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0.第1125章 天道酬勤

第1125章 天道酬勤

杨一清觉得自己头晕的厉害。

自己可是进士及第,辖制陕西马政,三边总制,可谓是功勋卓著。

当然,这一次确实是犯了大错。

有错就认,杨一清认了。

可是……虽是活了下来,罢官,他可以接受,大不了回家颐养天年去。

可是罢黜为吏,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吏啊,人们常常称吏为贱吏,这方继藩……他……他侮辱老夫啊。

杨一清一脸悲愤。

弘治皇帝听罢,笑吟吟的道:“在哪里为吏好呢?”

方继藩道:“现在保定府正在用人之际……杨一清虽是年纪大了一些,长得也丑了一点……”

“……”

杨一清是丑,这是他心底的痛。

当初他金榜题名,也算是名列前茅,可是吏部选官时,就因为长得有点獐头鼠目,不被人所看中,结果别人进了翰林,成了庶吉士,他运气不好,外放为官,若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崭露头角,只怕……再难翻身了。

方继藩继续道:“可是现在,实在是缺人手,不妨就在保定府,陛下……以为如何呢?”

弘治皇帝微笑:“不要问朕,问欧阳卿家。”

欧阳志忙道:“恩师说好,那就好。”

弘治皇帝才点头:“既如此,那么这些人,就贬为小吏,在这保定府听用。”

杨一清悲愤不已,只是此时,却也无可奈何,纷纷拜倒:“臣等……谢陛下恩典!”

杨一清摘下了乌纱帽,哭了,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

这真比杀了他都要难受,他宁愿死了,也不想受此羞辱。

弘治皇帝而后道:“容城县县令何在?”

在欧阳志身后,一人闪出来:“臣在。”

弘治皇帝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呷了口茶:“卿乃童生,是府试的童生,还是县试?”

容城县令梁敏,脸腾地一下红了:“县试……”

方继藩站在一旁,心里想,悲剧啊,这大抵就是小学生的水平。

弘治皇帝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颔首道:“朕听说,你在容城县任官之前,乃是定兴县的一个小小刑房文吏?”

“回陛下,是的。”

弘治皇帝便接着道:“为官一年有余,朕在作坊里,倒是得知你政绩颇佳,这县中劝农和工商,都施行的不错。”

梁敏松了口气:“陛下,臣愚钝,跟着欧阳府君学习,开了一些窍,再有,就是多了几分勤勉而已。”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天道酬勤……这话没有错,来,说说这容城县吧。”

梁敏一愣,他不知如何说起,可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道:“县中的事,无非是工、农、刑、税、路而已,无农不稳,无刑不宁,无工商不富,无税则国库不能补其不足,且官府不能有所作为,无路,则不通。且此种种,又是相互联系,密不可分。倘若刑法不够严明,不能震慑宵小,哪里有商贾敢来呢?有了商贾,才有税赋,有了税赋,官府才可修路,修了路,便需工,需要无数的人力,有了这无数的人力,便对农有极大的需求了。臣至容城县,先修路,银子从何而来,一方面是税,可税金不够,便效定兴县的经验,先从西山借贷,起初,是创业维艰,百废待举,毕竟官府的财税不足,而借贷修路,却也是需谨慎的,否则倘若花费巨大,县中亏空也是不小,若是没有节制,到时可就还不上贷了。”

梁敏见弘治皇帝听的很认真,继续道:“所以臣不敢将步子迈的太大,几经斟酌之后,只修一条主干道,先和定兴县的路网连接,而后开辟出一些土地,供给工商……”

弘治皇帝听着连连点头,这梁敏,思维是新的,可行事却谨慎,并不激进,这个人……很有阅历,且是个干练的人。

“咳咳……”听到这里,礼部尚书张升忍不住咳嗽起来。

张升倒是明白,今日通州和保定府,高下已分,吴宽可谓是罪有应得。

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为其说话。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出来说两句了:“陛下,梁县令口口声声说什么工商,什么农刑,什么道路,这些……固是县中所需,臣不敢反驳,只是……臣以为,县令梁敏,既是要治理一方,这教化,难道不是紧要的事吗?臣乃礼部尚书,深知政以体化;教以效化;民以风化的道理,何以梁县令对此只字不提?”

