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锐不可挡

前言:

利剑鸣手中,一击而尸僵。

——曹植

[Part①·唇枪舌剑]

衙门庭院里突然来了这么一号不速之客,几位贵人神态各异,不敢轻举妄动。

知县武成章曾经是上京城里的太监,也见过不少御前侍卫和禁军教头,能不动声色徒手杀死县衙里的护院犬,此人的身手非同一般——这珠州县衙里的狗,可不是什么路边捡来的便宜货色,那都是由周边乡镇拿去和郊狼配种养育出来的猛兽。

玉真道士面露惊异,死死盯住来客的两掌指节,心中已经翻腾起惊涛骇浪——

——好强的指力!

虽说这护院犬的肚腹柔软,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徒手剖开的。

他动了真元吗?用了灵力吗?

没有!完全感觉不到!

这汉子一路走来,步履看似虚浮,呼吸吐纳与常人无异,胸肺起伏好似一个白面书生,哪怕下地干活的农夫都要比他有力似的。

可是他手上的狗!却连临终前的惨叫悲鸣都发不出来了!

只是武知县的干儿子还不清不楚,似乎搞不清状况。

武修文只晓得来了个洋人(从仙台港跨洋而来的外人),提着县衙的护院犬就这么走进来了,这小子是后知后觉,小脑筋没有转过来。

“好大的胆!敢杀知县的狗?!”

江雪明不想第一时间撕破脸皮,手上这条狗就当做一个下马威,门外还有三条死狗的尸体,都叫瑟瑟发抖的衙役拢到一处去。

他甩开狼犬的尸身,从医生包里不紧不慢的取出新手套,随口应道。

‘我来珠州要路引,想去上京。路上恰好听闻有两个伤患,他们的手指头被人剁掉,我自然要看病救人。’

不等江雪明讲完,武修文立刻骂道。

“直娘贼!你说甚么?!”

“我说,如果这个手指头进了畜牲的肚子。”江雪明好声好气的商量着:“它烂了,不好用了,事情就变坏了。得趁着热乎的时候赶紧取出来——不然就用不得了。”

武修文还想开口,可是干爹却死死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干爹.”武修文这才反应过来,看清干爹的眼神时,他终于闭上了嘴。

江雪明接着问:“你是州官还是县官?”

武成章应道:“本官是朝廷知州,提督任命的知县,既是县官也是州官。”

“身兼数职,辛苦辛苦。”江雪明没有抱拳作揖的习惯,也没有下跪认官的想法:“鄙人张从风,从九界来,这个”

武修文还是挂念干爹的脸面,于是小声提醒:“见了朝廷命官为何不跪!”

雪明将医生包里的行医资格证和学位拿出来。

“在大夏应该算翰林院的学士,为九界领邦将军家里看病,也算是御医,照你们这个官员制度,你这个上京委派到地方的太监应该要给我跪下,还得磕满三个头。”

此话一出,武成章的老脸挂不住了,顿时两颊发热头脑发昏,一下子气得面红耳赤——这洋人在说什么胡话?仅凭几张纸就要来羞辱于我?

可是老太监还是忍住了,他是个明白人,要是摸清这洋人的底细,知道他几斤几两,哪怕把他弄死在珠州城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哦”

如此想着,武成章轻飘飘的应了一句,也没有正面回应,决定把这个难题丢给玉真道长。

既然这洋人是来找麻烦的,口口声声要治病救命,奔着这几根手指头来,那就看玉真道士如何对付他吧。

这老太监的脑子转得比干儿子要快得多,立刻扭头发问。

“道长?您认得九界的批文嘛?恕本官才疏学浅,这证章图样签押机关,本官是不清楚,不明白——要是闹了误会,恐怕弘法寺和尚书主客曹(外交部别称)那里不好交代。”

玉真道士顿时汗流浃背,不知道这老知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人是知县要抓的,熊也是知县干儿子要贪下来的,迎春楼里的姑娘都是这对父子买来,把强暴罪名安在赵家兄弟头上的,怎么来了个洋大夫,事情都落到他玉真头上了呢?

