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0028【论史】

小胖子名叫郑泓,家里也没个当官的,仅为洋州一富商而已。

老白员外态度如此恭敬,只因郑泓的姐夫,是利州路茶马司的勾当干事官……的亲信。

如今的川陕各路,最高茶马机构为“都大茶马司”,统管四川、陕西、甘肃等地的茶马事务,一般由熙河路转运使来兼任此职。

其下辖的利州路茶马司,有勾当干事官、文字官十余人,掌管着整个利州路的茶马事。

寥寥十几个官员,又哪里管得过来?

真正做事的还是吏员。

一个茶马司干事官的亲信吏员,足以决定乡间茶园主的生死!

“小官人这边请。”白家奴仆殷勤带路,恨不得当狗跪下,始终欠身弯腰,就不敢站直了行走。

拖泥带水走了一阵,郑泓看着那泥泞山路,擦着额头汗水问:“李二郎究竟在哪里?到底还要走多久?”

白家奴仆连忙回答:“俺家三郎与那李二郎,该是在碧云亭饮茶,再走两三刻(宋刻为14.4分钟)就能到了。”

“还要走两三刻?”郑泓只觉双腿都在打颤。

他在洋州城潇洒快活,老爹非要他来这里。没别的原因,李含章过来了,郑家派他来陪李二郎玩耍。

在老白员外眼里,郑家就是天。

不仅因为郑家的女婿,是茶马司的高级吏员,还因郑家是洋州的大茶商。

而在郑家的眼里,通判李相公才是天。

因为通判掌握着财政大权,商税农税一把抓。虽然州判无权插手茶税,但郑家还有其他税务啊,正好儿子跟李含章同在书院求学,这还不赶紧巴结讨好州判家的公子?

“累死了,先坐下歇会儿。”郑泓生得肥胖,走泥泞山路太过费劲。

白家奴仆连忙脱衣,铺在路边的石头上,生怕泥水污了郑小官人的尊臀。

喘息片刻,郑泓突然问:“就没个竹舆(滑竿)?”

白家奴仆解释道:“雨后路滑,山路陡峭,怕把小官人摔着。”

郑泓无奈,拍拍屁股站起:“走吧。”

他是真的不想来,就连到书院求学,也是老爹花钱安排的,只为了跟李含章做同窗。

可这小胖子不喜欢读书,听课都能听得睡着。就他那不学无术的样子,根本入不得李二郎法眼,同窗大半年,加起来就说了几十句话,而且总拿热脸去贴人冷屁股。

这种日子,郑泓受够了!

他知道老爹在想啥,无非是李含章死了老婆,郑家盼着嫁女过去续弦,如此就跟州判结为儿女亲家。

……

碧云亭内。

李含章品尝着乡酿果酒,不禁赞叹道:“乾酒香村落,生金富里闾,洋州美酒果然冠绝川陕,便连这乡下酒酿也如此甘美。”

白崇彦笑着说:“山中偏僻,别的没有,只有美酒与香茶。”

“有此二者便足矣!”李含章哈哈大笑。

北宋有四大商业中心,兴元府(汉中)的商税曾经一度排在全国第二。

而洋州就在兴元府的隔壁,别看户籍人口只剩二十多万,但坐拥汉水这条商业要道,农税虽收不起来几个,商税却仅次于兴元府。即便因为河湟开边,川陕茶叶实行榷禁,汉中地区商业凋敝,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啊。

洋州特产有三样:美酒、茶叶、黄金!

洋州下辖的真符县,宋初直接就叫黄金县。即便是新中国建立之后,都还保留了一些地名:黄金峡镇、金水镇……

朱家父子目前所在的西乡县,北部山区也有人在淘金沙。

“听闻朱兄来自广南,广南那边可有甚美酒?”李含章问的是朱国祥。

朱国祥哪知道这些,含糊其辞道:“广南偏僻,再有美酒,也比不得洋州。”

朱铭一声不吭,正在埋头吃东西。

果脯和肉脯,摆了好几盘,终于能打打牙祭了。

李含章几杯果酒下肚,就开始吹牛逼:“俺若在广南做官,定要整顿武备,好好教训那些交趾蛮夷!”

“是该教训,”朱铭嚼着果脯附和,举杯大呼道,“些许化外蛮夷,竟敢僭称小中华,还跑来大宋寇边劫掠。且满饮此杯,遥祭苏相公泉下之灵!”

“正应如此!”

