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酬功(下)

尹昌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几下勾勒,画出了山东东路的简单模样,随即一指。

郭宁倒抽一口气:“济南?”

他觑一觑尹昌的脸色,犹豫道:“济南虽然是大府,毕竟屡遭兵革,此前蒙古军过境,左近俱成丘墟。尹将军要去济南府招兵,这个想法很好。只是……”

尹昌微微一笑:“只是什么?”

“咳咳……济南府南阻泰山,北襟勃海,界午道之中,乃山东的肘腋重地。自古以来,诸侯争齐,济南首当其冲;济南多事,则齐境必危。不瞒你说,这个地方,我是打算遣一重将坐镇的,还得在地方上好好经营,抚戢流亡,缮城保境。尹将军若在那里招兵,与后来坐镇此地的文武官员,稍稍有碍。”

尹昌哈哈大笑:“节帅,我去济南,招的却不是济南当地的兵啊?”

“你是说……”

“杨安儿元帅败死之后,各部四分五裂。刘二祖、彭义斌等人据深山险阻,尚能勉强维持;而时青、夏全等人各据一方,听说都在和遂王接洽请降。唯有东平府的方郭三,还在与展徽彼此厮杀,以至于兵连祸结,地方上人心惶惶……”

尹昌离席起身,信心十足地向郭宁一揖:“只消节帅答应的甲杖粮秣不缺,我去济南走一趟。凭我的名望,十日之内,就能从东平府招来一万人,若节帅给我一个月,我能招来三万人以上,全是曾经打过仗的壮丁!”

郭宁颇为意动:“真有三万人?”

“至少三万人!填补完我本部缺额之后,其它的,都归节帅!”

郭宁身子一动,又落回原处,藉着灯影掩饰,口中干笑数声:“这倒是……倒是……”

尹昌将郭宁的表现,全都看在眼里。

他屹立山东多年不倒,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也是潜力深厚的乡豪。按常理而言,就算有投靠郭宁的意思,在没摸清楚郭宁的性子之前,不必那么急切。

可李全的势力溃败太快,稍稍迟疑,就要玉石俱焚。何况当时情形,就算李全还能维持,说不定就要火并尹昌,争夺滨州,那还不如一拍两散算逑。

所以,他直到这会儿,才能以一个老江湖的眼光,来仔细判断这个崛起神速的年轻人。

他心想:

这昌州郭宁确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豪杰,可毕竟太年轻,在用人权术上头,远不够圆融老辣,台面上的周旋功夫,恐怕还不如李铁枪呢。

郭宁这会儿的表现,明摆着是既想要那些兵员,又担心我在济南扩张势力,影响他后继的安排。

这样的小心思,实在不利于招揽豪杰。怪不得他领着北疆劲兵南下足足一年,却始终局促登莱三州,只顾着成天笼络军户;也怪不得他麾下的将校,都是和他一样的北疆人。

不过,我倒不在乎这些。

似郭宁这样的人物,旋生旋灭,与我何干?济南府那边,又与我何干?

郭宁的气量算不上大,可这世道里,我本来也只想把滨州经营到有如铁桶,牢牢守着我的安乐窝罢了!

自以为猜中郭宁心思,尹昌伸出一只手,翻了两翻:“十日。”

“将军的意思是?”

“我到济南,只留十日。十日之内,我必招满一万五千人,然后回返滨州。”

郭宁举棋不定:“十日之后呢?”

“我与济南历城水寨的黄定乃是至交,十日之后的事情,交给他就行。节帅若不放心,我可以再留一批人协助……”

尹昌清清嗓子,待要再说,郭宁笑道:“哈哈,哈哈,不必那么麻烦。将军且去济南,所需人手,你自家调配,我不管那许多。所需粮秣物资,五日之内送达,十日之后,我派人来与将军交接。这十日里招揽到的兵马人丁,不拘多少,都是将军伱的!”