“啊哦.”玉真仙人迟疑片刻,硬着头皮接了话茬,毕竟这次来珠州是为了人肉生意,他与武修文厮混在一起,就是因为这武成章没什么弱点。

老太监在上京做到头了,结果也是发配到珠州这么一个半岛当县官,没有子嗣家族,对夏邦天子来说,是非常好控制的工具人。

武成章没什么爱好,也没有明显的弱点,要从酒色财气开始讲人情送恩义,恐怕是很难把人肉生意谈成的——唯独有个干儿子当把柄,这便是玉真道长看重的缘分所在。

“这位大夫。”玉真道士自然是不能认这些文书的,一旦把话说死,指不定武成章就真的带着衙门院里的所有人开始给这洋人磕头了,没有这么滑稽的事,于是开门见山的说:“是赵家兄弟托您来治病?”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江雪明立刻应道:“我刚才在门外也听见了,仙长你说得好,道义道义,我这个做医生的,治病救人就是我的道义所在,不能因为病人不求,我就不救了——你说对不?”

“啊呵呵呵。”玉真尴尬的应道,心中却愈发奇怪——

——这洋大夫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要拿贫道当乐子?消遣贫道?

道义?这话讲出去谁能相信?漂亮是漂亮,说得漂亮也是讨知县一个彩头,他还当真是这么想的?

“大夫杀了知县家里的一条狗,就为了给赵家兄弟治伤?”

江雪明:“四条狗。不是一条。”

武修文气急败坏的喊道:“全杀了?!”

江雪明:“嗯。”

武修文快步上去,要拿刑架上的长杖来打人,走到半途却慢慢停住。

这小子窥见玉真道士再也不笑,似乎是笑不出来。

且看仙长没有动弹的意思,也不想帮他缉凶,夜里府邸院落大门后的长明灯照出一道虚影来,那洋大夫的影子拉的老长,像是一头猛虎。

这个时候,武修文就不敢动了,浑身像是过了一道冰冷的井水,冻得手脚僵硬,骨头都发寒。他的气息急促,霎那间红了眼,血丝跟着爬到眼黑去,似乎是进入了凶狠野兽的领土,到了人家的攻击范围里。

“洋大夫,您且把这几张文书收好。”玉真仙人思索再三,换了一副横眉冷眼,扯着嘴角吐出几句冰凉的话:“知县大人不爱看,也不想去听。”

江雪明:“我想也是,要讲道理肯定是讲不通的。”

玉真仙人接着说:“你可知道,赵家兄弟是奸污民女的重犯?”

江雪明:“认罪了吗?可有罪证指认?”

玉真仙人:“要对薄公堂?你的意思是知县大人徇私枉法?诬害赵家兄弟二人?你要告官?你可知道在夏邦,告官者与官同罪.”

雪明没有和夏邦律法正面硬钢到底的意思,反而是绕了一条远路。

“赵家两兄弟的指头是谁砍下来的?”

玉真仙人立刻说:“是我。”

雪明接着问:“你是县衙里的捕快?”

玉真仙人立刻辩解道:“赵剑英、赵剑雄拒不认罪,其二人身形魁梧心性凶残,贫道临危受命为民除害,知县大人托付贫道提剑执法,有何不可?”

“你拿他们的指头去喂狗?”江雪明接着问。

玉真仙人有些不耐烦了:“如此恶徒!沉进雾江喂鱼都是积功德累善业!贫道是在做好事”

“那我要给他们治病接骨,违了夏邦律例哪条法?”江雪明接着问。

这下玉真仙人绷不住了——

“——你找死?为了两个凶犯!你要杀衙门的狗?”

“为了衙门的狗,你要和我斗法?”江雪明反问道:“你想和我斗法?”

