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来此魔坛,天意阴符

长安诸城的西部雄关,就算从前没有进入战争状态的时候,也是昼夜不缺,十二个时辰内都有人轮值。

自从活尸大军攻城以来,几个月间,这座城关之中聚集了更多的兵力,轮值时间也被划分得更加细致精确,尽可能确保每一波士兵在城墙上负责防御的时候,都处在精力充足的状态。

就算是深夜时分,长安城的高层将领之中,也至少有一人亲自坐镇在城墙之上,迎着冷风眺望西方。

而今天晚上负责在这里镇守的,正是张安寿。

他搬了一张大椅坐在这里,身姿虽然有些懒散,但凭着神魄入体强者的目力,却绝对是最称职的一个瞭望者。

活尸大军还远在十几里外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端倪,瞧着群山之间涌出的青黑尸潮,仅仅是随手敲了敲身边的铜锣,当做传令。

不只是他,城头上所有的士兵,接到号令之后,虽然用铜锣焦斗,依次在守军之中把号令传开,但也并没有太过激动紧迫。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好几个月的时间了,第一個月的时候,他们还能因为这样的场面,或多或少的夹杂着一些恐慌,刺激着身心,格外的打起精神来。

但是,战场的生活,是最能让人感到时间漫长的方式之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习惯了那些白天也来,晚上也来,多的时候也来,少的时候也来,无休无止,不断进犯城关,又次次都被击退的活尸。

守军之中,身手最偏向灵活矫健的那一批轻甲精兵,已经非常熟练的准备下城墙,作为第一波防线,杀到略微手酸之后,再回到城墙上轮替。

按照流程,传令官还是过来准备向张安寿请示一句。

他甚至已经能想到,张安寿只会随口嗯一声,就会拿起挂在椅子旁边的酒葫芦,继续喝酒。

军中是不允许饮酒的,尤其是那样连葫芦塞子堵着,都能够透出酒气的烈酒。

但神魄入体的高手,根本不会因为饮酒而迷醉,张安寿要喝,也没谁会去计较。

可是这回,张安寿去拿葫芦的手,却停在了葫芦表面,嘴里没有发出代表同意的声音,反而渐渐坐直了身子,凝视着城外。

月明星稀,寒风呼啸,入冬以来虽然还没有下过大雪,但是城外每到夜间,总是结着薄薄的霜色,反照着月光,放眼望去,大地尽白。

以往每一次,那些青黑色的尸潮靠近城墙的时候,就像是在坑洼不平,厚薄不一的劣质纸张上蔓延开来的墨汁。

用一种光是看着就令人烦躁的观感,侵蚀破坏着那片冷霜净白的大地风景。

可是今晚,活尸大军却呈现出十几个锥形队列,从山脉起始处越拉越长,在原野之上蔓延。

距离城墙已经只剩下五六里地的时候,队形依然没有散乱开来。

这样的阵势,倒真像是一支大军了。

“白王府的部下,那些驾驭活尸的兵将,这回没有远远的躲在鞭长莫及的地方,而是混在了活尸之中?!”

张安寿立刻做出了这个判断,派人传信给杜文通、董灵儿等,让刚刚做准备的轻甲精兵,留在城墙上,请调最最精锐的银甲刀斧手过来。

他本人也抓起酒葫芦,一口气把大半葫芦烈酒全灌了下去,抹了把胡须上沾着的酒珠子,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早在第一次被活尸大军攻城之后,杜文通等人就已经意识到,那些活尸照旧的没有脑子,会突然发生大规模的异动,必然是背后有人操控,多次派出斥候打探,却没有什么结果。

