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人命(中)

那百户扭头嚷了几句,挥手示意,随即拨马退到一旁。在距离栈桥二十步外的草地上,早有仆从铺开了毯子,摆上酒肉。几名贵人盘膝坐下,旁若无人地用手里的小刀割下熟肉,粗鲁地塞进嘴里大嚼。

围栏里的蒙古人开始挑选。他们凶横的策马闯入人群,挥鞭左右乱打,用最粗暴的办法选出健壮有精神的人,将他们一拨拨地赶到围栏外头。然后把年迈的,手脚不灵便的,或者身体上有严重伤势乃至残疾的都筛选出来,用马匹冲撞他们,将他们逼到围栏的另一侧。

赵瑄冷淡地看着这一幕,并不阻止。

近十余年来,由昌、桓、抚等州向西,包括大同府和东胜州、云内州等地,逃亡草原的百姓很多。

这是因为连年天灾,再加上官府凌迫,破产的牧民、失地难以为生的边地汉儿人数很不少。他们当中较软弱的,或者卖身为奴,或者饿死冻死,较强悍大胆的,便往北逃过界壕长城,想在草原上找一条活路。

但草原上的经济形态远比内地落后,大部分去往草原的汉儿,都成了牧奴,过的日子未必比原先好些。

所以,一方面每年有许多人逃亡草原,一方面每年又有许多人意图逃回长城以南。去时容易,来时却难,许多人在逃亡途中被蒙古人抓住,或者当场处死,或者捆起来带回草原深处。

赵瑄的家族曾经往草原上贩卖瓷器,到过长城以北好几个边贸集镇。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

后来随着蒙古人势强,小股蒙古军突入界壕防线,掳掠人口的次数更多。而伴随着掳掠的,有大量的屠杀,还有一个个家庭被摧毁,一个个普通人的撕心裂肺,乃至死于非命。

而赵瑄的家族生意,到此时也就无以为继。毕竟蒙古人都已经拿刀子抢了,何必还和你们老实交换呢。

眼前的情形,便如赵瑄少年时在边地看到的。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只不过,明明是打了胜仗的定海军出面解救百姓,这些蒙古骑兵却依旧是凶神恶煞的姿态,实在可恶。

汉民们,忽然被驱赶至此,本就心惊胆战,这时候更是喧哗哭喊。

他们会恐慌,是很正常的。他们原本可能是勤勉的农人,可能是精于算计的商贾,可能是过着优渥生活的官宦,但现在,他们所有人只是惨烈屠杀后剩下的游魂,在蒙古人眼中,他们的地位和牛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牛马更低,死了都不会心疼。

他们除了哭喊喧闹,又能做什么?

赵瑄待要与那蒙古百户交涉,忽又止步。

他想了想,指一名牌子头:“但凡被挑出来的,就是我们的人了,你立即带五十名甲士,到围栏那边护着!”

那牌子头应声领命而去,旋即就带了五十人,横插到百姓与蒙古骑兵之间。

几名蒙古骑兵正策马游走在百姓前头,用色眯眯的眼光看着其中的女人,时不时惋惜地抱怨几句。被甲士们一冲,蒙古人呼喝挥鞭,恼怒地摆出种种威胁姿态。

但这五十名甲士,便是当日随骆和尚强突蒙古骑兵的铁浮图成员。他们原本就个个身材高大,性格勇猛剽悍,刚把蒙古人砍瓜切菜杀过一批,哪里会畏惧?

五十名甲士直接横枪戒备,蒙古骑兵竟不敢靠近。

赵瑄想了想,犹自觉得不够。他又指一名牌子头:“你去挑五十个嗓门大的,给我响响亮亮地告诉百姓们,我们是莱州定海军,是来搭救他们的!蒙古人已经被我们打败了!”

五十个嗓门大的汉子须臾来到,里头有士卒,还有水手,他们站到围栏旁,齐声大喊。百姓们果然稍稍安定。

有几个机灵的百姓,还向士卒们打探莱州的局势,定海军的背景。

士卒当即骄傲地说起己方的战绩,说起节度使郭宁乃是北疆的勇士,此番战败蒙古军,杀伤数千,并俘虏了蒙古四王子,用四王子的性命交换数万百姓。

百姓们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不免连声惊呼,有人将信将疑,不能想象那些野兽般的蒙古人居然会败。于是几个身临战场的士卒便将沙场细节一一都说了,还着意描绘了四王子拖雷的惨状,将他说得猥琐胆怯,极其不堪。不少百姓从不信,转为半信半疑,也有人当场就跪了下来,咚咚磕头,叩谢郭宁的恩情。