“仙长!”武修文立刻叫嚣道:“和这蛮不讲理的洋人废话什么!你难道怕他?!”

这句话讲出来,玉真仙人基本上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怕他?

我是百目大王座下首席!我会怕一个手无寸铁的洋大夫吗?

这不是在等你干爹的说法么?!

“若是这位大夫有意和仙长切磋”武成章笑呵呵的接道:“本官倒也愿意让出官府小院毫厘之地,只怕仙长施展不开手脚”

“我要二十个童男,三十个童女。”玉真直接开口叫价:“帮你收拾这个不长眼的洋人,童男不要佃户家里的,自小干农活,肉也腥臊。”

武成章没有应,接着笑呵呵的说:“那就看修文的安排,祭礼供奉这些关节要事,都是修文在做,本官也是老糊涂了,如果能年轻些,有仙人相助,这仕途也能走的坦荡顺畅.呵呵呵呵呵.”

老太监谁也不想得罪,全都推给了干儿子。

[Part②·六臂修罗]

有了口头许诺,玉真也不再藏着掖着,从布袍中取来一个剑匣。

这阴沉木所造长匣打开,吐露出清澈如水的剑光来——共有六支长短不一的剑条陈列其中。

“得罪了,洋大夫,今日不是贫道要取你性命,是你不识好歹.”

“知县大人。”江雪明突然朝知县大声喊道:“这仙长的意思是,他要杀我了?”

事到如今,武成章依然在打马虎眼:“是斗法切磋,切磋而已嘿.大夫多虑了,只不过这刀剑无眼,若是大夫能知难而退,大家各让一步,您也不要去细想这赵家兄弟的事情,哎.”

话音未落,玉真仙人从剑匣中踢起一道寒光,持剑猛攻过来!

“看剑!”

玉真如此想着——这浑浑噩噩的面容好似不知死活的傻狍鹿,饶是你有再大的本领,有再强的内家修为,两手空空如何能抵挡这精钢剑刃呢?

可别说我不讲武德来偷袭!洋大夫!我可是叫你看剑了!

可惜你那涣散无神混沌两眼!看得清我的剑吗?!

霎时寒光交错,金铁相击!

玉真虎口剧震,眼神失焦的一瞬间,只觉持剑手传来钻心疼痛。

又见到一阵鬼魅黑影错身而过,那一身漆黑的布袍好似走地蛟龙,不过两三步一呼吸的来往之间,他手中兵器叫这洋人打得横移两尺,失了气力。

剑势走老的那一刻,玉真几乎惊得肝胆欲裂——

——从哪里来的兵器?

雪明的手中多了一把小刀,也是贝洛伯格边角料造的格斗刀,方才玉真这第一回合的进步刺杀已经尽收眼底,速度和力量都有了初步评估。

他双手持刀去打剑脊靠近剑锋的部分,算准距离,这冷兵器好似一把大锤,离两手越远的部分,就越难把握平衡,只是简简单单的撬一回杠杆,用两手欺单手作以短克长的防御兵击。

没有迟疑的功夫,玉真与雪明错身离开剑围的那一刻,马上提剑再攻。

撩剑杀喉的架势很标准——雪明如此想着,继续调度腰肢去避,也不想故技重施,单以肉体来对付这种授血单位十分吃力,要节省体力来完成屠宰程序。

再攻三剑也依然没有结果,玉真垫步去割手,割喉,最后往难以躲避的腿脚猛击,移形换影之后已经绕了一个半圆。

剑刃落不到实处,他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改换双手共持一剑来追求更快的剑速。

换手的这个空挡,雪明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玉真的眉心——

——从神经反射来看,这授血怪物的元质构成十分优秀。

换成双手持兵器了?他在害怕吗?

“呀!——”

玉真吐出一口恶气,以声助威扑杀出去,那清冽的剑影似乎缠上一层粘稠的阴云了!

