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风衣遭热抢,瞌睡来枕头

钱进说道:“钱不是事,咱的小集体企业赚这么多钱呢,集体需要一部电话机还不能安装?”

“就给205安装一部,给厂区那边安装一部,这是工作必须。”

“申请报告我来负责,你就管着监督安装调用就行了。”

“还没那么简单呢,领导,过了资格审核,递了申请,交了这要命的初装费,然后呢?”庞工兵赶紧继续倒苦水。

“然后还得等!排大队的等,据我所知啊那邮电局的申请簿子,能排出去几里地,为啥?线,线路资源金贵着呢!就那么几根铜线,多少双眼睛盯着?”

“涉外宾馆、大机关、国营大厂……这些才是亲儿子!人家优先供应!轮到咱们这种街道小厂、临时机构?”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猴年马月吧!我听说,省城那边去年批的条子,现在还在排队呢,少说还得等上一年半载!”

“咱们这儿……谁知道?”

他摊开手,最后抛出一个更令人沮丧的技术现实:

“还有,就算、就算真给咱装上了,钱总队,那电话,也不是您想的那样好使。”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自嘲的表情:

“咱们这片区,我门儿清,用的还是老掉牙的‘载波电话’!啥意思?就是一根线上,挂着好几户人家!”

“邮电局机房那边一接,好家伙,您这边拿起话筒,指不定串进来谁家的声儿!张家长李家短,王家的媳妇骂婆婆……”

“听得真真儿的!想清净说个事?难!保不齐您正跟王厂长谈布料价格呢,话筒里突然冒出你们领导楼里赵大爷催他儿子回家吃饭的吼声!”

“这能行吗?更别提有些更偏的地界,还得靠老式‘人工交换机’,得先摇通总机,捏着嗓子跟话务员姑娘说:‘劳驾,请接XXX号……’”

“人家姑娘心情好、手头闲,才给您插塞子转过去!这效率……”

钱进摆手:“这不对,我住的领导楼里有电话机,根本用不着这样,直接拨号就行了。”

庞工兵哑然失笑:“肯定不一样,钱总队,您那是供销系统的专线啊。”

“一个是市政府专线,一个是供销社专线,这两大专线绝对方便,可咱单位能通过供销系统申请下电话机来?”

他摇摇头:“不能吧,这个是需要你们社长亲批的,他怎么给咱突击队批这个?”

“另外我觉得都不能让他了解你跟咱突击队的具体关系,否则我怕他对你这边有意见……”

这话倒是在理。

钱进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庞工兵下意识看向他。

发现他脸上没有自己预想中的凝重或沮丧,反而有一种近乎磐石般的沉静。

这让他对钱进更加佩服。

对方比自己年轻,却比自己强大太多!

“资格?”钱进最终开口,“咱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牌子不够硬,那就换个够硬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庞工兵:

“区里的主要领导月初来视察服装厂的生产工作,他们怎么说的?‘泰山路模式是解决就业、发展小集体的新路子,要支持!’这话,是不是还在你会议记录本上记着?”

庞工兵讪笑:“人家那就是来走个过场,想拿这个扯虎皮做大旗……”

“你别管这个那个的,”钱进打断他的话,指了指他膝盖上那本小笔记本。

“拿着这个记录,去找魏主任,由她出面,以街道党委和居委会办事处的名义,给区政府打报告!”

“说明我们突击队和服装厂在解决返城知青就业、发展街道经济中的‘特殊贡献’和‘紧迫通讯需求’!”

“请区里领导批示,以区政府的名义,给邮电局出具正式的、加盖大红公章的单位申请介绍信!”

“区政府的面子,够不够‘局级’的分量?够不够‘特殊职业需求’?”

庞工兵愣住了。

他下意识要摇头。

钱进不耐烦了一拍桌子:“哎呀,庞总秘,你知道为啥你能当秘书不能当队长吗?因为你确实做事细致思维缜密,可胆子太小了。”

“什么事情都需要尝试,这事得先试试,区里的关系该用就用,能用当然好,不能用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嘛。”

庞工兵说道:“那咱一切都得靠区里了,你看,钱的审批……”

“审批个屁,”钱进果决的说,“服装厂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先全部拿出来,不够的,以劳动突击队名义,向街道信用社申请‘扶持小集体企业发展’专项短期贷款。”

“要抵押……”庞工兵立马说。

他确实对劳动突击队和小集体企业两方面要接触的关系和各项工作很是熟悉。

钱进说道:“抵押简单,让魏主任去办,把居委会其他的资产做抵押!”

“街道可没少跟着咱的人民流动食堂、流动修理铺和服装厂喝汤,该让它吐一块骨头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至于排队……”

钱进哈哈一笑:“这个最简单了,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去看看,邮电局管基建施工的是哪位领导,跟咱泰山路上有没有什么关系。”

“但凡有关系,那就把关系利用起来,该送礼就送礼,该办事就办事。”

“到时候就说咱们突击队和服装厂装电话这事,卡在排队上,火烧眉毛了,领导只要在‘线路资源调度’上,稍微‘灵活’那么一点点,把咱们的申请,从‘猴年马月’挪到‘马月猴年’前面去,这事不就办完了?”

