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3.第1137章 得意楼

第1137章 得意楼

听说要说动李汝华,马会长不胜唏嘘。

马会长道:“回禀员外大人,我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派人送了礼,也放低身段上门,但他就是不吃这一套。”

张泰征摇了摇头道:“这天下哪里有什么清官,也哪里有真油盐不进的人。”

马会长道:“这巡盐御史看得风光,但任满后就要外放,一旦外放则势减万钧,万一到了边远地方任参议……听闻王阁老已经回朝了。”

这王阁老不是王锡爵,而是王家屏。张四维丁忧时候,见暂替他为首辅的申时行势力日大,于是将同乡王家屏安插进内阁。

但王家屏入阁后与申时行甚是暧昧,对于张四维当年的提携也没有多感激。

所以张泰征对王家屏很不满,但不满归不满,张泰征也不会把话与他们明言,而是道:“京里的事我方寸,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仪真批验所里除了你们马家外,还有谁的盐。”

许宗道当即道:“梅家的三万引盐在仪真。”

听到梅家两个字,张泰征眉头一皱,他当年与梅家的人,曾在青楼里争风吃醋过。后来给他拔得头魁,算是棋胜一招。

马会长略微知道张泰征与梅家这点瓜葛,当即道:“眼下梅家老爷子早已不出面了,事务都是给两位公子打理着,大公子梅堂负责盐业。听闻他在京师里的靠山倒了,不过此人很有心计平日里伪儒好施,装孟尝君养了不少清客,还拿钱财来结交当地文士,所以很有名望。”

许宗道道:“任何南直隶官员都不敢拿捏梅家,否则本地的读书人第一个不答允,也唯有李巡按自居青天,故而才什么人都敢惹。”

张泰征道:“也不是惹不起,要是老相爷在,梅家又如何放在眼底。”

就在这时马公子忽然道:“员外大人,这几日在下在扬州城里碰到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说与老相爷相识,看起来甚有来头,不知员外大人可知他的底细?”

几名侍女这时候众人端来毛巾,热茶,张泰征眼睛一挑正好看到了一名貌相标致,气质优雅的侍女,对于马公子的话也不甚上心。

这一幕马会长,杨知府都是看在眼底。

李墨祟也是道:“是啊,此人来头不小,下官当时也觉得此人甚是不凡,似乎是朝廷大员。”

扬州知府笑着道:“哪里有如此年轻的朝廷大员?又怎么会到扬州来?”

马会长沉着脸道:“昨日你就是被这个人打得?”

马公子抚着头脸上的青肿处道:“回禀府台,此人一句话就帮吴胖子兑了一千盐引,还道出了天子赠我们马家御匾上的字?”

杨知府微微讶异,当即看向张泰征。

“你说三十岁?”张泰征回过神道,“家父六年前丁忧,回乡后一步不出,什么后生也没见过。”

杨知府也是点点头道:“是啊,这几日扬州没什么官员途径,若是有驿站那边早就有消息了。”

说到这里,马公子,李墨祟脸色都有些难看。

张泰征,杨知府都这么说,那就真没有。

马会长当即赧然道:“犬子目光短浅,识人不明,让员外大人见笑了。”

而杨知府也瞪了李墨祟一眼,觉得他丢了扬州地方官员的颜面。

张泰征又看了那侍女一眼,收回目光道:“京城里这样招摇撞骗的人可真是不少,没料到扬州也有。你们还是想想怎么与李汝华打交道吧。”

当即张泰征离座,众人也是起身。

马会长大觉得丢了面子,于是将许宗道叫来,对着那名被张泰征看中的侍女伸手点了点。

许宗道当即会意,当即将那侍女叫到一处无人地方问道:“你来马家有几年了?”

