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时代的浪漫(下)

从天上缓缓落下,听到下面人声愈发清晰的时候,田贞仪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

调整了一下心情,只当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真正落地的时候,便又是上天之前的模样,面露微笑,执着刘钰的手,也不叫人跟着,两个人慢慢走到了科学院的门口。

若是旁人来看,自有人引领着参观介绍。然而既是刘钰来了,里面的人又听刘钰说了各忙各的之后,便各自散去忙碌。

“若只看风景建筑,虽别有滋味,却也就那么回事。今日我带你看看真正的风物。风物二字,关键在于如何理解。若是换个说法,那就别样激情。”

牵着田贞仪的手,刘钰边朝远处的一片试验田走,一边说着那样这样的话。

远处的麦子已然成熟,黄黄的穗子,偶有一风吹来,虽无麦浪之阔,却似弯腰鞠躬,煞是有趣。

田贞仪也不是那种五谷不分的人,便是真不分,那也最多将韭菜和麦苗认错,却断然认不错这些长穗子的麦子。

她读书多,知道此时麦田不过亩产一石。若得二三石,便是丰收了。

只看这科学院里的麦田,穗子饱满,亩产定然不低。

她看的确实没错,亩产确实不低,靠的硝石为氮钾、南洋粪石为磷,愣生生靠“天然化肥”供起来的,焉能低了?

寻常人家也或用粪,但一亩田真要足够作物生长的粪,又岂是一家人能拉出来的?若有牛马,那又怎么可能只有三五亩地?

如此对比之下,高便属实意内。

她本以为刘钰要介绍这片麦田,却不想刘钰只是随口一提道:“世人皆知,硝石可做火药。却不知亦可为肥。增产之理,科学院已得三昧之一,奈何如今尚无手段生产硝石之肥。知其理而不可行,暂时这也没什么可看的。”

说话间,绕开了麦田,走到了麦田后面的一片豌豆地。

田贞仪吃过豌豆羹、豌豆糕,尝鲜的时候也吃过新鲜的豌豆角,亦或是脆嫩的豌豆角炒肉,或者也吃过豌豆苗。

但面对着这一丛丛开着紫花或者白花;或是爬藤或不爬蔓的植物,她还真不知道是什么。

等刘钰告诉她,这就是豌豆的时候,田贞仪呀的一声,惊喜地叫了出来。

然后弯着腰,低头去看那豌豆的花。

这便是刘钰说的,他们两个能看到的别样的风物。

同样的豌豆,在不同的人看来,是有不同的感觉的。

就如同靖海宫的那些学子,与别人混在一处,临碣石以观沧海,忽有一人高呼“且看,真的是先露桅杆、再露船身”的话,即便互不认得,也必会走上前去,询问是师兄还是师弟。而若不是“圈内”的人,则可能会一脸懵逼,心道他们兴奋个什么呢?

这种共同经历、共同记忆、共同体验,不只是可以用来塑造共同体记忆,比如那句宫廷玉液酒、亦或是唠十块钱的。

一样,也可以塑造友情、爱情的共同体验,记忆,或者别人所不能理解的兴奋。就如同两人许多年后旧地重游相恋时候的风景,总有些别人插不进来的共同记忆。

这豌豆,便是刘钰和田贞仪间的一种浪漫。

如今科学院里,有人已经信了刘钰魔改过后的“豌豆”故事:伏羲女娲双螺旋、阴阳交汇阳为显。这都是现成的故事,套在里面编就是了。

田贞仪当然也听刘钰说起过豌豆的故事,而且听的一脸入迷,觉得这才是真正揭示天地造化之道,谁能想到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显性、隐性、自由组合、分离再组。这些事情,她听的多了,却还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见到开着花的、专门打理过的、实验用的豌豆。

于是当刘钰说,这就是豌豆的那个豌豆时,田贞仪惊喜地叫了一声。

若是旁人在场,只怕难以理解,多半觉得,公侯府里的,果然是见了菜园也感新奇。便如那西洋人看到捕鱼的鸬鹚;京城人看到西洋人梳头还用香油一般。

田贞仪俯着身子,一边回手冲着刘钰招呼道:“看呀,看呀,这是紫的,这是白的……”

豌豆花并不好看。

不要说和玫瑰芍药比,便是比之寻常野花,都差了七八分。

可这一丛丛豌豆花,却叫田贞仪感觉到说不出的浪漫。

这是豌豆花。

却也是堪比盘古开天、女娲造人这样的故事。难道世上,竟还有比女娲造人还要浪漫的事吗?