庞工兵听得目瞪口呆,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钱进这一套组合拳,从借势区政府、抵押贷款到迂回走人情,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却又精准地楔入现实缝隙。

野,路子真野!

可这野路子背后透出的,是这青年领导蔑视一切的雄才大略。

庞工兵这一刻深信。

如今改革开放了,钱进肯定能带着劳动突击队这艘破船乘风破浪!

“那、那‘载波电话’串线的问题……”庞工兵下意识地问出最后一个技术难题。

问出来后他尴尬的搓搓手。

这个最不是事了。

果然钱进嗤笑一声,用略带无奈的表情看他:“串就串!怕什么?正好听听街坊四邻的动静!”

“只要不是国家机密,布料价格、生产进度,让人听去又怎样?正好给咱们泰山路服装厂扬扬名!”

“总比像个聋子瞎子,闷头抓瞎强,等以后有钱了,线路升级了,再换好的,现在,先解决‘有没有’,再琢磨‘好不好’!”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就这么办,介绍信、贷款申请,你庞大秘书最拿手,明天一早就去跑。”

“联系邮电局领导那条线,也同步进行!两条腿走路,越快越好!”

“过年之前,最多是明年元宵节之前,我要听到办公室和厂房里的电话铃响!”

方案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庞工兵立马起身说:“好!钱总队,我这就去琢磨材料!”

就在他转身,准备冲向那张堆满文件的破桌子撰写电话安装工作计划书的时候。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水泥台阶就上来了。

脚步声冲着办公室而来。

接着办公室的门已被人推开。

没有硬闯的蛮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钱进皱眉看去。

几个穿着厚重、样式相近的深蓝或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挤在门口,大多五十上下,发顶已有些见白,一个个面色严肃。

这都是谁啊?

庞工兵扫了一眼急忙起身,介绍说:“呀,各位领导怎么来了?”

不等他继续说话,最前面一个梳着整齐三七分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主动伸出手:“钱主任,叨扰了,叨扰了!”

他身后几个人也是含笑点头。

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小小的办公室。

钱进与三七分握手,后面其他中年人纷纷伸出手。

庞工兵急忙介绍:“这位是咱区里知青办的吴主任,吴主任您好,您好……”

“这位是华山路街道居委会的马书记吧?马书记上次来我们居委会交流学习经验,我在旁边跟着听了两句,受益匪浅啊……”

“刘科长您也来了?这就是食品厂专管生产工作的刘科长,他是咱们泰山路的女婿呀,刘大姐是咱泰山路的女红旗手……”

钱进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接待领导的客气:“哎呀,吴主任!马书记!刘科长!各位领导,什么风把您几位吹到我们这小厂来了?”

“快请坐,庞总秘,快拿凳子,快倒茶!”

办公室里那几把旧椅子和一张长条木凳立刻被坐满。

不大的空间瞬间显得逼仄压抑。

吴主任全名叫吴友善,他先客气的说打扰了,说他们一行人刚才去了厂区那边,得知钱进在筒子楼里办公,又赶了过来。

钱进恍然。

刚才庞工兵说张红梅那边出现了几个人,原来就是这些人。

这些领导跑去干什么?

要参观,可服装厂的生产工作跟他们的岗位不搭边。

要指导工作,他们的档次还不够。

作为市供销总社的后起之秀,钱进根本不把他们放眼里。

他应和吴友善的话题。

作为老干部,吴友善谈话的引子当然很周到。

什么“响应新风尚”、“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什么“泰山厂为人民服务做得好”,云山雾罩地扯了几句。

其他几位点头附和,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钱进那张疲惫的脸。

“钱主任啊,”吴主任终于进入正题,笑容不减,语气却带上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我们也都听说啦,贵厂那喇叭裤,样式新颖,质量过硬,价格公道,在青年群众里反响强烈,是件大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随之一转,“这个,青年同志们喜欢追赶时髦,除了裤子呢,这配套的装束也很要紧啊!”

“但钱主任确实是一位极有领导力和市场洞察力的领导同志,是不是?”

他问其他人,其他人纷纷点头说是。

吴友善继续说:“钱主任肯定一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然后领导服装厂的同志们生产出了杜丘双排扣风衣,这真是太了不起了,是不是?”

其他人又一个劲的说‘了不起’。

钱进大概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因为吴友善在‘风衣’俩字上是加强了语气的,其他人也在听到风衣俩字后变得精神十足。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只听到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搬桌子,发出的闷响。

钱进大概猜到他们是为了风衣而来的。

可这也不至于吧?