“六岁进的府,已经是十年了。”

“你交好运了,员外大人看上你了。他来金陵为官,妻儿都在山西,身边难免寂寞。你若能伺候好他,既是报答了我们马家收留你的大恩,将来或许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若被他收了房,下半辈子富华富贵享之不尽。”

“许先生奴家都明白了,奴家以后的富贵都在这位大人身上了。奴家一定伺候好他,好报答许先生与马府对奴家的大恩。”

“真是聪慧!”许宗道点点头。

那侍女看了远处的张泰征一眼,以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将来最好出路不过成为府里某个公子的偏房或者陪房,要么就是被赏给哪个庄客。若是能入张泰征青眼,就算是当一个小妾也是出头了。

就算不图什么,单看马家上下对他那恭敬的样子,也是值得她投怀送抱的。

而此刻马公子则是气恼非常,他觉得自己被林延潮欺骗,于是当即吩咐马家所有的人去找林延潮。

李墨祟看马公子那样子,想提醒几句,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是举人出身,更没有背景,平日在官场上也多为人挤兑,不说马会长,连马公子平日也不把他放在眼底,所以此刻多一句不如少一句。

李墨祟回到衙门后就吩咐人,打探巡盐衙门的消息。

他平日治下有方,衙门里的人不敢敷衍,不久一名公人即来禀告消息说,明日在新城的得意楼,李汝华定了一桌酒宴。

李墨祟心细问了一句,李汝华请什么人。

那公人道,似乎是梅家。

李墨祟觉得此事很紧急,立即将此事派人禀告给杨知府。

到了晚上,杨知府派人半夜来到县衙告诉李墨祟。杨知府明日也在得意楼设宴,代表扬州地方官,商人给张泰征接风洗尘。

李墨祟暗叹此举高明,如此不动声色地即将张泰征与李汝华见面的事敲定了。

次日,李墨祟收拾妥当,前往得意楼。

这得意楼是扬州有名的酒楼,本帮菜极为地道,平日是宾客盈门,常常要提前半个月定位子。

如李墨祟如此知县,平日也是很少来此,今日换了常服坐了轿子到此。

这得意楼在迎恩桥旁,小秦淮边,楼上可将整个扬州的景色尽收眼底。

李墨祟下了轿子,就听到一阵吵杂的声音,但见几十人聚在得意楼对面的楼下,这些不是青衫书生,就是盐商的纨绔子弟。

李墨祟派人打听才知道得意楼对面开了一间青楼。

这青楼不同于妓馆,青楼里只有一个女子。这就如同李师师,鱼玄机般,整个青楼里除了一人外,其余都是丫鬟或服饰她的人。

青楼女子不仅容貌要过得去,最重要必须是才情出众,琴棋书画不说,还要能诗会对,写一手好文章。

才情越是出众,越能引起读书人的追逐。

眼下这些公子哥们聚在青楼下面,就是为了博得见江南名妓柳烟姿一面的机会。

这青楼女子既是才情出众,那么要见她的读书人也必须文采斐然,所以在见面前必须经过比赛,这就是旗楼赛诗。

所谓旗楼赛诗,就是青楼女子出题,然后这些读书人写一首诗然后呈上给对方过目。诗句能够入眼,方能得以一见,否则就算金山银山摆在那边也进不了门。

现在青楼的两面旗杆下,这些年轻书生争相在照壁前提下自己的诗句,自有丫鬟将所题的诗句摘抄下来送上楼去。

李墨祟见这一幕深感世风日下,读书人都去青楼前争名夺利去了,又有几个人胸怀抱负呢。

李墨祟摇了摇头,当即步入得意楼。

果真得意楼里此刻已是客满,但李墨祟还未亮出自己知县的身份,当即眼尖的店小二即上前道:“老父母来了,杨知府已是到了,他请你来了直到三楼雅间就是。”

李墨祟吃了一惊,心道自己还是晚了知府一步,当即就从扶梯往楼上去。

就在这时李墨祟到了二楼。这得意楼的二楼都只有四座二座。

李墨祟看到临轩一个男子与一名男孩对坐,这男子看着河景,而那小男孩对着桌子几个蒸笼点心正大快朵颐。

此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县衙里出言不逊的林延潮。

李墨祟见了林延潮不由有些生气,但又想起当日他赠给自己的那首诗,想了想当即走到对方桌旁道:“你可还认识我吗?”

