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蛛丝马迹

天色渐暗。

江安码头附近的青莲山庄内,气氛肃然。

白墙青瓦间,数十名青莲帮的打手无声静立,聆听着墙内的一道悲怆话语:

“天地良心,我和天水桥的夜大少爷,那是一丢丢关系都没有,这两条胳膊都是他砍得,程掌门就是把我打死,他也不会来呀,这算是哪门子事儿……”

正厅里没有亮起灯火,致使光线稍显暗淡。

双臂挂在脖子上的杨冠,规规矩矩在侧面的椅子上坐着,脸上的委屈悲愤,估计能写出好几页纸。

上个月被夜惊堂一刀劈烂的中堂,刚刚修补好,靠着一杆长柄铜锤。

铜锤如金瓜,与人等高,长柄漆黑泛着光泽。

旁边的红木太师椅上,则坐在身材壮硕的汉子,身着锦袍,却丝毫不显文雅或商贾的市侩,雄壮肩背看起来,就好似一头虎熊坐在了椅子上。

汉子名为程世禄,云州铁佛岭开山立派的掌门,和弟弟一样,也是光头,但体型要大一整圈儿,看起来和‘牛头马面’中的屠九寂不分伯仲,拿茶杯的姿势不是端着,而是双指捏着茶杯,慢条斯理吹气:

“呼~”

声音如同牛马喘息。

江湖之上,体格大并不一定强,但肉量达到这种地步,不用想都知道一身腱子肉下面藏了多少硬功夫。

杨冠坐在不远处,本来还算壮的体型,对比起来就好似个营养不良的小矮子,很无辜的解释:

“家师三绝仙翁广寒麟,程掌门应该听说过……”

程世禄抬起一双虎目,虽然语气平淡,却有呼喝如雷之感:

“你师父是邬州人,来了云州,也得敬老子三分。”

“那是自然。程掌门和家师都是江湖人,讲规矩。您想见夜大少,我去请就是了,卖房卖地都把夜大少爷请来,请不来您再卸我两条腿也行。这不让我出门,夜大少凭啥来呀?”

程世禄把茶杯放下:“老子弟弟侄子被打那天,你在场,一直给夜惊堂说好话……”

“我两条胳膊都被废了,哪里敢说坏话?”

“那你说,他当天为什么就给伱好脸色,让你先去外面侯着?”

“因为他打过我了呀,我长记性了……”

“那就是知道你心服口服,认了他当龙头。”

程世禄直视杨冠:“哪怕是一条看门的狗,他进出都踹两脚,也不是外人能随便碰的,这就叫江湖规矩。老子今天要收拾你,他若不管不问,以后如何在京城坐稳龙头的位子?”

杨冠脸色一苦:“程掌门,您这话就太抬举我了。我要是夜大少的狗腿子也罢,今天活该被打,但我和夜大少没半点关系呀。夜大少爷不算江湖人,人家是商贾……”

程世禄看起来脾气冲脑子不好使,但实际上并非外表这般粗犷。

他知道杨冠冤枉,之所以拿杨冠开刀,是因为夜惊堂背后是靖王。

程世禄背后有李相的人脉,倒是不太忌惮,但街头斗殴的破事儿,真闹到官场上,两边都讨不着好。

想要给弟弟侄儿找场子,就只能‘江湖事、江湖了’,用江湖规矩解决。

而程世禄今天赶过来,一番询问,和夜惊堂有关系的人中,不是平民就是官差,只有杨冠算个江湖人,打了不会往官府闹。

而且杨冠怕夜惊堂胜过怕铁佛岭,本身就是不懂江湖规矩,夜惊堂真不来,那就当教杨冠规矩了。

眼见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程世禄没有再多说,壮硕身躯站起,握住了长柄铜锤:

“天黑了。”

杨冠脸都白了,连忙抬手:“程掌门,不至于,哎哎哎……”

见铜锤抬起,杨冠也不敢反抗,只是脸色煞白的闭上眼睛,五官几乎缩到一起。

但腿被砸断的感觉,始终没有传来,反而是外面响起了一道脚步。

蹋……蹋……

杨冠眼睛睁开一条缝,望向正厅外的雨幕,却见一袭黑袍,不紧不慢出现在院子门口,手里撑着把黑伞,腰间挂着把长刀,背后还跟着戴帷帽的青衣女子。

“?!”