在场的都是领导干部,为了一件风衣还能亲自登门?还是联合登门?

钱进琢磨一下,决定自己还是要试探试探:“各位领导见过我们生产的风衣了?这次来,是要指导我们风衣的生产工作?”

另一位胖胖的、头发花白的街道书记笑着接过了话题:

“钱主任高看我们啦,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老同志,你要我们为人民服务,我们都有些经验,要我们指导专业的服装生产工作?这我们确实没本事。”

“这样,我们开门见山,不来虚的!”

“是这样的,我那小儿子,那是个疯小子,跟他大学同学看一场《追捕》,回来就跟中了邪似的,穿条喇叭裤就蹦跶上了!”

“然后他同学在你们厂里买到了风衣,他看到后也去买,结果连续排了三天队给排感冒了,现在还在家里发着烧呢,你说——哎!”

另一位街道主任也尴尬的说:“我家那小子差不多,他想买风衣却买不到,最后去折腾我,说是再买不到风衣就要上吊啦!”

其他领导纷纷开口。

说起孩子的幼稚之举,个个一脸无奈,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熟稔。

最后目的一致:“钱主任你看看你这边,生产方面能不能向咱们老朋友倾斜一下?能不能给我们匀一件两件?”

“不拘什么颜色!家里孩子说了,深蓝就行,多少钱都没问题!”

说完,胖胖的马书记还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到桌上。

钱进打开一看,上面是正式的公函纸,盖着街道办红章,内容是请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协助解决马向东同志的新年汇演服装问题。

这一下仿佛拧开了闸门。

“对对对!钱主任!我家小子也是!”

“还有我那新来的小秘书,对象家亲戚……”

“咱们电业局的小李工程师,技术骨干!局里领导也关心青年文化生活……”

你一言我一语,小小的办公室被各种亲戚、小辈、下属甚至是拐了弯的关系网填满了。

每个人都拿出了精心准备的纸条:

有的是盖着单位红章的介绍信,有的是印着单位抬头下面空白处潦草写着“请予解决”字样、由某领导签名的便笺。

内容大同小异,措辞或正式或随意,但指向清晰无误——风衣!

庞工兵端着刚泡好的几杯茶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茶杯里漂着钱进给办公室准备的上好红茶,热气渺渺中香气扑鼻。

他看到钱进桌前那张简陋的木桌子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的红章在办公室昏黄的光线下,像一枚枚盖在心头上的烙印。

这样他知道,钱进现在肯定很为难。

钱进皱起眉头,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苦笑两声后连连摇头。

领导们尴尬了。

你丫什么意思?

我们可是组团来的,去你厂里寻思直接提货结果工人们不给货。

工人们不懂事我们找你这个领导,你这领导也不懂事啊?

钱进最后苦恼的揉了揉头发:

“各位领导,支持文化新风尚,满足青年合理需求,我们服装厂责无旁贷啊!”

他声音沙哑并且唉声叹气:

“风衣我们正在紧急生产,可实不相瞒,这衣服只有老师傅才能缝纫生产,现在市场流入的是首批试验品,数量极其有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热切的脸:

“我们现在其实没打算进行风衣销售工作,主要是供市场试穿反馈、听取意见进行修改、保障正式生产工作开始后的产品质量……”

一个“极其有限”,立刻引得众人连连皱眉。

这推脱的语气可太清晰了。

钱进说着说着,似乎也感觉不好意思,便直接伸手狠狠一拍桌子:

“算了,各位领导都已经来了,我再倒苦水那就是拿架子了,不好看也不能办。”

“庞总秘,咱厂里现在有几件风衣存货?还有存货吗?”

庞工兵眨眨眼,尴尬的说:“对不起各位领导,我还真不了解这事呢。”

“要不然这样,我现在就跑一趟厂房,去问问生产情况?”

钱进挥挥手:“去问问吧,赶紧问,不过外面在下雪,你务必要小心。”

他又自言自语的感叹:“唉,要是我们办公室有一台电话机就好了。”

“不,光办公室有电话机没有用,还需要服装厂也得有一台电话机,要是我们能有办理电话机的资格,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到时候各位领导要是需要风衣,直接给我来个电话就行了……”

在场的都是千年狐狸,谁还没有玩过《聊斋》?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电业局的一位科长沉吟说道:“确实,你们单位现在没有电话机,工作开展起来比较困难。”

“嗯,要不然这样,钱主任你想想办法,看看以什么名义向邮电局申请安装电话机,我回单位跟领导申请一下,将我们单位一个安装指标挪到你们这边来……”

钱进立马上去伸手握住他的手:“姚科长,太感谢您了,我代表我们泰山路二百多位劳动突击队队员感谢您。”

“这样,以后您看我们这边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您和您的同事们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我们劳动突击队绝不会拉稀摆带……”

纯粹的利益交换!

