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白山派

马车穿越一条迂回曲折的小径,顷刻间便抵达了巍峨高山之下。

山脚下点缀着几座小镇,规模远逊于白山,甚或不及明德,宛如零星村落错落相连,聚合而成。

这些镇落与明德一般,皆源于白山派。

然较之明德,白山派鲜有事务可理,没人来拜佛祖,没人来求姻缘,功能性大打折扣,故而聚集之人本就稀少。

林江他们那宽阔的车驾甚至无法驶入镇口泥泞之地,因两侧狭窄的木栅阻隔,以防挤塌村民的屋舍;众人只得驻守车附近,购买些平常所需的吃食物件,唯林江独步白山派而去。

步入村中,循着略微崎岖的泥径行至遥山脚下,林江方才仰首眺望远峰。

诸多门派皆喜将府邸置于山巅,既可获登陟之磨练,亦能得修行之宁谧。

然白山派非如此计较清寂之派,故其山头不甚高峻。

山路平缓,欲登临下山,实非难事。

而此刻山门前却簇拥着不少人,多为青年男女;其中有的穿戴朴素,似是近邻的农家子弟,有的则身着华丽服饰,未知源自何方。

林江目睹此景,心头不免升起好奇,遂环顾四周,觅得一个正喋喋不休地与路人攀谈的少年。

眼见少年身上穿了一身稍显华贵的衣服,看上去好像是附近某个土大户的儿子。

他正纠缠不休地闲谈,林江当即识透其为十足的话痨。

然而想要探问消息,话痨实属上佳之选。

毕竟只要靠近他们,这群人便会源源不绝地把所有事情全都讲出来。

眼见被拉住的路人脸上露出明显的恼怒,对方一把将话唠小伙子推开,气冲冲地走远,话唠小伙子则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并未追上去。

此刻的林江抓住机会,径直来到话唠小伙子旁边。

对方一眼便看到了林江,脸上再度展露明媚阳光的笑容:

“这位公子好,你也是来此拜入白山派的吗?”

“这是白山派收徒大会?”林江听到对方说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算不得收徒大会,白山派兼有武馆职责,每年会有数月招收弟子,最终能留下的才能正式成为白山派一员。”

这话唠小哥确实了解甚多,三言两语之间便向林江讲清了这地方的来龙去脉。

林江了然点头。

他之前听过不少话本故事,那些说书先生常将加入江湖名门描述得比登天还难,好像这些门派是天上不可匹及的一颗星,永远高悬在天空之上。

现在一瞧,这些门派也得吃饭的,平常里总归也有一些自己的营生,就算是向外承包地皮当了地主,也总归不可能衣食无忧。

毕竟穷文富武,似白山派这般需练把式的,平日食肉少不了,不做些武馆营生恐怕难以为继。

“这位兄台,看你锦衣非凡,竟也来此学艺?”

林江环顾四周,发现如眼前这般华服公子实属不少,好些身后还跟着家丁,定是奔白山派而来。

“白山派毕竟赫赫有名,能讨学一两招,也可免些父亲唠叨。”话唠兄弟解释罢,看向林江:“兄台,你这身也是富贵打扮,为何倒来问我?”

“因我不是来拜师学艺的。”林江道。

“哦?”

这兄弟登时来了精神,两步并作一步凑到林江身旁,瞪眼问道:“那兄台此来为何?雇镖?寻仇?踢馆?……诶呀,今番倒赶上有趣事了!”

“找他们问个问题罢了。”

这人倒是个喜好看热闹的性子。

“什么问题?兄台何不问我,我家便在近左,这周边事,称我声‘万事通’也不为过!”

林江倒没隐瞒,只将找寻西部镇子的事告诉了小伙子。

小伙子听完之后却也是茫然的摇头:

“西部镇子?这我属实没听过。”

又是重重地拍了拍额头,仔细地思考起来:

“不对啊,这里已经是大兴的最西处了,再往西走是一处关口,出去就是离开大兴了,真要是有镇子,我们这些从小在西边长大的人肯定会知道的。”

他语气笃定,好像事情也的确如此。

林江微微皱起眉头。

那边真的没有镇子?

真要是没有的话,那自己父母当时去了哪?

正在他沉沉思思时,忽然瞥见不远处走来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颇具侠客高手风范。

林江多看了这人几眼,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而这位中年人也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目光环视着这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审视般地看着他们。

刚才还吵嚷着、打算继续拉着林江聊天的小伙子,在看见那人后,脸色骤变。

他压低声音,向林江介绍道:

“这位是白山派掌门,白浩长。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强手!是内堂高手!都快到点星了!”