杨冠都惊呆了,完全没料到夜大少爷如此仗义,竟然把他当狗腿子看,连忙起身作揖:

“夜公子,您还真把小的放心上啊?!这大恩无以为报……”

夜惊堂没搭理杨冠,把伞递给骆女侠,按刀走入雨幕:

“阁下就是程世禄程掌门?”

程世禄双眸圆瞪,拧了拧脖子,走向大门,长柄锤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前几天,你小子打了老子……”

呛啷——

刀鸣声打断了话语。

夜惊堂确认受害者后,没有半句废话,身形暴起直接冲向大门。

骆凝站在门口,瞧见此景都愣了,暗道:你急着回去调理身体不成?好歹说两句场面话呀……!

程世禄着实没料到这愣头青的脾气比他还爆,眼见夜惊堂不管不问抽刀压来,脸色一怒,手持长柄铜锤直接砸向大门:

“喝!”

铛——

夜惊堂以右手拔刀,刀锋扫在了铜锤之上,长刀被在巨力之下瞬间被压开,却被右手肘抵住了刀背。

嚓——

一线火星从正堂内爆出,吓得杨冠连忙往侧面飞扑。

夜惊堂以手肘为支点强撑佩刀,致使铜锤往右侧划开。

错开身体的一瞬间,刀柄便顺势送入左手,刀尖向前,直接便是一记迅猛前刺。

嚓——

闷响声中,刀尖直接刺在程世禄胸口,入肉两指有余,再难寸进。

刀锋入肉,在场四人眼底都闪过错愕。

夜惊堂过来时,已经和骆女侠讨论过程世禄的皮实程度,但真刺上一刀,才发现这厮和裹着铁皮没区别,说是完全体的佘龙也不为过。

而程世禄被一刀刺入怀中,才惊觉这个刚冒头的江湖小辈,比弟弟说的要厉害太多,仅是这快若奔雷的一刀,就能看出和他完全是同等级的人物,甚至可能还要强出一线。

毕竟程世禄的强悍之处,是浑身刀枪不入,身若山岳力大无穷,若再能和铁臂无常佘龙一样身法不俗,就该去和‘拳魁’蒋札虎扳手腕了,岂会只是个云州小掌门。

察觉势头不对,程世禄用来吓唬小辈的一双虎目,当即化为了谨慎,浑身肌肉涌动,大步后撤的同时,铜锤全力扫向夜惊堂腰腹。

轰隆——

金瓜铜锤砸在茶桌,茶桌当即粉碎,飞出的碎木,直接钉入了墙壁。

夜惊堂一刀难以破防,本来还颇为忌惮,但瞧见这刚猛却谈不上迅捷的一下,就看出此人和佘龙存在明显区别,过于偏科了。

眼见程世禄受限于体型不够灵活,夜惊堂闪身绕至侧面,自死角一刀刺向程世禄后腰,左手同时抛出火折子。

呼呼~~

火折子出手便被弹开,凌空飞旋,吹燃了火苗,准确无误打翻了正堂里的灯台。

哒——

轰~

灯油翻到又被点燃,火光照亮了正堂。

程世禄没搞懂夜惊堂意思,察觉到夜惊堂身法过于灵活,手持铜锤且战且退,想靠向墙角以免背部受敌。

而夜惊堂自然不会给机会,刀势如风逼迫程世禄往大厅中央移动。

铛铛铛——

大堂内刀兵相接声连成一片,翻到的灯油,也在桌面上迅速燃起,点燃了布帘,把偌大厅堂照成了赤红色。

程世禄双手持铜锤大步游移,躲避刀锋的同时予以重击,不过刹那间已经把数张桌椅砸了个粉粹。

咚咚——

哗啦——

夜惊堂在身侧穿插,见缝插针刀刀入肉,不过眨眼已经在程世禄胸前后背留下四道刀口,一直在借助火光观察伤口的情况。

但上次骑着程二爷打,又不动,看的很仔细。

面前的程世禄,却是在光线昏暗的大厅两乱转,想看清细节谈何容易。

夜惊堂刚砍几刀,还没研究出门道,持着铜锤横冲直撞的程世禄,眼底闪过了一抹异色,往后连退几大步,抬起手来。

夜惊堂刀锋骤止,落在了丈余外,眉锋紧锁:

“刚才一口一个老子,才接几刀就认输了?”