但这可是拿着单位的利益交换个人所得。

其他人眼红了,却没办法去获取这个利益。

因为电话机这东西安装起来就是很费劲,安装资格更是困难。

电力局跟邮电局多少有些关系,这方面能说上话,其他他的诸如生产主任、街道党官员,根本插不上手。

对钱进来说,能收获一台电话机已经是意外之喜,他并不奢望其他人也能帮上忙。

反正已经有办法去申办电话机了。

如今先拿到一台电话机的配额,再向区里申请那只申请一台就行,比申请两台的难度降低很多。

庞工兵气喘吁吁的顶着一头雪跑回来:“报告领导、各位领导,我们服装厂现在已经完成生产的只有五件风衣……”

“五件不够!”钱进大气的一挥手,“咱们这里六位领导,五件风衣怎么分配呢?”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份薄薄的信笺纸,撕下了几页,开始在空白的稿纸上奋笔疾书。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的声响。

最后落款写的是‘钱进亲批’。

他将信笺纸交给庞工兵:“去带着领导们领风衣,一人一件千万选对了。”

然后他又给电力局的姚科长使了个眼色:“姚科长,你看咱们要不然发扬一下风格?先把资格让给这几位领导,您,等一等?”

姚科长满脸含笑:“好的好的,我不着急。”

庞工兵带走五位领导。

钱进低声对姚科长说:“我给您批两件,您看看您需要什么样的尺寸和颜色?我马上安排师傅缝纫,最迟明天,务必给您送过去。”

姚科长大喜:“好、太好了,钱和布票……”

“您看您这话说的。”钱进摁住他塞进兜里的手,“您是给您单位里的技术骨干办事嘛,您是为了支持咱们的工作嘛,我也得支持。”

姚科长给他个眼色。

小子。

我很看好你!

(本章完)

第244章 落实新政策,大哥进工商

随着一场场雪落下,海滨市越来越冷,冬色越来越深。

1979年在一场飘飘扬扬的雪花里到来。

1月1日,中美两国正式建交。

1月9日,国务院批准在全国恢复和增设169所普通高等学校。

1月11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指出不得把自留地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加以取缔。

1月17日,希贤同志在会见多位民建领导人时指出,要落实原工商业者的政策,钱要用起来,人要用起来,要发挥原工商业者的作用。

这一年每一天都在风起云涌、波澜诡谲。

20日,钱进三位哥姐中的大哥首先带全家回到了海滨市,暂时安置在了工人新村。

这是钱程带着全家紧赶慢赶赶出来的时间。

因为21号就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20号当天到21号上午,钱程一家子在工人新村休息,21号中午开始,一家五口人就赶到了泰山路的干部楼。

恰好21号是礼拜天。

钱进哪里也不去,在家里舒舒服服过小年。

这年头的冬天真是寒冷,海滨市的雪是一场接一场。

泰山路上的红砖楼顶厚厚的敷上了一层积雪,哪怕今天没下雪,可寒风一吹,风里头到处还是雪沫。

钱进想开窗透风,结果没一会窗台便积聚了一层糖霜似的薄雪。

楼下有孩童们玩耍的欢呼声。

钱进探头一看,小汤圆正把黄锤搬到爬犁上去。

他认识小丫头一年多的时间。

时间过的很快,他没怎么感觉到时间流逝,但在汤圆身上时间的痕迹很清晰。

小胖丫长高了不少。

她每天活动量大,吃喝不愁营养充分,如今变成大胖丫了。

五岁的小丫头,能把黄锤这条大狗拖着在雪地跑。

魏雄图倚在楼道口笑着看女儿拖狗。

用爬犁拖。

这是钱夕给胖丫的礼物,是陈寿江亲手打造出来的爬犁零件用火车送到了海滨市,又由张爱军组装起来的东北式爬犁。

小汤圆很公平。

同一条路,往东走是她拖着黄锤,往西回来的时候是黄锤拖着她。

当然。

这是一条坡路,往东走是下坡,往西回来时候是上坡……

钱进趴窗户上吆喝小汤圆:“别欺负黄锤。”

黄锤拼命往坡上窜。

听到主人喊自己它就停下来回头看,结果爬犁在重力牵引下往下滑,黄锤毕竟是中华田园犬不是雪橇犬,一时之间没拉住重力引导下的惯性,被拖了下去……

爬犁翻倒。

小胖丫惨叫着栽进了路边积雪里。

黄锤赶紧去狗刨抢救……

钱进哈哈大笑,魏清欢招呼他:“你没事干过来做饭,要不然去接大哥大嫂,趴窗户上干嘛呢?找西门庆呀?”

“我就是西门庆。”钱进过来拍媳妇的翘臀。

今天厨房是主战场。

一口黝黑厚重的大铁锅踞在蜂窝煤炉上,锅盖缝隙“滋滋”冒着乳白的热气,带着一股混杂着肉香和复杂酱料气息的滚烫暖流,霸道地占领了房间里每一寸空气。

钱进问道:“怎么没用煤气灶?这不是还空着个灶眼儿吗?”