这是真担心我在济南久留啊。尹昌心中暗笑,脸上神情庄重:“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这时候夜已深了。

尹昌不在郭宁的帅府里多留,起身告辞。

郭宁亲自送他出外,又郑重道:“兵员以外,我还准备了些许财货和一个小小官职,其实不足以酬功,但出于我的一片诚心……尹将军莫要嫌弃。”

尹昌心满意足,拱了拱手:“不敢,不敢,节帅客气了。”

“倪一,为尹将军领路,去馆舍。”

“是。”

一行人走了几步,郭宁又在后头扬声道:“我已遣人在城里为将军择吉地,造住宅,将军下次来,就不必再住馆舍啦!”

“哈哈,哈哈,多谢节帅厚赐!”

待到尹昌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郭宁这才回到院里。

看着桌上杯盘狼藉,郭宁觉得,自家其实没有吃饱。他捡了块饼子,塞进嘴里,又咕咚咚地灌了半壶茶,在一旁的长条石凳上瘫倒。

吕函正好出来收拾餐具,见状推了郭宁几下:“起来,这不凉么?”

郭宁拉长了嗓门,慢慢嘟囔:“累啊,不想动了。”

吕函伸手按按郭宁的胳臂,捏捏他的腿:“这次出兵,你可没下场厮杀,怎就累成这样?”

郭宁指了指脑袋:“这里累!”

吕函又替郭宁揉一揉眉心、眼角:“陪人吃酒,比打仗还累?”

“就不能说,是我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所以累着了?”

郭宁不满地道:“你看看刚才这情形,哪里是吃酒,全都在勾心斗角呀!我陪着移剌楚材算帐数钱,都没那么辛苦,你不晓得,那尹……”

刚说到这里,吕函忽然起身,端起桌上两个大盘子,咣咣地交给婢女。

她大声道:“你们下去吧,羊肉留了一整盘子没动呢,晚上不妨细细地剔了肉吃。骨头拿来炖汤,能喝两天!”

待两个婢女喜滋滋退下,她转回来,冲着郭宁嗔怒:“辛苦什么!我看,是你郭六郎变坏了,刚才酒桌上头没一句真话,一定有什么坏主意。”

“这么明显么?你看出来了?”

吕函捂嘴笑道:“尹昌固然没个下属的样子,你这个憨傻节帅,也装的太过了!”

“那也不能说在装……你不懂,我要用他,但不能惯着他。所以就得欲取先予。”

“起初我还以为,会看到郑伯克段于鄢的手段呢。六郎你心里有数就好。”

郭宁愣了愣,抬眼看看吕函。

吕函正俯身下来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郭宁先笑了:“我是那种人吗?要成大事,首在得人,这道理我懂。我到山东以来,待人不可谓不优厚,用人不可谓不开明。哪怕有些本地人物……嘿嘿,才能有所不足,也都拔擢。尹昌怎会例外?他是有功的!”

说到这里,郭宁酒劲上来。

他忽然觉得吕函圆溜溜的两眼可爱极了。两人如今虽谈些军政之事,可气息相交的温馨,吕函循循善诱的情形,就如同早年在草原上一起眺望月亮那般。

他伸手揽着吕函的修长脖颈,往下拉一拉。

吕函“唔”了一声,看院落里寂静无人,俯身捧住了郭宁的面庞。

夜色茫茫,树荫婆娑。

过了好一会儿,吕函喘着气站直:“你个死人!不是说很累么!”

郭宁挺腰跳起,一把揽住吕函,把她横腰抱起:“我觉得还行,已经歇过来了,不那么累了!”

抱着吕函走了两步,他又忽然一顿。

“怎么?”

“既然和尹昌说定了,就得告诉徐瑨,让咱们放在东平府的人手动起来。张荣去了滨州,也得抓紧准备。”

“公事不能耽搁,你且去。”吕函扭了扭腰,想要下来。

郭宁搂着妻子的柔软身躯,只觉得自家两脚也发软,好不容易才反踢上房门:“明天再说不迟,耽搁不了什么!”