田贞仪眼中的豌豆花,不是可怜的、丑陋的、比之野花还逊色的豌豆花。

而是一种人力已然涉足神灵之力的浪漫:神灵可以造人、可以让人美丑。如今虽只是豌豆,却总有一天,人力将可比肩神明,掌控生死美丑之力。

从未见过的豌豆花,伴着两人的共同记忆,叫田贞仪流连许久,心里畅怀,就像是小时候央求家里学骑射第一次射中靶心时候的感觉。

兴奋了好一阵后,田贞仪想到那时候刘钰给她讲这豌豆故事时候的一些场景,这种和子嗣交合有关的故事,未必非要一本正经地讲,自是床笫之间讲讲下一代是双眼皮单眼皮的玩笑,一时间脸上微微羞红。

回味了过去的记忆,感知着人力匹及神灵的浪漫,田贞仪忽道:“三哥哥,何不叫葡萄牙人再送几头狮子,竟去和老虎相伴。若真能成,震动京城,到时候也好借机,叫更多人知道这豌豆故事?”

“寻常人不在意豌豆,也未必愿意读许多字。但若是寓教于戏文、操演、杂耍、怪事、奇兽,岂不更容易传播?”

刘钰笑道:“好办法。这也简单。待过些日子,在松江府做便是。只叫西洋人弄些狮子,再从南洋身毒买些老虎,倒也花不了几个钱。最多一群人弹劾我奢靡浪费,人且不饱,竟以肉饲虎豹。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倒也不怕。罪与不罪,不在事本身。”

田贞仪自明白刘钰说的什么意思,同一件事,若不论,若空气;若论,不啻千钧。

论与不论,自不在事情本身。

若是以往,田贞仪难免心情不佳,略略担忧。但如今明白了刘钰的心思,倒是看得淡了,伸手拉着刘钰,只笑道:“反正罪与不罪,皆出于人。我便想到了三哥哥说的前朝永乐年,献长颈鹿为麒麟事。既如此,何不一并将些珍禽异兽搜罗一下,献上去。一来叫朝中知外面世界奇特,二来反正也是如此了,便再多一重潜在罪责,那也不怕了。”

边说着,边慢慢离开了人开始窥探神明之力的豌豆,待到有旁人的地方,便不再说刚才那样的足以杀头的话。

刘钰牵着田贞仪的手,慢慢引着她到了蒸汽机研究院。

嗅着院内弥漫的煤烟味道,以及嘈杂的机器声响,田贞仪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却没有拿手帕遮掩。

刘钰没有带她去看蒸汽机的实物。

蒸汽机的实物,没什么可看的。因为不够直观。

而是带她去了一处特别的展览馆,这里面陈列的,都是一些或是精巧、或是卜算精巧的模型、理论展示机。

或是玻璃做的,实际上连五马分尸个蟑螂的动力都难有。

只是透明的玻璃,叫人直观地看到水的沸腾、活塞的挪动。

将那些繁复的道理,化作直观的展示。

或有人说,科学的发展,透明的玻璃立了大功,确实有些道理。

除了玻璃制成的蒸汽机的理论展示机,还有诸多匠人制作的小东西模型。

小火车、小的蒸汽的抽水机……

以及一些奇葩非常的脑洞,比如靠蒸汽机转动拉绳子和滑轮来耕地的“拖拉机”——蒸汽机安放在田中间,不动。靠绳子拴着犁铧,转动牵扯,代替耕牛。

类似的脑洞,比比皆是。

但在此时,这不是脑洞,而是创新。

就如同三眼铳、多管铳、碗口炮、大抬枪、皮炮……这些出现过、但最终被淘汰的火器。

除非有先知,谁知道他们一定走了邪路呢?

