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老戴

京城的冬天异常干燥。

即便前几日飘了雪,雪堆在地上还没有化,空气中仿佛也没有半点湿润,干干的裂人嘴角。

街上人不多,低着头匆匆行路,倒是有几个时尚的小年轻,围着许文强爆款白围巾,挺胸阔步,神气十足。

许非穿着半新不旧的大棉袄,戴着**帽,厚厚的手闷子,裹得像个独居多年的寡妇,密不透风,寒邪不入。

他找到央视的家属院,随脚踢开一条野狗,爬上一栋楼,咚咚咚敲了三声。

“吱呀!”

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和善温雅的面孔,“你找谁?”

“我叫许非,来拜访戴老。”

“哦,你就是小许啊,快进来……老戴,小许来了!”

夫人把他让进屋,戴临风正在客厅打电话,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坐。

许非送上一包点心,接过一杯茶水,同时稍稍打量。

之前写稿都是同城寄送,第一次到家里来。以戴老的资历和身份,房子自然不会太差,俩人住着有些空,摆设也很少,朴素中透着几分文雅。

墙上挂着一幅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落款是自己。

他初时没反应过来,末了一想,哦,这位六十五,已经退休了。不过人太重要,央视又返聘成了顾问。

权力仍然很大,只是不再管台里事务,重点放在央视下属的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上。不仅监制了《红楼梦》,几年后带着同班人马,又鼓捣出了《三国演义》。

许非在客厅略坐,便被戴临风叫进书房,各捧着杯温茶,还是头一次这么聊天。

“最近事多,也没顾得上,剧组那边怎么样?”

“都好,就是缺资金,王导和任主任成天愁得慌。”

“资金整个台里都缺,没办法。我前阵子跟任大惠聊过,其实可以拉拉赞助,那么多国企、集体企业,农民搞承包也富了,京城近边儿就有不少,肯定有人支持。”

戴临风喝着茶,哧溜哧溜的毫不讲究,问:“你戏拍完了,有什么感想没有?”

“说实话,就是整个人都松快了,不然心里总揣着事儿。自认案头工作还算足,对得起我这份片酬。”

“哦?酬劳领了?”

“还没,主任说得等等。”

“那你得催着点,晚了就黄了。”

俩人随便聊了几句,许非酝酿了一会,终道:“戴老,我这点小心思也瞒不过您,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呵,你小子给我写了六七份文稿,我就一直在等你什么时候开口,不想耐性倒好,等拍完了才找我。”

戴临风并未反感,笑道:“说吧,我也想听听。”

“呃,其实也没什么,我想留在京城工作。”

“有具体考量么?”

“有想过,还是喜欢与影视艺术相关的工作。”

他没有说传媒,这个概念在1943年才由美国人提出,国内尚未流行。别说流行,中国传媒大学还没影儿呢,还挂着京城广播学院的牌子。

那什么叫传媒呢?就是指信息传播媒介,包括通信、数媒、广播、电视、电影、出版、广告、新闻、网络、文化产业等等。

这定义太大了,他怕自己说出来,直接被老爷子踹出去,只好符合年代特征。这年头都叫影视艺术,他也就跟着叫。

“嗯……”

戴临风似在预料之中,点点头,没做任何承诺,许非也没再提。

俩人捧着茶,轻淡淡的揭过这一篇,聊着聊着又说到电影版《红楼梦》上。电影版的拍摄,压力是直接怼到央视高层上面的。

等于双方打擂,谁赢谁涨脸,谁输谁丢人。

“其实我觉得没必要担心,谢铁骊导演非常优秀,但一部作品的好坏,不是看谁名气大,谁就肯定好。

我们有自己的天然优势,就是电视这个平台。古典名著需要一集集,一点点去品味,您说观众是喜欢到电影院里看《红楼梦》,还是吃完了饭,一家老小围在电视机前看《红楼梦》呢?”

“呵呵。”

戴临风被说乐了,细想也是这么回事。

“还有一点,我们的宣传也很重要。央视平台独一无二,报纸刊物的力量也要借用,哦对了,我又写了一篇东西,您给指点指点。”

许非摸出一份文稿递过去,戴临风一瞧:《红楼梦》宣传方案建议书。

“在电视剧播出期间,可以搞一些低成本,受众广,又具有教育意义的小栏目。”

“举办《红楼梦》知识竞赛,先在报纸上出题目,初选参赛者,跟着电视竞赛,最终获胜的得到小奖励。”

“每天播放之后,紧跟着一个小节目,邀请学者谈谈本集讲的内容,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亮点,甚至可以把演员找来共同交流,聊聊拍摄时的趣事等等。”

“印些《红楼梦》的小画册,在中小学举办相关文化活动,号召写观后感,免费发放。”

“……”

戴临风刚看了三条,脑袋里就已发散出诸多想法,果真是成本低,受众广,配合电视剧一起搞,绝对是全民热度。

这小子!

