个好处太大了。既尝到了甜头,便没人敢轻言放弃。”

“从钱粮上来说,宁丢宁州,都不该丢交州。”邵勋说道。

南方几个大州之中,交州的条件是真的得天独厚,红河平原开发也早,人口众多,比广州、宁州都富庶。

但交州却孤悬于外,后世中越边境的重重大山严重阻隔了核心的交趾郡与中原的陆地交通,自汉以来多走海路联络,这就导致了离心倾向。

一个反常识的事实是,离中原核心区域最远的交趾郡反倒是被中原统治最早的区域,比后世的云南还早。毕竟直到唐末,南诏国(云南)还在攻打静海军(交州),不过为高骈所败,斩获甚众。

这样一个富庶的大州丢掉,真的很可惜。

邵勋方才没有说假话,宁州那破地方,大部分区域都是纸面统治,中原王朝实控要到明朝了,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他会选交州。

而要控扼交州,必须要有一定规模的水师,前些年设立的南海镇(水师,治番禺)就是随时准备平乱的。

“太子也同意你的看法吗?”王惠风问道。

“梁奴其实还算合格,他很看重钱粮赋役。”邵勋说道:“如果交州能年年输粮数十万斛至广陵,又怎么可能舍弃呢?”

“交州有几个茂才?”

“两个。每个郡,无论户口,皆给二孝廉。”邵勋说道:“太常寺少卿黄观便是交趾人,算是交州官做得最大的那个了。朕其实一直想提拔几个交州人,奈何才具都一般,还得再看。”

“你心思下得真多。”王惠风笑道。

邵勋坐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我说这些,你烦不烦?”

王惠风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很喜欢听你的宏图大志。”

就是听不了多久了,她心中暗叹一声。

“你若为男儿身,宰相都做得。”邵勋感慨道。

王惠风白了他一眼,道:“我喜欢当女人,坐在你身边,看着你治理天下。”

“那就是想当皇后。”说这话时,邵勋心虚地瞄了眼周围,发现没人能听到后,便放下了心。

“是呢。”王惠风顺着邵勋的语气,笑着说道。

邵勋愣了一愣,道:“其实当年有人和我说,你守寡在家,让我娶你为妻。”

“那时你身份低微吧?”王惠风问道。

“是有点低……”邵勋尴尬一笑。

富婆通讯录的事情,当事人应该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就他知道。

“若你能见到我,阐述心中志向,兴许我会随你私奔。”王惠风笑道。

邵勋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不以为意。

“不过——”王惠风又似笑非笑道:“我若当了皇后,你恐怕没那么自在。淫人妻女之事,断然使不得。你抢回来一个,我就敢送走一个。我会督促着你,让你当天下的圣君,人人称颂。”

“圣君太累了。”邵勋说道:“哪有今日这般自在。”

王惠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五十六岁了,有些时候又像十六岁。”

“可比不得十六岁。”邵勋摇头道:“十六岁那年,我能从开阳门大街的这一头杀到另一头,现在却没那份豪情了。去岁秋狩,骑射没多久,便有些气喘。今岁大概只能看着儿郎们撒欢了,人不服老不行。”

两人都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许久之后,王惠风喃喃道:“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呀。”

春日的阳光暖意融融,她有些困了。

睡梦之中,邵勋似乎真的想娶她为妻,她心中欢喜,最后却让给了庾文君。

她好像没有后悔,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男人一步步改造天下。

男人向她索要奖励,她每次都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但却总是让男人如愿了。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充实。

她很聪慧,比后宫里所有女人都要聪明,但她大抵也真不是那类喜欢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接受众臣顶礼膜拜的人。

她喜欢帮男人算账,帮男人查漏补缺,在收拾凌乱的公函时,从中窥得天下大治的一鳞半爪,然后便暗地里高兴。

父亲埋怨她,姐姐不理解她,她都无所谓,仿佛从来没有什么外部压力能让她心志动摇似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

邵勋为王惠风盖好了毛毯,然后站在院中,看着天空翱翔的鹘鹰。

那是自由、野性、矫健、意气风发。

邵勋看了一会,哂然而笑。少府豢养之物罢了。

即便已步入人生暮年的他,依然可以驱使鹰爪,改造天下。

想要翻天,等我死了再说。

他回到了案几后,手拟诏书,置漂渝津度支校尉,令三巴地区签发海船户五百至彰武。

(本章完)