以刘钰的眼光来看,这个“拖拉机”,肯定是邪路。

但实际上,这却是此时所有脑洞中,距离可以实用最近的一个。而真正的“正途”的拖拉机,现在却是那个似乎最不可能出现的幻想。

田贞仪看着那些玻璃管内滑动的活塞、看着那些升腾而出的蒸汽,啧啧称奇。

她也挺刘钰讲过许多关于这些东西的故事,也从中看到了巨大的潜力,并且相信总有一天,此物必将大行于世。

她也知道刘钰说过的另一些事,此时看到这些稀奇古怪的机器和脑洞,田贞仪终于明白刘钰有时候忧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人,田贞仪也不再避讳什么,直言道:“三哥哥的忧虑,我好像懂了。”

“此物必将大行于世。而若大行于世,天下则恐大乱。”

“以此物打铁,数倍于人。铁匠将何用?”

“以此物织布,数倍于人。织工将何活?”

“可是,此物既有,若是不用,那又更加不该,实乃暴殄天物之举。铁匠虽无业、织工虽饥馑,但却让更多的人用的到铁、穿的起布。”

“既好、又坏。三哥哥想的其好,却不想得其坏,自是忧愁。”

刘钰却摇摇头。

“我所忧者,从来不是此事。秦法严苛,遂有陈涉吴广,汉初乃休养生息道法自然;蒙人残暴,故有红巾军起事,驱逐鞑虏,弃绝恶政。坏的,总能解决。”

“我所忧者,恰恰是怕有人觉得此物既好、也坏,出于好心,遂行禁绝之令。”

“所以有些事迟迟不做,不是因为我担忧此物的坏处。恰恰相反,我是觉得这东西太好了,所以迟迟不做,以待时机,大行天下。”

“贞仪,你且闭上眼睛。”

“听……”

田贞仪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多想,听了片刻,之听到哒哒咔咔的机械的声响,偶尔夹杂一些蒸腾的声音、火焰的跃动。

过了片刻,就听刘钰说起了一番话。

“你听这时代的声音。”

“那水汽蒸腾的声音,状若呜呜。”

“这呜呜声,是将来一条又一条纵横的铁轨路上,奔跑的蒸汽机带动的车辆。”

“无需草料、牛马、人力、纤夫。只需要隔一段路,堆积一些煤料和水。”

“轨道纵横,从京城延伸向北,直至白山黑水;蜿蜒向西,至汉唐旧地;绵绵朝南,百越交趾,半月可至,若如京城去山东。”

“辽东的麦、江南的米、西域的棉、东海的鱼。到时候,便可以笑着说,太史公肯定不曾见过此物,也不敢想到此物,因为哪还有什么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粜的道理?”

“到时候,失地的百姓,乘坐此车,远赴边疆垦殖;买卖的商贾,乘坐此车,不远万里售卖。”

“呜呜声响,黑烟浓浓,所到之处,皆与京畿无异。何等壮丽?”

田贞仪靠着那些模型,在脑海中想象着这样的壮丽。可随后,刘钰又将画风转向了阴沉。

“这呜呜声,却又是将来无数百姓的哭泣、无数婴童的悲啼!”

“煤烟、蒸汽、机械的轰鸣。几倍十几倍于人力的纺纱速度、织布速度、打铁速度、制鞋速度……”

“农人家庭,指望着家里的几斤棉花,纺成纱线,再纺成布,卖了之后,将几斤棉花换成十几斤棉花,再重复纺织的劳作。”

“靠着一年的劳作,为儿女在新年添一件衣裳、卖一尺头绳、换三斤猪肉、秤五斤豆腐,欢欢喜喜包顿饺子,庆贺一年。”

“然而很快,他们就会发现,纱线便宜了、布匹便宜了,可是自己反倒穿不起衣裳了。手里的三斤棉花,再也变不成五斤、十斤,只能三斤就是三斤,卖给收棉花的。”

“苛捐杂税、摊派银差、盐税加价,手里实在无钱,能怎么样?无非卖掉儿女,以求支撑。”

“儿女入得工场,只求一碗饱饭,便愿意做极多的事。天不亮,便点起了他们在农家时候舍不得点的明亮的油灯;夜已深,她们仍听着在农家时候听不到的轰鸣。”

“做的多,要的少。于是纱线越来越贱、布匹越来越贱。可越来越多的人,穿不起衣裳了,卖的儿女越来越多,又使得更加低贱。”

“那些开工厂的,赚的越来越多,便去放贷、买地,兼并。若遇灾年,已经卖掉了儿女的农人,只能再把地卖了,涌入城镇,只求找一件能糊口的营生。只要给口饭吃,什么都做。”

“于是,又是一轮越发低贱的循环。”

“一开始,一家呜呜。到最后,万家、十万家、百万家,尽皆呜呜。流民遍地,风起云涌,天下大乱,尸横遍野。”

听到这,闭着眼睛的田贞仪花容失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却不想,刘钰却放声大笑道:“但,这有什么呢?”