李含章先倒满一杯酒,朝着南方泼洒于地,重新斟满之后再饮:“遥祭苏相公!”

四十多年前,越南政权兴盛,对内自称华夏,对外自称天南小中华,出兵二十万入侵宋朝的广南路。

苏缄率领军民奋死守城,他仅有州兵2800人,又招募乡兵1000余人,固守邕州(南宁)四十二天,斩杀敌军一万五千余人。

本来是能守住的,因为敌军不善攻城。

偏偏来的宋朝援军,被越南军队击败,原地投敌不说,竟教越南人如何攻城。种种方法都被苏缄破解,越南军队已打算撤军,投敌的宋军却不愿走,又教敌人垒土数丈高,通过土堆杀进邕州城。

苏缄拼死巷战,全家37人殉国,只剩突围求援的长子幸存。

这事儿朱铭当然知道,因为太特么丢人了,广南军民被屠杀十余万(也有说几十万),彻底撕碎了大宋朝廷在南方的遮羞布。

喝酒祭奠了苏缄,李含章又聊西北局势:“如今河湟已定,自置西安州(宁夏海原)后,蕃羌之民皆不敢再入寇。依俺看,朝廷就要与那西夏决战了,届时若俺不能考得进士,便索性去西北投军杀敌!”

这货纯粹就是扯淡,他一个州判之子,就算自己愿意投军,也会被老爹给活生生打断腿。

“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为好,”白崇彦叹息道,“一个河湟开边,就让利州路民不聊生。真要再跟西夏作战,苛捐杂税再起,老百姓怎能承受得住?”

乡绅土豪,也是老百姓,他们也得面临战争摊派。

李含章摇头道:“隽才兄此言差矣,只有彻底打服了西夏,西北疆域才能安定,朝廷每年可节省军费无数。军费省下来,天下百姓自然富足。”

“或许吧。”白崇彦苦笑。

李含章就是那种学生党键盘侠,聊起军事一腔热血,而且似乎还研究过阵图,真打起仗来恐怕跟朱铭一个样。

这厮满嘴酒话,扯完西夏,又谈辽国,恨不能亲自收复燕云。

白崇彦对打仗不感兴趣,主动转移话题,问道:“大郎既熟读经典,可曾研习史书?”

朱铭嚼着肉脯回答:“《史记》通读过,其余史书,仅随便翻翻。”

“可如‘公私’二字,对《史记》别有心裁?”白崇彦考教道。

朱铭说:“略有心得。”

白崇彦兴致勃勃道:“不妨道来佐酒。”

朱铭说:“楚霸王的本纪,与汉高祖的本纪,太史公有些地方写得自相矛盾。”

听闻此言,李含章也问:“哪里矛盾了?”

朱铭咽下嘴里的肉食,娓娓道来:“且说彭城之战。刘邦先是西撤至下邑,接着又往南,在濉水与灵璧间与项羽交战。继而与吕泽合兵,最后撤到荥阳。”

说着,朱铭用手指蘸茶水,在石桌上画起来:“这是彭城,沛县在北边,下邑在西边,灵璧在南边。太史公在项羽本纪里记载,刘邦只带数十骑遁逃,亲自回沛县寻找家人,寻到两个孩子。中途为了逃跑,把两子数次推下车。这逃跑的方向不对啊,不但不对,而且完全反了。刘邦往北边跑,想带兵撤往下邑,必须穿过或绕过项羽的大军。”

白崇彦和李含章二人,闻言皆认真思索起来。

朱铭继续说道:“而高祖本纪里的记载,刘邦并没有回沛县,是在撤军至下邑时,才派人回沛县寻找家人,且只找到了儿子刘盈。既然只寻得一子,又哪来的数次推两个孩子下车?”

“好像……真是如此。”李含章猛然酒醒,此刻只想回去仔细翻阅《史记》。

朱铭又把一个果脯塞嘴里,边嚼边说:“即便刘邦真回了沛县,两个孩子能有多重,用得着数次推下车吗?更何况追兵在后,刘邦几次把孩子推下车,夏侯婴几次把孩子抱回来。这得耽误多少时间?刘邦又不是傻子!逃命之时,马车必然飞驰,两个孩子被推下去几次,就算不摔死,也早给摔残了!”

“哈哈,然也!”白崇彦拍手赞道。

李含章此刻心悦诚服,拱手说:“贤弟真乃大才,太史公亦不能诓也!”

