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7.第874章 林司马之功

第874章 林司马之功

到了十月,江南尚好,但北方已是有了寒意。

为了潞王就藩的事,省里给河南各府压力,各府只能转嫁至县里,府里却是一日三遍的下文至县令,以前途要挟,县老爷坐不住了,唯有乘着秋粮还在地里,立即派县里的衙役四面出动向老百姓催缴积亏。

这从上到下的压力中,对于士绅,大户而言波澜不惊。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他们自有各种转嫁税赋的办法。

但下层的老百姓则是没有办法,前年大旱,去年闹灾,地里没有收成,多年积欠怎么会一夜间就有了。

但衙役接到的都是县令的死命令,一车车的秋粮还在地里,就被衙役们搬上马车,运至县里。

不说来年的青苗,甚至连一粒米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望着辛苦了一年,却颗粒无收的地里,老百姓们蹲在田地里流泪痛哭。

气不过的,就投了井,上了吊。

其中也有一两名怜悯的县官,不忍胁迫百姓缴税,但府里一封文书奏到省内,省内直接下令停职。

剩下的官员,谁也是没有办法,谁也不会与自己乌纱帽过不去,唯有狠下心肠,否则大明的官员那么多,这活你不干,还有别人来干。

横征暴敛在河南各府此起彼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一幕,比比皆是。

这年秋科一起,河南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四处,到处逃荒,以躲避官府的催科。

弱者填于沟壑,而强者起而夺臂大呼,相率为盗。流民轻易鼓动就容易从贼,顿时河南响马四起。

在此之际教派盛行,乘机于民间布施,并发展信众,一时乡间,焚香处处,妇孺信之不疑。

苛政之下,民怨沸腾!

相较之下,归德一府反而甚是平静。

以往归德府是穷地方,这一幕唯有更甚,但今年却不同。

虽说秋税不过十一月,但到了十月里,官吏也是懒洋洋地没有下乡,甚至牌票也拖至十月才给了各村的里甲。

身为知府付知远是一拖再拖,给老百姓说了明年三月前交齐就好。

而付知远能有这底气,原因无他,无非府里有钱而已。

老百姓对付知远都是感恩戴德啊。

这当然是惠民之举,谁都知道秋粮刚收时,市面上的粮价最贱,但到了明年三月时,那时市场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最贵。

老百姓们在明年三月前什么时候卖粮都行,待觉得什么时候价钱划算了再卖,最后算给官府缴税。

这天才刚过了晌午,付知远的马车在宁陵县县衙前停下。

在衙门口的立柜前,老百姓老幼相扶,拿着一封封的银子去官秤上称重后,将凭票递给官吏,官吏依票据与称银比对后一致后,于薄上如实登记后,然后开具回执给百姓。

这是林延潮当初向付知远倡议的三票之法,现在已在归德各县施行,此举一出,官吏贪墨大大减少。

宁陵县县令以及一县吏员见付知远来了,立即前往迎候。

付知远示意县令不可声张,负手在衙门前看着。

衙役懒洋洋地依在墙上晒着日头,打着呵欠,全无往日那等跋扈之状,要拿着棍子维持秩序。

孩童环绕,拍着手嬉戏,老百姓们一个接着一个排着队,秩序井然,不用如往常那般吏员在旁厉声催促,即自动将手里的一封银子投入了柜口中。

听到银子落柜的声音后,老百姓露出释然的神色,然后将吏员开出的回执小心翼翼的揣入挂兜中,皱巴巴的脸上也有了少许笑容,呵斥了家里孩子几句,然后抖了抖空了的粮袋,搀着家里婆娘一并走出衙口。

付知远向县令问道:“这几日秋税缴了多少?”

县令恭敬地道:“回府台的话,不到两成。以往这时候都至少要缴一半,否则来不及十一月秋税。”

付知远点点头道:“不要催,不到明年三月,都由着百姓。”

付知远言谈中有一种笃定和沉稳。

“府台一再交代的,下官明白。”县令恭敬地道。

付知远点点头,缴税后的老百姓们扶老携幼地离开了衙门,衙门口的十字街依旧如往常般热闹,摊贩在此摆摊。

十字街上有些喧闹,摊贩们向百姓们大声卖力地兜售着。

老百姓们抓着挂兜里的碎银子,扣掉秋粮的税赋后还剩下了那么些。男主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婆娘眼底的憧憬,终于有了那么点勇气,弱声地上前询价,这对于以往的他们而言,是万万不敢的,连停留片刻也是不曾有的。

他们心底想着,今年官吏不盘剥了,秋粮也比往年多卖了点钱,好容易上城一趟,拿这钱买点什么吧。

午后温暖的阳光,不仅驱散了寒意,还将老百姓携家带口立在摊前的一幕,汇作一道剪影。

一旁县令道:“听闻这一次司里向各府施压,省里其他各府都已是闹翻天了。临县胥吏下乡,老百姓是惨不堪言。临县县官却只会弹压,向省里报喜不报忧。”

付知远收回目光道:“这本府晓得。”

县令续道:“唯独本府百姓安定,这多亏府台居中统筹,否则下官也要……我等为官哪个不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多年的圣贤书不是白读的。哪个当官不图个好官声的?但平日也是为上面多迫,不得已作这个恶人,否则乌纱帽不保啊!”