“两千年前,诸侯并起,列国争雄。”

“铁器牛耕,使得井田不复;市井私学,使得学识传播;牛耕马作,使得粮食养得起闲人;钱币出现,商贾囤货居奇……”

“可以一样,也有正反。井田既破,富者阡陌连天,穷者无立锥之地;礼崩乐坏,诸侯征战不休,白骨于野;百姓贫苦,只求天下定于一。”

“如此乱世,该怎么办?该如何了结?该如何解决?”

“于是百家争鸣,各找出路。”

“虽乱,却生机勃勃,心存希望,百家皆以为,自己能够找到一条解决这乱世的路。至少,没人觉得看不到希望。”

“最终,塑造了诸夏两千年之肝胆。诸侯相争时候的种种问题,大部分还是被解决了,找到了一条走得通、至少比那时候战乱不休更好的路。”

“如今,也是一样。”

“如此时代,该怎么办?”

“必要引百家争鸣,各求道路。终有一家,能采百家之长、得百家之论,拿出一套可以终结这既生机勃勃、又绝望黑暗的时代。”

“找出来一条真正可以走的通、有希望的路。”

“一旦这条路找到,这机械几倍十几倍几十倍的效率,又将如何?”

“一年生产的布匹,可能是之前千年之和;一年生产的铁器,或许是之前万年之总。”

“届时,何愁天下人衣不蔽体?何愁天下人食不果腹?何愁天下人缺铁打犁?”

“自商周时候便困扰至今的饥饿、寒冷、无衣、缺器,都将一扫而空!”

“我们生在此时,何其幸也?将亲眼见证这乱世的来临,再亲眼看到这乱世终结的黎明。”

“届时,既得了蒸汽时代的好、又绝了蒸汽时代的恶,那将是怎样的壮怀?”

“以前便有圣人,又能如何?布只这么多、米只这么少,圣人又不会五饼二鱼,便有此等心思,却也做不到。”

“所剩的,只是绝望。”

“可现在不同了。混乱不可怕,怕的是绝望。现在只有混乱,而不再有绝望了。”

“以前想着大同之世,可粮食布匹根本不可能够,那就如同找一条通往太阳的路,怎么找得到?或诉诸于道德、或诉诸于鬼神、或诉诸于五饼二鱼的幻想、或诉诸于流着奶和蜜的天堂。皆是空想。”

“现在,这机器,让太阳落在了地上。或许不知道在哪,但肯定有一条路可以走到。”

“及至找到道路的那一天,再回头看看过去的种种,那又算得什么呢?”

“看未央宫的巫蛊之变、看司马家隐忍篡国、看隋时皇子之争、看李唐宫廷之乱、看赵宋杯酒释兵权、看明祖诸案屠功臣;亦或西洋诸国十字军西征、拜占庭国阴谋惊世、罗刹国政变连连、神罗诸国四分五裂……不觉大笑,此皆一家一姓之私也,焉有此等时代之烂漫壮怀,要去找一条叫天下人都得益的路?”

“俱可哂矣!数风流壮怀,还看今朝!”

(本章完)

第802章 理性君主 政治动物(上)