但见对方一愕,然后笑了笑起身道:“这不是父母官吗?幸会。”

见对方还是在摆架子,李墨祟气不打一出来当即道:“马公子已是识破你的身份,眼下正在全城找你的下落,你若是想活命,就速速离开此地。本官可以当作没看见,放你一马。”

林延潮当即失笑当即道:“多谢父母官提醒。”

林延潮话音刚落,他面前的男孩即出声道:“爹,这人是谁?”

林延潮笑了笑道:“用儿,好叫你知道,这位是扬州城的父母官李知县,快过来行礼。”

林用抬头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茶点没有动,嘴里继续大嚼。

“不可无礼。”

林用懒洋洋地下桌,低声埋怨道:“要我拜这芝麻官作甚?”

林用此言一出,李墨祟顿时色变,大人如此也就罢了,怎么连小孩也这样。

林延潮则道:“芝麻饼一会再给你买,在下平日管教无方,还请父母官见谅。”

林用看了父亲一眼行礼道:“老父母在上,林用拜见。”

(本章完)

1154.第1138章 首席

第1138章 首席

李墨祟此刻摇了摇头,有几分戏谑,又有几分认真地道:“有的人戏唱了久,就真以为自己是戏里的角了。恰如那戏子演宰相久了,便自以为是宰相,演钦长了,就自以为是钦差。”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李墨祟负手踱步,伸出手来指向林延潮道:“当然以本官之见,汝绝非如此浅薄之人。”

林延潮拱手道:“多谢父母官,否则在下真不知要说什么了。”

李墨祟哂笑:“但在本官看来不过五十笑百步,接近权势并非权柄在手,狐假虎威,仗势凌人不是长久之道,本官在此好言劝你一句,切莫自误。”

林延潮道:“父母官又何出此言呢?”

李墨祟正色道:“汝……汝以为依仗着巡按大人的势,就能在扬州城内横着走,那么兄台就错了。”

林延潮还未说话,却听林用低声嘀咕了一句道:“巡按也是芝麻官。”

林延潮闻言长叹。

而李墨祟的脸扭曲了几下,看看林用,再看看林延潮,他本以为林延潮是依仗李汝华的势力在那狐假虎威,如此看不起马公子,看不起自己,犹有说得过去。但眼下明显林延潮不是李汝华的人,否则他的儿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如此说,否则就是坑爹了。

李墨祟再仔细打量林延潮,确实如果是朝廷大员的心腹或幕僚,这些人的身上都有一等精明干练,气度稳重,举手投足之间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但对方却真如他所言,是一个平凡的百姓而已,最多像是一个读书人。

李墨祟弯下身子向林用问道:“小兄弟方才说巡按大人是芝麻官吗?”

林用伸舌头舔了舔的唇上的芝麻,点点头:“有这么一说。”

李墨祟板起脸向北方一抱拳然后道:“巡盐御史身负皇命巡视两淮盐道,乃钦差大臣,连知府大人都要敬他三分,你怎么说他是芝麻官呢?”

林用不假思索地道:“常言道七品芝麻官,难道御史不是七品吗?巡盐御史就不是御史了吗?御史就是不是芝麻官了吗?”

听了林用的话,李墨祟不由哈哈大笑。

林延潮叹道:“子不教父之过,平日太忙以致犬子少了管教,今日冒犯地方还请父母官见谅。用儿,不可再说,否则……”

林延潮想起自己平日确实少管教林用,威胁的手段比较缺乏,所以林用平日更怕他娘,反而不惧自己。

林用被林延潮训斥老大的不乐意,李墨祟却和蔼的道:“此言倒是令本官实在是无言以对,令郎若是擅加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器。”

林用一听甚是乐意,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李墨祟继续道:“小兄弟连巡盐御史都不放在眼底,看来你爹的官不小啊!”