白崇彦举杯道:“得此妙论,当浮三大白。”

“饮了!”李含章亲自斟酒。

就在众人举杯之时,忽听有人喊道:“李二郎,白三郎,俺来了!”

李含章扭头一看,顿觉脑壳生疼,嘀咕道:“怎又是这胖子?到哪里都甩不掉。”

(本章完)

第30章 0029【投壶与买地】

李含章不怎么待见郑泓,郑泓同样不喜欢跟李含章玩。

留在洋州城内,看女子角抵不香吗?

郑家养了个女子相扑队,每有比赛,必引轰动。以前甚至能袒胸上场,后来被知州怒斥一通,现在最多只能露出双臂。

只露双臂也好看啊,打着打着就露胸了,而且半遮半掩更有情趣。

上山路途,泥泞不堪,郑泓脚上的鞋袜,早脱了扔给家仆。

这厮光着脚跑来,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先朝李含章、白崇彦作揖,接着又朝朱家父子抱拳行礼。

然后,一屁股坐下,抓起果脯就吃。

“这地方可真不好找,俺费了老大力气才寻来,”郑泓左右瞅瞅,发现没有多余酒杯,便端起茶盏仰脖子就喝,随即吩咐家仆,“茶冷了,且烧火热一热。”

白崇彦虽也鄙夷此人,但实在不能得罪,忙让仆僮添副筷子和酒杯。

斟酒满上,郑泓一饮而尽,感觉有些冷场,嘿嘿笑道:“你们继续讲,当俺不在便是。”

李含章看到这胖子就烦,着实忍不住了,打开天窗说亮话:“郑二郎,你家妹子才十三岁,俺今年却已二十六。年龄相差悬殊,恐怕不太适合,还请转告令尊,婚姻之事切莫再谈。”

“俺省得,”郑泓依旧笑容满面,“俺这回来,却是陪可贞兄游山玩水的。”

李含章心想:老子游山玩水正快活,看到你啥心情都没了。

两边都不能怠慢,白崇彦只能出面打圆场,举杯说道:“乡下偏僻,委屈小官人了,不妨在寒舍多住几日。”

“那便叨扰了,”郑泓就等这句话,又看向朱家父子,“这二位是?”

白崇彦介绍说:“广南来的两位朋友,这位是朱……对了,朱先生,还未请教表字。”

没等老爸开口,朱铭猛地整出一句:“家父表字元璋,至于在下,草字成功。”

“噗……咳咳咳!”

正在喝酒的朱国祥,直接一口喷出来,被酒水呛得连声咳嗽。

朱铭微笑着给父亲抚背顺气:“爹,伱久未饮酒,不可喝得太多。”

朱国祥偷偷瞪了儿子一眼,随即致歉道:“不胜酒力,让诸位见笑了。”

“无妨。”白崇彦继续做介绍。

双方互通姓名表字,抱拳行礼,喝酒吃肉。

这胖子几杯酒下肚,腰杆就坐不直了,非常随意的歪趴在石桌上,仿佛这里是自家后院一般。

他端起白崇彦斟来的美酒,忽然说道:“干喝没甚意思,投壶如何?俺把家伙什都带来了。”

说话之间,郑家奴仆已然上前,怀里抱着瓷瓶,瓷瓶里插着箭矢。

郑泓知道自己的短处,玩词令他肯定输,必然要丢尽洋相。投壶就简单得很,而且还不失风雅,司马光专门写了一本《投壶新格》呢。

这玩意儿,文人武人都喜欢,岳飞便是投壶爱好者,每次宴请客人必然投壶为戏。

果然,李含章虽然厌恶郑泓,却对投壶没有抵触,还取来襻膊准备露两手。

家仆取箭丈量距离,把瓷瓶放置在亭外。

郑泓笑道:“可贞兄先请。”

“那俺就不推辞了。”李含章接过一把箭矢。

一共十二支箭,李含章首发不中,第二发终于落入壶中,插到瓶底的豆子里没有弹出。

“可贞兄神射!”

白崇彦拍手赞叹,臭脚捧得非常及时。

接下来渐入佳境,第三发、第四发全中了。

家仆一直在旁边计分,由于第一支不中,第二支投进属于散箭(只得一分)。

“骁箭,得十筹!”

