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陈潇:你是早有盘算,一柔一刚?

翌日,兵部衙门

自陈汉定都神京以来,南京六部仍保留着人事、官衙的配置,兵部下辖四司,武选、职方、车驾、武库。

因为少保、南京兵部尚书解岳年事已高,基本属于养老状态,平常都是由南京两侍郎主持衙门内日常事务。

一大清早儿,兵部左侍郎蒋夙成,以及兵部右侍郎孟光远,就来到官厅中坐衙视事。

夏日的清晨,凉风吹拂而起,带着昨晚的一场小雨,消退暑气,凉爽宜人。

蒋夙成是一个年岁五十出头的瘦老头,一袭绯袍官服,头戴黑色乌纱帽,坐在官厅西南角的书案后,拿起递来的公文,目光微讶,说道:“江北大营一下子黜落这么多将校,老孟,你怎么看?”

随着江北大营如火如荼的清查将校过往贪腐情状,肃清黄、严、胡等余毒,大批将校因为过往贪墨军饷、违反军纪被罢黜、降阶军职,而后,自然要将名册报至兵部。

孟光远是一个年岁五十许,身材微胖的官吏,颌下蓄着短须,笑了笑说道:“他是军机大臣,领着圣旨,之后纵是将校迁转,也不用看我们的脸色,只是知会一声。”

蒋夙成点了点头,笑了笑道:“听说江南大营最近也要裁汰老弱,重新简拔将校,这下子,江南江北都振奋有为,气象更新,还真是让人额手相庆之事。”

这话其实说的有着几分戏谑,两人都在南京兵部多久,深知江南江北大营兵马的战力。

整饬武备,不是那般简单的。

孟光远笑了笑,说道:“等沈大人过来,再做计议些军将都是当初安南之战的旧将,没有安南侯的话,谁能摆弄得了?”

江南大营不少将校都是隆治年间征讨安南的老将,如今在金陵多数属于养老状态,现在沈邡摆出一副要厉行整饬的态势,自然需要和军将的领头人物安南侯先斗一次法。

而就在这时,官衙之外书吏来报,两江总督沈邡领着一众扈从前来兵部。

蒋夙成与孟光远对视一眼,暗道一声来了,纷纷离座起身,出官厅相迎。

不多时,两江总督沈邡在主簿白思行、通判卢朝云等一众书办、扈从的簇拥下,进得兵部衙门官厅。

因为两江总督加右都御史衔,属于正二品官,如果加兵部尚书衔,如当初的贾珩河南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就是从一品,比之两位侍郎在品级上还要高一级。

两位侍郎都是以下官之礼相待,口称下官,见礼而罢。

双方落座下来,书吏奉上香茗,然后徐徐退下。

蒋夙成转眸看向沈邡,当先开口道:“沈大人,江南大营整顿所需得军械已经在昨日让车驾司的张郎中押送过去,军饷方面,户部并未补发钱粮,还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齐备。”

两位兵部侍郎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再加上蒋夙成与沈邡这等封疆大吏常有交往,平时关系还不错。

沈邡放下茶盅,苍老面容神色闲适,说道:“户部方面,因倒卖官粮一案,潘汝锡潘老大人被贬斥,侍郎钱树文钱大人被革职拿问,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等待圣裁,相关军饷一时间倒也筹措不及。”

还是当初贾珩在淮安府打击囤货居奇之事引起,户部尚书潘汝锡因为牵连其孙之案,勒令回家闭门反省,户部侍郎钱树文与另外一位仓场侍郎则因涉案过身,都被革职拿问。

提及倒卖官粮一案,蒋夙成目光幽晦几分,面色就有几分不自然。

他的弟弟蒋廷瑀也向着淮安府城以及淮南等地倒卖粮食,但因为那位永宁伯坏事之故,赔本而归。

“军饷的事儿,或早或晚都会拨付,倒不用担忧,以江南之地富庶,秋粮丰收之时,从中留下一二百万石,馈给江南大营军需,都是无虞。”蒋夙成似是宽慰说道。

“今年的秋粮,朝廷催要一如历年常数,不是那般好截留的。”沈邡眉头紧皱,沉声说道。

两江总督督问两江民政、军政诸事,对江南、江西等地的税粮有催缴之责,而在税粮解送户部之后,还要协助递送至京,只有差事办得好,才能在中枢受到崇平帝的瞩目,入阁才能有着指望。

蒋夙成也不纠结此事,只是陪着沈邡闲聊着,一旁的孟光远不时接话。

众人叙着话,忽而外间一个书吏再次来报,道:“大人,兵部尚书,军机大臣,永宁伯来了。”

在场的几位绯袍官吏连同沈邡带来的几位文吏扈从,面色皆是一变,蒋夙成与孟光远两人向着沈邡告了一声罪,而后离座起身,快步迎至仪门。

却见,从洞开的部堂大院门槛,大批着飞鱼服,悬绣春刀的锦衣府卫先行扈从警戒,而后一个蟒服少年步入庭院,威仪深重,顾盼自雄。

这般排场……出警入跸也不过如此了吧?