两个灶眼儿,一个炖了砂锅,一个空着。

他揭开锅盖看了看。

里面排骨肉在翻腾。

“待会有用呢。”魏清欢随口说。

钱进嘿嘿笑着看她。

媳妇还是那么好看。

女老师系着蓝布围裙,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

雪白的糯米粉团在她手中飞快地揉捏、分剂。

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一旋,裹进猪油拌着捣碎芝麻和白糖粒的馅芯,再搓成圆滚滚的小白球,整整齐齐码在刷了薄薄一层素油的大竹屉上。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汤圆。

小年吃汤圆。

一年都团圆。

魏清欢已经忙活半上午了,做了好些炸货。

钱进问干什么,她便指了指这些炸货。

焦黄酥脆的肉丸子、小黄鱼、带鱼、面鱼和萝卜丸子,这些都是是海滨市小年宴席必不可少的点缀。

他把最金黄油亮、形态饱满的丸子码在蓝边瓷盘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一只大盆里,是上午就烀好的五花肉,酱红油亮,皮上泛着诱人的光泽,筷子一插,微微颤动。

“清欢,砂锅该起火了?”钱进偏头问,手里捏了根筷子,小心地捅了捅锅里厚厚盖着的那层白菜帮子。

一股更浓郁、更复杂醇厚的香气猛地喷发出来,霸道地盖过了其他所有味道。

这里面是海带吸饱了肉骨汤的咸鲜,是猪蹄和骨头咕嘟出的浓稠胶质,是陈年酸菜点化融合后的独特酸香,还是黄豆——算了,黄豆味被压住了。

“再焖十分钟。”魏清欢看了一眼后摇头,手下飞快地捏着汤圆,“火候不到,味不够厚。”

外面响起汤圆的欢呼声,钱程的声音也响起来:“小汤圆在玩啊?钱途,你带妹妹玩吧。”

很快。

敲门声很克制地响起。

钱进几步跨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自然是他大哥钱程两口子。

今天是过节,两口子特意打扮了一下。

不过扎根西北农村的条件不佳,钱程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蓝劳动布棉袄,清洗的干干净净,但脸膛已经给被西北风和农活打磨得粗糙黝黑,洗的再干净也没用。

马红霞穿着厚实的紫红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盖着干净白布的柳条篮子,透出油炸面食特有的焦香。

“大哥!大嫂!”钱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一把将人往屋里让,“快进来,冻透了吧?”

他弯腰要去接钱程手里的袋子。

钱程手往回一缩:“别沾手了,埋汰,你待会还得再洗手。”

放下带来的包。

他换鞋坐在了沙发上。

钱进给两口子倒茶。

钱程看着他很感慨:“虽然是小年,可是,咱兄弟总算又能在一起过年了。”

马红霞这次再上门就大方了很多。

她说道:“对对对,以后你年年都能跟咱四兄弟一起过年。”

然后她又对钱进笑:“四兄弟,你是不知道呀,你哥这趟人是回去了,可魂儿早留在海滨市里了,回去以后那叫一个魂不守舍的。”

“尤其到了大半夜,动不动突然坐起来发呆,要么在院子里站着,甚至有时候还在生产队里转悠,可吓人了。”

“我问他去干啥,他不说话,哎呀,你这个大哥——倔强!”

钱进疑惑的看向钱程。

钱程咧嘴笑:“我在屋里坐着是感觉不可思议,突然就能回海滨市了,还在海滨市有个房子。”

“我在院子里那是打量我跟红霞的家,十年,整整十年啊!”

他很是感慨。

两兄弟的寒暄中,魏清欢已放下汤圆起身迎客。

她接过马红霞的篮子,掀开白布一角,里面是堆得尖尖的、金黄油亮的炸油饼。

“这是我们的狗浇尿,你们尝尝能不能吃的惯。”马红霞介绍说。

魏清欢笑了起来:“这叫什么?狗浇尿?这个名字,哈哈……”

马红霞也笑。

因为这个名字确实不上档次。

但这食物的滋味没的说,她递给魏清欢一个,顿时有混合着胡麻油的馥郁奇香扑面而来。

魏清欢正要吃,外头一阵脆生生的脚步声上楼来,夹杂着咯咯的笑语。

汤圆开门,黄锤先钻进来。

它把爪子在门口的鞋垫上使劲蹭了蹭,窜到了自己狗窝里吐舌头。

累!

后头还有钱途和妹妹们。

小丫头钱红手里举着一颗通红的、裹着玻璃纸的水果硬糖,脸上的高原红因为奔跑后而红晕更甚:

“爸妈,汤圆妹妹给的,哥在后头磨蹭呢。”

魏雄图进门冲钱进点了点头,魏清欢分给他一个狗浇尿,汤圆洗手后立马去老爹手里抢夺。

小小的客厅很快被大人和孩子们的笑语喧哗填满。

魏清欢看向钱进:“差不多了,开饭吧?你们哥仨一边喝酒一边聊。”

魏雄图从房间里拿出来一瓶老白干,钱程摆手,赶紧从包里摸出来一捆四瓶白酒:

“尝尝这个吧?青稞酒,喝过没有?告诉你们,劲头很足!”