科学院里,刘钰向自己老婆吐漏心声,壮怀激烈的时候。

禁宫之内,皇帝此时却也稍微动了动刘钰说的那种“俱可哂矣”的心思。

只是,若说起来,却也不能全怪皇帝小心眼。

只看着跪在下面的五十余“下南洋立着功勋之人”,一眼看去,几乎全是刘钰带出来的。

真按照封建时代的说法,这和刘钰都有“师生之义”,以封建时代的天地君亲师礼法来看,和刘钰的关系可全都不远。

毕竟科举的时候,当年的主考官不断算是考生的老师,而且还是正儿百竟的受知师。

这么算的话,刘钰这个当年督办靖海宫的人,说是此时这些下南洋之功臣的老师,丝毫没错。

按照封建礼法大义,老师将来出事了的话,学生是有类似于“亲亲相隐”的规范的。主动去揭发、控诉“老师”的,反倒会被人戳脊梁骨。

虽然这等大义都是扯淡,在朝堂之上、政治斗争中,没几个人会真正在意。

可于下南洋中立下功勋、且稍有资格面圣的这五十余人,都出自一人之手的教调,任谁做皇帝都难免生出一些别样心思。

关键还在于,若是真想要继续下南洋、夺印度,这些人就非用不可,换别人还真就不行。

大顺能征善战之辈,倒也不少。只是皇帝心里也清楚,南洋的事,与众不同,又非只是军事的事。

一分军事、三分政治、六分经济,而且制度风俗多与天朝内部不同,不管是政治、经济,都与国内的情况不同,而且还是大为不同。

若不用这些熟悉那些事的人,真就不好办。

听着这些人陈诉各自简历,总绕不过跟着刘钰学习、或者被刘钰举荐的经历,皇帝内心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些想法。

心道这南洋都护、几大军镇都督、以致将来攻伐印度的主将,都是朕的鲸海侯带出来的。

此事亏得是在南洋,若是西北西南,当真是叫人心惊肉跳,寝食难安呐。

鲸侯自是纯良忠臣,只是人难免会变。

便是曹操,昔日为洛阳北部尉的时候,难道不是大汉的忠臣吗?赵匡义在禁军中做事的时候,难道不也是忠爱柴世宗的吗?

人心会变,奸权之臣,只怕一开始也不是天生的。只是随着手中权势愈大,渐渐迷失,到时候又哪里能够清醒呢?

真要是鲸侯势力过大,倒是朕在害他。

势力一大,可能就会生出别样心思,到时候做了什么跋扈之事,牵连全家乃至子孙,这难道不是朕没有提前打压的错吗?

再看看在这些人最前面的自己的儿子李欗,皇帝心里不禁想到了前些日子一些臣子的进谏。

南洋事刚刚解决,刘钰还没回来的时候,就有大臣进谏皇帝,说海军内外,皆鲸侯之徒,如此恐于社稷不利。

虽说的没那么明白,但大抵就是说,作为国家的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并且已经数次体现出巨大威力、随时可以突袭大沽口攻打北京城的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里面的军官全都信服一人,万一这人将来造反怎么办?

这海军加上陆战队,前日能突袭倭国登直接登陆围城、昨日能直下巴达维亚迫使巴达维亚直接放低抵抗,焉知将来不会袭扰东南、隔绝漕运,乃成割据之态势?

本来,南方就比北方富庶,如今又多了南洋,再有了海军,若在断了漕运,这天下难道不直接就被切断了吗?

这番进谏,在皇帝听来,难免觉得有些老调重弹,颇像是当年刘钰吓唬皇帝西洋人以船队进攻的路线,自己早已听过了。

只不过,道理是老调重弹,可这大臣提出的解决办法,却着实让皇帝“耳目一新”。

认为既下了南洋,天下再无大事,外部也无威胁,何不把海军全都拆了?

一来可以省却钱粮,纵不造舰,海军每年的维护、训练、养护、军饷,都是一笔大数目。

裁撤海军,把这些钱用来蠲免天下钱粮,方是仁义之道。

二来,也可防备海军被人利用,用来造反。万一真要是海军截断漕运,突袭京城,这天下谁人能敌?

三则,自古以来,天朝唯独前朝永乐年间有一支海军,其余时候,并无海军,其余朝代不也是过的好好的吗?哪个朝代,是因为没有海军而亡国的呢?

自古没有听说因为缺乏海军而亡国的事,但却知道因为横征暴敛、征伐无度、穷兵黩武而亡国的,比比皆是。

如今既下了南洋,成历朝未成之拓边大业,这已经是远迈汉唐了。

可汉唐的军阀藩镇好战之祸,难道不也是因为汉唐的版图太大的缘故吗?