年过耳顺的老人忽然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当初干革命、创事业的时候。《红楼梦》就像一道道难关,自己带领一帮人去不断攻克。

久违的兴奋感在细胞内跳动,越跳动,越觉得这个年轻人如此奇特,不慌不忙,成竹在胸。

二人聊了好久,许非上午来,又留了顿午饭。

末了,戴临风忽问:“对了,你对电视剧这么有研究,对电影有没有看法?”

“电影?”

许非怔了怔,藏了不知多少意味,“这个,我还真是无从说起了……”

…………

当天晚上,戴临风又看了一遍那份宣传方案,才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说起来俩人见面不多,交谈更少,思想碰撞全在这一篇篇的文稿里。他十分认可年轻人的才华,也正因如此,才愈发觉得头疼。

这年头单位调动极为常见,而且充满魔幻色彩,像马卫都就是从工厂的机床铣工,调到了《青年文学》当编辑。

只要找对人,就是打声招呼的事儿——好吧,后世也一样。

那小子想留在京城从事影视相关的工作,范围并不大,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地方。

首先是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是自己的地盘,也是私心意愿最强的,但慎重考虑之下,还是否决掉。

央字头不行,那就只能往下一级,京城广播电视局、京城电视台,他都考虑过。

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党政机关,公务员,不是事业单位能比的。自己虽有几分薄面,却也没办法,何况也不合适。

“至于电视台……”

戴临风摇摇头,电视台偏向保守,主要项目还是新闻。最好是那种做影视为主,结构简单,风格相对开放一些的单位。

老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有了点想法。

(本章完)

第76章 看房

“嗞拉!”

铁锅烧热,加底油,倒入红辣椒段炒香,再倒入切好的白菜片。炒至变软断生,加盐炒匀,再烹入醋急炒几下,待闻到醋味时,即可出锅。

小院里,许老师冒着寒气做好了一盘醋溜白菜,急慌慌的端进屋,又盛了碗大米饭,摆在唯一一张非古董的凳子上,然后往那儿一蹲。

他夹了口白菜,嚼了嚼,脸上顿时拧成一团。

太辣,太咸,太酸,太硬……除了辣椒看着挺红亮,挑不出半分优点。

“哎,真怀念订外卖的日子。”

他只得把菜汤倒进碗里,跟饭拌了拌,味道反而不错,酸酸辣辣的。没办法啊,独居男人的生活一向糟糕,除了自己的两双手,谁都指望不了。

话说许老师最近在学做饭,可惜天赋不佳,又不想在屋里炒,怕油烟熏了古董,大冬天把炉子搬到外面,每次都被大妈无情嘲讽。

“嚯,这酸味儿,隔八百里都闻着了,你把你们家醋罐子卒瓦了吧?”

说大妈大妈就到,溜溜的从外面经过,许非扯着嗓子回道:“我们家可没醋罐子,您这干嘛去了?”

“买菜去了,你吃上就甭过来蹭饭了。”

不蹭就不蹭!

他扒着自己的酸辣汤泡饭,嚼的牙花子都在响。

“砰砰砰!”

“砰砰砰!”

正吃着,院门敲响。

他过去开门,见马卫都戳在外面,还领着个中年男人,穿的不伦不类,大冬天踩着双皮鞋,嘴上抹着一道小胡子。

“在呢,我带人看看房子,没打扰吧?”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进来进来。”

许非把俩人让进院,问:“这位,您贵姓啊?”

“免贵姓赵。”

“哦,您想买房子?”

“嗯那,过来先看看。”

三人进了屋,男人一双眼睛开始四处扫射,也说不上是哪儿的口音。

“地方不小,东西挺多,是您的还是房东的?”

“都有。”

“哦,这床太旧了,没法睡人……”

他指着那张黄花梨罗汉床,“再说这是桌子还是床啊,不洋不土的,还有这柜子真破,扔出去都没人捡。”

他又指着那张清初的云龙纹大四件柜,“要是您的我就不说了,要是房东的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必须得便宜!”