直到停驿城中的江东驿站来报消息,白王府才浮出水面。

董灵儿还主动请缨,亲自出去过一趟,遭遇极大凶险,要不是杜文通直接带了焚天宝玉赶到救援,恐怕都难以回返。

然而,迄今为止,他们还是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捕捉到那些白王府兵将的踪迹。

张安寿聚精会神,扫视着战场,不敢放过一点异常征兆。

就在银甲刀斧手跟活尸大军短兵相接后,距离城关五里开外的地方,百余辆战车,疾驰而至。

那战车沉重,每一辆都要用四匹马拉动,本就颇为显眼,何况在城关之下已经激烈交战的时候,这些战车却没有继续靠近,反而调转马头,彼此聚拢。

更惹人瞩目的是,在那些战车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驾车的人直接斩断绳索,放任骏马奔驰而走,战车倾斜坠地滑行。

战车的外形构造,经过精心算计,车轮卸开放平之后,每四辆战车拼在一起,恰好像是形成一座平顶殿堂。

第一层殿堂之上,再垒加四辆战车,又拼成了第二层大殿。

血眼青肤、身穿将军甲胄的尸魔们,很快就需要亲自动手,扛着沉重的战车,奔上高处,一层一层的将战车累加上去。

哐!哐!哐!!!

一层一层的钢铁碰撞声,最底层的战车,发出的吱嘎声响,使得这些转化尸魔后,心脏早已冰冷的将领,都生出几许心血沸腾的感觉。

从望见长安诸城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已经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等待这些战车完工,踏上战场的那一日。

这一天,也将会是他们大获全胜,获得天下的主宰权的日子。

中间一座高台,八方八座高塔,九个地方同时搭建,从马车聚拢开始,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半刻钟,就已经全部完工。

白王爷的身影,从后方飞掠而至,落在高台之上。

钢铁构造的整座高台,因为他的踏足而略微晃动了一下,但下一瞬间,整座高台沉陷三寸,从上到下的结构,都好像变得更加紧密稳固。

不再像是拼凑而成,而像是从一开始,就铸造成了一体。

“高塔祭台既然完成,你们且退出数里开外,以防有焚天宝玉落在这里。”

白王爷一挥手,负责搭建高台的白定辰和八处高塔之间的尸魔兵将,全部领命退去。

长安城里的焚天宝玉到底还有没有消耗完,这个情况还不能确定,算是个麻烦。

本来这场尸魔祭祀,应该要在一年中的至阴之时,冬至之日举行,效果才能够最好,现在也提前了好几个日子。

但为了把握住时机,那么一点遗憾和隐患,白王爷轻易的便从心中抹去。

他站立高台,接受着周边所有尸魔、所有活人兵将的崇敬狂热目光,缓缓的举起了双手,仰望夜空。

“生来筋骨细,人躯多悲憾。壮年匆匆过,流光不及挽。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百岁牙不存,所悲骨髓干。”

白王爷注视着夜空,咏叹的声调并不高,但一字更比一字长,蓦然恍惚之间,那不高不低的声音,已经遍传四野。

马蹄奔跑的声音,镇魂铃的声响,不知多少活尸的奔腾嘶吼,城墙下的激烈厮杀,都不能阻止这种声音的渗透。

乃是天上地下呼啸不休的冬季寒风,跨越山川湖海而来的冰冷气流,这个时候,也只能成为这种咏叹的陪衬。

那是咒语,也不是咒语,只是捻章摘句,随口一造的诗词,但却是当年,白王爷感受到尸变源头之时的慨叹。

所以对他来说,这已经胜过了世间任何神秘而正规的咒语,是八万四千言语声调之中,最具效力的咒言。

“寒暑如刀斧,朝夕竞摧残。七情不能放,畏其伤肝胆。山海涉足浅,死难来横断。事事如牢拘,孰敢以身探?”

“苦叹!苦叹!苦叹!!”