作为礼部尚书的张升,显然对此颇有微词。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此表示认同,教化是大事。大明六部之中,吏部为最,其次户部和礼部却难分高下,比之其他三部,更高一些。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这读书,乃是紧要的事。

张升继续道:“陛下,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这是太祖高皇帝定立的国策,不得不重视啊。”

马文升忍不住道:“不错,我大明乃礼仪之邦,若失了教化,就丢失了根本,那么,与禽兽之国,又有什么不同呢?臣不反对新政,可一味新政,满心想着的,都是工商,只怕还有欠缺,这也是梁县令的不足之处。”

弘治皇帝听了,没有生气,却也是深以为然的点头。

这两位,确实是老臣,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新政肯定是要推行的。

可是……教化……却不能不提倡,这不但是国家之本,也是社稷之本。

弘治皇帝微笑着对梁敏道:“容城县的县学,可有修葺。”

“这……”梁敏摇头:“回陛下,没有。”

弘治皇帝倒是没有苛责他,他心里叹息,这或许就是小吏为官的一个缺憾吧,当然……这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弘治皇帝正想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往后新政之中,也万万不可荒废了这一点。

谁知梁敏道:“可是陛下……县学虽是没有修葺,可是……”

听到这里,弘治皇帝反而不悦起来,有了错误,认就是了,朕也没有责怪,可还想顶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县里虽然没有特意的关注教化,县学也没有重修,可今岁,县中入学读书的孩童,有七千六百七十四人,今岁的县试将近,报名参加县试的,有一千三百五十六人……这只是各个学堂汇总来的数目,还请陛下……明鉴。”

“什么……”

所有人都懵了,瞪大了一双双惊讶万分的眼睛。

读书的……有七千看六百七十四人?

这是什么数目呢?

容城县如今因为人口流入,已成上县,只怕有五万户之多,人口最少有十五至二十万。

想来,少年人的人口会在两三万上下。

可即便如此,七千六百七十四人是什么概念?

以往哪怕是整个保定府,加起来的读书人,想来……也没有这个数目的一半吧。

哪怕是在对教育最重视的南直隶、江西、浙江等地,二十个人中,有一个人读书,就已是极了不起的事了。

可区区一个县,单单在学堂里读书的,四五人中,就有一个?

张升听罢,不禁噗嗤一笑。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是礼部尚书,主掌礼乐和学校,梁敏的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张升朝弘治皇帝道:“陛下,若是如此,那么这容城县岂不是人人都如尧舜一般了吗?就学孩童如此之多,这是前所未见的,臣……对此,很不以为然。梁县令,你治县有功,可是这些话,却是言过其实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方才陛下震怒,大家精神实在有些紧张,现在却因这梁县令的吹牛,反而让大家轻松了一些,又人忍俊不禁,也有人不禁笑了出来:“何止是前无古人,简直就是后无来者!”

“呵呵……”

弘治皇帝又皱眉起来。

他显得有些尴尬,刚刚夸奖了这个梁县令,转过头,这梁县令等于是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弘治皇帝咳嗽道:“梁卿家,不得胡言。”

说着,下意识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意思仿佛是在说,你看看,你教出来的臭毛病。

方继藩心领神会,却满是委屈,怪我?天地良心,有好事怎么不说是我的?

当然……他深深看了梁敏一眼,却是笑吟吟道:“陛下,儿臣对此,不予置评,不过……儿臣一直都以为,凡事……眼见为实,才是正理。”

眼见为实……

这摆明着是不可能的事。

弘治皇帝心里苦笑:“如何眼见为实法,梁卿家,你来说。”

梁敏心里打鼓,自己好好的报了数目,反而引来一番嘲笑,他正色道:“离县衙不远,有一处学堂,一看便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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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26章 朕之幸也

是啊,没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能了解情况了。

弘治皇帝起身,看着张升和马文升道:“走,陪着朕,走一走。”