士卒们这般宣扬,自然也有译者转告给喝酒吃肉的蒙古百户。

那蒙古百户暴跳起来,站到赵瑄身边连声大喊,赵瑄把下巴扬起,只不理会,那蒙古百户也拿他没法。

待到申初时分,五千汉儿男女都被清点完毕。

这些百姓不少是阖家在此。蒙古人挑选的时候,很是简单粗暴,难免有些儿子被挑出来了,父亲被扔下,妻子被挑中了,丈夫却被赶回了围栏里。

随着两边的人群渐渐分开,许多人猛然被生离死别的痛楚攫住,两边都有人哀声哭泣,有人试图从围栏外奔回里头,也有人试图翻越围栏去外头。

蒙古骑兵纵马来去,挥动马鞭将他们打得满地乱滚。而定海军将士们事前都得到严令,自家是来捞好处的,不是来打仗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生事,故而人人脸色难看,却不插手。

刘樾从船上搬运了一些食物和清水下来,带人在人丛里发放,一边竭力安抚百姓们,一边为他们作临时的编组。

赵瑄向那蒙古百户点头示意,起步离开。

这一场只是开始,后头还有许多场。那么多百姓、工匠,还有钱粮,都要再小清河上交接,时间又那么紧张。第一场能到这程度,双方没有撕破脸厮杀起来,就已经很好了。

他正准备去往围栏外百姓方向,给刘樾搭一把手,忽然听得蒙古百户呼喝了几句。

蒙古骑兵们忽然行动了。

被挑选剩下的老弱们,都被驱赶在围栏另一头,而蒙古骑兵们忽然抽刀拔剑,向他们缓缓逼了过去!

刘樾先发现了这情形,向着赵瑄连声大喊。赵瑄转头一看,大惊失色。

他看得清那些蒙古人灰色眼睛里的杀意,感受得到他们毫不掩饰的暴烈情绪。蒙古军是要杀人!怪不得他们带了那么多人来此……他们一开始就打着杀人震慑的主意!凡是五千人以外,被挑剩下的那些汉儿,全都活不成!

他转身直冲到那蒙古百户身前,用蒙古语连声大喊:“停下!停下!不行!”

那蒙古百户和几名同伴从毯子上慢慢站起,人人都扬起下巴,连声冷笑。

蒙古百户看也不看赵瑄,向骑士们大声喊道:“快点动手!杀光他们!”

蒙古军所到之处,都是腥风血雨,屠杀便似家常便饭。对他们来说,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与杀一个普通牲畜并无不同。草原上不同部落彼此仇杀灭绝,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而当他们发现,这种轻而易举之事,竟能对外人形成剧烈的恐吓,于是便以此法变本加厉地施加于草原以外。

便如此刻,那百户眼看着赵瑄狂躁不安,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归根到底,伱们都是软弱之人,只配像兔子一样吃草!而蒙古战士就算偶尔失手,也始终是战士。今天我们杀一批汉人作为警示,明天,后天,再往后的许多天,我们还会继续杀!

距离围栏不远处,沿着沟壑一溜潜近至此的张荣,将这情形完全看在眼里。

片刻间听说的消息,使他的情绪从惊愕,到疑虑,到狂喜,再到现在,又有些失望。

终究朝廷靠不住……那些朝廷的官儿,大抵是不在乎人命的。

张荣低声骂了句,对身边的同伴说:“快去把狼烟点起来,局面一乱,你们就引着百姓往沟里走。”

下个瞬间,他挺身直立,张弓搭箭,瞄准了身前一名高举弯刀的蒙古骑士。

(本章完)

第242章 人命(下)

而在张荣挺身而起的同时,蒙古百户忽觉身前劲风大作。

这百户也是久经沙场的好手,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往后急仰。当他后背砸到地面,立刻就跟上一个侧翻的动作。

向后仰身,使身体隐藏到马匹牲畜之后;而侧翻之后,或者继续匍匐,或者纵跃上马,或者半蹲在地探看局势皆可。这是蒙古人徒步遇敌时最标准的反应。

虽然从没有谁刻意强调过,但这是草原上一代代相传下来的小诀窍,每个蒙古人的动作都差不离,区别只在于警惕性的高低、动作的快慢。

这蒙古百户敢于以杀人挑衅,自然早就全神贯注,准备应对种种情形,这一闪身后仰,动作奇快,而后继的侧翻……

嗯?没翻动。

原来刚才的劲风大作,不是箭矢,而是一支粗大铁棍被人横空掷来。

那铁棍怕不有数十斤重,便如一根桩子,深深地夯砸进河边松软地面。而这个深扎进去的位置,正正地就在蒙古百户两腿之间。蒙古百户翻身时,两腿被铁棍架住了,于是不得不仰天躺倒回来。

铁棍微微颤动,好像也一下下地震动着蒙古百户的鼠蹊,那感觉实在是……

贴得真近,扎得真准。

蒙古百户猛出一身汗。他有些庆幸,忽然间想到,万一铁棍的落点稍稍变化点,自家岂不是要有大麻烦?随即他又明白,这一下如此精准,对方军中真有能手!此等人物要杀自己,轻而易举,而自己这副仰天躺倒的模样,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他的反应确实快,当即也不再动弹,只纵声狂吼:“停!停下!不要杀人!”