相隔数里,城墙之上的张安寿,眼睁睁看着那八塔一台,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建造起来。

看着白王爷在高台之上的举止,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些声音。

他身为神魄入体的强者,无论眼耳口鼻,还是冥冥中的感应都超乎寻常,但现在,这份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反而给他带来了远超常人的灾厄压力。

原本注视着战场局势的张安寿,已经不由自主的也将视线上抬,投向夜空。

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在那些夜空云层的背后,在更高的地方,深沉的夜幕,正晕染着暗红的光泽。

翻卷的血色霞光,从不知名的所在倾泻而来,插入了月光和大地之间。

就在这一首祭词的时间里,正常的月色,已经无法传达到大地上。

张安寿清清楚楚的分辨出,清冷微白的月光中,多出了一抹淡淡的血色,而后那血色就越来越浓。

直到他眼中的整轮明月,全部浸透在湿润的血光里。

张安寿眼角周边的血管已经全然凸起,如同细密的青网,额头的青筋,更是明显抖跳,扶在城墙垛子上的手掌,已经不由自主的陷入墙砖之中,手指屈卧,抓碎如粉。

他猛然低头,汗如雨下,心脏不争气的加速起来,想要示警,却不知道该提醒众人做什么,才能防备得了那种不祥的预感。

“何乡为乐土,从始尸魔坛!!!”

白王爷的声音继续传来,最后一句话,一反之前的深沉。

在十个字的时间里,将音量拔高到了极限,化为震彻夜空的一声烈吟。

轰!!!!

天空上的响动,回应着白王爷的呼唤。

八塔一台的上空,浮现出一块血红光晕,远比别的地方的夜空云层,更显清澈光滑纯粹,极速向周围扩大。

黑色的闪电,连番轰鸣着,电走龙蛇,在血色天空中肆意闪动,然后劈打在下方的祭台之上。

钢铁的框架,这一刻发挥了最大的效果,黑色的电流在高台和八座高塔之上不断的闪烁,萦绕着,逡巡不去。

粗大的黑色电光,不断扭动着,始终不曾断开,几乎把血色天空和九处祭台,直连到了一起。

大地上的白色寒霜,此时被血色的天空映照着,好像也变成了红色的霜花,随着雷声而颤抖破裂。

冰霜之下,并非土地草木,而是尸体,一望无际的尸体。

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里,这片战场上,近乎每天都会有活尸冲向城墙,丧命在此。

活尸的血液粘稠,不会随便扩散,活尸的尸体如同木石,不会腐烂生瘟,在冬天更是不必担心。

况且城中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出来清理,所以这些尸体,就在战场上铺陈着,过了一日又一日,一日更比一日多。

今晚,在这场祭祀之中,那些已经没有任何威胁的尸体堆里面,却升起了数以万计、条条缕缕的灰黑色气流。

明明是灰黑色,但又完全不影响人的视线,灰黑且透明,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可是这种气流带来的影响,绝非虚幻。

城墙上下奋战的士兵,在那些气流升腾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如遭重锤,胸口憋闷,骤感疲惫不堪。

当场就有数十名刀斧手踉跄之间,被活尸扑倒,好在飞天蜈蚣暴涨而成的银光,急射而过,将附近的活尸通通斩断。

这些银甲刀斧手,终究不是寻常轻甲精兵所能媲美,即使身上已有一些被咬伤撕伤的地方,依然抓住了机会,奔上城墙。

飞天蜈蚣大发神威,站在墙头上的杨白发,脸色却十分沉重。

就刚才这么一会儿,他竟然已经感觉有点累了,精力流逝的速度,比正常状态下要快十倍不止。

与之相反,城墙下的活尸却格外亢奋起来,叠着人墙就往城墙上爬,更是在不断的挖掘、扒扯、撞击城墙砖石。

杜文通提着镶嵌焚天宝玉的长矛掠上城头时,就感觉到,整段城墙都在微微晃动。

“武德王!”

直视了祭祀全程的张安寿,捶着胸口,缓过一口气来,“他站得那么明显,肆无忌惮暴露自己的位置,恐怕有应付焚天宝玉的手段,仅此一枚,不可轻动!”

杜文通瞳孔紧缩:“可是……”

“寒山呢?”

杨白发扭头道,“他怎么会比我们醒得晚,还没到吗?!”