须臾就看见庭院两人追逐起来,黑漆漆的身影带动神袍在迎客松和院墙来回翻转腾挪,玉真提剑刺杀用双手,进退维谷之间偶有失横的凌乱步伐,重心全在身体中线,无法快步奔袭。

剑影在树干上炸开一道道霹雳裂痕,在墙垣剖开深刻的伤口,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斩不到!

末了绕了一个大圈,那满地的落叶跟着寒风一起吹到半空去,跟着来回往复你追我逃的两个人飞起又落下。

玉真是越打越惊,他引以为傲的快剑居然连这洋大夫的皮毛都伤不到!似乎连衣服都割不开!

他微微挪动步子,富贵华丽的云纹布靴踩在青石砖上,稍稍腾挪时,就见到洋大夫几乎神念统一心有灵犀似的,跟着这步子往一侧挪移脚跟。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玉真不理解,完全不理解。

这种读心解意的身法直觉,已经远超出他的武艺境界了!

哪怕在师门与百目仙尊切磋时,他也没有感觉到如此大的压力,眼前之人绝对是个用剑高手!前几合交手之时,还能听见几次急促的喘息,再到后来追逐,已经听不见这怪人的调息节律了!

若是两人持剑对打,玉真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

——恐怕已经变成东一块,西一块的肉团了吧?

仙长只觉得两颊滚烫,又羞又怒,这洋人蛮夫似乎不打算进攻,只是一味的嬉戏打闹奔走逃窜,县长可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笔人肉生意谈不成,回到师门如何去见仙尊呢?

“哇呀呀呀呀!哇呀呀呀呀!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听阴风阵阵,玉真仙人开始念咒掐诀,兀的一下,从这慧剑黄绫衣冠楚楚的法袍中窜出四条赤红臂膀!

两肩两腋的人皮顿时裂开,玉真现了原形,就看见头顶苍苍白发一下子开了中分,从幼态可可爱爱的脸面中,长出一个狰狞可怖的八目獠牙凸嘴的怪物来!

江雪明依然在等待,这种等待几乎持续了八九年——

——在远征时代,有许许多多披着人皮的授血怪物,它们起初还会讲点人类的礼仪。

用他喜欢的废话文学来讲,撕破脸皮之后,就可以不要脸了。开始耍起授血怪胎的特殊战阶技巧了。

包括玉真道士现在的“二阶段”也是如此,是拿出看家本领,要殊死一搏。

雪明就像个颇具耐心的垂钓者,与授血怪物作战的环节,也很像钓鱼,从一开始打窝投喂窝料,再到咬钩,牵绳收线的角力,熟悉鱼儿的脾性和水性,最后一点点带离水面,失去力气,这是一个既短暂又漫长的过程。

短暂的地方在于,对决斗双方来说,生死之间往往只有一次机会。

漫长的地方在于,只要雪明观察得够久,死门就会越清晰,耐心是战士最强的武器。

玉真仙人此时哪里还有仙人的姿态,六条臂膀各持一剑,用流星的话来说就是命中不够攻速来凑,既然砍不到人,那么就换六把剑一起试试——简简单单的兵击格斗变成了除草环节,这六臂六剑的狰狞鬼怪俨然已经成了嗜血修罗。

江雪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甚至连神态都没有变过。

武家父子却被玉真道士的六臂怪胎形态吓得不敢吭声。

六支长短不一的精钢剑刃成了绞肉机,这妖魔精通左右互搏之术,肢体协调性可谓神乎其技,雪明内心也在感叹,要是换了常人来舞双剑,如此频繁的进攻频率还真不一定能舞明白了。

现代科技操纵六条机械臂作一台砍肉机,也难保数控中心不翻车,这些臂膀也会开始窝里斗。

只见这剑光粼粼的“铁球”朝着雪明倾轧而来,从中发出阵阵咯咯怪响,似乎是节肢动物的步肢关节甲壳在互相挤压高速运动时的动静。

长明灯下,从院落中爆发出一道道骇人火光!