亏得蒙古军指挥如臂使指,近百名蒙古骑兵本来冲向那些百姓,已经策马加速,手中持刀蓄力,这会儿忽听百户喝令停止,连忙勒马。

近百匹战马被缰绳勒住,无不暴躁人立,嘶鸣不已。

最外侧的一骑正忙着控马,忽见眼前冲出一名满脸包着麻布的古怪汉子,张弓搭箭对着自己,于是随手抛开弯刀,在马背上持弓相对。

两人瞬间对峙,谁也不敢轻动。

而蒙古百户嚷了这两句,忽觉眼前一黑。

倒不是又来袭击,而是那铁棍另一头,本来松松地扎着几个褡裢。

铁棍落地,那几个褡裢就在铁棍顶端旋转,转着转着,落下来一个。

正砸在蒙古百户的小腹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褡裢很沉,三下砸过,蒙古百户只觉肠子都快断了,他蜷缩起身体,闷哼了几声。而三个褡裢上头打的结,也被撞得散开了,露出了里头的物什。

哪怕面临威胁,蒙古百户也直了眼。他身边另两名百户,也全都愣了神,死死地盯着看。

褡裢散开后,堆在蒙古百户肚子上的,滚落到他身旁两侧的,全都是金银宝石,全都是在阳光下闪烁诱人光芒的珍玩之物,有色泽红艳的珊瑚,有毫光隐现的大珍珠,有镶嵌宝石的纯金短杖,有弧首束腰十两一个的金铤……

蒙古军自入中原,到处抢掠,所得丰厚异常。但落到每一个普通百户身上,或许有奴隶若干、牛马牲畜若干、武备若干、绸缎布匹若干,这种价值高昂的金珠宝贝,真不常见!

不,岂止是不常见,这辈子都没见过。

常识和本能告诉他们,这些金珠珍宝价值连城,比他们手里的那些奴隶和牛马牲畜,加起来还要昂贵许多。这些珍宝,起码是地位极高的千户那颜,才能从成吉思汗手里得到的赏赐!

那些千户那颜,手里顶多能有一件两件,三件五件吧?这里却有整整三大包裹!

一时间,几个百户全都傻了。他们眼睛转不开,心跳得厉害,咚咚响。

在他们周边,数十名蒙古骑士也都陷入了呆怔,有人抹了抹口水,有人擦一擦眼,定神再看。

而骆和尚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他们身前,翻手抽回了铁棍。

几名蒙古人警惕地看着骆和尚,只觉得这人如一头黑熊,看起来呵呵地笑着,有点憨,但却又杀机内敛,蕴藏着巨大的威胁。

当他迈步走到跟前,那些停泊在小清河面的船只里又冒出了许多甲士,个个手持弓刀,对着此地虎视眈眈。

“阿弥陀佛!”骆和尚高喧佛号:“上天有好生之德,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残,洒家用这些金珠宝贝来换!”

赵瑄连忙用蒙古语说了。

那蒙古百户半点都不迟疑:“换了!”

蒙古人是勇猛嗜杀,但又不傻。他想杀几个汉儿以泄胸中怒火,那是情难自禁。但如果剩下千余汉儿能换来这么大的好处……胸中的怒火也不是不能压一压。

如今这局面,四王子身陷敌手,能说话的千户那颜一个个都缩了头,区区一个百户,何必多生事端?

何况,赎回四王子的耗费不小,存放在济南城里的诸多物资,眼看着都要拿了出去。这样一来,己方等若在山东白忙一场,此时此刻,谁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呢?

赵瑄没想到这蒙古百户如此果断,还在发愣。

蒙古百户连声道:“换了!我说换了,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了!”

骆和尚点了点头。

顷刻间,蒙古骑兵如风而去,一个不留,百户们个个喜笑颜开。

围栏内外的百姓一时愕然。

过了半晌,围栏外头的人丛里,钻出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少年看看身前的士卒们,试探性地往围栏里走了一步。

士卒并不拦阻,反而连连挥手道:“去吧,去吧,把人都接出来,我们要上船走了!去莱州就安全了!”