还不如把军舰拆其大半,水手转为屯垦军,将船上的铁炮放置于炮台、铜炮融了铸钱,节省的海军军费蠲免天下钱粮云云。

对此番进谏,皇帝既没有怒斥大臣愚蠢,也没有称赞大臣远见,而是以一种非常低调的方式,将这件事冷处理了。

他还没傻到要把好容易倾力建出的海军全拆掉的地步。但也不想用一堆政治不正确的话,惹朝堂的马蜂窝。

他想的倒是挺好,觉得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海军也和陆军不一样了、南洋也不是西域东北西南。

甚至功勋卓著的刘钰,在朝中其实也根本没有什么势力,简直就是个想捏就捏、想揉就揉的软柿子。

刘钰的势力,或者说嫡系,是一群特殊的军官,而且绝大多数还是海军。

外人看起来,他步步高升,参与军事,皇帝信任,已然算是封侯拜相了;而他嫡系的人,也是一个个步步高升,充斥海陆。

但实际上,他却像是把鱼钓离了水。

几大嫡系,要么驻南洋、要么驻朝鲜、要么驻日本。

而这些“嫡系”,官升的挺高、可手里却没军舰了。

就像是皇帝已经内定为锡兰都督,或者南洋都护的人选,都是众所周知的刘钰的嫡系。

听起来,真是皇恩浩荡。

他们手里有军队、甚至有一定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力,但是他们没海军。

这和当年准噶尔未灭时候的西京留守、征西大军主帅可不一样。

这些南洋的都督、都护、总督们,想干大事必要经过朝廷允许、想干小事随便折腾。

只要手里没有一支能全灭威海卫、大沽口、旅顺港的舰队,皇帝就不会担心。

在枢密院,刘钰带出来的人,都是一群参谋。

有机会参与战略,但是有点像是前朝还没变味时候的内阁,官职都不高、参谋的事很大,但是半个兵也调不出来。

若是有人细心观察大顺的官场,就会发现刘钰这一派系的人,一个个耀武扬威风光赫赫,今儿琢磨琢磨怎么灭越南、明儿思索思索怎么攻缅甸。

可是手里有人事权的,却几乎没有。

而且各部队的参谋长,也没有真正的指挥权,只有建议权。真正的指挥权,始终捏在主将手里,任何命令签发都要过主将的手。

刘钰这个“派系领袖”,都没有发起“兵权归参谋还是归主将”之争,自然也翻腾不起来任何的浪花。

以前派系的领袖人物,都得为自己人争取好处、官职等。因为以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家的萝卜最好多占坑。

可刘钰这边,是使劲儿在外面挖萝卜坑。像是这锡兰都督之类的职位,之前根本没有。

这也就导致了刘钰这样的派系领袖,是和以前不太一样的:说他没有派系吧,肯定有;说他为派系的人忙着内斗争权,却没有;说他派系的人不信服他、觉得他没带来好处吧,却也不是。

这样的人,说他是权臣,倒似乎是对“权臣”二字的侮辱。

总言而之,理性让皇帝心里清楚,南洋和天朝内地不一样,海军和陆军形式也不一样,不能以过去的思维去考虑现在的事。

但作为皇帝另一面的纯粹政治动物,又让皇帝看着一堆堆全是靖海宫出身的、一些甚至都把刘钰嫡系写在身上抹不去的人,充斥南洋、海军,内心也是不安的。

若是这几年已经有所动作:海军归海军部文官掌管部分事务分权、重用刘钰离开之后毕业的年轻人、人事权方面坚决不用刘钰嫡系的人、明着让刘钰的嫡系们去南洋蹲着升官奖励、暗里把他们的海军军权都剥夺只剩下一堆没有船只能蹲在岛上的驻屯军……

但眼下,此时此刻,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闭口鲸侯、张口鲸侯,内心滋味,实在可知。

关键这群人还能打。

不但能打,外交、政治、民政、经济,居然也都有所了解,手段不低。

其中有可以指挥海军舰队决胜的、有能指挥陆战队攻城拔寨的、有能深入奴工中策动起义啸聚山林的、也有通晓外语可联络西夷的、还有能对南洋民政提出手段的……

若论海战,朝中哪有一人能胜得过眼前这些人?若论经济贸易,朝中非刘钰带出来的人,又有几个能说的头头是道?

可不用这些人,又用谁?

用科举出身的,去和西洋人打交道、做贸易?用一群几何都不会、完全看不懂海图、不会算风向的科举生员,去指挥海战,战列舰对轰?用一群只知道口呼小农之利不可夺的人,去管种植园、糖厂、肉桂作坊?