家仆突然大呼,却是李含章的第六箭,投进壶中又弹出来,随即重新落入壶中,这一发直接就得了十分。

十二支箭投完,李含章总计得到48分。

家仆上前,把箭抱回。

李含章笑道:“隽才兄请。”

白崇彦说:“元璋兄先请。”

朱国祥报的年龄是三十多岁,而朱铭报的年龄是十五岁,如果按照年龄,都可以跟他们称兄道弟。

一听“元璋”这字,朱国祥就感觉别扭,只能事后再找儿子算账。

连续三发,朱国祥全部投歪,第四箭才找到感觉。并且穿越带来的五感灵敏,让他准确度大大提升,陆陆续续投中了六箭。

众人又让朱铭投壶,朱铭笑道:“还是郑二官人先来吧。”

郑泓也不啰嗦,襻膊也不戴,撸起袖子便开整。这货读书不行,投壶却拿手,竟然投中了十一箭,分数是李含章的两倍有余。

“好!”

便是看他不顺眼的李含章,此刻也拍手喝彩。

小胖子得意洋洋,朝着众人拱手微笑:“承让,承让!”

箭矢交到朱铭手里,他从来没玩过这游戏,第一箭纯粹是在找感觉。投进去了,但有点歪,且力道过重,撞了两下又飞出来。

第二箭调整力道和角度,嗖的便飞进去,此后箭箭入壶,惹来连声喝彩。

朱铭玩得兴起,问道:“投中壶耳算不算?”

“算!”郑泓说道。

按照司马光的规则,投中壶耳非但得分,而且还属于加分项。

最后一箭,朱铭没对着壶口投,而是刻意瞄准壶耳。

全神贯注,心无杂念,一种奇妙的感觉生出,箭矢朝着壶耳飞去。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准确落进左耳,稳稳当当插在地上。

贯耳,十分。

“好准头!”郑泓觉得朱铭很有潜力,以后可以经常一起玩。

等白崇彦也投壶完毕,郑泓分数第一,朱铭分数第二,李含章分数第三,朱国祥分数第四。

白三郎君被众人笑闹着,接连罚酒好几杯。

几轮投壶之后,直喝得酒酣耳热,白崇彦站起身来,带大家去参观自家的制茶作坊。

作坊就在水潭附近,今早采摘的茶叶,已经在开始陆续蒸制。茶户们忙不过来,山下村民也来帮忙,坐在一起挑拣茶叶,把不同档次的茶芽分批装好,然后打来潭水清洗干净。

白家大郎白崇文,上午在茶山监督,下午又来作坊指挥。

此人虽然性情古怪,但做事却极为认真,而且喜欢亲力亲为。

他热情接待三弟及其朋友,带着众人参观制茶流程,甚至不厌其烦,详细为大家讲解其中诀窍。

参观完制茶作坊,朱国祥提出要去看地,确定具体购买哪些土地和山林。

望着三弟越走越远,白崇文的表情瞬间阴沉。

他已经知道三弟买笔的事情,六十贯买一支笔,父亲竟然还答应了。家里的产业,都是他在负责,每一文钱都有他的心血,就这样被三弟胡乱砸出去。

还有三弟每年读书,也是花钱如流水。

进士能有那般好考的?

考不上进士,举人屁用也没有,无非面子上光彩些。

但这面子是三弟的,跟他白大郎没半点关系。

甚至,还要送出十亩山地、十亩山林——白崇文还不知道,朱家父子已经拒绝赠送。

白崇文一肚子怨气,他觉得父亲老糊涂了,立马早死了才好!

……

水潭通过溪流连接汉江,挨着小溪的山地,白家是不愿意卖的。

白崇彦在一处山坡站定,指向东边说:“从此地往东,两位看上哪块地,尽管拿去便是了。灌溉之时,任凭取用溪水,不收分文水钱。但不可到潭中打水,潭水要用来蒸茶,被粪桶污了实在可惜。”

朱国祥肉眼估测距离,白家能卖的土地,离小溪最近的也一里半。

而且没有引水渠,灌溉用水,得肩挑背扛。越往东边走,山路越陡峭,耕地也越零散,受到地形影响,小块耕地甚至只有几平方米,最平坦宽阔的也就几平方丈。

没有什么挑选的余地。

朱国祥懒得再细看,随口说道:“就从这里算吧,东边山地和山林全买下,总共算足二十亩为止。”

白崇彦转身对家僮说:“把曾大喊来。”

曾大是住在潭边的茶户,紧赶慢赶从制茶作坊跑来,欠身站在旁边听候差遣。

白崇彦吩咐说:“俺要卖地,这些都是谁家佃耕的,一块地究竟有多大,你全部仔细道来。”