两间房一共这么大光景,此人转了转就看罢,“还成吧,回去再说。”

人家扭头走了。

“哎,老马!”

许非叫住马卫都一步,悄声问:“这哥们哪儿的?”

“不知道,也一朋友介绍的,就说要买房子。”

“那你告诉人家没手续了么?”

“说了啊,但人家非要买,兴许有什么想法。我回去先探探底,要是真买,我尽量拖段日子,你赶紧找住的地方。”

“知道了,回见啊!”

许非送走二人,跑回屋继续吃自己的酸辣汤泡饭。

没过多久,大妈又在外面敲门,“小子(zei),那俩人干嘛的?”

“买房子的,过来瞅瞅。”他打开门。

“那你不住了?”

“人家房东要卖,我还能死皮赖脸的?这不天天上街找房子呢。”

“还长期住?”

“住啊,能买下来最好。”

“嚯,看不出来啊!”

大妈围着他转了两圈,“早前弄来俩大姑娘,这会又买院子,你这成分早十年都够毙的了。这么着吧,我知道一户人家,明儿带去你瞧瞧。”

哎呀我去,您就是我亲妈!

许非惊喜万分,百般谢过。

……

“杂项类:鼻烟壶,共七件。

清琉璃套料描金海水蓝鼻烟壶一件。

清蓝琉璃鼻烟壶一件。

清蓝料内画侧方位停车一件……”

晚上,许非拿着小册子,在给自己的宝贝们登记。分家具、文玩、瓷器、铜器、玉石器、杂项等九项,每件编号,还配上一张活灵活现的简笔画。

“瓷器类,共三十六件。”

“清粉彩五福捧寿罐一对。”

“民国矾红花鸟兽耳四方瓶一件。”

“仿成化斗彩鸡缸杯一件……”

他拎起一只直径约八厘米的小碗,外壁上画着几只美丽的公鸡母鸡。这当然不是拍出2亿多的真品,为民国仿制。

反正许老师不懂,一个小碗凭啥能拍出2亿多,这玩意跟TVB的祖传公鸡碗有啥区别?

他忙了半天记录完毕,最后一算,共收了一百九十三件,价值较高的有三十八件。

其中最牛的,要属一对雍正年间的斗彩葫芦瓶;年头最老的,为明早期的一件铜错金兽面提梁卣。

卣,是一种商周时期的酒器,这件是明代仿古造的。口为椭圆形,足为圈形,有盖和提梁,腹深肚大。

“充实无比,充实无比……”

许非看着一屋子东西,心理和生理上都得到了满足,浑身暖洋洋的,跟着腹中又有一股热流涌现,翻江倒海。

“艹,我就说那醋溜白菜有毒!”

他连忙扯了卷手纸,急慌慌冲到外头公厕,两腿岔开往下一蹲。

一股稀里咣当的东西瞬间泄下去,下面很热,屁股很冷,伴着旱厕里被寒气捂住的冷臭味。

那叫一酸爽!

丫蹲了一分钟,屁股已经冻成两瓣了,哆哆嗦嗦的回到屋子,守着小炉子烤火,委屈的倒真像个独居多年的俏寡妇。

现在我们一提四合院,都觉得是土豪阶层,但在八十年代却完全相反。

数十年前,大批量的宅院被征收公用,只有少部分幸免于难。后来又经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有一部分归还。

于是除了少数四合院,仍保留着独门独院的状态,大部分已经变成了杂院。四、五、六、七户这么住着,十平米的地方住三代人,都是常事。

没暖气,没厨房,共用水龙头,连户厕都被大量填平,改为街坊公厕。屋里得准备尿盆儿,早上起来排队倒。要是赶上拉屎,跑过去一看坑满,那简直安排的明明白白!

至于那些两进、三进、五进,乃至这王府,那王府的宅邸,都是公家单位。

许非住的这个其实就是小杂院,只是都出国了,清静一点。如果可能,他也想住楼房,问题是买不着嘛!

所以说,这世上最郁闷的事儿不是没钱,而是有钱花不出去。

“真冷!”

许老师烤了一会,又闷了口白酒,才敢缩进被窝,“那帮买四合院的老哥怎么解决供暖和上下水的?特娘的京城首善之地,还让你自己挖化粪池?”

哎,想当年,王靖雯也是倒过尿盆的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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