四散飞射的碎铁宛如流星一样,打进院墙松木之中,打在公正廉洁四字牌匾上,铁块倒飞剑气四溢,那妖魔的胳膊腿脚像是进了高速运转的线锯!一下子松散开来!成了一块块切口平整的肉方!

“哚!”的一下,就看见这六臂修罗其中一只肉掌突然失力,带到他自己的脑门去,断成半截的铁剑扑进眉间,扎进头壳,他是满眼难以置信,被怒火和羞耻心欺瞒的灵感,终于慢慢回到他身边,望见满院细密而坚韧的“丝线”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惜玉真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能看到这些奇怪的网,沾染着脓血的线索细绳,好似切金刀断铁斧一样的丝线。

他的右腿切成十四块大小不一的方块,身体往前倾倒,一下子成了满地肉糜。

“仙长!”武修文惊叫。

武成章立刻抓住儿子的头发,大声骂道:“王八蛋!你喊谁?!你喊谁仙长?!”

流光四溢,星辰灿烂,芬芳幻梦的毛发从院落四处迸射飞走,抖落虎须上的脏臭血污,它们尽数回到了钢铁神猫的盔甲之中,敲在铠甲时发出好似战鼓的声响。

江雪明与知县说:“现在我可以给病人治病吗?”

武成章马上应道:“这位仙长.”

“与知县大人讲过姓名了。”江雪明强调着:“讲过一次,文书也写着名字,都是汉字——我记得夏邦也用汉字。”

武成章立刻改口:“张从风大人”

没等这县官从椅子上爬起。

玉真仙人的尸首终于完全散开,脸面和躯干碎成了几十块。

——他死透了。

第613章 没有对错

前言:

劳心苦力终无恨,所冀君恩那可依。

——高适

[Part①·脚夫]

这百目大王的首席弟子一死,武家父子二人吓得毛森骨立汗流浃背,再也不敢提赵家兄弟的事,不做声了。

江雪明取来庭杖,用这桨棒去拨弄玉真仙人的尸体,隐约能见到一颗圆滚滚的虫巢,那便是授血怪胎的“气海内丹”,在大夏是这么个说法。

他三步作两步疾疾跨过院府大门,提着长明灯来泼油料,烧了这裂成碎肉的内丹,不等其中缓缓蠕动的白夫人爬出来,在一把烈火之中,看见蜷曲的虫身发出一阵阵渗人厉啸,两三息的功夫,这万毒之祖万恶之源死的干干净净了,只留下一地赤红的碳灰。

这个时候,武成章终于想开口讨个说法。

“张从风大人”

“县官,赶紧把赵家兄弟带来。”江雪明收拾完残局,就近找了张太师椅坐下。

“我去喊人,我去喊人!”武成章立刻应下。

江雪明指着武修文:“要你干儿子去接,你是知县,怎么能委身下狱,去接两个囚犯呢?”

“干爹!”武修文一下子慌了,这玉真仙长死了,再要他去面对赵家兄弟二人,他是绝不敢进牢房的——这两个野人虽然挂着镣铐枷锁,可那一身蛮力也不是普通衙役能对付的。到时候仇人相见,赵家兄弟得了机会,武修文只怕这两个村夫挥铁链将他头壳打穿,就地打死呀!

“张从风大人喊你去,你就放心去!”武成章面露愠色:“那两位杀熊义士饿了几日,又被玉真这妖孽剁掉手指,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耽搁了张从风大人的事情!你也想变成肉糜碎骨?变成人渣豆腐?”