曾大如数家珍道:“这块是袁二家佃的,有一丈三(约15平米)。那块是刘家婶子佃的,只有八尺。那块是……”

“记下来。”白崇彦对家僮说。

家僮随身带着纸笔,当场飞快记录,凑足十亩方才停下。

白崇彦又派出奴仆,在卖出的地皮边界,各打上几根木桩做记号。

一切搞定,白崇彦说:“元璋兄……”

“还是叫我朱兄吧。”朱国祥实在听不惯这称呼。

白崇彦也没有多想:“朱先生,刚才圈出的山坡,肯定超过了十亩,估计十五亩都有剩余。耕地之间,有许多不能种地的,长着杂树和荒草,按惯例佃户可以砍柴。”

“我们不会坏了规矩。”朱国祥做出保证。

曾大高兴道:“俺谢过朱相公。”

也就是说,超过十五亩的山地,名义上归朱家所有。但其中五亩多的荒坡,朱家没有处置权,那是留给佃户砍柴的。

接下来还要购买山林,双方都懒得丈量,估摸着十亩面积做标记。

回到碧云亭,白崇彦亲自撰写合同,双方签字画押便算完成。

朱国祥拱手道:“三郎君,买地钱改日送到府上,今天我先跟佃户说说事情。”

“请便,时候不早,俺也该下山了。”白崇彦说。

之前满山转悠,小屁孩白祺已经累了。

朱国祥让孩子坐在亭中,嘱咐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顶多一两刻钟就回来接你。”

“好!”白祺乖巧点头。

父子俩带着佃户曾大,重新前往刚买的地界。

朱国祥不断挑出相对平坦开阔的,总面积大约有0.7亩,嘱咐曾大道:“你去跟其他佃户说清楚,我挑出的这几块地,让他们暂时不要春耕。再过二十几天,你们到山下沈娘子家,我会带着玉米苗教你们怎么耕种。”

“那……那甚玉米苗,俺们没种过啊,也不晓得是啥粮食。”曾大面带难色。

朱国祥思虑一番,说道:“其他土地,规矩照旧,田租该多少是多少。我选的那几块地,种子我来出,不收你们分文。如果玉米歉收了,收成比不上种粟米高粱,一粒租子也不要你们的。”

曾大依旧心里没底儿,但朱国祥是田主,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就自讨没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朱相公安排便是。”

朱国祥再次告诫:“我选出的几块地,万万不可胡乱播种。谁要是敢自作主张,就算种子发芽了,我也全给他铲掉!”

“听朱相公的。”曾大乖乖应承,一肚子苦水难吐。

佃耕山地的茶户,今天都在忙着采茶制茶,朱国祥没法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他将曾大给打发走,揣着买地合同下山。

行不多远,朱国祥突然停下:“说说吧,我怎么就叫朱元璋了?”

朱铭一脸恶趣味:“你知道朱元璋字什么吗?”

“我只知道他小名叫重八。”朱国祥说。

朱铭笑嘻嘻解释:“朱元璋,字国瑞。祥瑞,祥瑞,祥和瑞一个意思。这多巧啊,你叫朱国祥,跟朱国瑞没啥差别,字元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看你是想当皇帝想疯了,”朱国祥白了儿子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郑成功就该叫朱成功,你给自己取字成功是啥意思?”

朱铭顿时大呼冤枉,装腔作怪道:“爹啊,俺的朱院长,俺没啥学问,这名和字又必须相通。除了墓志铭之外,俺就记得铭有勒功的意思,仓促之下只能给自己取个表字叫成功。”

朱国祥听得一头黑线,都什么狗屁玩意儿?

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朱元璋,儿子还他娘的是朱成功。

朱铭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回望那些刚买的山地,心情愉悦道:“今后咱也是地主了,先好好发展一两年,保准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对了,什么时候建屋安家?”

朱国祥说:“我问过沈娘子,村里会建房子的,会打家具的,也都是些普通农民。他们这段时间忙得很,想要雇人修房子,必须等到插秧结束。”

“那就慢慢等呗,记得给沈娘子食宿费就是。”朱铭并不着急。

父子俩悠然下山,行到半山腰时,天色已经变暗。

朱国祥忽地皱起眉头:“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没有啊。”朱铭说。

“肯定忘了什么?”朱国祥摇头思索。

朱铭猛拍大腿:“卧槽,祺哥儿还在山里!”

让两个男人看孩子,婆媳俩也是心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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