说罢,语气中透出几分向往:

“真好,我日后会不会有这般高深的道行啊。”

“那还真是厉害。”

林江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当时他对付风鳌山账房时,这人就在一旁挨打,还是他出手相救的。

此人,点星?

除非别有癖好,否则林江实在无法理解一个点星高手何以落得那般下场。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不过是江湖上常见的吹嘘罢了。

反正突破点星的关卡虽有天堑之隔,但面对外行,总能轻易唬住。

远处的白山一众人在白浩长的带领之下正打算回山,白浩长也是继续环顾周围这些小伙子们。

紧接着,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林江脸上。

仔细端详林江面容片刻,脸上随即浮现难以置信的惊愕。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白山派掌门竟小跑着冲到林江身前。

他面带笑容,对林江拱手一揖道:

“公子你好,不知公子可还记得我。”

“自是记得。”

“没想到公子竟会忽然光临我白山派,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他径直招呼了一声,身后跟随的弟子们依旧满脸茫然,道:

“今日招生事宜暂由你们代为处理,务必严格把关。”

“是。”

众弟子齐齐应声,然许多目光仍牢牢黏在林江面上,其中几个曾与白浩山同行的弟子认出他来,顿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至于方才与林江攀谈的小伙子,此刻早已目瞪口呆。

先前林江分明说过是来此打听消息,可小伙子万没料到,白山派掌门这等显赫人物,竟会对他毕恭毕敬。

何等身份?

竟配得如此礼遇。他百思不解,只觉自己方才在贵客身旁口出狂言,顿时面颊滚烫。

可叹周遭无地缝可钻,只得脚尖狠刨,几乎快要弄出个京城皇宫。

……

“林公子今日光临我白山派所为何事?”

白浩长为林江斟上一杯清茶,随后温声问道。

两人其实并不熟络,不过仅有一面之缘。

白浩长如此礼遇林江,皆因那日惊鸿一瞥其展露的非凡能为。

这样一个看似年轻的修士,道行竟如此深湛,令他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乃驻颜有术的前辈高人。

此等人物,断不可轻易开罪,故而白浩长将其恭敬迎入,静待其言。

林江轻抿一口茶水,含笑回应:

“白掌门客气了,在下此行,实是有事相求于白掌门。”

“公子但讲无妨。”

“敢问白掌门可知,这白山派附近,可还有旁的镇子?”

林江再度抛出心中疑惑,白浩长听罢,不由双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着。

显然,他陷入了良久的思索。

“公子所言小镇……恕我确实全无线索。倘若此地曾遭大灾,而我又近在咫尺,怎会毫不知情?”

这倒是个难以回避的疑问。

莫不是林生风记错了?

凭他当时境地,记忆有差倒也情有可原。

但林江心头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他思寻片刻,忽而道:

“白掌门可有此间详尽的舆图?”

“有。”

地图本就不是机密,白浩长利落地朝后方一扬手,立刻有弟子应声迎上前。

他同对方低语了几句,那人旋即快步走下,不多时便呈上一份精装地图。

单看外表,这地图便透着精致华美,显然费了大价钱打造的。

白浩长当着林江的面径直展开,图卷中的全貌顿时映入了林江眼中。

这地图描绘确实极精细,林江略一细看,便清晰地辨出周围村镇的详尽标注。

“这图做得甚是精妙。”林江不由得赞道。

“您也这般觉得?”白浩长声音里透出几分欢喜,“旁人所好不同,或爱山水,或爱美人,我却独爱这精妙的地图,痴迷得很。”

“这喜好……确实少见。”

林江虽不解此好,却未多言,只是凝神问道:

“白山派在哪?”

“请看,就在此处。”

白浩长指向地图最中央的位置:

“您瞧这四周,尽是环绕白山派的镇子,上上下下确实不见您提及的那个地方。”

林江紧随着白浩长划动的指尖,忽地开口:

“稍等。”

“嗯?”

白浩长疑惑地停下动作。

林江凝视地图。方才白浩长的指尖分明掠过地图上的一个镇子,却像是未曾察觉这点,信誓旦旦地说白山镇周遭空无一物。

林江径直将手指点在那处:

“白掌门,这是什么?”