江雪明说:“别吓唬你干儿子,我不杀人,要是他害怕,你让他实话实说,就讲有个医生来了,要给赵家兄弟治伤,他俩的案子是一桩误会——就这么简单。”

“呵呵呵张从风大人说的是”武成章瞅见这大夫冷静漠然的神态,活脱脱的一个在世阎王——不杀人?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就这院落里臭气熏天,大夫却坐在太师椅上,往那小包裹中取来两块茶饼自顾自的吃上了。

这哪里是不杀人,这是杀得心安理得,杀得顺其自然,杀得习惯了。

等武修文走远了,武成章这个老太监和江雪明单独相处时。

雪明终于说起正事——

“——县官,我要去上京,这一路上肯定有很多妖魔鬼怪,今天夜里发生的事呀”

没等雪明说完,武成章立刻打断道。

“一定保密!一定为您保密!”

江雪明冷眼看向这老太监,从一对虎目中迸发出精光。

武成章立刻就不讲话了:“您说,您说您说,您要我不讲话!我立刻闭嘴!”

江雪明;“我听仙台府的衙役讲起这个事,你的干儿子仗着你这个县官老爹为非作歹,欺害良善,这事情早就传出去了,我也就到南门口和集市问了个大概,几乎人尽皆知——你好威风,看来这个珠州就是你说了算,你最大。没人敢不听你的话。”

武成章没有回话,他不敢应,也是在等张从风提条件。

“这个玉真大仙,我打听到他家里那点事儿,他有个很厉害的师尊,还有个义母,是珠珠娘娘和百目大王,都算珠州本地的老神仙——我杀了他们的学生,杀了他们的孩子,这个仇恨肯定是化解不开,也不要你去讲这个恩怨。”

武成章刚想开口,他心里急啊。

可是这位大夫讲起话来慢条斯理,全都说到他心里去了。

“县官,这个事情出在你的地盘上,我知道你害怕。”江雪明啃完茶饼,就接着说:“皇上要你做知州,你做多少年了?”

“从出宫以来,有十六年了。”武成章立刻应。

江雪明;“你是个好官,比仙台府的提督巡抚呀,知府知县都好。他们拜神仙,也不事生产——我来到珠州之后,没有见到野菩萨,也没有什么灾殃,你应该不信这个。”

“多亏半岛的洋运生意好,我这小庙不吃多少庄稼粮食,只需用丝织布品和金银洋货往其他州府换些货来,就可以风调雨顺吃饱穿暖了。”武成章连忙说:“也不需要什么神仙来照顾”

“你心里害怕。”江雪明听见衙门外的人声,知道赵家兄弟来了,于是长话短说;“怕珠珠娘娘和百目大王找你麻烦,给珠州降灾。”

武成章还想扮个大脸,客气几句:“倒不是怕麻烦.”

江雪明起身去迎兄弟二人,与武成章说。

“你把赵家兄弟交给我,我缺两个帮工,再把你干儿子带来我身边,和我一起上路,我要去他们的洞府,会会这两个神仙,不论事情成败,他们都怨不到你身上去。”

武成章思前想后,一咬牙。

“那犬子就托付给大人您照顾了,若他能跟在大人身边,做个脚夫苦力,也是行善积德。”

干儿子还能再找,要是珠州的百姓遭了灾难,圣上怪罪下来,武成章的乌纱帽会跟着他的脑袋一起丢。

江雪明问道:“你去给我置办路引,从珠州到泰野要多少钱?”

“五个银元.”武成章刚把话说出口就后悔,才反应过来大夫的意思:“哦!不用不用,此等小事还要大夫出什么钱?”

“按规矩办事,我心里踏实。”江雪明狠狠点了点老太监的脑袋:“听清楚,按规矩办事。”

兄弟二人无精打采神色萎靡,先是被玉真砍了指头,流了不少血,与野狼狗熊搏命时身上还挂彩受伤,肚里没有半点粮食,又困又饿,没有气力了,见了县官就跪伏在地等待发落。

武修文还神气活现的,上前来抱拳喊道:“张从风大人!人已经带到您跟前了!事情我可是办得妥妥当当,没有耽搁半点功夫!”