两位兵部侍郎以及身后几位主事、令史,多是心头泛起一股凝重心绪。

当然,贾珩这般出行警戒排场也说得过去,因为,不是刚在扬州被虏王刺杀?

蒋夙成朝着那蟒服少年趋行几步,拱手道:“下官见过贾大人。”

孟光远也近前,向着贾珩同样拱手行了一礼。

这就是官场下官见上官的礼数,不管心头怎么想,怎么暗地里使绊子,起码表面不让人挑出来毛病。

贾珩伸手虚扶,面容沉静如水,声音温和道:“两位部堂请起。”

寒暄间,在两位侍郎的陪同下,在锦衣府卫扈从中,举步迈入官厅,待瞧见正在官厅的梨花木靠背椅上老神在在坐着的沈邡,笑着问道:“沈大人也在?”

沈邡这才起得身来,威严沉凝的面容上挤出一丝笑意,说道:“永宁伯,许久不见。”

贾珩点了点头,落座下来,看向蒋孟两人,道明来意,说道:“蒋大人,孟大人,本官前来是为军械、粮饷而来,今江北大营新饬,缺粮少械,兵部方面武库司需要拨付一批军械,以供整军经武所需。”

蒋夙成闻言,面色迟疑片刻,说道:“这个……贾大人有所不知,兵部武库司方面军械储备不足,先前已拨付给江南大营,如今武库司并无太多军械拨付,贾大人是否再等待一些时日?”

其实,还真不是蒋夙成信口开河地推搪,而是事情的确如此,江南大营六万兵马,这么多的军械换装,数量庞大,优先供给之后,江北大营的供应自然也就保障不上。

当然,真正想解决,南京兵部还是有着办法。

贾珩看向一旁的沈邡,道:“沈大人也来请求拨付军械甲胄?”

“原先军械、甲胄都是好几年的军械、甲胄,江南地方雨水丰沛,气候潮湿,不少都是锈蚀斑斑,如今江南大营重新整饬,亟需补充。”沈邡也不回避,目光平静地看向贾珩,绵里藏针地解释道。

贾珩笑了笑,说道:“江北先行整饬,公文也是先行递送兵部,可否先匀给江北大营?江北大营所需并不多。”

沈邡同样笑着说道:“贾大人这话,老朽就不敢苟同了。”

因为真正论起品阶,贾珩是朝品武勋,论起文职加衔,贾珩以军机大臣,又领正二品兵部尚书,沈邡既不愿口称下官,也不好自称本官,为人诟病以自矜,是故自称老朽。

沈邡整容敛色道:“江南大营事关故都安危,祖庙社稷,自要第一时间换装甲兵,先前东虏虏王竟然潜入扬州,足见东虏势力已阴匿江南之地,意欲兴风作浪,如南京故都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永宁伯为军机大臣,常谋以军国大事,不会不知此事之紧要罢?”

这其实也是贾珩当初借口整饬江防的缘由,但贾珩还未来得及说,却被沈邡抢先一步拿过来堵着。

贾珩淡淡一笑,说道:“本官从未说金陵故都不重,只是江北大营兵甲,兵部先行匀出一批,俟江南有警,江北也会派兵马增援,正因本官与闻枢密,才知江南、江北,系为一体,如江北不存,江南安危何在?沈大人经略一方,应知此理才是。”

他不想与这沈邡争论江南江北,究竟是谁重要,这只是落入沈邡的话术陷阱,那就都重要。

贾珩叙说完毕,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蒋夙成,轻声说道:“据本官所知,南京兵部下辖三十二座军械作坊,如全力开工,可保二十万甲兵供应。”

陈潇此刻站在贾珩身后,看向官厅之中唇枪舌剑的一幕,目光先是落在蒋、孟两人身上,旋即看向那眉眼英气逼人的少年脸上。

南京部衙的靡靡懈怠风气,与多年前一模一样,或者说整个大汉全境,立国百年,承平日久,皆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他。

少女英气眉头之下的清眸,瞥向那清隽冷冽的少年,心头却有几许复杂。

因为少女每每想到这样一个前途无量,可为圣主明君的少年,流连于美色,都有一种精神分裂和痛心疾首之感。

瞧瞧,都和什么人厮混一起,人妻王妃,还是个蛇蝎毒妇,没有长开的黄毛丫头,还有什么?