魏雄图好奇:“那得尝尝,我听了多少年的青稞酒,还是头一次碰上呢。”

马红霞帮魏清欢上菜。

大冷天,炸货就是冷盘了,其他全是热菜。

炖排骨、砂锅、炖鱼还有一个刚开火的大锅蒸海鲜。

这次跟中秋节那顿饭不一样,主打一个量大热乎,样式相对简单。

可是,味道一点不简单。

揭开砂锅锅盖的刹那,雾气升腾,香气喷薄。

深褐色厚切海带块油亮丰腴,猪蹄和棒骨深陷其中,露出的皮肉透着晶莹的胶质;饱满的鹌鹑蛋、粉糯的莲藕块点缀其间。

酸菜叶子被焖成了半透明,软塌塌地覆在最上层,吸饱了所有精华,呈现一种诱人的酱褐色。

汤面漂浮着点点金黄油脂,红亮的汤水包裹着一切,热气蒸腾,醇香浓厚得让人头晕目眩。

炖鱼用了肉,五花肉片肥硕诱人、颤巍巍的飘在四周。

整条的大黄花鱼保持着微拱的完美姿态浸了在浓稠红亮的汤汁里,鱼皮因炖煮而微微爆开,露出的鱼肉雪白好看。

两大盘金黄油亮的炸丸子、小鱼干堆得冒尖,焦香四溢。

魏清欢又去下汤圆,孩子们一人一碗汤圆,这种香甜可口的食物算是他们的最爱了。

白胖圆润地在清亮的汤水中沉浮,散发着糯米特有的清甜,但是只要咬开,那透露出来的就是芝麻猪油馅芯那勾魂的浓香。

“开饭喽!”魏清欢解下围裙,擦着手笑着招呼。

众人落座,钱程拿着筷子却眼神发直,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看桌上前所未见的丰盛,嗅着往年小年里幻想才会出现的浓烈香气,心情很复杂。

餐厅有窗户,他透过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看到了对面一幢幢的居民楼轮廓,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真……”

“真回家了啊!”

他喃喃着,对于彻底回到海滨市这件事有些恍惚:“这次可就不走了,上次是来走亲戚,那我这次是真回来了,过上日子了……”

马红霞笑道:“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回来吗?怎么回来了又开始瞎叨叨?”

她冲左右几人笑:“四兄弟,你们看看他是不是矫情?”

钱程摇摇头,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他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把那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结果儿子一句话差点又把他情绪给带崩了:“爸,咱在老家那会儿,小年饭就是一碗拌了猪油咸盐的洋芋蛋,别想了,还是城里好!”

“这才是老家!”钱程认真的教导大儿子,“咱现在是回到了老家。”

钱红好奇的用筷子捅了捅猪脚:“爸,这就是你说的海带肘子?”

“这是炖猪脚,吃了可暖和了,下次再炖肘子。”钱进给小丫头一块猪蹄。

小丫头咬了一口,抬头笑:“好黏,好香。”

钱程说道:“海带炖猪蹄,海带炖肘子,都一样,都一样啊……”

多少年没吃到这道菜了!

马红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递过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她转向几个埋头猛吃的孩子:“都慢点吃!别噎着!尝尝这汤圆,小婶子做得多好!”

小丫头舔着嘴角粘着的芝麻馅,满足地咂咂嘴:“妈你也吃一个,汤圆真甜,比草垛里的野莓甜多啦!”

孩子们的话语和满足的表情像一把钝刀子,钱程的心被刺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猛地夹起一大块油亮的五花肉,狠狠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咀嚼着十年离索的辛酸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甘甜。

酱香、肉香和肥腴的油脂感在口腔爆炸开来,那是一种属于家乡、属于记忆、属于骨血的慰藉。

他端起青稞酒:“老四、魏老师,哥先敬你们一杯。”

“我不跟你们说见外话,可有啥咱得说啥,我得多谢你们两口子收留我们这一大家子!”

钱进一把将杯子放回桌子上:“大哥,你说你还没有喝酒……”

“你大哥是实在话,”马红霞也恳切的说,“四兄弟,我们这次回去说了在城里的经历,知青老朋友们起初以为我们是编故事给他们听哩。”

“一直到我们办完了手续要走了,还有人以为你大哥吹牛。”

“了解你大哥脾气的人知道他从不吹牛,对于我们的经历,他们羡慕坏了,他们羡慕什么?羡慕的就是城里兄弟能收留下乡的兄长呀!”