“赵剑英!”江雪明喊。

赵老大抬起头来,唇齿之间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已经因为失血而失水,眼睛也看不清东西,跟着声音寻过去。

他就感觉有一对温热的大手将他身子提起,第一时间愕然,就像受到惊吓的野兽,拽着头颈的木锁铁枷往一侧甩动,想要挣开钳制。

可是剑英动弹不得,他好似被两条柔软无骨的棉条紧紧绑缚了肩颈,拉扯几个来回,就感觉失了拇指的两掌有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过皮肤,原本疼了一夜的伤处也渐渐缓过来了,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发狂的痒!

“剑雄!剑雄!”剑英看不清东西,心里慌张就去喊二弟:“剑雄!”

赵老大狠命眨巴两眼,终于看清了眼前人,再喘上几口大气,却发现身体越来越有力,原本他的脊梁骨叫那头黑熊撞得歪斜错位,此时这些挫伤在慢慢复原,腰板也直起来了。

他看清身侧跪伏在地的赵老二,就见到江雪明涂药接骨的一幕,终于明白——这武家人似乎没有说谎,要帮他兄弟二人治伤。

“老阉狗!你心里打什么算盘?!先害我?又救我?”剑英直冲武成章骂道。

县官挨了骂,却不敢还嘴,低眉垂眼的站在一旁,像个小跟班似的,给张从风大夫端盆送水。

这个时候,剑英似乎明白了什么。

哪里是武家人良心发现了!是有个英雄来救他们了!

等到剑雄也醒来,江雪明收好万灵药,与两位年轻力壮的汉子说。

“我在路上听了你们的事,觉得你们冤枉,就来帮你们。还好县官是个明事理的人,愿意放你们走。”

剑英不知道说什么好,别看兄弟二人满脸络腮胡,其实都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

他要往下跪,要感再造之恩,雪明提腿去踢,这两个厚重结实的膝盖就弹了回去。

江雪明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赵剑英委屈巴巴的,如果不是弟弟看着,他也许要哭出来,只是一个劲的吸气,讲不出话,试想一下,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狱中,有个人拉了你一把,为你洗刷冤屈,帮你报仇雪恨,你如何能控制住情绪呢?

“我身上没钱,你得找个兜里有金子的跪。”江雪明半开玩笑似的插科打诨。

赵剑英一下子听不懂了,是完全不懂这洋人嘴里的冷笑话,他就是一个野人村夫,还觉着是大夫要和他讲点实在的道理。

“啊啊。”

[Part②·偏向虎山行]

这个时候,武成章凑到雪明身边问候:“大人,人已经带到了,您接下来.”

江雪明问;“赵家兄弟,我缺几个帮工,你们愿意跟我走么?”

没等剑英答话,浑浑噩噩的剑雄醒来之后,就大声嚷嚷着;“大哥!我要这条老狗死!他诬我害我!我还要去做地保咧!和这些衣冠禽兽废话什么!”

剑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二弟血气方刚,自小在赵家庄里,兄弟几个仗着过人体魄当了村霸,只是流年不顺遭了瘟疫,不然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如今稀里糊涂的来到这县衙里,要剑英再去训斥老弟,他是讲不出这个话的。

“冤有头债有主。”江雪明指着院落里的赤红灰烬:“砍你们手指头的人,已经死了,吃你们手指头的狗,也一起上路了——剑雄,你还不解气,我要武修文给你们缝衣服,就用那头黑熊的皮,要他亲手恭恭敬敬把皮氅呈到你跟前,好不好?”

剑雄一下子呆住,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他指着知县鼻子骂,本来就做好了挨板子的准备,辱骂朝廷命官是要受刑的,他再怎样猖狂也早就认罪了,这道镣铐不在他身上,在他心里。

剑雄连忙问:“此话当真?”

