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5.第1055章 急诏

第1055章 急诏

方继藩一早便被朱厚照拉着,见朱厚照一脸稀罕的样子,他心里倒是谨慎起来,出了啥事?

待到了外头一片跑马场,便见一群孩子们欢快的骑着小马驹,勒马驰骋,也有几个孩子,似乎因为害怕,坐在马上,哭着鼻子。

方继藩一见,肺都气炸了,哭鼻子的,其中一个,就是方正卿。

方正卿一见到方继藩,颇有几分父子二字,一笑泯恩仇的既视感,朝着方继藩大吼:“爹……”

方继藩板着脸,没理他。

不少孩子,骑的还不错。

朱厚照得意洋洋的道:“果然不愧是本宫的儿子啊,看看载墨,他的骑术,还不错,小小年纪,有这般的样子,就已了不起了。”

朱厚照的脸上,带着自豪。

方继藩便微笑:“名师出高徒嘛,殿下,一个人的好坏,在于后天的培养,皇孙有如此,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我很欣慰。”

朱厚照道:“那你瞧瞧你们家正卿,一样的授业,咋他哭哭啼啼。”

方继藩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死鸭子嘴硬道:“这么说来,正卿也是公主殿下生出来的,公主殿下和殿下乃一母同胞,咋的,正卿的种不好?不好我便找陛下去说说了。”

朱厚照便咬牙切齿,一副要将方继藩掐死的样子。

此时,却有宦官来:“陛下有口谕,召太子和方都尉觐见。”

二人面面相觑……

突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那宦官一面说,一面仰着脖子,眼珠子都掉下来:“那……那……骑在马上的乃是……乃是皇孙吗?诶呀,咱的小祖宗,皇孙他……他还是孩子啊。”

终于,‘充分交换意见’的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一下子同仇敌忾来。

方继藩怒骂:“瞎了你的狗眼,你见哪里是皇孙了,皇孙长这个样子?”

朱厚照龇牙咧嘴:“狗奴婢,就你话多!”

那宦官却是惊的魂不附体。

见朱载墨在马上驰骋,觉得汗毛竖起,结结巴巴的道:“那……那……那是皇孙呀,那是皇孙呀……”

朱厚照气极了,扬起手来,便要打,那宦官吓的不敢躲,结结实实的一耳光下来,啪!

朱厚照有些诧异,他没料到这宦官不会躲,一巴掌下去,竟觉得有些惭愧,便将手收回来,似乎想要掩盖自己的心虚,背着手,一副既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却又死不肯认错的样子。

二人匆匆的,至奉天殿。

进了殿去,却见弘治皇帝一脸铁青,靠在御案之后,楞楞的……不发一言。

方继藩和朱厚照一见,顿时心虚了,格外热络的行礼:“儿臣见过陛下(父皇),吾皇万岁……”

朱厚照吾皇万岁之后,方继藩嘴还未听:“父皇气色,差了不少啊,这些年来,天下承平,父皇还是如此日理万机,日夜操劳,陛下富有四海,贵为天子,尚能如此,这……是天下臣民,万年军民百姓之幸,此万世之表,实为天下楷模。历朝历代,儿臣观诸帝,都不及陛下之万一,想来,即便是尧舜禹汤,亦不过如此。儿臣……见此,甚是惭愧,往后,一定要多向陛下学习,若是学到陛下之万一,死也值了。”

朱厚照:“……”

弘治皇帝却没什么反应。

站在弘治皇帝身边的萧敬一脸呆滞,似乎心里在默默的记着什么。

见弘治皇帝依旧是发呆,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卧槽,这么大功率的马屁,居然都没反应,莫非是要加大电量?

方继藩尴尬道:“不知陛下,召臣等来,有何吩咐?”

弘治皇帝方才茫然抬眸,看了方继藩和朱厚照一眼:“噢,没什么,朕只是……想见见你们。”

他虽是这样说,方继藩却满不认为,陛下只是想见见。

却见萧敬站在一旁,表情也是古怪。

朱厚照道:“父皇就不要绕弯子了吧,要打要杀,悉听尊便,这般将刀悬在头上,反而让人惊惧不安。”

方继藩:“…………”

方继藩心里感慨,能认识太子殿下,真他娘的是我方继藩三生之……不幸啊。

出乎了方继藩的意料之外。

弘治皇帝对此,似乎也没太多反应。

良久,他却只叹了口气:“诶,朕……想不明白啊。”

啥?