少年飞奔而去,猛地抱住了围栏里一个端坐着的中年书生。他冲得太猛,把中年书生扑倒在地,中年书生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起来。

好在少年反应过来,连忙把中年书生扶起。

“父亲,我们去莱州!”他带着哭腔喊道。

中年书生有些拘束,好像还有些呆愣,他看看船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济南府陷落的这些日子里,多少人盼望着能有解脱的一天,在蒙古人的鞭子和弯刀之下,他们面临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羞辱,和随时到来的死亡威胁。前后才几天?原本人丁繁茂的济南府里,多少人已经死了!多少人活着,却生不如死!

天可怜见,这噩梦般的日子过去了,蒙古人被打败了,大家得救了!

围栏内外的百姓们重新聚拢到了一起,他们彼此搀扶着慢慢出来,交头接耳地指着眼前的将士们,指着小清河上的船队。

越来越多的人笑了起来,有人哭着喊着,有人抱着亲人跳跃,许多人都道:“莱州定海军打赢了蒙古人!我们去莱州!”

天色不早了,夜间行船很麻烦。

刘樾从后头过来,派人稍稍止住欢庆,按照先前的小队划分,安排登船。

接受的人口多了千余,每艘船都得塞满。好在从小清河出海,再转入海仓镇,前后用不了几天,这些百姓们都是吃足苦头的,不会介意这点难处。

赵瑄则有些狐疑。

他跟着骆和尚好几年了,深知这和尚手头留不下银钱,是个穷和尚。但有积蓄,也都花在好吃好喝上头。

“咳咳……”他咳了两声,对骆和尚道:“大师,这些钱财……”

骆和尚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前日晚间,船队经过邹平。当地有个契丹军将名叫石抹孛迭儿的,连日里四出掳掠钱财物资,闹得天怒人怨。洒家一时手痒,便带人突袭邹平,砍了他的脑袋,把他聚敛的财物都抢了来……那可真是一大桩的横财!”

骆和尚本来在河北打家劫舍,后来改头换面成了官军,便许久不曾开张。难得故技重施一番,劫了个特别肥的。

“当时你在前队,所以没来得及和你说。一会儿你去后头看看,像刚才这些金珠,还有好几份!当时我真没想到,石抹孛迭儿这个契丹人,哪来这么大的聚敛本事!”

这其中的缘故,骆和尚后来连夜询问俘虏,才打探明白。

原来聚集在石抹孛迭儿手上的,可不止是他自家的私藏。还有早前赵瑨、杨万、贾塔剌浑等降将跟从蒙古军杀穿河北的所得,是这几条蒙古忠犬投降蒙古人后,领兵南征北战辛苦厮杀,攒下的全部家当。

随着三将先后毙命,这些家当,都被石抹孛迭儿强取豪夺在手。

这几日里,因为四王子拖雷被俘,蒙古军不得不倾囊而出赎人。于是纳敏夫又授意石抹孛迭儿在淄州内外尽力劫掠,以使拖雷脱身之后,能稍稍补偿各位千户那颜。

石抹孛迭儿既降了蒙古,自然鞍前马后,殷勤效力,当即分派兵力刮地三尺。

可他没想到,骆和尚所部,竟乘船从小清河而来,绕到了邹平城下。而在骆和尚眼里,蒙古军都被打翻了,石抹孛迭儿这个降人,算得什么?

他不惹事还罢了,这时候还惹事,还落到了骆和尚眼里……

骆和尚只带五十人,夤夜突袭石抹孛迭儿盘踞的邹平城,势如破竹。半夜里,这契丹人还没从榻上起身,骆和尚铁棍直落,砸得他脑门开花,红白间杂。

因为是干的私活、黑活,动用人手甚少。骆和尚来不及搬运石抹孛迭儿手里的粮秣物资,只将他苦心收集来的金珠珍玩席卷一空。

而这些金珠,此时便作赎买汉儿百姓之用,也算用得其所了。

“伱说,怎么就这么巧呢?”

骆和尚摸着头皮,若有所思。他想要引几句佛经,讲一讲这其中因缘会遇的道理,却发觉自家早就忘了那些拗口句子,最后只高喧一声佛号了事。

整批百姓们全都得救,赵瑄心里很是愉快。

他露出河北剧寇嘴脸,故作悻悻地嚷道:“大师,就算当时我在前队,钱财里也有我一份的!拿金珠钱财去赎人,是你的主意,我那份可不能少了!”

这话是能公开说的吗?咱们如今都是官军了!

骆和尚浓眉一竖,威风凛凛地瞪了赵瑄一眼。

对了对了,上一章更新的时候忘了,有了新盟主。

感谢@紫苏凌老爷!老爷威风!老爷霸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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