弘治皇帝是步行,出了县衙,禁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围个水泄不通。

出了县衙不远,果然,远远传出读书声。

弘治皇帝眼睛一亮,他回眸,看了梁敏一眼。

梁敏却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欧阳志身后。

而欧阳志简直如方继藩的尾巴。

这么久不曾见恩师,今日相见,虽然相见的方式有些古怪,人多,不好一诉衷肠,可欧阳志那如古井无波的眼底,却是荡漾起来。

方继藩则是紧跟着弘治皇帝的步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着弘治皇帝的影子,这影子向前挪一步,他便也跟着走一步,心里不禁感慨,陛下真是龙行虎步,果然不愧是太祖高皇帝之后,连走路都这么拉风。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书院。

之所以用巨大来形容,是因为一个书院,竟是占地数十亩,虽是并不气派,规模却很大。

书院外头,则是一个碑石,上头立了学规。

再之后,则是匾额,上书《容城蒙学堂》。

梁敏介绍道:“这是县里的商户们筹建的,占地六十七亩,花费惊人,请的教员,有一百三十二人,容纳的读书人,则有三千之多。这是县里规模最大的书院,在城南,还有一个书院,规模小一些,除此之外,城郊还有三座……”

“商贾也对教化有兴趣?”弘治皇帝一脸吃惊。

张升和马文升,面面相觑。

里头的格局,很紧凑,一个个书舍联排而起,没有太多的景观,书舍等了等级,不同年级的孩子在不同的地方读书。

穿戴着纶巾和儒杉的教员,有的在书舍里教授孩子们读书,有的……还在备课,或是休息。

听闻圣驾到了,书院院长忙带着一批闲置的教员出来,足足三四十人,诚惶诚恐的拜下。

弘治皇帝眉一挑,不禁看向梁敏:“梁卿家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陛下……商贾们自是对教化有兴趣,因为……孩子们入学,是要缴纳学费的。”

“噢。”弘治皇帝颔首。

梁敏又道:“这个学堂,一年下来,所收的学费,就高达两万两,除此之外,县里也会发放一些补助,一年大抵,也在两万两上下。如此,一年的岁入,就有五万两了,刨开开支,单单这个书院,一年获利,就有两万两银子的纯利。”

弘治皇帝一脸吃惊,读书……你还赚钱?

方继藩忍不住瞄了梁敏一眼,这个人渣,会说话吗,谁教你的?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我看,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教书育人。”

弘治皇帝颔首:“不错。”

张升饶有兴趣的打量:“未必。”

“什么?”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两位脱离了低级趣味之人不禁看向张升。

张升兴致勃勃道:“陛下,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读书,岂有不算账的道理。老臣年幼的时候,因为家中颇有余财,家父建了族学,也是需要花费的,因为招募的乃是族中子弟,所以这花费,都在暗处。”

张升而后又道:“可陛下想想看,若是学堂里,都无法维持开销,那么那些教书先生们,岂不也是苦哈哈?这些人,大多都是不如意的读书人,虽有功名,却难有作为,不事生产,家中困顿,日子,并不好过。臣记得,当初为臣开蒙的那位老先生,日子就过的很不好,哪怕是有人送他两个鸡蛋,他也宝贝的不得了,舍不得吃。”

“若是如此大规模的书院,能够盈利,臣见这些教员,个个面无菜色,想来,日子倒也过的去。”张升说罢,上前,询问一个跪地的教员道:“敢问高姓。”

这教员吓了一跳,忙道:“姓张。”

“张先生。”张升笑了:“你我还是本家。不知先生在此,待遇几何?”

张教员显得有些犹豫:“学生乃是增广生员,入学执教已有半年,一年薪俸四十五两,虽是不多,不过学里包了吃住,日子倒过的去。”

四十五两,比之某些技艺高超的匠人,少了一些。

可包吃包住,是很难得的。

且没有什么负担,压力也轻,足够体面的生活了。

张升捋须,乐了,眼里放光,道:“陛下,这实是互惠互利的大好事啊。若真是有利可图,商贾们自是巴不得多建书院,招揽更多的孩子来读书,读书人,也可谋取一个饭碗,臣自掌礼部以来,如今有功名的读书人,日益增多,家道中落、生活困顿的也不在少数,既可安置读书人,又可广施教化,甚至……还可盈利……不对……”

他看向梁敏:“怎么来的这么多读书的孩子呢?”