(本章完)

第448章 招兵(上)

尹昌与郭宁说定了以后,本想当晚就离开莱州,急召部下奔赴济南。孰料倪一送他到了馆舍,耿格和史泼立联袂来见。

这三人,都是从泰和初年就不安分,前后浮沉起落数次的老油条了。彼此颇有情谊,他们又都曾尊奉杨安儿为首领,尹昌选择投靠郭宁,也有两人劝导的影响。当下三人抵足而谈,一夜尽兴。

到次日,又有一些职务不高不低的山东本地豪杰如张林、燕宁等人来见。这些人当日地位最高的,不过能领一城、一寨,如今也大致停留在都将一级,指望趁着这一波定海军的大发展水涨船高。

与之相比,尹昌当日在杨安儿麾下,乃是排名前十的实力派。这些人的地位、声望和军政两途上头的手段,都不能与尹昌相比,言谈中遂将尹昌当作前辈,很是客气。

尹昌有意从他们口中多多了解郭宁的作派,于是又额外留了一日,赴了几场宴席。

他敏锐地感觉到,定海军的体制和他原先所习惯的那一套,是绝然不同的。这体制可以说粗糙的多,也可以说严密的多,但却又真能吸引人投身其中,乐此不疲。

这年头,靠天靠地,不如靠兵马榜身。可燕宁等人,这就把自己完全捆在定海军的隆隆战车上了?他们怎么就有这么大的信心?尹昌有些疑惑,有些惶恐,但他更加觉得,自己能在定海军的大旗下保持独立的姿态,实在不易。

傍晚时分郭宁遣人存问,说约了定海军的文武大吏,一起与尹昌饮宴。尹昌只道自家未有寸功,坚决辞让了。

招兵是大事,郭宁答应了十天,也不知道事到临头会不会反悔,克扣几天。

夜长梦多,还是赶紧去济南吧!

尹昌带着部下立即就走,郭宁带着部下,赶到城门笑吟吟送别。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入济南。

济南城前后被好几拨军队占据,所遭的破坏难以言喻。到如今,城里人家绝少,白日可见野狗当街而走,老鼠在断壁残垣结队而行。因为残砖碎瓦之下,有层层叠叠的白骨;城中七十二泉,无不荡漾浮尸,才能养得无数兽类肥壮。

只有西湖水门一带,有个依托城墙建立起来的粗糙流民军寨,驻扎了一批拖家带口的武夫。

他们在城北湖沼地带垦了片田,自给自足。早前红袄军强盛时,几个首领人物受过杨安儿给的将军封号,如今好像又服膺于北面历城水寨的水匪首领黄定。

除了这些人以外,整个济南府境内,只有偏僻山野间还有几个聚落,曾经摩肩接踵的三十万户,将近两百万口,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真到了这里看过,尹昌也就明白,何以郭宁压根没想过在济南招兵。这片地方,如今莫说招兵了,恐怕得要十年以上的工夫不断迁民生聚,才可能稍稍恢复旧观,在此之前,不过是个僵死之城,是一座大坟而已。

不过,尹昌的目标本就不在济南,自是无碍。

他也真是有手段,有胆量,当下单骑直入西湖水门军寨,摆开车马,求见这水寨首领。

此间几个首领,不过是蒙古军铁蹄下的游魂,哪里敢在尹昌面前拿大?连忙屁滚尿流出来,自报姓名。

寨主是来自历城县宝泉乡的行商郭政,他又有两个臂膀人物,一个是从大名府流落至此的书生徐文德,还有一个,则是两日前刚投奔来的老卒石岩。

尹昌也不遮掩,直说了山东东路已然易手,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使郭宁麾下的重将大兵,随时会来。

眼下,我尹某人奉了郭节帅的命令先期抵达,将要从东平府那边招引人力,尔等若愿意效劳,那就老实跟着我,若有二心,不妨快走,否则大军一到,尽为齑粉。

郭政等人当时犹豫,嘴上奉承,却道还要商量。

尹昌无可无不可地应了,自家出外找了干燥高地驻扎。

到了当晚,他此前从滨州紧急招来的部下骑兵百余人抵达,立即手持松明火把,长驱而入,控制了水门军寨,接管城防。

而原本水寨里的军民,则尽数被驱赶到城东新设的营地,正在惶惑不安的时候,尹昌再次出面安抚,众人感其宽厚,又敬畏他的手段,当下钦服。

次日午时,从滨州赶来的数百步卒先到,郭宁从淄州发来的粮食车队随即也到。

尹昌手里有兵有粮,底气就足。

当日历城水寨的黄定带了千余人,气势汹汹奔来探看,尹昌出面接着。两边本有旧谊,尹昌软话硬话说过,黄定自知绝非定海军的对手,也就退去。

当下尹昌分遣人手,往东平府方向传递消息。

东平府早前被杨安儿当作国都,很是修缮经营了一通,又在城中囤积了搜罗来的大批粮食物资。他起兵攻入南京路的时候,为了保证东平府不失,特意留下了重将方郭三和展徽两人驻守,而方郭三和展徽两人一为新贵,一为旧部,又素有矛盾。