林用想说什么,但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不说话了。

林延潮点点头,手抚林用的手心想,毕竟是自己生的,还是没有蠢到家。

林延潮笑了笑道:“父母官所言正是,玉不琢不成器,用儿此话你要记住了。”

林延潮又向李墨祟道:“今日不是说话的地方,改日林某再拜会父母官就是。”

就在这时,就听有人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墨祟看去但见头缠纱布的马公子走了过来,与马公子齐来的还有马会长,以及扬州的几名大盐商。

如沈廷珍之子沈明,范家的范学敏,沈廷珍是张四维的姐夫,而范学敏的祖父范世逵乃山西大盐商,范学敏的姐姐又嫁给了张四维的弟弟张四象。

所以当年张四维在内阁时,沈家,范家在两淮盐商里都是极有势力,任何官员也不敢得罪他们,否则就是与乌纱帽过不去。

除了两淮盐,当时张四维与王崇古还控制了河东盐与长芦盐,张四维的母亲,正是王崇古的姐姐。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张四维当年在阁的时候了,沈,范两家,包括马会长的陕西马家都是低调了许多。

除了马公子,马会长,沈明,范学敏外,还有一名三十多岁的人走来,此人正是歙县吴家的吴时俸,他的父亲正乃大名鼎鼎的歙县大商人吴守礼。吴守礼经营盐业,木材业,生意作得极大。

前几年天子征缅甸缺钱,吴家给朝廷输银二十万两。于是天子赐吴守礼,吴时俸为中书舍人。

这是实职,而并非是荣衔散官。

不经科举而授官的商人,远近也只有吴家做到了。

而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万历征朝时,吴家又输银三十万两给朝廷,前前后后一共给了五十万两,接近于两淮一年的盐税。

天子又加封吴守礼为光禄寺署正,吴家先后有六人封中书舍人。

现在的吴时俸正是当红,风头已是胜过了马,沈,范数家,现在是两淮盐商总会的副会长。

李墨祟明白马,沈,范三家与蒲州张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张泰征设宴他们肯定要来,甚至吴时俸也要卖张泰征的面子。

除了马会长,马公子,其他几名扬州盐商没有上前,否则整个二楼的人都轰动了,这里的人大多不认得李墨祟,但这几位大盐商若是扬州的人不识得,那就是与自己兜里的钱过不去。

马会长,马公子与李墨祟打了照面后,就一并打量起林延潮来。

马会长看了林延潮一眼,当即对儿子道:“今日是要紧场合,不要耽误了正事。”

马会长审视了一番,但见林延潮泰然自若,倒不是自己印象里骗子的模样。

“还不走。府台大人还在上头等着。”

马会长吩咐了马公子一句,对方强行按捺住,瞪了林延潮一眼这才上楼去。

然后马会长看向林延潮然后拱手道:“在下是盐商总会的马会长,阁下应该听闻过我的名字,今日府台大人,楼上宴请两淮的盐商,以及南京来的要员,这位兄台既是来了,不如一起赴宴,大家也好结交一下,兄台可否赏马某一个薄面?”

林延潮道:“多谢马会长,只是在下并非扬州盐商,也非扬州的官员,就不贸然前去了。”

“怎么兄台是怪马某事先没有下帖子吗?”马会长调侃了一句,然后笑着对李墨祟道,“莫非听到府台大人的名头,这位兄台就不敢去了。府台大人要知道兄台连他的面子也不卖,恐怕会不高兴。”

李墨祟知道马会长并非是真心相邀,他想试探林延潮知道知府的名头如何反应,如此对方有多少斤两,也就一目了然了。

林延潮想了想后道:“马会长如此盛情,那么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马会长请。”

此刻马会长已是面泛难色。

而三楼宴厅里三面开窗,正好可以看见小秦淮河的景色。扬州城以河为界,西面是旧城,东面是新城,迎恩桥、开明桥、通泗桥三桥横跨小秦淮,沟通新旧城。

桥上人流如织,桥下小船轻舟,沿河尽是茶楼,食肆,书场,名园,浴池,真乃繁华胜地。

身为本城知府杨知府与张泰征负手临轩,遍览小秦淮的景色。

几位盐商与李墨祟上楼后尽是行礼参见,张泰征点点头道:“李巡按还未至,我们再等一会开宴。”

众盐商称是,当即在八仙桌旁的茶几入座,马公子到时,对方已聊了一阵。

“马兄呢?”