几是荤素不忌……

嗯,好像没了?

不对,就是一个普通少年,怎么懂得那般多的花样,也是妥妥一个骄奢淫逸,荒淫无度的昏君种子。

她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听贾珩提及兵部辖下的作坊,蒋夙成忍不住说道:“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嗯,南京承平日久,兵无战心,军械作坊之内,匠工流散,现在能出产也不太多。”

孟光远也开口道:“金陵如今已不复太宗时旧观,纵全力开工,一个月也造不了多少甲兵。”

沈邡这时,反而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只是将苍老目光斜乜了一眼贾珩,心头冷笑涟涟。

如果以为南京官场是神京,可以为所欲为,斧砍刀劈,那就大错特错!

整个南京六部都是这股散漫、靡靡的风气,你若逼迫过甚,直接撂挑子,敢逞权耍横,只会遭到江南官场集中抵制,让你寸步难行。

贾珩沉声道:“所以,一旦既有战事,军械筹备不齐,南京兵部何以自处?”

其实来之前就早有预料,来兵部讨要军械不会顺利,不说蒋夙成因淮安府前事,南京兵部多半也会迟延,这是金陵南国的懈怠风气所致。

孟光远接话说道:“贾大人,南京除开国那会儿,已经近百年没有战事,如今江南、江北大营整饬兵务,南京兵部势必相援,不如这样,江北大营再等半个月,下官和蒋大人再想想办法。”

贾珩看向一旁正在喝着茶看着笑话的沈邡,目光锐利如剑,问道:“沈大人也是这等意思?”

沈邡叹了一口气,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永宁伯忧切之心,老朽可以理解,但现在军械不齐,兵部也变不出这么多军械,只能先等等看。”

贾珩面色顿了顿,说道:“那就先行这般吧,兵部方面需要尽快交付军械,以备整饬所需,稍后本官会派人来与兵部接洽。”

原本是想以崇平帝的批谕,以兵部尚书接管兵部部务,但他决定再等等,否则这些鸟人有了警惕,抱成一团,反而不好对付。

究竟是军械不足,还是彼等将朝廷每年拨付兵部的银子,偷偷装进了自己腰包,估计又是一笔烂账。

军械的事儿,可以暗中查察一番,如今还是集中精力,对付江南盐务的事儿。

贾珩这边儿打定主意,自也无心多留,离了兵部官衙。

待贾珩一走,蒋夙成与孟光远对视一眼,然后面色凝重看向两江总督沈邡,说道:“沈大人,永宁伯方面……”

沈邡义正词严说道:“两位放心,金陵旧都事关祖庙安危,本官前日已经递送奏疏至于神京,整饬江南大营,重布江防,此事板上钉钉。”

孟光远沉吟片刻,低声道:“就怕这永宁伯不会甘心,另想他法,如是向朝廷弹劾……”

蒋夙成目光眯了眯,笑了笑道:“那就先行凑着军械,我记得武库之中不是还有五千把崇平三年的雁翎刀吗?先给江北大营送去,别让人找了发作机会。”

孟光远点了点头,道:“也只能如此。”

也不好当着沈邡的面说,早在不久前就已经重新融铸,一批十年多的老刀虽然未曾锈蚀,但按着兵部之制也到了熔铸之时,可以重新向户部索要一笔支取费用。

却说贾珩离了兵部衙门官厅,翻身上马,此刻仅仅是半晌午,马蹄踩在金陵城宽阔、整洁的青石板路上。

“我们现在还去户部?”陈潇勒了勒手中缰绳,问着面如古井无波的少年。

贾珩带伱了点头道:“去看看,户部的人还会怎么说。”

陈潇见少年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似渊,稍稍放下心来,与大批锦衣扈从,随着贾珩前往户部。

户部衙门离兵部衙门其实也就两箭之地,贾珩来到官衙之外,已是近晌时分。

此刻,坐衙署理部务的是南京户部侍郎谭节,此公年岁四十多,颌下蓄着黑胡须,听闻书吏来报永宁伯到来,心头微惊,领着几位司衙郎中、主事,来到仪门,向着贾珩迎去。

“下官见过贾大人。”谭节以及身后的一众户部官员,向着贾珩拱手见礼。

贾珩伸手虚扶着,道:“谭大人免礼。”

两人寒暄着,进入官厅之中,分宾主落座,书吏奉上香茗。

谭节打量着大汉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伯爵,心头不敢轻忽,问道:“未知贾大人来户部衙门,有何见教?”