梁敏忙道:“回张部堂的话,这些孩子的父母,多为匠人,有的……做一些小买卖,甚至还有不少自耕农,容城县新政以来,他们不少人挣了一些银子,一年下来,几十两银子收入的,大有人在……”

张升颔首点头,果然,一年五六两的学费,虽是不少,不过……若是家庭的生活改善,却也不算多。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梁敏道:“保定府这里,人人都重视教育,以往读书人,只为了功名,所谓最是无用读书人,这是因为,若是读书人不能金榜题名,他这肩既不能挑,手又不能提,若是家庭困顿,日子就更难熬了。”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这些事,他略知一二。

“可如今,百姓们知道了读书的好处,所谓学而优则仕,可哪怕是学的差一些,若能读书写字,在这保定府,未来也总能谋一个好出路,譬如,做这教员,又如,在作坊里做账房先生,哪怕是商家雇佣掌柜,也是需要人能读书写字的,还有不少高级的匠人,若大字不识,根本无法胜任,这些工作,固然远远不如金榜题名,可比之寻常的苦力,不但收入要丰厚,且也体面不少。”

“是以在容城县,不少父母,都愿送子弟来读书,学堂一再扩编,依旧不足。”

弘治皇帝恍然大悟。

一个县,七八千的读书人,原来是这么来的。

弘治皇帝听罢,大笑:“这才是教化啊,哪怕不需官府操心,人人也肯向学,所谓读书明志,读书明理,若天下各州县,都效仿容城,何愁这教化不兴呢?”

张升和马文升,此时也从略带几分不喜,露出来了笑容,张升连连点头:“读书知礼,可学了,要能用,用了,才可使更多人学习……老臣……无话可说了。”

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感慨起来。

他突然道:“朕从前,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大治天下呢,朕曾劝农,曾以仁孝治天下,也曾推行教化,甚至……倡行节俭。朕一直在想,古之大贤们的太平盛世,为何朕使出无数的气力,可总是无法挪腾一步,反而,与那目标,越行越远。”

“今日……朕算是明白了,所谓的大治,求的乃是百姓富足,吃饱了、穿暖了,自然会有所求,无需特意去教化,一切自可水到渠成。”

方继藩心里也有触动,道:“陛下,正是这个道理,百姓们都是极聪明的,官府要做的,只是让他们能够靠着自己的本事养家糊口,其他的事,自是因势利导,水到渠成。”

弘治皇帝听到学舍里,孩子们读着:“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

弘治皇帝似乎想到了自己年幼时求学的时光,眉飞色舞:“教化有功,教化有功,容城县,教化有大功,当为楷模。”

梁敏却显得惭愧:“陛下,臣愧不敢当,保定府十一县,微臣的容城县,入学率倒数第四,位列中下,不但远远不及定兴县,便连其他县,也有不如,臣……当不得教化有功四字。”

弘治皇帝一愣,他目光询问的看向欧阳志:“保定府……”

欧阳志沉默片刻:“陛下,保定府入学的读书人,至上月,已有九万人。”

弘治皇帝呼出了一口气,面上带着肃然:“这是国家之幸,是朕之幸啊。”

他激动的面色通红,几日的走访,他突然发现,自己眼前,有一条金光大道。

在自己面前,有方继藩,有欧阳志,有这梁敏,甚至还有很多,年轻、精干,却叫不出名字的人。

弘治皇帝道:“方继藩,有大功,欧阳卿家,劳苦功高,保定府其余诸官,也是功勋卓著,新城能有此小成,朕心甚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萧伴伴,何在?”

萧敬酸溜溜的出来,俯首帖耳道:“奴婢在。”

弘治皇帝闭上眼睛:“下旨意吧,保定府,列为楷模,欧阳志,升任巡抚……”

“巡抚……”张升一呆:“陛下,此乃京畿之地,如何来的巡抚?”

弘治皇帝高声道:“朕说有,就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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