马公子躬身道:“家父正与人闲聊。”

沈家的沈明向马会长问道:“方才那人什么来头?”

马公子笑道:“官不是官,商不是商,架子倒是很大。”

吴时俸则笑道:“哦?还有这样的人,要不要我探探他的底细?”

马公子笑着拱手道:“不敢劳动吴会长,此事我们马家自己解决就好。”

吴时俸点点头道:“也好,世侄有事尽管开口。”

张泰征此刻突然问道:“前面青楼有哪位名妓?这么多读书人趋之若鹜。”

马公子连忙起身道:“听说是江淮名妓柳烟姿,论才情听闻可及扬州前三。”

杨知府道:“这位柳烟姿,本府也有耳闻。”

张泰征笑着道:“也只有江淮这样的地方,才有如此的佳人。”

杨知府见此笑着道:“既是员外大人抬爱,就让这柳烟姿上楼唱个曲,看看是否有真才情?”

众盐商都是露出笑意,如柳烟姿这样的名妓,受不少读书人追捧,平常是不轻易见人,否则何必旗楼赛诗。

眼下杨知府请她来唱个曲,如同将她当作普通献艺的歌姬一般,此事传出去必然身价大跌,人家肯定不愿意。而这不是多少钱能办到的事,但扬州知府一句话却足以办到。

张泰征向杨知府点点头,算是谢过。

杨知府呷了一口茶然后道:“听说那打伤马会长的公子的人也在此间?此人是巡按大人的幕客吗?”

李墨祟道:“回禀府台大人,似乎不是,可是下官看来……”

杨知府打断道:“那人年纪多少?”

“不到而立之年。”

杨知府笑道:“虽说诸葛孔明二十七岁拜军师中郎将,但天下有几个孔明,若不是有正事,把他请来本府倒可以替你们掌眼一二,说不定到时还能博诸位一笑。”

听了杨知府的话,马公子,马会长都是笑了,其他盐商也都是笑了。

吴时俸笑着道:“孔明二十七岁拜中郎将,如府台大人当年任扬州知府的事,可是扬州上下的佳话。”

杨知府笑了笑,他三十二岁任扬州知府,算是年少得志,这也是他仕途上很光亮的一笔。

杨知府笑着道:“不敢当,本府在扬州任官,都是恩师文毅公的提携,否则哪里能让本府到这风水宝地为官一任。”

说完杨知府向张泰征敬酒,众人也是一并举杯。

张泰征点点头一杯酒下肚,即出去更衣。

片刻后宴厅大门一开,马会长,李墨祟,还有一位年轻人一并入内。

杨知府目光闪闪,他倒是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却记不起对方来。

马会长脸色铁青,当即走到杨知府面前道:“府台,此人好大胆子,居然不请自来!”

李墨祟闻言觉得马会长太无耻,明明是他邀请林延潮来的,现在倒成了不请自来。

杨知府伸手一止走到林延潮面前道:“这位兄台,不知以往我们是否在京里见过面?”

林延潮道:“我记得府台大人是万历五年的进士,张文毅公的门下。万历九年时在下曾与大人有一面之缘。在下还记得府台大人,但府台大人却不记得在下了。”

这话旁人听来都觉得理所当然,比如满朝官员都识得申时行,但不等于申时行都识得所有的官员。

“哦?”杨知府努力回忆,这样的事在交往上十分失礼,更不用说是在官场上。

但是确实间隔了这么多年,杨知府实在是记不清。其实也不怪杨知府,当时林延潮与杨知府也没说话,只是旁人引荐彼此略微点了点头而已。

要不是林延潮身为状元,杨知府多看了几眼,要不然对方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而林延潮则走到宴席主位旁,当即道:“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素来听闻得意楼的名声,既来了扬州正要尝尝本帮菜。”

说完林延潮即坐到了主位上,这一幕顿时在场的人都是吃了一惊。

众人脸色都很难看,林延潮这纯粹作死啊,这主位也是你坐的?这是给李汝华留的。

众人都是铁青着脸,沈明上前道:“这位兄台,你既是来了,那么我们扬州上下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可是这位子不是你坐的。”

“为何?”