钱进摆手:“不说这个了,嫂子,我跟我哥要喝酒了。”

钱程不是矫情的人。

他抹了把嘴唇说:“好,大哥不说了,刚才这句就是最后一句了。”

“来,喝酒!”

大人喝酒,小孩胡吃海塞。

吃完了魏清欢去打开电视,四个孩子搂着狗,缩在沙发里聚精会神的看电视。

马红霞偶然间扭头看到这一幕。

她自己却是眼圈一红。

钱程说的很对。

这一切让她也感觉如梦似幻的。

钱进摸出半包牡丹,抽出一支递给钱程。

火柴“嗤啦”一声擦亮,火苗跳跃,点燃了烟卷,也映亮了大哥写满风霜的脸孔。

钱程深吸一口,辛辣的烟气入肺,缓缓吐出几缕灰白的烟雾:“还是牡丹烟香啊。”

他看向钱进:“你不来一口?”

钱进摇摇头,看着烟雾在冰冷的窗户上撞散消失:“大哥,现在你回来了,往后有啥打算?”

钱程狠狠嘬了一口烟,闷闷地说:“能咋打算?”

他苦笑着,下巴朝正端着碗热汤圆哄钱红的马红霞努了努:

“我跟你嫂子都能吃苦,这些日子我俩也寻思了,我们没技术,没单位,成分还挂着——最后能出把子力气就不错了。”

“不过上趟过来,我看见你们街道的劳动突击队不赖,你说我能不能挂你们街道去你队里干?”

他声音低沉下去,“你干着领导,别为难,要是……”

“这个为难什么?”钱进哑然失笑。

马红霞回过头来说:“其实,昨天我们刚住下的时候,我们街道办去了一位领导,他查看了我俩的情况,然后他说过了年,可以给安排去搬运队扛大包。”

“我寻思也好,好歹算个工分,能糊口。”

她的目光望向屋角那些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家具,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

“我是外地人,你大哥也算是半个外地农民了,我们能把户口落下,有口热乎饭吃,能让娃们安稳念书,就知足了。”

钱进摆摆手:“你没跟那个领导提我的名字?”

马红霞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寻思提一提,但你哥怕给你惹麻烦。”

“他说,你现在看着风光,其实单位里有大领导、街道上还有主任,你要是……”

“红霞!”钱程呵斥她。

马红霞不说话了。

钱进说道:“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要是实在没有合适我大哥的活,我也愿意让他去扛大包。”

“小魏老师在信里说过吧?我就是从甲港码头上干起来的。”

“但是,现在有别的出路。”

钱程精神振奋:“到街道上来干突击队?”

钱进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每一句话都清晰而有力:

“大哥,你是咱们海滨钱家的嫡长子,咱钱家以前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给了钱程消化时间。

钱程抽着烟,眯起了眼睛:“我确实清楚,旧社会咱钱家都是买卖人、生意人,甚至可以说是,资本家。”

“往上数三代,继续往上数,咱钱家都是海滨城里头有名的买卖人。”

“我听爷爷说,咱三世祖在光绪皇帝刚登基那会,就开了‘福盛祥’绸缎庄、置办了好几艘远洋船。”

“再往前数,钱家以钱庄开始立业,到了咱爷爷的时候还跟人合伙办起了银行。咱爹虽然接手晚,可公私合营前,也是管着五六个门面、上百个伙计的体面掌柜!”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马红霞的头顶。

这淳朴的乡下妇女瞬间僵住了,她惊恐的看向自家男人问道:“他爹,是真的吗?你你,你家不是富农吗?”

钱程夹着半截烟头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燃烧的烟灰簌簌飘落在他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劳动布裤子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老四说的是真的,可我家的富农也是真的。”

“我家祖上就没出过压榨穷人的掌柜,以前在城里口碑很好。后来建国了,我家也是政府表彰过的企业家。”

“后来我去你们那里插队,是我父亲太谨慎,他为人很有前瞻性,看到了一些动荡不安的情况,就提前把我们兄弟姐妹都送走了。”

魏雄图将一张报纸交给马红霞:“嫂子,别担心,过去的都过去了,政策变了。”

马红霞不识字,钱家接过报纸递给了大哥:

“你是家里老大,这身份,这牌子,是能‘落实’的!”

他迎着钱程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念头:

“看看这个报纸的头条,‘要落实原工商业者的政策,钱要用起来,人要用起来,要发挥原工商业者的作用’,你不明白吗?”

钱程仔细的看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

钱家说道:“街道办那边我去递话,盖章子走程序,按照政策你有机会去工商局报到!”

“我记得你是高中毕业,这个文化水平够用了,到时候你脑袋活络点,踏实肯干好好上班,我再给你帮帮忙,用不了两年,估计能干个管一片的‘市管员’,那样就稳了!”