贾珩道:“谭大人,江北大营正在整饬,粮饷匮乏,户部方面已经拖欠江北兵饷半年之久,不知何时才能补发齐备?”

此言一出,谭节顿时面有难色,道:“贾大人,户部现在也不宽裕,再说以往准时拨付,也是落在那些贪墨军将手中,如今江北大营不是正在让贪墨军饷的军将追缴,可见我户部为江北大营每年多发了多少军饷,如今户部的确是有些困难,入夏江北大水,赵阁老还有两江总督衙门请求拨付了一些。”

贾珩面色淡淡,道:“如今新募兵丁需得用银安置,户部方面是否应该派发一笔军饷,毕竟这是成制。”

谭节却道:“如今江北大营还在整饬,兵额空缺不一,永宁伯,不如这般,待江北大营兵额定制之后,下官与同僚将饷银筹措齐全,再送至江北大营如何?”

贾珩目光灼灼地盯向谭节,沉喝道:“真到那时,你户部是否又以正处秋粮上交,南粮北输一事,再行拖延?”

军械可以凑不齐,因为他不想和两江总督衙门公然撕破脸,但户部粮饷一定要筹措到位。

否则这般一拖,就拖得不知道猴年马月,等到后续粮税收缴,户部又有了托词。

见对方疾言厉色,谭节面色微变,心头就是一震。

贾珩目光盯着谭节,沉声道:“三万兵马半年军饷,户部要在半个月内补发齐全,否则本官身为军机大臣,奉皇命,提天子剑整饬江北军务,势必要治尔等以怠慢军机之罪!向使如期馈给,本官同样上疏向朝廷请功,如今南京户部部堂缺额,诸位当共勉之。”

说着目光逡巡过一众郎中、员外郎。

谭节闻言,面色变幻,心头的那一抹因为强按牛头喝水的怒意渐渐消散开来,心思开始活泛起来。

这是花钱买官儿?

现在,天下谁人不知这永宁伯的圣眷隆重,在天子跟前儿红的发紫,如果能办好此事,得其保举之本一封,正好户部出了不少官缺儿,那岂不是……

如还拖着不给军饷,只怕以其圣眷,全力弹劾之下,纵然不会罢官去职,怎么也会调离这等天下难寻的好差事。

不过这时候,急切之下也不好改弦更张,前倨后恭,还需缓一缓才是。

其他几位官员心头同样一震。

谭节面有迟疑道:“贾大人,下官还有同僚再想想法子。”

贾珩看向一众户部官吏,起得身来,道:“那就快点儿想,兵饷要在五日内补齐,此事就这般。”

说着,起身离去,等到贾珩离去,户部一下子就议论纷纷。

贾珩出了户部衙门,上了马匹,挽起缰绳,向着宁国府而去。

陈潇看向那面容沉静的少年,问道:“你是早有盘算,一柔一刚?”

在兵部表现的并不强势,但在户部却偏偏强势压人。

贾珩看向陈潇,低声说道:“先把银子拿到,其他的军械,河南都司还有不少,南京兵部先不能动,但一动就是大动。”

反而是户部,急切之下,如果不听招呼,那就再动一下。

陈潇思忖着其中利害,说道:“我原本还以为你……”

“以为我会用强压兵部一干人等?”贾珩目光幽晦几分,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本章完)

第737章 甄雪:索性应他一次

第737章 甄雪:索性应他一次……

金陵,宁国府

已是晌午时分,北静王妃甄雪坐在后院内厅之中,正在与黛玉相坐叙话,一旁的小萝莉水歆,正在剥吃着橘子,手上和脸上浮起汁液,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甄雪打量着不远处眉眼精致如画,容颜明丽的少女,轻声问道:“林姑娘祖籍是姑苏人?”

黛玉看向远处气质幽馥如兰,端娴淑宁的少女,轻声道:“是苏州人,后来父亲他到了扬州为官,我到了京城,这才一直在神京长大。”

“小小年纪就离父母远去神京,真是不容易。”甄雪目光柔润盈盈地看向那娇俏的少女,轻轻感慨了一句,问道:“林姑娘之前有到过金陵吗?”