方继藩一脸不解的看着弘治皇帝。

“治天下,为何就这般的难呢。”弘治皇帝道。

方继藩不禁道:“守天下不难,难的是如陛下这般,有凌云之志,要开创千秋伟业,这……当然会有一点难度……”

将将说完。

弘治皇帝点了点案牍的奏报。

萧敬会意,拿起了奏报,下了金銮,将这奏报,送到方继藩面前。

方继藩哪里敢犹豫,将这奏报接过,揭开一看。

朱厚照也忙是凑了过来。

二人一动不动的盯着奏报。

这奏报,乃是北镇抚司传来的。

说的自然是九江府和南昌府干旱,陛下下旨,让两府立即防备水灾,奏报之中,倒是肯定了两府的动作,他们接到了旨意之后,立即开始着手迁徙百姓,为了彻底的贯彻陛下的旨意,过程之中,难免会粗暴许多。

对于死都不肯走的,直接烧他的屋子,对于反抗的,直接索拿起来。

还有抢夺了人孩子的。

官兵们举着鞭子,抽打的更是不少。

其实……方继藩不用去想,都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陛下一道旨意下去,地方的父母官眼睛都急红了,谁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毕竟,陛下在盯着呢,这个时候,自然是动用一切非常的手段,时间本就紧急,而且这等事就是如此,一旦你不能拿某一户人家怎么样,其他人自会退缩,观望,甚至抵触。

只有杀鸡儆猴,其他人方才会乖乖就范。

方继藩继续看下去……却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这里头,统统都是舆情的奏报。

厂卫奏报,事无巨细,且绝不敢捏造,更不敢在里头添油加醋,或是报喜不报忧。

因为他们是大明皇帝的眼睛和耳朵,倘若他们都敢欺君罔上,那么……皇帝就成了聋子和瞎子。

“卑下听士绅们俱言:当今陛下身边……出了奸臣……”

方继藩心里乐了,这话还是很公道的,萧敬这狗东西,不就是奸贼相吗?

“又闻某人曰:陛下年老,已是糊涂。至于各种牢骚、痛骂之言,更是甚嚣尘上。星子县,有一书生,试图煽动百姓谋反,曰:大明气数尽也,断无百五十年之寿,今庙堂之上,主君昏暗,豺狼为官,朽木充栋,天灾人祸,尸横遍野,当顺天而行……举大事……”

“更闻一老士绅,姓方……”

方继藩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奏报,头皮发麻。

各种杀千刀的言论太多了。

几乎可以想象,灾民们的怨气,积攒到了何等的地步。

得国之正者,非大明莫属。因而司马家的晋朝只敢提倡孝道,却不敢提倡忠君,甚至是司马家的皇帝,都为自己祖上而蒙羞。唐太宗弑亲而自立,以至此后皇族,自相残杀的极多。宋太祖黄袍加身而蒙元入主,深深忌惮自己胡人的身份。

唯有大明,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却是驱逐鞑虏而得天下。

正因为得过之正,虽有厂卫,对于百姓们的言论,其实管束的不多,反而因为明初时,太祖高皇帝厌恶士人,却专门下旨,不准士人言事。等到了后来,便是连士人的忌讳,也没人去管了,再加上风气日渐开放,各种危言耸听的言论,其实是不少的。

弘治皇帝因为关心九江和南昌府的灾情,是以对这里格外关注了一些,谁知道……北镇抚司送上来的奏报,竟是这么个玩意。

方继藩……很尴尬啊。

他将奏报合上,看着带着几分灰心冷意的弘治皇帝一眼。

他心里知道,这些舆情,对于陛下而言,实是有些诛心。

其他的天子见了,可能是大怒,说一句愚民该死,气过了一阵子,也就罢了。

可弘治皇帝,自诩仁义,自诩自己,废寝忘食,为了这江山,为了他心目中的大治天下,实是话费了无数的苦心,可得来的是什么呢?