轰隆隆隆!!!

天空中劈落到祭台上的黑色电光,又多了几束,雷声欲厉,虚幻的灰黑气流,更加炽盛。

西部雄关城池广阔,城外活尸进攻厮杀的声音,还没有将那些进入苍天梦境的人惊醒过来。

但是这一瞬间的战栗感,让所有的入梦者都汗毛倒竖,悚然的睁开了眼睛。

他们从床上坐起,不知来由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那些正常休息的百姓,也在这一刻惊醒,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了西方。

这个刹那,才是苏寒山在苍天梦境中,感受到西部雄关所有人同时脱离梦境的时刻。

他本人也在西部雄关之中,只不过既有苍天之眸,又跟五脏庙缔结了稳定的联系,那种心悸的影响,比其余所有人都缓了一拍。

苏寒山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视角。

他的意识,好像已经回归体内,正极速的赶向城头,但另一个同样属于自己的身影,还处在苍天梦境、海底荒沙之间,注视着手背上的苍天之眸。

半在现实,半在梦中,人是全然的清醒,感受到的却是梦一样的瑰奇空灵。

当他从空中飞掠而去的时候,青色的光点,正从他的左手,从他背后扑散开来。

光点越飘越广阔,还在飘散的过程中,不断增加数量,轻若无物,飘飘欲落。

苏寒山去到城头上的时候,城中已经到处都是飘飞的青色微光。

苍天意志把苏寒山的媒介作用,提升到了最高,让他回归现实之后,仍然有侧影存于梦境,让苍天梦境积攒的力量,降临在现实之中。

这一系列的变化,苏寒山是有感受到的,可是当他刚看清城外状况是,心中就为之一沉。

那些灰黑色的虚幻气流,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

正常的气体,其实也是由实质的微粒组成,只不过单个结构非常细小,人体察觉不出来。

而那种灰色气流,却是无实体的存在,跟天地元气一样,是纯粹的元能。

但那又并不属于大自然固有的天地元气,恐怕是尸变源头运炼而生的尸魔元能之气。

这个世界的武道,极度侧重魂魄精神,辅以肉身,对天地元气涉足太少。

苍天意志因苍生之力而成,所能使用的手段,也要受世界众生的局限。

要在这种完全不熟悉的领域,跟尸变源头对抗,怕是要事倍功半。

杨白发等人,都看出了他脸色的不对劲。

眼看那些虚幻气流,已经向着城墙这边碾压过来,杜文通攥紧长矛,就准备不管不顾的先将焚天宝玉投射出去。

苏寒山却按住了他的肩膀,脸上突然浮现出了诧异、熟悉、恍然、惊喜的神色。

苍天意志,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超乎预料的能力。

飞向满城的青色光点,落地之后,每一个光点,都化作一个人形的虚影,顷刻之间,数不胜数的人影,就占满了街道、房屋、阁楼、河面。

有刚刚惊醒的百姓,向窗外看去的时候,仿佛瞥见了自己和自己的邻居。

也有人看见了自己的教头,梦境中的新朋友,据说是来自其他城池,来自渤海之滨。

这些光影,正是苍天梦境开启以来,进入梦境的所有人积攒下来的意念。

能够把这股力量及时放出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让苏寒山又惊又喜的最大原因,是这些光影的排列和运转。

那些人影,没有重量,没有实质,飘空移动,在全城各个方位,形成了大大小小,重叠套夹的无数圆轮,缓缓转动。

夜空中,因此有无色模糊的轮廓,隐约浮现,如同天刀斩落的峡谷,如同地热上涌的沼泽,如同人心六种面貌,如同玄阴冰月,周边的六颗星辰。

甚至有天狼昂首,猛虎咆哮,文士唱诗,武夫举拳,神龙见首不见尾。

成百上千的无色意象,恢宏庞大,一闪即逝,走马观花般,循环浮动着,形成涌动的元气,抗拒着城外的尸魔元能。

那是阴符风水,是六韬阵法,也是玄阴真经。

历代一切生灵的记录,都在众生梦境之海中,都在苍天意志的照耀下。

苏寒山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切经历,同样都在苍天意志中,留下了对应的痕迹。

从他来到这里时,就也已经是此界苍生之一!