看向那温婉柔和的丽人,黛玉心头也有几分好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也是头一回过来。”

“金陵为六朝古都,名胜古迹甚多,林姑娘在此可以多看看。”甄雪浅笑盈盈说着,轻柔道:“如是需要,我给你当个向导也行,我在金陵从小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很是熟悉。”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道:“我会的,只是不好麻烦王妃呢。”

水歆扬起粉腻小脸,插话道:“娘亲,干爹还说等下午时候,带着林姑姑去和我鸡鸣寺呢,娘亲也去好不好?”

甄雪闻言,面色讶异了下,暗道,去鸡鸣寺吗?她来的……倒不是时候。

黛玉打量着甄雪,星眸流波,心头自是盼望着这位北静王妃能说不愿去。

甄雪想了想,轻声说道:“你和你干爹还有林姑姑去着鸡鸣寺就好,我过来就是看看伱。”

心底就有几分怅然若失,如是一再黏着,倒也是讨人嫌了。

水歆糯声说道:“咱们一同去呀,姑姑说,那边儿的菩萨最是灵验了,我想着娘亲再给我一个弟弟,娘亲以后也不用抹眼泪了。”

黛玉:“???”

甄雪:“……”

芳心既是羞涩,又有些感动,宠溺地抱过小萝莉的肩头,低声道:“小孩子胡说什么呢。”

旋即,靡颜腻理的脸蛋儿扬起,几是羞红了脸看向黛玉,轻声说道:“这孩子有时候说话没大没小的,让林姑娘见笑了。”

黛玉笑了笑,柔声道:“王妃,歆歆她很懂事儿的。”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忽而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大爷回来了。”

黛玉与甄雪闻言,都是一愣,起得身来,相迎而去,不多时,就见一个蟒服少年从外间而来,面容温煦,身后不远处跟着穿着飞鱼服,配着绣春刀的陈潇。

“珩大哥,你回来了。”黛玉凝起星眸,目无旁人,只是倒映着那少年的颀长身形。

甄雪明眸秋波流转,凝神看向那少年,抿了抿粉唇,芳心一时间倒也百感交集。

虽只几天不见,但在金陵却听说了他在扬州的种种惊险事迹,她甚至还没有问过一次安好。

贾珩朝甄雪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黛玉,轻笑道:“嗯,刚刚回来,林妹妹,王妃什么时候来的?”

甄雪向来是与甄晴一同过来,这般只身前来,倒还是头一次。

黛玉笑了笑,说道:“坐在这儿说话有一会儿了,说是过来看看歆歆。”

这时,甄雪接过话头儿,美眸潋滟,柔声道:“子钰,歆歆在你这儿没少给你添麻烦吧?我正说将她领回去呢。”

这位花信少妇先前还是说过来看看,现在又说着接走,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

贾珩凝眸看向甄雪,温声道:“过两天再接不迟,我说下午带着歆歆去鸡鸣寺降香。”

去金陵的鸡鸣寺上香,帮着黛玉的母亲祈祈福,这是昨天与黛玉腻在一起之时,答应过的事儿。

水歆转过粉腻小脸,糯声道:“干爹,咱们带着娘亲一同去罢。”

甄雪玉容微羞,看向自家女儿,轻声道:“歆歆,你干爹和你林姑姑去降香,我怎么好去?”

她去成什么样子,人家也没说让她去,中途插一杠子,不知怎么回事儿。

贾珩目光温煦地看向那气质淑宁的丽人,柔声道:“王妃去去倒也无妨,也好帮着家人去祈祈福。”

甄雪迎上那道目光,只觉平静无波的心湖荡起一圈圈涟漪,轻声说道:“那…那就麻烦子钰了。”

贾珩看向水歆,笑道:“给干爹一块儿。”

水歆拿过一块儿橘瓣,递到贾珩嘴边儿,说道:“干爹,给。”

见得这一幕,甄雪凝了凝秀眉,嗔怪道:“子钰,你别太宠她了。”

心头却有几许甜蜜涌起,这看着比自家的女儿都亲昵呢。

如是王爷……他就从来不管歆歆。

贾珩笑了笑道:“没事儿,女孩儿就应该宠一些。”

黛玉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笑了笑道:“歆歆,也给我一块儿。”

水歆跑将过来,从果盘上拿过一个未剥的橘子,递将过去,说道:“姑姑,给。”

黛玉:“……”

贾珩笑了笑,打趣道:“你姑姑白疼你了。”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一时间屋内满是欢快的笑声。

黛玉也捏了捏水歆的脸蛋儿,郁郁眉眼之间洋溢着笑意,说道:“人小鬼大。”

贾珩端起茶盅,递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看向黛玉,问道:“这都近晌了,林妹妹用过饭菜了没有?”