朱厚照看里头骂的痛快,居然眉飞色舞,津津有味。

方继藩咳嗽一声,朝朱厚照瞪了一眼。

朱厚照反应了过来,立即露出了如丧考妣的样子:“父皇,这些刁民,真是该死啊。”

弘治皇帝默不作声,只是手搭在案牍上,手指在案牍上轻轻摩挲。

萧敬却是笑吟吟的道:“陛下,其实……这也没什么,奴婢以为,百姓们……不过是因为天灾,而心里焦虑而已,其实……陛下等着大灾过后,只需下旨,以赈灾不力的罪名,将九江府和南昌府的诸官统统砍了,百姓们出了气,定是无数人欢呼,又要说陛下圣明了。”

萧敬笑吟吟的说着,这杀人脑袋的事,在他口里,就好像割韭菜一般的轻松。

……………………

第二章送到,还有。

(本章完)

第1056章 锦衣卫入宫

萧敬笑吟吟说出来的话,让方继藩汗毛竖起。

这个人……真是臭不要脸到了极致。

可见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都瞎了眼哪。

我方继藩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却不被人理解,而这萧敬……真是狗一样的东西,为啥大家不骂他来着?

方继藩面带微笑:“说的对。”

萧敬万万料不到,自己会获得方继藩的认同,他诧异的看着方继藩,而后乐了,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他固然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

只是……

却听方继藩道:“可我看,只杀几个知府、知县,怕是还远远不够,那些个该死的刁民,怎么会懂陛下的苦心呢,想要让他们圣明,得逮着陛下身边的人杀几个,这样,百姓们才无不欢欣鼓舞,都说陛下能辩忠奸。只是……杀谁呢?诶呀,我不能死啊,我乃陛下愚婿,乃公主的丈夫,英国公有不能杀了,陛下还得留着他祭天,不,祭祖。思来想去……谁挨着陛下最近,就宰了谁,自此之后,谁还敢说陛下不圣明?”

萧敬吓的脸都绿了。

这说的……好像是自己!

他忙是小心翼翼的看了陛下一眼,生怕陛下老糊涂了,见陛下阴沉着脸,他忙道:“陛下,奴婢……忠心耿耿……”

“就是忠心耿耿才好,不忠心,怎么肯舍身为陛下的圣名,而抛头颅、洒热血呢?萧公公你行的,你这么忠心,换做我是你,不需陛下吩咐,便自行了断了。”

“奴婢……奴婢……”

“呀,看来你是假忠心了,你连死都不敢死,也敢说忠心陛下。”

萧敬其实知道方继藩在胡说八道,怕就怕这些胡言乱语的话,突然就勾起了陛下的某些念头,这东西,他不是开玩笑的啊,萧敬脸色惨然,道:“奴婢万死……”

“好了。”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都不要胡闹了。这奏报……令朕心寒。可细细想来,也怪不得臣民,他们……好端端的被强制迁徙,怎么可能,没有怨言?朕虽非罪孽深重,可为政者,既下了旨意,自不免遭人诟病,朕……只是心情有些低落罢了。”

他虽只是说心情有些低落,可这心里,却像针扎一般的疼。

十数年的努力,无数的心血,看来……在臣民们心里,也不过如此啊。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召你们来,只是心里有些烦躁,有时,朕会扪心问问自己,朕……是否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

“细思恐极啊!”弘治皇帝露出了老态,他摇摇头,苦笑:“想想看,朕不可能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可若是有一个决定错了呢?就说这一次,若是……那王文玉所言,是错误的。若朕只是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朕下了这道旨意,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百姓……因此而蒙受灾难,天灾之后,朕又给他们强加了人祸,因为朕的决定而死之人,会有几人?十个?一百?还是一千?又有多少人,会对朕怨恨,多少人,因此……困顿。”

“无法估量!”弘治皇帝自问自答,眼里,竟似是雾腾腾的,年纪越大了,却反而像极了一个孩子,尤其是在太子和方继藩这两个小辈面前,红了眼睛,让弘治皇帝有几分惭愧,可是……这情绪说来就来,他略带哽咽:“哪怕只是十人、是百人,对于这亿兆百姓而言,不算什么,甚至是不值一提。可朕有时,也会良心不安啊,夜深人静的时,朕伏首于此,心里会想,他们对这个世界,也定会有所牵挂,也会如朕这般,会有他们的希望。他们和朕一样,会哭,会笑,有时,会愁眉苦脸,有时……会多情感伤。朕因为一个片面之词,便使他们万劫不复,他们的儿女,一定痛哭流涕,他们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定是撕心裂肺;他的妻子,定是陷入了绝望;他的亲友们……也定是为之垂泪吧。”

弘治皇帝手颤抖着,在这御案上,渐渐颤抖的厉害:“所以朕害怕,有时,面对着这空荡荡的大殿,害怕的厉害,看着一本本的奏疏,迟迟提着朱笔,不敢轻易落下,心生敬畏啊。现在,看了这奏报,朕更是心畏了。有时朕想,朕若不是天子,该有多好啊。”

方继藩吓的脸都绿了,下意识的看了朱厚照一眼,生怕朱厚照顺口开始胡说八道。

好在朱厚照,没有胡言乱语。

弘治皇帝凝视了方继藩一眼:“这王文玉,他的话,到底可信吗?”