第1476章 七郡大使

三月下旬的时候,春意更盛。邵勋将楚王邵珪喊来了太极殿。

“邗沟、泗水都整治完毕了吧?”邵勋问道。

“皆已完工。疏浚清淤、拓宽加深、裁弯取直,凡数百里。”邵珪面无表情地回道:“还在徐州修建了大陂池三、小塘七,垫高了六十余处垛田,皆已栽种粟麦数年,去岁亩收不下六斛,堪称沃壤。”

“善。”邵勋来到舆图前,仔细看着。

并州、冀州的滹沱河整治完毕了,而今正在清理漳水、白沟水,用的是秃发鲜卑及一部分羌人俘虏,因为之前的高句丽人、鲜卑人已然被分发下去充作府兵部曲。

而今徐州的河道经过大力整治,不但航运畅通了,农田水利设施也大为改善,将来都能发挥作用。

这些其实也帝国的基础设施,极其重要。

白嫖俘虏人力就是爽!

“辛苦了。”邵勋转身坐下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下儿子。

长期在外行走,皮肤被晒得黝黑,似乎也粗糙了一些。但精神头旺盛了许多,至少比几年前那阴郁苍白的脸色好很多。

这些年,老二走遍荆北、淮南,大部分时候在从事治水工程,在都水监内俨然是专家了——至少算是个熟练工。

去年年中,其夫人刘氏诞下一子,不幸夭折而今三十四岁的人了,只有二子一女。想到这里,邵勋有些愧疚,长期把二郎派在外面,连家都很少回,确实过分了。

“獾郎,你可知朱提郡?”邵勋问道。

“可是朱提银所出之地?”邵珪问道。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说道:“蜀汉诸葛亮后期,朱提银坑已然接近枯竭,朕先前所铸龙币,虽名朱提银,却非银坑所出,而是宫中旧存。及至司马晋,朱提银坑终无所出,然王雀儿督益宁二州军事后,巡视朱提山得知当地豪族、蛮酋依然在偷偷开采。彻查之后,得知旧坑确实采尽了,但又发现了新坑,故隐瞒不报,私下开采。王雀儿发兵缉捕,杀数百人,尽贬朱提豪族、蛮酋数十家为奴婢。”

“然朱提一郡,并不仅仅只有朱提银坑。”邵勋又道:“汉武帝使唐蒙经营夜郎,以通南越,于元光五年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今宜宾)指牂牁江(今北盘江),即开僰门以通南中也。”

“此道南迄建宁郡,开山凿石,建置栈阁,是故狭窄逼仄,幽深艰险。今年久失修,复更难行。”

邵珪听了心中了然,父亲又要让他干活了。

同时有些自嘲,他本来就不受父亲喜爱,娘走后,更没人关心他了。

之前父亲一度关心了他起来,本还有些触动,现在看来,全是假的!又要发配他去益州修路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干脆死在那里好了,反正他就是多余的,永远比不上三弟、四弟、六弟,甚至连大兄、五弟都比不上。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自今日起,你领广威将军、材官校尉,坐镇朱提,发犍为、江阳、越巂、朱提、牂柯、建宁、云南七郡军民修缮此道。”

邵珪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鼻头微微有些发酸,心中很是难受。

“你的护兵该扩充一下了。”邵勋又道:“你之前的具装甲骑散了,阿爷赔给你,扩充为两百,再为你招募六百轻骑、三千二百步卒。军校由你委任,都带过去,一应花费,由益州发粮帛供给。”

邵珪有些发愣。这是怎么了,一下子给这么多兵?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益州南部这几个郡,几乎全是蛮子,便是编户之民,也是蛮子,就没几个正经的中夏百姓。偶尔有一些读过诗书,言语、习俗、装束和汉人无异的地方大族,细究其祖上,还是蛮子。

在这些地方修路,容易出事,不多带点兵确实不行。

“为了更好调用人力物力……”邵勋想了想,又道:“你再领个‘南中七郡道桥修缮大使’,兼牂柯太守。不过你要记住了,虽领牂柯太守,可千万不能按照中原太守的习俗来理政。牂柯虽是正郡,其实是为了好听,实际只编得千余户百姓,九成以上的户口掌握在蛮夷洞主手中。太守便是平叛,都要与洞主、酋豪们商量着来,借他们的丁壮、钱粮行事,所谓借力打力也。如果单靠太守征发编户百姓成军出剿,必然兵败身死。”

邵勋不是危言耸听。

秦汉以来在南方编得很多郡,其实根本没法实控。就以牂柯郡为例,汉武帝首设,在经历了两汉、魏晋以及整个南北朝,到唐代时是什么样?