“下官没有出息,为官已逾六年仍不得升迁。但这六年,早就把自己看作了半个本地人了。今年多亏了府台,不用如临那般县横征暴敛,才令下官在老百姓心底维持着那么一点好名声,对得起老百姓称这一声‘老父母’了。”

付知远道:“若非……本府可能也当不了这个好人。这你不必谢我,此事说来说去,都乃林司马之功。”

县令点点头道:“林司马虽是翰林出身,但为官务实,他来本府后,立青苗,设农商,修河堤,开淤田件件政绩卓著。当初他来宁陵县,与本地乡绅说要令归德三年内大治,当时我等面上都是奉承,心底却都是讥笑,而今为官不过一年,归德如何有目共睹,下官今日思来实在是见识短浅,惭愧不已。”

付知远闻言默然,心底想起了身在开封的林延潮。

林延潮来了开封后,虽说每日应酬,但见的人却是不多,故而外面的人多是不知道林延潮来了省城。

但去过开封府府衙后,林延潮身在开封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当地士林读书人的耳里。

于是大相国寺那就比以往更热闹了。

不知多少闻名而来的读书人,都是争相上门投贴,想要拜见一面。对他们而言,以林延潮今时今日文宗的地位,若能他点拨,提拔一二句,是名声鹊起的一条捷径。

除了读书人外,就是几位藩王,这些藩王中当然没有周王在内。这些藩王也是亲近儒学,听说林延潮来了,也想请林延潮过府一趟,如此也是颜面有光。

因为露了行藏,林延潮也就不好再遮掩行踪,于院舍里接见了开封的读书人。

林延潮也没有摆架子,但凡上门的读书人就行接见,随便说一两句勉励的话。但这样平常的话,在林延潮说来即是不一般。在记载林延潮与门生言行的学功堂语里,有一句话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话听起来很直白,但话里是满满的对读书人的鼓励,常常被蒙学里的老师拿来借用。

林延潮对学生们的鼓励,也是如此,言语不多,但意思却是到了,加上三元光环的加持,扩大了他与林学在开封读书人的影响。

好比读书时,在某个学科遇到一位好老师,然后对这学科激发起无限的热情。而这等热情,往往可以伴随着整个青春而燃烧。

好比林延潮的事功学到底是什么样子,大家都不知道,但林延潮的名声及人格魅力在那,不免对儒学产生向往之心。

这也就是因人而近道。

这并非不可能,就算一名平日无心向学的学生,被诺贝尔奖得主这等人物,勉励一两句好好读书的话,回去后也会生'头悬梁锥刺骨'之心,产生对科学的无限敬仰,当然至于坚持不坚持下去就是两说了。

经此一事,开封的读书人都觉得林延潮平易近人,对他是愈发的敬重。这还是在公安三袁未出面的情况下。

要知道三袁至开封后,文才学识都是读书人中的一流,得到了读书人的敬中。但因为三袁其外祖是左布政使的缘故,他们对官员身份的林延潮必须避嫌。

但开封乃是省城,不说是生员云集之地,连一省举人不少也是在此,读书人活跃,每日谈论之时,难免提及林延潮。故而林延潮在开封是一日一日,名声日重。

每日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来至院舍拜会。

当然此举落在有心人眼底,有点看出名堂来,林延潮如此大张旗鼓,在士林之中博取名望,目的何在?

就在此刻,朝廷督办璐王就藩事宜的太监也是抵达开封了。

民间顿时一片哗然。

(本章完)

888.第875章 贪婪中官

第875章 贪婪中官

皇帝派太监至地方,与派大臣至地方不同。

大臣至地方,乃是钦差,虽说钦差多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但钦差到底还是文官,只要是文官,在官场上就要依靠人际脉络,行事就有局限性,不会干太出格的事。

但太监至地方就不一样了。

太监除了皇帝外,谁的帐都不卖,所以行事没有底线。

当初督造潞王藩邸时,是在湖广,那时候派得是工部尚书曾省吾。

而眼下潞王就藩,改在了河南,并派太监来督办,那么就有几分不给你商量余地的意思。

这一次从京师南下的有内官监少监马玉,此人跟随李太后多年,忠心耿耿,可谓是太后的心腹。

此外就是直殿监监丞高淮,高淮原来是乾清宫的一名管事牌子,但出京后,皇帝升他为直殿监监丞,是这一趟的副使。

这二人外,还有潞王府左长史萧生光,以及一干潞王府府役。

至于官员则是派了礼部都给事中万象春。

这些人来路不同,坐在一船上,各自也是怀着满满的心机。

马玉,高淮按道理而言都是宫里的太监,应是亲近,但二人却是亲近不起来。因为他们一个是太后的人,一个是皇帝的人。

马玉的年纪,资历,官位都在高淮之上,所以理所当然是这一次出行正使。何况他又是太后的心腹。

但自从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三名内阁大学士叩宫,逼太后归政后,皇帝已是独揽大权。高淮服侍天子多年,将来肯定是‘前途’远大的。