“此乃是首席。”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方才我想起一个笑话来,说是本朝商相公,他告老还乡后闲不住,隐姓埋名去一户人家作了西席。有一日东家作寿宴客,没有邀商相公,于是商相公着恼,当即坐了首席。”

“众人觉得这老头子怎么有资格作首席,又不好赶他下来于是问,老先生你坐了几次首席。商相公道不多,不多,一共五次。”

“旁人问哪几次,你说说,商相公当下说,头一次我妹妹出嫁时,我到了亲家家里坐了首席。众人伸大拇指道,娘家的舅舅最大。商相公又道,后来我考中举人,鹿鸣宴上坐了首席,这是第二回,众人听了都是有些惊讶,佩服起商相公来。商相公继续道,后来我考中进士,琼林宴上了又坐了首席。殿试后赴恩荣宴我还是首席。直到去年陛下设宴宴请群臣,老朽还是坐了首席。”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商相公,就是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第的进士商辂,商辂后来官至首辅大学士,他的名字哪个读书人不知道,但是他回乡后隐姓埋名给人教书,明显就是瞎编,说来博人一笑的。

坐鹿鸣宴的首席,当然是解元。

琼林宴的首席,则是会元。

至于恩荣宴的首席,当然唯有状元坐得。

五次首席,商辂商三元的人生尽在其中。

当下沈明凑趣问道:“敢问兄台坐了几次首席?”

林延潮则道:“在下没有亲妹妹,又不是宰相,所以比起商相公来说逊色了不少,至今才坐了三回。”

闻言宴厅里气氛顿是一滞,片刻之后,顿时哄堂大笑。

而林延潮也是笑了。

这时候门一开,但见张泰征入内,见众人都在笑。

马会长当即迎上前道:“员外大人,之前打伤犬子的人来了,你看看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三次首席?他还真敢坐。”

张泰征听了笑了笑:“是么,我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高人,若真是高人,就是坐了首席也无妨。”

当即张泰征看向主位上坐的林延潮,二人四目相对。

张泰征突然脸色一变,众人都是不明所以。

但见张泰征快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男子弯腰一揖道:“下官南京户部云南司员外郎张泰征,拜见部堂大人!”

众人:“???”

笑声早已停止,余音却是仍是绕梁,可是林延潮此刻脸上已没有了笑意,端起茶盅来呷了一口,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普通读书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朝三品大员的官威。

杨知府,李墨祟此刻已是满头大汗,他们这一刻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正要上前参拜,林延潮已是起身道:“张年兄,原来马会长方才所言的要员就是你,你不是在南直隶做官吗?”

张泰征陪笑道:“回禀部堂大人,下官这一次奉命视察扬州各地粮仓,故而来到扬州,得蒙杨知府设宴招待。”

杨知府赶忙上前道:“下官扬州知府杨束,不知部堂大人亲至扬州,实在是有失远迎。”

“我已是致仕还乡了,事先又没有通报贵境,罢了。”

杨知府满头大汗,几颗汗珠从脸上滚落也不敢伸手去擦:“部堂大人恕罪,下官之前眼拙,竟有眼不识泰山……”

“七八年不见了,也是情有可原,杨知府请坐吧。”林延潮当即又坐到主位上。

这一次没有人敢吭声了,林延潮看了众人一眼当即道:“我已是致仕,与百姓无二,诸位不要拘礼,坐吧!”

林延潮话是这么说,无一人敢坐,林延潮笑了笑道:“之前我是自己是百姓,你们都不信,怎么现在还是不信吗?”

李墨祟,马公子二人此刻自杀的心都有了。

张泰征当即道:“部堂大人有命,你们还不坐下。”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入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