曾经,他在拒马城参悟风水化煞的那个晚上,就已经让苍天意志之中,多了来自其他世界的修行奥秘。

如今,当这些奥妙法门,以苍天的视角运转、呈现出来,比起苏寒山当初的感悟演练,就高出了不可以道里计。

天意阴符逆化六煞风水大阵!

化煞为元,以炁斗炁!

同样在元气的领域,抗衡尸魔元能。

“苍天意志固然因广博而懵懂,却也有着无所不容的大优势……”

苏寒山意犹未尽的从那些阵法上,收回目光,看向城外,“可惜,长安各城中,至今进入了苍天梦境的,还不足一半人口,若是再有一些时间,形势就会更好。”

现在,苍天意志还只是更多的采取了守势。

城外堆积的活尸尸体太多,黑色闪电导引入地之后,尸魔元气不断催生,同时作为媒介的八座高塔,表层外也出现多处血光黑电尸气聚集的团块,如心脏般跳动。

尸魔元能涌动的愈发剧烈,山呼海啸似的,接连拍向西部雄关。

城墙上的众人,虽然受到庇护,仍然被这样的声势震得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杜元贞喃喃道:“原来他们是想要把全城的人都化为活尸?”

杜文通拄着长矛,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在这里投矛,没办法准确的落在五里外的高台处吧。”

苏寒山望着那座祭台,高台上被黑电掩映的人影,也精准的回望到他身上,血色的眼眸弯了起来,好像对这样互相消磨后的结果,已经胸有成竹。

“既然这老兄主动现身了,怎么能不接他这个邀请呢?”

苏寒山捏响指节,对那个笑着的尸魔眯了下眼睛,“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出城,去杀他!”

(本章完)

第188章 逆击

闷雷一样的响动,在西部雄关的上空滚动着。

尸魔元气喧嚣沸腾,如同灰黑色的虚幻晨雾,不断的朝着城池上空扑去,又被千变万化,流转不休的种种无色元气异象,抗拒在外。

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朝天上看,朝地下看,映入眼中的,都是激烈无比的事态。

城墙下方,那些活尸也正在以比往常更加狂躁的行动,冲击着城墙。

数之不尽的石头、木头,从守军和协助守城的民夫手中传递而来,从城墙上抛洒下去,砸落那些正在攀爬的活尸。

但是与正常的攻城军队不同,这些活尸纵然被重物砸在身上,跌落下去,大多数都会嘶吼着再度跳跃起来,小半数量的,也并非是因为被砸死,而是被同伴践踏致死,被尸潮淹没。

杜文通等人,以前的选择都是要派大量精兵,轮番出城迎战,然后再辅以焚天宝玉,才能够击溃这种大规模的攻势。

但是如今,不但焚天宝玉只剩一枚,寻常精兵,也根本没有办法在尸魔元气那样浓烈蒸腾的环境里面作战。

单纯坚守城墙上的这一条防线,实在是太过艰难,失守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这个时间,还绝对不会太长。

以攻代守,已经是万般无奈之中唯一可以一搏的选择。

假如能够杀掉白王爷,打断这场祭祀,至少能够阻止城外的环境继续恶化下去。

苏寒山那个杀字出口之后,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城墙上这些人,已经在眼神变幻之间,下定了决心。

“那就……杀!!”