钱进并不知道历史上关于“落实原工商业者政策”是怎么执行的。

但他现在算是半个体制内人物,然后身边有许多体制内的朋友和熟人。

这样他拥有了很强的政策解读能力。

而根据他和身边人解读这条政策的结果,就是要让有经商经验和能力的人在政策回暖后发挥所长,其中一项重要内容是“发还部分财产”和“适当安排工作”。

魏香米跟他说,一旦能认证为原工商业者,那么进入工商系统从事市场管理工作是常见途径。

钱程却没有这个能力。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钉在藤椅上。

等到那支早已忘记吸的烟头在指间灼痛了他,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甩掉。

一缕烟灰飘散。

巨大的震惊如同寒潮,瞬间冻结了他刚刚被烟火暖热的四肢百骸。

“工……工商局?”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嗓子竟然有些沙哑。

“老四,你说我?我能进工商局上班?干那种管人管事的体面差事?”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眼神却慌乱地扫过墙上那幅印着领袖像的新年画,又转回到钱进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高等算数。

希冀、向往、巨大的难以置信,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根深蒂固的恐惧覆盖:

“老四,兄弟之间是信得过的,可是这政策——这话、这话能乱说吗?”

他几乎是凑到钱进耳根边进行了急促而惶恐地耳语,呼吸里还带着浓重的烟油味:

“原工商业者!私方人员!我跟你说,要我选,我还是想去扛大包,说实话吧,我不敢信这个!”

他因恐惧而微微喘息,指关节捏着藤椅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我要是顶着这个‘原工商业者后人’的牌子,大摇大摆进了工商局门里,万一哪天风头一变……”

他不敢说下去,恐慌地摇着头:

“我这辈子认命了,可你嫂子,你侄子侄女,刚看到点亮啊老四!哥不能、不能再把他们往危险边上靠!不能啊!”

厨房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锅碗轻碰的响动。

钱程又说:“我过去洗把脸,唉,我现在脑子全乱了。”

魏清欢端着一个洗好的搪瓷盆子,慢悠悠地从厨房踱了出来:

“大哥、老哥,都过来吃点枇杷,这是三哥从他那里邮寄过来的,现在也就他那里还有新鲜水果了。”

刚才客厅里那短暂而激烈的低语,她显然无意间捕捉到了几句关键。

她瞥了一眼脊背微微弓起像是承受着无形重压的钱程,拿起暖水瓶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

等钱程洗脸回来,她把茶杯和枇杷一起递了上去。

热气袅袅升腾,茶香扑鼻,果香清晰。

钱程心情顿时好转。

魏清欢等他喝了茶水才说道:“大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历史会走回头路嘛。”

“但上个月刚开了大会,我们学校全体教职工详细的学习了大会精神,所以我对此的了解应该比你多。”

“这场大会是定调开新篇,全国不管大报小报,所有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努力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

钱程舔了舔嘴唇。

钱进又说道:“前些天我们单位内部也组织学习最新传达,关于‘落实政策’这部分,口径非常清晰。”

“尤其是对待像咱们家这种情况,文件中明确指出:原工商业者经过社会主义改造,已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其具备的企业管理经验和经商才能,是国家和社会的财富。”

他站起来几乎是俯视着哥哥,摆出了官姿态、拿出了官腔。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和权威感:

“你担心政策反复?但现在的核心论调是:剥削阶级作为阶级已经消灭。”

“作为钱家子弟,我们是新中国培养的劳动者。”

“让你凭着‘原工商业者继承人’的身份进入工商局,是国家要告诉咱们这样的商人子弟,劳动不分高低,贡献会被认可,我们的路,我们的子女的路,是宽阔的,是光明的!”

钱程猛地抬起头看他。

这一刻站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他一只手拎着坐飞机玩的弟弟,不再是那个当跟屁虫跟在他身后让他带着去赶海去抓蚂蚱捕蜻蜓的小老弟。

这是钱家的新一代当家人!

他缓缓的点头:“说实话,我现在胆子很小了。”

“我本事也小,这些年在乡下我一个劲往土疙瘩里钻,只图一个安稳踏实。”

“所以我不懂什么报纸看不懂国家政策,不过毕竟念过高中,好赖话能听懂。”

“老四你说我该怎么办那我就去怎么办,要是能进入工商单位,我肯定拼了命的老老实实干活!”

钱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用厚实有力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大哥的肩膀。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又或者因为其他情绪,钱程的肩膀剧烈颤抖。

但钱进的手掌很温热也很稳当。

钱程深吸几口气,随着一杯热茶喝完,他的身躯便稳定下来。

这样钱进拍了拍他肩膀说:“我嫂子会缝纫,让她进我们街道的服装厂。”

“大哥你得进工商单位里上班,以后我还得指望你这边办很多事。”

钱程不再犹豫不再恐慌:“那咱什么时候开始办手续?我知道你大小是个干部,可这事能成吗?”

钱进很有信心的点头。

政策刚刚开始执行。

胆大者先享受政策。

钱程说:“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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