方才与甄雪说话,也不能太过冷落了黛玉。

“正说用饭呢,已经吩咐了后厨去做了。”黛玉轻笑了下,柔声问道:“珩大哥去兵部衙门办事,可还顺利?”

显然,少女并不想只是与贾珩在一起吃吃羊,更想全面介入贾珩的工作、生活。

这时,甄雪也看将过去,轻声说道:“子钰今天去了兵部?”

贾珩清声道:“不太顺利,估计还要在金陵待几天,正好陪着林妹妹四处走走。”

黛玉罥烟眉颦了颦,粲然明亮的星眸莹光微润,轻声说道:“珩大哥,兵部那边儿没什么事儿吧?”

贾珩轻笑了下,不在意说道:“没什么事儿,我能处置好的。”

说着,看向娴静而坐,目现关切之色的甄雪,沉声说道:“去兵部衙门办事之时,遇到了两江总督沈邡,有些江南大营的事儿,想要和王妃叙说一番,王妃也好转告给甄老太君,待饭后,王妃可有时间罢?”

甄雪闻言,忙放下手中的茶盅,抬起一张雪肤玉颜,柔润如水的目光见着几分羞意,强自镇定轻声说道:“子钰,等会儿有的。”

贾珩转而看向黛玉,笑了笑说道:“妹妹,等睡过午觉,咱们再去鸡鸣寺如何?”

幸在夏日天长,足以忙里偷闲。

黛玉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因贾珩刚刚提及江南大营之事,倒也没有多想,反而乖巧说道:“珩大哥决定就是了。”

甄雪在一旁听着,端起茶盅的手轻轻颤了下,这等下要怎么好才是?

陈潇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英丽的秀眉蹙了蹙,凝眸看向贾珩,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人刚刚办了一天正事,又是和北静王妃厮混在一起,这长此以往,不知爱惜保养身子,可还得了?

在宫廷秘史之中,这位出身皇室的贵女,见过太多年纪轻轻,沉溺酒色,英年早逝的王公贵族。

几人说着话,紫鹃吩咐着嬷嬷和丫鬟,将饭菜在不远处的餐桌上摆将过来,笑道:“大爷,姑娘,该用着午饭了。”

众人纷纷落座,开始围拢着一张圆桌开始用着午饭。

贾珩与甄雪之间隔着水歆,和黛玉相邻而坐。

贾珩拿起竹筷给水歆夹着菜,看向粉雕玉琢的小萝莉,轻笑说道:“歆歆吃这个,个头儿也能长得高一些。”

水歆也学着贾珩的架势,夹起筷子中的肉,放到甄晴碗里,说道:“娘亲,你也吃呀。”

甄雪梨涡浅笑,轻声说道:“你干爹给你夹的,你怎么又夹给我了?”

黛玉拿起一双竹筷,看向远处说着话的“一家三口”,星眸凝露,心底隐约有着几许古怪。

贾珩看向一旁的黛玉,也夹起了几筷子菜,轻声说道:“林妹妹也多吃一些,能长高一些。”

黛玉:“……”

当她是小孩子是吧?

四人吃了一顿饭,黛玉拉着水歆的手返回所居厢房,而贾珩与甄雪则是前往所居的庭院。

书房当中,窗明几净,布置典雅,午后的暖阳之光从窗扉泻落在房屋之内,驱散着光粒。

贾珩与甄雪隔着一方漆木小几而坐,屏退着侍奉的丫鬟和女官,兽头熏笼之内的檀与冰绡燃起得香气充盈室内。

贾珩打量着甄雪,丽人今天穿着一袭天蓝色流光长裙,云鬓高挽,秀丽蛾髻之上别着一根碧玉钗,耳垂上挂着熠熠流光的耳环,明眸皓齿,肌肤胜雪,雪颊两侧白里透红,嫣然粉腻,几如桃李芳菲,两片莹润唇瓣之上涂着胭脂,秀颈之上还戴着一串儿翡翠水晶项链,因是夏季,刚刚用过饭菜,粉腻微汗,晶莹靡靡。

明显精心打扮过。

纵是抵死纠缠过不知多少次,甄雪仍被对面灼灼目光看的略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明眸,芳心涌起一股羞意,轻轻柔柔问道:“子钰,你方才……说寻我有事儿。”

却见这时,那少年已然就近而来。

贾珩道:“王妃过来是看歆歆的罢?”