结果他兵败身死以后,二将立即火并。他们先是为了争夺杨安儿死后红袄军的领导权;待到红袄军四分五裂不可收拾,他们又争夺杨安儿留在东平府的巨量物资;待到彼此厮杀攻劫,把府库都摧毁破败,他们继续争夺东平府周围的民屯、军屯。

到最后,也谈不上争夺什么了,反正就杀得眼红,杀个痛快,杀到东平府六县十九镇人头滚滚,甚至许多原本归属于杨安儿麾下零散小部的军将,或者当年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的旧部,都不得不携家带口,往荒山野地四出奔逃。

皆因他们虽有武力,却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方郭三和展徽抗衡,反而很容易被卷入战争,成了垫刀头的肉盾。

在这时候,毗邻东平府的济南府,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山东大豪竖起招兵旗,又哪里会缺吃粮人呢?

这消息口口相传,很快就传遍了东平府,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探看。

能在这种世道挣扎活路,不至于死于兵戈或者饿毙路边的,或多或少有点底气,何况又有很多散兵游勇为骨干?

只过了三天,尹昌在济南城的大营里,就足足多了壮年男女两三千人。

但尹昌觉得,还不够。

郭宁嘴上答应,给尹昌一万五千人的员额,实际上,这哪里能算得清楚?尹昌多招一些,难道郭宁还能让他吐出来?真正要紧的,乃是那个十天的时限,十天里头,多招些兵,就多了乱世存身的底气!

他正盘算办法,亲兵来报,说水门军寨的首领之一,那个老卒石岩求见。

尹昌随口道:“让他来。”

石岩入来拜见,开口道:“将军,咱们这样坐等兵丁来投,还是慢了。我便是东平府人,愿回返东平府境内,传颂将军的名号,招引他们。”

尹昌顿时有了兴趣。

这几日他忙着自家招兵营地的事务,却没多在意这批新降之人。此时仔细打量这老卒,只见他年约三十来岁,身量虽不雄壮,眼睛却有神,而且面颊处有个颇狰狞的箭伤瘢痕,显然确是经历过厮杀,有点见识的。

“你要什么?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尹昌问道。

石岩不卑不亢:“我想要的,无非富贵。而能带来的,约莫是十天之内,替将军招足了兵马。”

嘿,这个十天的约定,尹昌还真没和许多人说起。知道这事的,只有他的几个亲信罢了。看来这石岩,倒是个有心人。

这等人,拿来一用,或许真有惊喜?

“富贵,小事尔!”尹昌点头答应,随即又问:“你可需要我这边,做些配合?”

石岩昂然道:“我自有亲信伴当,也自有办法,不必麻烦将军!”

顿了顿,他又道:“只有一事。”

“讲!”

“我看将军这营里,本部人马甚少。可东平府那边的散兵游勇,多有桀骜不驯的。两三日后,许多人抵达,将军得多驻扎些兵马,以备弹压。否则,怕要出乱子。”

尹昌哈哈大笑。

他不知道这石岩的底细,自然不会轻信。若石岩提出要尹昌派兵保护,尹昌恐怕就要担心,这会不会是哪路仇家请君入瓮的阴谋。

但他竟然只要求我在自家营里多驻兵马?

此人有趣,此人果然可用的话,值得提拔!

当下尹昌发了些银钱给石岩,让他去了。想了想此人信心十足,或许真有门道,尹昌转而又颁下急令,从滨州再调三百人来。

济南府与滨州,分处北清河的上下游,看起来距离甚远。但尹昌自家就是靠河吃饭的盐枭,他找几艘船运兵,倒是朝发夕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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