杜文通一声大喊,城墙上所有修为达到神魄入体的人物,全部飞纵而出。

长安诸城这么多年,保存下来的生民数量,堪称当今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武道高手的积累,也非同一般。

从各城调集过来,达到神魄入体境界的高手,足足有十四人。

而且,正因为高手数量够多,又有杜氏兄妹这样的人物领导,彼此切磋,所以,这些人全部都已经在神魄入体的境界中,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路程。

任何一人的实力,都明显凌驾在孙兴祖之上。

他们杀入活尸大军之中的时候,用虎入羊群,也不足以形容,更像是快船破浪。

那些嘶吼咆哮的活尸,不过就是相互拥挤的一朵朵浪花,被武者的身影轨迹,撕裂开来。

但是众人的目标,并不是斩杀这些普通的活尸,而是要尽快去打断祭祀,所以他们杀出一片范围后,就再度纵身而起,从活尸头顶掠过,起起落落,向战场深处推进。

苏寒山处在所有人的最前端,身形却没有起伏高低,而是如履平地的踩着那些活尸的脑袋,持续奔行前进。

那些活尸仰天挥舞的手爪,全部被他体表数寸的冰蓝色光晕隔开、滑开,无法造成半点阻碍。

反而因为他奔行过去的时候,寒气扩散,导致附近一路上的活尸,动作都会暂时陷入迟缓,让身后的人也能更轻松的抓住机会,掠过阻碍。

“吼!!”

漫山遍野,成千上万的嘶吼声中,忽然响起一道略有不同的冷硬吼叫。

苏寒山右前方的尸潮中,突然弹出一道身影,冲撞过来。

这头活尸高约八尺,浑身上下生满黑色钢毛,看不出皮肤有无褶皱,身上的几個大关节处,都有好几寸长的森白骨刺,如同钢枪的枪头。

这一撞的速度,已经不逊于军中所用的床弩,而且因为体重远超床弩的弩箭,实际威力也要大了不知多少倍。

可这种怪物的冲撞,还只是个明面上最惹眼的幌子。

在这只骨刺怪物飞身而起的刹那,在苏寒山左侧的尸潮中,另一头体态臃肿的怪物正伏下身体,四肢触地。

这只怪物,浑身光滑无比,脑袋滚圆,双眼漆黑,脸颊双耳青黑色的皮肉,都垂到肩头,看不出有脖子,双臂放低的时候,肚皮就直接压到了地面。

当它张开嘴的时候,从它体内却传出了涡流运转,增速压缩的呜呜响动,突兀的一片绿光,就从它口腔之中爆发,刺向了苏寒山。

绿光的速度,远比骨刺怪物还要快,后发而先至。

苏寒山眼中如古月朗照,未卜先知,左手一抓,绿光骤然凝固,犹如一片又长又薄的翡翠。

他手腕拧转,长达十丈的长条翡翠,彻底冻结固化,反过来捅穿了臃肿怪物的口腔,从后脑刺出,一晃之间,就把下巴以上的大半个脑袋削掉。

翡翠光芒横空扫过,斩在右边冲撞过来的骨刺怪物身上。

嘭!!!!

骨刺怪物的身体险些被拦腰斩断,上下半身之间,只剩一点钢毛硬皮连接着,斜着射入尸潮之中。

长条翡翠也承受不住那一瞬间冲撞的力道,炸碎开来,尖锐的碎片,分别插在周围数十头活尸身上。

那些活尸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哼都没哼一声,被翡翠碎片刺破皮的地方,就迅速蔓延出一种腐烂的深绿颜色,浑身血肉如同绿色的烂泥块,从骨架上滑落。

臃肿怪物喷吐出来的绿光,本质上就是一种夹杂着碎骨渣的剧毒脓液,冲击力就足以切割钢铁,毒性更是可怕。

同样是五十年份的活尸,实力也有所不同。

有些活尸,只不过是每次勉强卡着不被饿死的那点界限,撑了过来。

而有些活尸,却常常可以饱食,体型明显脱离常态,虽然神智不如尸魔,但也比寻常活尸多了不少狡猾,已经可以称之为“怪”。

苏寒山从渤海之滨,赶向长安的路上,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尸怪,单个之力,就已经足以媲美气海圆满,乃至初入天梯的人物。