甄雪脸颊羞红成霞,低声道:“歆歆她在这住了好几天,我正说要接她回去。”

“我瞧她在这儿玩的挺好的,你如是想我的话,就过来看看。”贾珩说着,轻轻拉过纤纤素手,左手中指之上分明戴着他上次送过去的戒指。

甄雪玉颜染绯,明眸蒙起雾气,轻声说道:“她在这儿也好,我也不是太想她……嗯?”

旋即明悟过来,这人怎么……

贾珩揽过甄雪在怀,轻声说道:“雪儿是想我了吧?”

甄雪闻言,眼睫颤抖影蔽而下,偏转过脸颊,没有说话。

贾珩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想听一句雪儿的真心话,是真的难。”

甄雪闻言,娇躯轻颤,明眸盈盈如水,看向那端起茶盅,似百无聊赖地饮茶的少年。

“子钰……”甄雪珠圆玉润的声音已有几分颤抖。

怪不得他转而又喜欢起了姐姐。

可让她要怎么说呢,她如是一点儿不想,又为何过来?非要让她说出来才好吗?

贾珩转而转眸看向甄雪,扶过甄雪香肩,凑将过去,轻声说道:“雪儿的心思,我是知道的。”

甄雪闻言,明眸盈盈如水,渐渐烟雨朦胧。

贾珩见此,低头而去。

也没有再勉强,其实这是甄雪的性情所致,相比甄晴的炽热如火,有些大嫂气质,甄雪性情温婉可人,但只有他知道,床笫之间倒也颇有几分内媚,如是戴上金丝眼镜,许是又纯又欲,有些高家小妹的意味。

甄雪伸手从贾珩腋下攀上少年的肩头。

贾珩看向甄雪,轻声道:“下午咱们去鸡鸣寺转转。”

“嗯。”甄雪柔柔应了一声,她也想过去给他祈祈福,在外拿刀动枪,出生入死的。

过了一会儿,贾珩低眸看向脸颊嫣然如血,目光莹润欲滴的甄雪,拥过甄雪,来到歇息的床榻之上,低声道:“以往都是你陪着姐姐过来,每次都有些匆匆,也没让雪儿尽兴。”

先前因为双妃齐至,更多将心思放在征服甄晴身上。

甄雪脸颊微红,在贾珩怀里,娇躯渐渐软成一团,忍不住问道:“昨天,姐姐好像来了。”

贾珩道:“你姐姐她……罢了,不说了。”

甄雪芳心微动,轻轻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姐姐她很好呀,从小她就性情要强,敢爱敢恨。”

贾珩拥住甄雪,道:“雪儿呢?雪儿是不是也敢爱敢恨?”

甄雪垂下美眸,低声道:“子钰。”

贾珩捉着甄雪的纤纤玉手,低声道:“雪儿的心思我都知道,这戒指,你一直戴着?”

甄雪幽幽叹了一口气,柔声道:“除却睡觉时候,再没有取下过。”

她只是不想说,他应该是懂她的心的。

只是,她在江南时候……要一直对不起王爷了。

贾珩轻声说道:“雪儿的心思,我是知道的。”

甄雪玉颜微红,粉唇莹润欲滴,颤声说道:“子钰,你今个儿去了兵部办事不顺利?”

贾珩面色微顿,轻声道:“南京兵部的两位部堂还有两江总督衙门有意刁难,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再等一段时间就好。”

甄雪脸颊嫣红,颤声说道:“前天,姐姐过来说着四叔的事儿,四叔那边儿麻烦不麻烦?”

贾珩低声说道:“的确造成了一些影响,现在江南大营也开始动作起来,我去兵部讨要一批军械,却被江南大营提前插了一杠子。”

沈邡横插一杠子,导致江南大营的接管复杂了起来,这都是甄铸搞出来幺蛾子的连锁反应。

甄雪轻声说道:“那子钰,你…你下一步怎么办?”

贾珩低声说道:“不急,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知何时,书房的窗外又是淅淅沥沥下起了毛毛细雨,烟雨紧锁飞檐斗拱的庭院,影影绰绰,风雨如晦。

贾珩诧异了下,轻声说道:“雪儿这两天,想我了吧?”

果然甄晴来了之后,甄雪就有些坐不住,这不都省了他一些功夫。

甄雪眉眼低垂下来,玉颜酡红,芳心已是羞恼不胜,道:“子钰,你什么时候去我……嗯?”