但作为宫里的资深太监马玉对高淮后来居上,心底颇为不快,其实他心底更是为太后不平,以孝道而论,你纵是天子,但也要孝敬太后的。

所以出宫以后,马玉言必称太后,却少提天子。

高淮听了也不与他争执。

马玉除了忠心太后外,更有自己小算盘,好容易出宫一趟,自不会抱着空手而归的念头。他身上还有替潞王就藩采买的差遣,所以是抱着捞一笔的打算。出京时就招募了一干义子,充任随从。

这些义子都是什么人?

都是京里的市井无赖,混不下去投靠太监的文人,随船也有百余人,一并打算至河南打秋风。

至于两名官员,按道理都是文臣,大家该好说话,但却又是不同。

礼部都给事中万象春,位不过正七品,但人家是言官。眼下言台势力何等之大,奉旨出京公干,何尝将一般官员放在眼底。更不用说萧生光这等王府官了。

在万象春眼底只有皇上,所以他一路上对天子心腹高淮,是格外的奉承。

而萧生光为王府官,品秩为正五品,但王府官一般有志气的官员,都不愿意去充任。但偏偏萧生光又是天下第一亲王潞王的王府官,这一次奉命南下,自是要替将来主子打算。

万象春看不上他,他就只有投靠马玉。

马玉奉了太后懿旨,要来河南尽量为潞王夺藩产的,故而与萧生光成了一路的。

所以这船上最后成了高淮,万象春一边,马玉,萧生光一边,两位文官都很没有节操的,投靠了太监。

船沿黄河,终于到了开封靠岸。

这时码头上,早已是官兵列道,官员出迎。

立即有随人给马玉禀告道:“干爹,河南巡抚杨一魁,左布政使龚大器,按察使杨一桂,开封府知府辜明已,巡按曾乾亨皆列于岸上。除了原右布政使董汝汉因河工弊案牵连,被调往广东外,省府要员皆到。”

马玉听到一省巡抚也要出迎,不免脸上有了笑意,但对高淮,萧生光等人道:“巡抚,布政使出迎,这可有些令咱家当担不起。”

高淮笑着道:“马公公声望远播河南,河南官员自是敬重,没什么担不起的。”

马玉闻言一笑道:“哪里,哪里,他们官员敬得是太后才是。”

萧生光笑着道:“在河南官员们敬公公,即是敬太后了。”

舱里唯独万象春没有说话,矜持地抚须。

马玉看了万象春一眼道:“那么咱们下船。”

萧生光连忙道:“公公不急,日头尚早,不如让他们等上一等。”

马玉闻言正合他的心意,当下道:“也好。”

果真等了一阵,马玉他们方才登岸,但见官员们等得脸上都有愠色。

马玉笑着道:“方才在船上足疾发了,半响不能下船,令诸位大人久候了。”

巡抚杨一魁默然,龚大器笑着打圆场道:“公公为皇命奔波,真是辛苦了,我等等候一会也是无妨。”

马玉扫了众官员一眼,正色道:“多谢方伯体谅,即是各位都到了,咱家就宣旨吧!”

于是马玉摊开黄绫取出圣旨,杨一魁以下众官员跪迎。

但听马玉念至,诏谕河南官员,朕弟潞王出府逾年,宜尊祖制分封。兹奉圣母慈训预建藩府,拨给藩产,合行事宜,交与地方抚按,三司会议以闻。

众官员领命谢恩。

杨一魁接了圣旨道:“几位钦使一路辛苦,先至驿站下榻歇息,预建藩府,拨给藩产之事,待我等议一议后,再行请教。”

马玉点点头道:“具体之事,自是你们商议。”

说完众人即至驿站。

而杨一魁等人官员则是回到了巡抚衙门。

方才在码头迎候的众官员想起方才马玉等人的傲慢心底有气。

就在这时首县祥符县县令来至堂上。

开封府知府辜明已质问道:“你不是在驿站招待钦使吗?为何来了此处?”

祥符县县令面露悲色道:“下官请府台,中丞为下官做主。”

杨一魁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何事如此?”

祥符县县令道:“钦使一到驿站,即行挑剔,对下官之接待多有不满。下官想着大局为重,忍让再三,哪知钦使又差人向下官索要三千两白银,说给潞王采买之用。”

众官员闻言几乎都是大怒。

这太监也太不要脸了,刚下榻驿站,还没住下就开始勒索地方。揽财到你如此急切,也没有第二家了。

河北道参政戴光启气得浑身哆嗦,大声道:“中丞,钦使如此嚣张,丝毫没有将我们河南一省官员放在眼底,既是如此,我们还议什么议?”

众官员一并嚷嚷道:“不议了,不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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