方继藩咳嗽:“陛下……”

弘治皇帝突然摆手:“罢,说什么也没用,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科学院,只朕的主意,何况,人孰无过,哪怕是有过,也是朕的过失。”

…………

翰林院待诏房里。

王不仕如往常一般,坐在了案牍之后,开始办公。

其他一些翰林,却似乎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对于这些闲杂的事,王不仕是一向不予理会的。

这些人……历来就是如此,什么事都要义正言辞的批评一番,王不仕早就习惯了。

倒是那严侍学上前,他复杂的看了王不仕一眼:“王学士,昨日你当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王不仕抬眸,微笑的看着其他人。

大家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王不仕。

这个家伙,太坑了。

上一次他说,将银子拿出来,投这作坊里去,一本万利。

结果……听说……现在许多作坊的获利,十分惊人,王不仕的身家,竟好似又暴涨了几倍,据说,他现在对铁路有兴致,似乎有兴趣,和人合股,修建铁路。

早知如此,当初砸锅卖铁,也去投一点钱啊。

绝大多数人,永远都是后知后觉的。

“我听方才宫里的人说,陛下得了九江府的奏报,勃然大怒,好似是因为……陛下误信了科学院那个什么什么……”

一说到了科学院,许多人脸色变得鄙夷起来。

那些是什么东西,也配入值宫中,大明的国策,他们也配来指手画脚?

整个翰林院,现在也算是同仇敌忾,对于科学院,厌恶到了极点。

一群没有功名的人,居然可以和翰林院平起平坐,陛下……这是糊涂了啊。

那严侍读接着,眉飞色舞道:“听说,民心沸腾啊,这样下去,江西非反了不可,可怜了江西的百姓,就因为这科学院的胡闹……今日,有江西的官员,接到了同乡的书信,里头……控诉了地方父母官,擅自迁徙百姓,百姓们不胜其扰,怨声载道,你说说看,王学士,我等打算联名上奏,弹劾这件事,不知您……是否……”

“我没兴趣。”王不仕淡淡的道。

“……”

虽然对于王不仕的孤傲,大家早有准备,可他如此冷漠的回答,却还是捅了马蜂窝。

“你……你……”

王不仕板着脸冷笑:“无论那王文玉侍读是对是错,可至少,人家上奏的事,是有所本,为何要弹劾他?旱灾发生的时候,诸公,贵为翰林清流,可曾为灾民们说一句话吗?据我所知,许多人,都只是在看笑话,有本事,就拿出自己的章程出来,为了灾区的百姓,想完全之策,若是比那王文玉的更靠谱,陛下圣明,自当采纳。可王文玉上奏了,诸公却没有高见,现在在此,呱噪什么?”

这番话,真是诛心至极。

而王不仕却似乎极享受这样的过程。

他现在身价,又有了数百万两,未来……只会更多,哪怕是当初捐纳了无数的银子出去,他依旧还可问鼎巨富,且现在是侍读学士,执掌待诏房牛耳,怎么,你们不服气?

“王学士,现在只顾着追逐铜臭,再无大臣的风骨了。”

王不仕低头,继续誊写诏书,懒得理会他们:“我到现在才明白,大臣们饱食君禄,要的不是风骨,而是务实,成日百姓苦,百姓苦,百姓供养着吾与诸公,当然是苦不堪言,可诸公既无安民良策,还成日品头论足,自诩风骨,这才是可怕的事……方都尉称我为人间渣滓,现在想来,当初的我,和你们一样,确实称得上人间渣滓四个字,君子三省吾身,知错而改,善莫大焉,往后,我不做这人间渣滓了,诸公……自便。”

这是戳人心窝子啊。

“你……你骂人……”

却在此时,有人站在靠窗的位置,却道:“快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入宫了……”

这一下子,许多人纷纷朝着窗外看去。

却见这待诏房外,一个身影,自午门而入,径直朝着奉天殿去。

有人激动的道:“定是出大事了,锦衣卫都指挥使亲自出马,肯定是天大的事,如此紧急,定是哪里发生了叛乱,不会是九江府吧。”

这么一说,许多人精神振奋起来。

………………

第三章,好累,睡觉去,求点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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