丽人檀口微张,贝齿将粉润的唇瓣咬出一道浅白色的印痕,旋即带着几分晶润的樱颗贝齿抬起,唇瓣血气充盈,一如玫瑰花蕊。

贾珩冷峻眉宇下,目光眺望向窗外的烟雨朦胧,正是夏日时节,江南时晴时阴,雨水丰沛,雨水浸润而过的花墙湿滑可见,目光一如往日地紧了紧,鼻翼之间浮动起青丝秀发的芬芳,叹了口气道:“明天吧,对了,甄老太君怎么说?”

甄雪秀眉之下,明眸微微眯起,原是温宁如水的声音已有几许缥缈,低声道:“老太太很是担心。”

贾珩剑眉之下的清冽目光从窗外的雨景中抽开,旋即,又是幽深了几分,追问道:“担心什么?”

先前在江北大营,对甄韶以及甄铸的态度冷淡,难道是用力过猛了?或许应稍稍缓一缓紧张的局势。

甄雪芳心微颤,玉梁琼鼻之下的鼻翼发出一声腻哼,抿了抿樱唇,低声说道:“没什么,别……别胡闹太久了,下午咱们还要去鸡鸣寺呢,林姑娘还有歆歆都别等急了。”

“嗯,雪儿放心就是。”贾珩面色微顿,凑到甄雪耳畔,低声说道:“雪儿,来唤声好哥哥,咱们也好早些去。”

甄雪:“???”

自那次担心他伤着喊了一回,他就惦念着了?真是,她都大他好几岁呢,还有什么早些去?

不过忽而想起这几天,他在扬州与人厮杀的种种险处,丽人如雾气朦胧的目光迷离了下,心道,索性应他一次,称他的意就是了。

涂着淡淡红色眼影的眼眸轻轻垂下,红着雪颜玉颊,几是忍羞喊了一声:“好哥哥。”

贾珩面色微顿,目光凝了凝,只觉心头一阵狂跳。

不知何时,贾珩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但见天地苍茫一片,雨水恍若断了线的珍珠,似乎下的紧了。

宁国府庭院西南角,在入夏之后,一棵早已谢了红蕊的梅花树,遒劲的枝干,正蓄着晶莹熠熠的雨珠,随风摇动之时,扑簌带下雨滴之时,似要刺穿天穹。

金陵,甄宅

后院花厅,雨打芭蕉片片,绿意欲滴,而福萱堂中的甄老太君倚靠在罗汉床上,周围几个丫鬟揉肩、捶腿。

甄应嘉凝了凝眉,说道:“母亲,方才兵部传来的消息说,子钰去了兵部索要军械,但未见兵部之人理会。”

甄铸在不远落座,面色默然,心头冷笑涟涟。

他就知道,那小儿别看在神京呼风唤雨,但到了金陵,不明就里,只能到处吃软钉子。

另外一边儿,甄晴正在与甄兰、甄溪小声说话,闻言,放下手中的一卷诗词集,看向自家父亲,凤眸中见着思忖之色。

那混蛋在兵部吃了闭门羹?

甄兰轻声说道:“大姐姐,这贾子钰当初写的三国,那临江仙也是他写的吧?七天后的诗会能否请着过来?”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金陵城中甄家的老三,虽然从事商贾货殖之事,但最重文士,每年都会花费重金举行文会,而甄兰和甄溪也借此与江南仕官名宦家的千金小姐进行交游。

甄兰与甄溪两姐妹都喜爱诗词,而甄兰就是在去年诗会上与国子监祭酒方尧春的儿子方旷定下终身。

方旷虽在一个多月前与潘汝锡的儿子潘向东,一同倒卖官粮,不过因为并未直接参与倒卖官粮,倒并无大碍。

方旷今年年岁十七,在文才俊彦遍地的江南,已是举人功名、与江南上了年岁的杜鼎、阮寅、王过、项世章、白浩然,并称金陵六骏。

六人年纪最大的二十五岁,年纪最小的年岁十七,通过诗词唱和,举办、参加诗词之会,文采之名传扬江南,几乎与年长一辈,年龄三十上下的在江南闯下偌大名头的吴中四杰齐名。

方旷立志不中进士,绝不婚配,故而能与金陵国子监祭酒、南省文魁的方家,定下这门亲事,颇费了甄兰三叔的一番功夫。

甄兰一袭粉红衣裙,头别一根珠花钻簪子,眉眼如画,柳叶弯眉,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下巴尖润,肌肤白腻如雪,眸光有些狭长,气质韵味有一点儿像甄晴。

青春版甄晴……

此刻,静静听着甄应嘉与甄老太君叙话,眸光闪烁,现出思忖之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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