白浩长凝神看去。

“这里?这里是西渡镇啊,怎么……”

话音猝然梗在喉间。他面上神情骤然僵住。

这里原本有个镇子。

但是白浩长却将其忽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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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4章 往西渡

“今日您到来之前,我完全没察觉这地图有任何异样。”

白浩长凝视着林江按着的那个位置,眼眸中瞬间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思绪。

他似乎忆起了什么往事,脸色却明显僵硬了几分。

而林江也能从他的眸子深处看出来一丝紧张和担忧。

好像那镇子里面有些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刚才公子是说有个镇子发生了瘟疫是吧。”

“正是。”

“我刚才回想一番,发生瘟疫的似乎就是西渡镇。”

白浩长用力揉了揉额角:

“我记得某日,自西方猛然飘来一股诡异黑雾,所过之处,无论人畜皆染上怪病,尤以西渡镇最为严重。镇民被困其中,几乎无法脱身。当时几个在镇外未染病的镇民发觉此事,立刻赶来向我们求助。

“白山派虽在江湖上有些声望,却对这等天灾般的疫病束手无策,因此我派人赶往白山镇,想要请一位赫赫有名的老神医。”

听到这话,林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己爷爷的面容。

“你们要请的人是不是林生风?”

“正是。”白浩长点头道:“公子也知晓这位老神医?他本领非凡,周围一带不论谁患上疑难杂症都去求诊,他也总能妙手回春。”

“那是我爷爷。”

“啊?哦!怪不得我瞧着公子有些眼熟,您确实和您爷爷相貌相似。”

白浩长客套地说道。

林江心道白浩长多半并未看出自己和林生风的真正神似。

“然后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江将话题拉回正轨。

“林生风老先生来到此处之后,察觉那黑雾非同一般,便径直赶往更南方,意欲解决源头。而小镇里的问题,则留给了他的儿子与儿媳。”

言及此处,白浩长用指尖敲了敲脑门,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的苦涩:

“可惜我的记忆到此为止,余下的全都模糊不清了。仿佛打那天起,这个镇子就从我的脑海里彻底抹除了。”

“你们门派中的其他人呢?”

听得林江发问,白浩长毫不迟疑,立刻朝后方唤了几声,很快便招来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

他直截了当地询问他们:

“你们可还记得南边曾有个小镇?”

两个徒弟闻言俱是一愣,相互对视着苦思良久,最终却茫然摇头:

“不记得了,咱们南边……不就只剩一个关口了吗?”

“以前你不是常去那镇子采买么?”

白浩长呵斥道。

男弟子向后一缩脖子,脸上委屈:

“可师傅啊,我真记不得了。我要是真去过那镇子,天打……”

眼看嘴快的徒弟要起誓,白浩长手一伸便捂住了他的嘴。

待他咽回话头,白浩长才在地图上一点那镇子的位置。

“你再瞧这里。”

徒弟心里犯嘀咕,仍依言低头看去。

霎时间,他只觉脑中嗡鸣,双眼猛然瞪大:

“这?西渡镇?我刚才怎么忘了?”

那女徒弟的反应如出一辙。

林江与白浩长对视一眼。

果然如此。

不止白浩长,其他知晓那镇子的人怕也遭了道。

看来那镇子比预想的更为邪门。

……

林江一路走出阵子,回到马车旁,将方才探得的消息向马车上的同伴们详尽讲述一遍。

众人听闻此事,神色皆泛起些许波澜。

“骇人听闻,只要不提便会忽视,这手段像极了点星妙法。”余温允笑着晃了晃脑袋:“公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直接过去吗?”

“直接过去瞧瞧。”

林江边说边在掌心轻轻揉搓,取出一颗圆润的丹药。

净无尘。

服下此丹后,即可免受干扰自我的法门影响。

虽说一行人修为尚可,但应对此物,除林江外,其余诸人皆显束手无策。

小山参和江浸月倒无妨,若遇灾厄侵扰,林江能轻易擒制,向其体内注入生炁,灾厄自消。

可最棘手的却是余温允。

身为武夫,纵有八重天道行,他对这方面能力的抵抗仍略逊一筹。

即便有能压制他道行的宝器,若他犯了癔症,那也是颇为令人头疼的。

每人分发三颗,余温允得四颗,装备妥当后,一行人便准备直接驱车离去。

正待此时,忽见远处镇口疾驰来一骑快马。

定睛细看,来者竟是白浩长率几位弟子。

林江略带困惑地审视着他们,白浩长翻身下马,朝林江微笑说道:

“公子,此镇邻近我等门派,其中确有许多老熟人,事变牵连我帮甚深,我们此行正欲一同前往。”

林江目光扫过几人,欲言又止。

这几位心思虽善,然此事他们介入殊非所宜。

于是,林江委婉言道:

“此行恐异常凶险,由我等前往足矣。”

闻此,白浩长神色微变。

他深知林江本领,如此强者既言危险,此恐非他们所能踏足之地。

白浩长依旧沉默片刻,向着身后的几位徒弟摆了摆手:

“你们先回吧,接下来我独自应付即可。”

“师父!?”