且因为是纯粹的肉体强横,这种尸怪,比正常天梯武者更加扛打。

白王府从西北而来,沿途到处搜集活尸大军的时候,也把这些尸怪特别筛选出来,派人单独看管。

之前攻城的时候,这些尸怪都没有派出来过,直到今天,才把这些尸怪全部混入了大军之中。

它们比一般活尸狡猾很多,但也远比寻常活尸更加贪婪,苏寒山等人在它们眼里,就是足以拼命的美味诱惑。

从苏寒山遇到这两头尸怪的袭击开始,就像是一个信号。

杜氏兄妹、杨白发、张安寿等等,全部遭到了尸怪的袭击。

四面八方的尸潮中,源源不断的跳出与众不同的怪物,一道又一道身影,从半空中闪扑而来。

有的尸怪身体修长,唯独右臂粗硕畸形,手掌大如磨盘。有的尸怪如同猿猴,却双腿反曲,腿力骇人。

有的尸怪头骨增厚,脖子细长,脖子一拧,就甩动脑袋去砸击神魄高手,顺势撕咬,伸缩自如。

有的尸怪,身上长满脓包肿块,一旦受到打击,就能爆射出来黑色的剧毒骨刺。

苏寒山他们的前进速度受到极大的削减,因为有了尸怪的牵扯,那些不知死的寻常活尸,也有了拥堵围扑上来的机会。

“这种感觉……”

苏寒山眉心微皱,单手一推,门板大小的金色掌印碾压出去,推动着一头尸怪,将十几丈内的活尸,全部撞飞。

随后掌印崩散,连尸怪一同炸碎。

他修成了两种极境,身体淬炼的品质,远比同境界强者更深,根基至纯至厚,回气极快。

不考虑大日流沙之类的招法,正常作战,就算打上三天三夜,如今的他,也不见得会感到疲惫。

可是,身处在尸魔元气不断蒸腾起来的这片战场上,他变得极易产生疲惫的感觉。

就只是被尸怪妨碍、被活尸围扑的这么一小段时间里,他甚至已经觉得,自己像是持续作战了六七个时辰一样。

连苏寒山都是这样,其余人等受到的影响,更加恶劣。

众多神魄高手中,有人居然要跟一头尸怪激斗好几回合,才能格杀。

董灵儿的大斧,原本单手抓着,如持茅草,现在却双手挥舞,虽然速度不减,却明显看出不同。

这样下去的话,万一焚天宝玉没有对白王爷起到足够的作用,他们这些人围上去,也无法补救围杀,只能是送菜了。

字面意义上的送菜。

高台之上,四面四角,粗大如龙的黑色闪电,连接天穹。

站立在高台中心的白王爷,面貌看不清,且只有一双血眼,格外的清晰,笑眼凝视着战场。

他早就做好了安排,至今发生的一切,都正如他所料,所有战场上的事情,都像是在他掌心之中起舞。

“杜兄,你要靠近到什么距离投矛?!”

苏寒山看了一眼远处高台,脚下一跺,冰蓝色的万字印绽放旋转。

玄冰七轮结界,使方圆五十丈的事物,陷入短暂凝固。

杜文通手提长矛,拳意震响:“那些尸怪速度非凡,难保它们不会拦截长矛,要想有足够把握命中高台,最好在二里之内,投出这一矛!”

“好!老杨,我们合力开道!”