唐时置黔中道,晋牂柯郡所属区域被分为播州、夷州、黔州、充州等。而这些州内部又有大量羁縻州,每一个羁縻州都对应着一个、数个蛮酋洞主,基本处于自治状态。

唐玄宗时期,一度升牂州为正州,后来觉得自欺欺人没意思,于是又降为羁縻州。

唐僖宗时,因与南诏打仗,乌蛮叛乱,进占播州,世袭播州刺史的罗氏家族无能抵御。

朝廷下诏招募勇士成军,杨端顺天应命,率令狐、成、赵等八姓部曲,复联合播州当地庾、蒋、黄等豪族蛮酋,击败乌蛮,从此开始了在播州的统治。

杨家取代罗家后,在播州统治了多少年,懂的都懂。

后世的川南、云贵地区,统治模式说得很清楚:“虽有州、县之名,刺史、县令皆由酋长、渠魁为之,内部之行政,朝廷殆少加过问。”

正州、正郡与羁縻州、羁縻郡的区别,就在于可以由朝廷委派刺史、太守。

如果刺史、守令懂事,还能与地方豪族相安无事,如果不懂事,那就坐不稳了,于是出现了唐代牂州一会是正州,一会降格为羁縻州的事情。

邵勋让二子领牂柯太守,户籍上只有一千二百家,实际则不知,多出十倍、二十倍也不奇怪。

唐太宗贞观年间,蛮酋赵摩帅万余户归附,被任命为明州刺史,其地在后世为贞丰、册亨一带,其部被称为“西赵蛮”,到会昌年间,活动于安顺、普定、普安一带的蛮酋阿佩南下击败西赵蛮,尽并其地,于是唐武宗册封阿佩为罗殿王。

上述这些地方,都在牂柯郡境内,当地实有多少人,其实可以估算的。

整个牂牁郡估计不下二十万人,但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只有户籍上的几千人,该怎么理政,心里要有数。

邵珪听完后,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道了一声:“儿知道了。”

“你才一妻二妾吧?委实太少了。”邵勋又道:“这几日先在京中吧。正好巴东白虎夷徐氏、牂柯季、谢二蛮酋首领入贡,朕让他们各寻一个模样周正的嫡女予你为夫人。”

邵珪脸色突然有了变化,猛然看向邵勋。

邵勋错开目光道:“阿爷也是为你好。”

邵珪脸色惨然,许久之后才瓮声说道:“是不是六弟……”

“胡说什么?”邵勋呵斥道。

邵珪醒悟了过来,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既无宫人,亦无史官,心下更是确定。

这个时候,他倒不怎么恨父亲了,只是别过头去,道:“父亲有命,儿焉能不从?”

邵勋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邵珪深施一礼,道:“阿爷何必自责?自古以来,兄弟相残之事不绝史书。我若不远行,六弟怕是不放心。阿爷你说的是对的,确实为了我好。”

“獾郎,你不能这么想。”邵勋语重心长道:“梁奴不是这样的人。”

“可阿爷你心中就是这么想的,不然何必如此行事?”邵珪反问道。

邵勋再次无言以对。

梁奴确实不至于一定要加害獾郎,但邵勋这人心理太“阴暗”了,喜欢往坏的方面想,所以提前做出布置,只是这会被儿子拿话一问,他都不知该怎么说。

到了最后,他只叹了口气,道:“獾郎,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说实话,去了南中后,会如何行事?”

“还能造反不成?”邵珪自嘲一笑,道:“战战兢兢躲在王宫中,天天上疏称赞六弟,以冀苟全性命,如此而已。”

邵勋皱起了眉。或许,他真的太求全了。

若无情一点,我死之后,儿子们是什么命运,关我屁事?

可他终究做不到。若生下这个儿子的女人只是泄欲工具还好,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熏娘陪他这么久,也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快乐岁月,他实在无法不闻不问。

“你……你这么想是不对的。”邵勋说道:“不过——罢了,好生做事吧。平日里坐镇犍为即可,那边山清水秀,物阜民丰,是个好所在,无需去到深山老林里。阿爷会让诸郡蛮酋去那边见你,有什么事,径自协商即可。”

邵珪看了父亲一眼,见到他脸上纠结的表情后,心中居然有种自虐般的舒爽。

父亲你是怕我染病死了吗?我若死了,你会难过吗。

“时已正午,陪我用饭吧。”邵勋拉住儿子的手,说道。

“是。”邵珪应了一声。

父亲握住他的手有些用力,仿佛在试图攥紧什么东西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邵珪差点流眼泪。

他还是有人关心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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