一个徒弟失声惊呼,显然不愿让师父孤身涉险。

退一万步说,他们便是守在镇外助威也好。

见众人毫无退意,林江无奈轻叹,随即目光转向余温允。

后者心领神会,脸上仍带着那抹浅笑,对白山派众人道:

“诸位勇气固然可嘉,然不知深浅的勇猛终是鲁莽。若能承受此等威压,随我等同行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厚重的压迫感已自余温允周身汹涌扩散。

方才还誓与掌门共进退的白山门人骤然脸色剧变,几名心志不坚者踉跄后仰,径直调转马头急退数丈。

仅瞬息之间,这位掌门身侧已无半个人影。

唯有白浩长掌门仍在原地独自咬牙硬撑。

余温允脸上掠过一丝讶色,侧目看向林江。

林江略作沉吟,微微颔首。

余温允这才敛起威压。

白浩长舒一口气,此刻方觉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望向远处低头沉默的随从,心中并无责难,方才那无形气场确实骇人。

若非他道行远超这些年轻人,恐怕也难以支撑,早就失了魂,就此逃走了。

随即,他带着惊悸之色望向余温允。

对方展露的手段远超他预料。

且不论威压本身何等强横,关键在于他们俱是策马而行。

寻常生灵对威压尤为敏感,这般手段惯常为修行兵道或武道者所用,其要义往往不在于慑人,而在于驭马。

若有纵马奔腾的贼寇遇上深谙此道的高手,无需绊马索,高手仅凭与生俱来的凛冽气势,便能令贼阵溃散,只因座下牲畜不听驱使。

而眼前这笑容僵硬古怪的男子,竟能将威压精准施于人,使其下方马匹安然无虞。

这般精妙绝伦的掌控能力,当真是匪夷所思。

道行绝非一般高超!

想到此处,白浩长再看林江时,眼神不由得微微变了。

这位公子究竟是何人?

本事本就非凡,身边的人更是身手卓绝。

这样的人在江湖上竟半点名声都无,着实罕见。

“你们几个便不要留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了。”白浩长轻叹一声,朝身后摆了摆手。

几个弟子自知留在此地只能徒增累赘,便向掌门告别后,策马回了门派。

只剩白浩长一人望着林江等人:

“几位,如今我能一并随行了吧?”

林江望着白浩长,略显无奈:

“白掌门,你这么执着要去,这镇子肯定不只是嘴上说的如此简单吧?”

虽然白浩长的名声在外确实不错,但林江怎么打量他,都觉得他不似那种面对不可抗的危险仍会一往直前的人。

果然,听了林江这番话,白浩长垂下眼睛,无奈叹息:

“在那镇子里有几位熟人。”他话虽未言尽,但字里行间都透着许多私心。

行侠仗义终究是需要动力的,这毕竟是一种随时可能搭上性命的仗义行为。

倘若县城里没有值得他舍命相护的人,即便是赫赫有名的白山派掌门,恐怕也不会这般冒险。

林江微微点头,算是允诺他暂时与众人同行。

内堂的修为确实不弱,足以与江浸月过上几招,并非拖累。

于是林江便爽利地从怀中掏出几颗净无尘,率先递予白浩长。

简短介绍了丹药功效后,白浩长郑重其事地将丹药纳入怀中。

虽认不出这精妙的丹方,他却深谙此类秘法在江湖上是何等珍贵。

这般丹药若流传出去,每颗恐怕价值百两不止。

做好准备之后,一众人也便顺着这稍显崎岖的小路向西方行驶。

林江这次并未坐在马车厢里,而是坐在车外跟余温允并排。

路上并未耽搁时间,白浩长在前方领路,他们众人在后面跟着。

等半山腰的太阳愈发沉下,心上的月亮挂悬半空,他们也终于瞧见这道路的尽头之处多出来了一些建筑的影子。

白浩长停下了马车,林江也顺着那建筑的影子看去。

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荒废的小镇,里面已经不见了任何人影。

恰巧月悬高空撒下一抹银色光辉,落到这镇子门口的碑上。

那石碑上方应当是刻着西渡镇三个字,可此刻前两个字却被磨得看不清。

只剩下一片血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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