苏寒山长啸一声,蓝光尽散,振衣而起。

杨白发抬眼望去,手掌向前一挥,盘旋在他身边的飞天蜈蚣,化为三丈银光,破空飞去。

只见苏寒山凌空而动,离地数尺,前进的路线蜿蜒转折,引发气流震荡,狂风扭曲。

三丈飞天蜈蚣,追随他的身影而动,被那些湍急的气流,引得千足刀刃激烈颤鸣,本就削铁如泥的锋芒,砍起那些坚如铁石的活尸来,更是如斩空风,锐不可当。

苏寒山的身影转折一次,掠出那么一步,飞天蜈蚣都要绕着这个轨迹,画出一个巨大的椭圆银环。

周边数不清的活尸身形,被这些银光气流闪转挪移之间,切得支离破碎,飞舞上天。

就算是那些尸怪出击,苏寒山也总是会抢先他们一刹那,或以手掌推动罡风,或者脚下旁踏蜈蚣。

让蜈蚣的身躯突然外摆加速,锋芒沉重,硬生生把尸怪的攻击连带尸怪本身碾碎。

后方眼力稍差一些的人,只看到苏寒山的身影左右闪烁,驾驭狂风向前冲撞,条条粗犷的狭长银光,就追随而动,翻卷扫切,荡开阻碍,所向披靡。

原本,就算是杨白发直接将魂魄寄托到飞天蜈蚣之中,也难以让飞天蜈蚣的力度,达到这种无往而不利的境地。

这一刻的飞天蜈蚣,是既受杨白发的意念驾驭,也受苏寒山的手脚功力、疾速气流的引领。

内外处处配合,天衣无缝,才让它坚固的躯壳,锋利的刀足,两大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只是在如今的战场上,这样的配合,也必然极耗精力,杜文通等人不敢怠慢,急追而去。

青黑色的尸潮战场上,这回已经不仅仅是有十几艘小船破浪前行,而是实实在在的,被撕裂出一条破开海潮的通道。

杜文通在紧追之中,估算着距离,陡然止步,抬起了手中长矛。

前方的苏寒山,心中也一直算着距离,此刻身形为之一缓。

他们距离那座高台,还剩二里,也可以算成是三百丈。

高台周边的八个方向,分别有一座高塔,最东面的那座高塔,距离苏寒山等人,则只剩两百丈。

杜文通的这一矛,要从那座塔上空越过,击中高台,才算到位。

他身上浮现出九头凤凰的虚影,右臂似乎有光焰燃烧,蔓延到长矛之上,手臂向后拉伸,左脚却向前探去,身体瞬间由柔而刚,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个刹那,后方的杜元贞手中一抬,长枪的枪头也刺在了长矛尾端。

投掷、点刺,两股力量恰到好处的合并,完全叠加在长矛之上,轰然爆发。

长矛尾端,拖着一条夺目的红痕,划过长空。

只有大赤天宝典的修为,才能够引爆焚天宝玉。

但这一刻,这柄长矛之上灌注的,不仅有引动焚天宝玉、摧毁魂魄的力量,还有两大高手的拳意精神,摧毁实物的力量。

突然!!

高台之上的白王爷,如同一条血影,从黑色闪电中穿过,暴射而出。

百丈的距离,转瞬即逝。

白王爷的身影在东面高塔上一触,转折而上,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竟然在高空之中,主动拦截住了那一柄长矛。

他之前掩映在黑色闪电之中,所有人看向他的时候,都觉得他跟黑色闪电,跟那座高台,已经是方方面面的共感,连为一体。

以至于包括苏寒山在内,众人都下意识的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场祭祀顺利启动,正式运转之后,白王爷到底还是不是必须停留在高台之上?!

这个很容易就该思考到的事情,在白王爷与祭台浑如一体的精神意韵,在战场局势、尸魔元气的层层干扰下,所有人竟然都没有考虑过。

眼看那杆长矛被截住,杜文通脸色巨变。

不等长矛上多余出来、针对实物的拳意精神爆发,白王爷的身影已经离开八塔一台的范围,朝着苏寒山他们飞来。

苏寒山的身影凝在半空,眼中金光暴涨,浑身流沙飞舞,突然从原处消失,闪烁间冲上高处。

轰!!!

金光、血影碰撞,赤芒笔直冲天,现实中不存在的巨响,已经随着焚天的光芒爆发开来,把没有来得及退远的众人之精神,也囊括其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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