再度看看眼前跪着授功的这些人,皇帝内心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不可急、不可急。缓缓行之,只要将来将他的嫡系都调回京城、离了海军就是。如今看似四海升平,实则正是用人之际,万不可自毁海上长城。”

堪堪压住心中政治动物的腌臜之念,皇帝先转向了众人前面的李欗,笑问道:“吾儿此番去南洋,何所见闻?鲸侯一手操练出的海军,比之西洋人若何?既是亲自参战,定知西洋人底细,凭借如何?”

李欗忙道:“父皇,儿臣此番去南洋,所见所闻之首,在于打仗者,在经济财税也。”

“若要开拓,无钱不行;既要开拓,必要取利。昔日鲸侯曾对儿臣说过此番道理,儿臣彼时尚幼,难知深意。此番下南洋,终于明白了其中道理,方知鲸侯大智,实非儿臣能及。”

“至于海军,圣朝海军……恕儿臣直言,若以操演论,不弱西洋人,甚至略强;但以舰数论,比之西洋强国,尚有差距。”

“此番海战,荷兰人虽船小炮弱,可终究纵横海上二百余年,底蕴犹在。临战时候,调度有方,敢打敢拼,舰长意识到位。若非父皇圣明、鲸侯力主,使得圣朝舰数远超荷兰东印度公司,胜负实未可知也。”

“儿臣所见者,唯一件事:有钱,便有强大的海军。无钱,便是纵横七海二百年之底蕴,依旧不行。”

“陆战曰:兵在精不在多。”

“海战曰:船坚炮利水手多,则无往而不利。名将或可以八百破一千,但绝无八百破三千之能。”

“若圣朝有战列舰百艘,父皇将一无名之辈领军,纵西洋海军战神德·勒伊特复生,亦不可敌。”

“儿臣总督海军戎政,每思于此,均感海军一物,真天帝以馈天朝,最是契合。只要财政归于中央,以天朝地大富庶,又无需虑藩镇之祸将帅之危,实该大建海军,争霸七海,而取大利也!”

李欗想着刘钰和南洋与他商量的事,趁着皇帝问了一句南洋见闻的机会,直接说了出来,要为海军争取更多的军费、更多的军舰。

皇帝倒是没有因为李欗也“张口鲸侯、闭口鲸侯”的话而不爽,只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这海军是裁撤还是扩建的事,怕是又要在朝中闹出大风波。

一边要裁撤省钱,蠲免钱粮,这是蠢货,可是政治正确。

一边要扩军扩舰、争霸七海,豪取贸易之利。这是对的,但是政治错误。

自己这个天子,若是政治不正确,穷兵黩武,扩军备战,出钱造舰,在儒学官员眼中,与蛮夷何异?可要是政治正确,拆了军舰蠲免钱粮,在这些新学实学军官眼里,又和昏君有什么区别?

本来这几天皇帝挺高兴的,哪怕是当日刘钰说的那番“宇宙之悲”,到头来谁都逃不过周期律,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等等话,都没让皇帝感觉到不爽。

今日想着朝会的争吵,却让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南巡之前,不知竟要经历多少次菜市场一样的朝会?

再加上南洋事不归六政府管,官员又都是刘钰嫡系,肯定会有人借此生事,劝谏时候,怕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有些话,若不说破,日后总好相见;若是说破,甚至再来几句诛心之言,只怕刘钰又要避祸,到时候把南洋和贸易的烂摊子一扔,闹将起来,如何收场?

但这时候,面对李欗和一众海军出身的军官,皇帝也不好说你们想的这些事会惹麻烦。

只好面露微笑地夸奖道:“真吾儿也。能知道打仗就是打财税这样的道理,可见确实历练了。至于海军七海取利一事,不可急也。南洋事尚未解决干净呢,古人云,得陇而望蜀,陇尚未定,何谈取蜀?”

“亦或说,南洋有利,不需小民加税,亦可足用。只是,南洋的利,现在可见到了?化作银钱入了库了?既还没有,那便说什么都不够分量。”

“昔日,王荆公还说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呢。他说的很有道理、听起来也确实是那么回事,但结果呢?”

“所难反驳者,唯事已成尔。事既不成,理便不硬。”

“尔等皆有功勋,又被举有才能,朕正要考教考教你们,这南洋取利,到底该如何做?几时能见到利?利有几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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