这个时候,剑英终于听不下去了。

“老二!”

“你不要吼他。”江雪明讲出诉求:“你们是亲兄弟,我给你们平事,也要你们帮忙,来打杀你们的是百目大王的首席弟子——我想去泰野郡,这一路肯定不会太平。”

赵剑英立刻说:“大人您要我兄弟二人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还要他一起。”江雪明拉上武修文,提到兄弟二人面前,像是逮住鸡崽。

武修文受了钳制,有些慌张。

“啊?!我?”

江雪明解释道:“我出门旅行,就觉得夏邦这个地方什么都好。但是人生路不熟,光靠剑英和剑雄来保护我,这可不行,还要一个本地人来带路,这乡野周边你应该是最熟悉的?对不?”

“啊”武修文一个劲的跟干爹使眼色——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洋大夫居然打算和百目大王碰一碰!

“还要我来带路?加上这两个村夫?要去闯珠珠娘娘的观音洞?爬百目大王的黑风岭?”

江雪明看向武成章:“哎呀!县官!看来找对人了!”

武成章连声应道:“是呀,是呀我这犬子不学无术,整日沉迷神仙法术,他要说去考试,肯定不敢信,但要讲道缘,那肯定是有的!”

赵家兄弟从武修文口中,听清这洋大夫的诉求时,这两个野人却不似城里人那么慌张,他们自小离妖魔更近,也听过各种志怪传说,还见过吃人的魔鬼,自然是恨得透彻,没有半点犹豫恐惧。

只是剑雄年纪小,还不知道此行是多么凶险。剑英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弟弟——

——他还想让老弟留在珠州,自家兄弟两条性命都是这洋大夫给的,要他如何去开口呢?

“要你做帮工。”江雪明似乎看穿了剑英的心思:“就只干帮工的活,什么护我周全,你都当笑话听吧。”

有了口头承诺,这夏邦的草民也好诓骗,就和玉真仙人听知县画大饼似的,只要讲出口的,他们好像都会信。

赵剑英点头应下:“那就和大夫走一遭.”

雪明原本想的是,把武修文带走,那是送知县一段善缘,这老太监属实是个宝爸性格,有了个儿子就往天上宠,人一旦有了弱点,为了保护这个弱点,纵容这个弱点,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至于把剑英剑雄两兄弟带走,是因为雪明要帮人帮到底。

这两兄弟留在珠州没有好下场的,他不相信武成章会放过他们——

——哪怕这老太监真的许诺,要把兄弟二人送去珠州镇县里做地保武夫,给村长镇长打打下手,后边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过的。以这阉人的出身,这次夺熊诬害的计划落空,为了保仕途,他要毁灭证据的话,剑英和剑雄就活不了。

可以小看这些封建余孽的政治手段,但不能低估他们的政治智慧,人心是最难猜测的东西,只这小小的珠州县衙,武家父子讲起“家里事”都是绵里藏针,更何况赵家兄弟是两个冒冒失失的外地野人——他们留在这儿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如再送一段缘分。

提刀杀人对雪明来说很简单,可是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要又快又狠的把百目大王给杀死,就得留武成章一命,没有地方官员支持的邪教,那就是人人喊打的妖魔鬼怪,有了知州知府知县的认可,有了人肉贸易,这生意做得顺当,邪神才能落进寻常百姓家里镀法像金身。

“把钱结了。”雪明想到此处,与赵剑英说。

剑英愣神:“钱?什么钱?”

“去泰野的通关文牒,还要给县官五个银元,加上你们一起拢共二十。”江雪明把医生包丢到小帮工手上,这一路上带着行李打架搏命也不是个事儿:“东西你看好,拿红票给县官,要他自己去换——”

“——修文老弟,你和剑雄去置办些吃食淡水,能撑过一百二十里路,不要车马,我买不起,挑担子就行,都记在我账上,结账之后找剑英要。”

“明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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