程世禄打量夜惊堂几眼,又看向身体前后的几道刀伤:

“你在找我的罩门?”

罩门就是横练功夫没练到,不够结实的地方,武夫绝不会告知外人,以免被人针对。

夜惊堂对此回应:“我砍得都是胸背。”

程世禄摇头:“你身法太好,连续五刀砍一个地方,我肯定认输。东一刀西一刀,明显在找罩门。我不傻,今天算你厉害,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告辞。”

说罢程世禄就提着铜锤往门外走去。

夜惊堂不怎么砍的动程世禄,刚才几刀才砍出几条小口子,以程世禄的体型来看,相当于被猫抓了几下,根本不影响战力;但程世禄不够灵活,摸不到他,继续砍下去胜算渺茫,怕被试出罩门所在之地,这么干脆认输,倒也不是说不通。

当然,也可能是程世禄察觉到他在暗中观察伤口,怕练了鸣龙图的事儿露馅。

虽然心中怀疑,但这事儿没法当面问,程世禄见势不妙就干净利落认输,他也不好光明正大的追杀。

夜惊堂沉默片刻后,并未阻难,只是程世禄大步离去。

“这就完了?”

在旁边心惊胆战的杨冠,完全没料到以暴脾气著称的‘怒目金刚’,会和娘们似得被摸几下就落荒而逃,愣了片刻,发现半面墙都快烧起来了,才反应过来,连忙叫手下的打手进来灭火,同时道:

“夜公子,您真是太仗义了,今日大恩无以为报……”

夜惊堂都没心思和倒霉催的杨冠瞎扯,收起佩刀走出正堂,来到同样有点茫然的骆女侠跟前:

“骆女侠,你怎么看?”

骆凝撑着伞望着程世禄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找场子罢了,见势不对干净利落认输也算明智。不过程世禄刚才肯定有所顾忌,是怕被找到罩门,还是其他,难说。”

夜惊堂回头看了眼后,和骆凝一道走出青莲山庄,低声道:

“是不是他发现我在研究金鳞图?”

骆凝稍微沉默了下:“不一定。程世禄在十几年前就出名了,看起来天赋也不低,若是练了金鳞图十几年,你不可能一刀破防。但说没练,身体也结实的不像人,感觉很古怪。”

“会不会是近年才得手,练得时间比较短?”

“很难说,得想办法仔细查查。”

“明面身份不好乱来。先回去商量下,铁佛岭距离抱元门不远,我尽快动身,以红花楼的名义,去平抱元门的事儿,顺便去铁佛岭看看。”

骆凝思索了片刻:“有心人可能猜到红花楼会去敲打抱元门,你一个人去风险太大,我陪你走一趟。”

夜惊堂估计三娘担忧他安危,也会持同样想法,要陪他一起去,略微思量:

“先回去安排一下行程。答应帮靖王查案,一点事儿都没干,就出去干私活儿,还得和靖王说一声。”

“南霄山那边的消息,估计还得三五天才能送回来,先把手头上的事儿办了再说,回来刚好查那凶手的身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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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6章 殿下,你可认识钰虎?

轰隆——

城池上空响起闷雷,雨势忽然变大,刮起了横风。

染坊街附近,夜惊堂单手撑着油纸伞挡在风口,怀里搂着凝儿姐姐,用身体挡住横着飞过来的雨珠,嘴里忍不住吐槽了两句:

“这雨下的,和你前天晚上……嘶——”

骆凝缩在夜惊堂胳膊下,本来小贼主动给她遮风挡雨,心里还挺感动,这话出来,冷艳脸颊顿时化为羞愤,在夜惊堂腰上狠狠掐了下:

“小贼,你再敢提这些试试?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都给买新床单赔你了!”

夜惊堂含笑赔礼,用袖子挡住风雨,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马上要到家了,夜惊堂脚步加快,想直接冲进染坊街。

但怀里的骆女侠,似乎是被那句口无遮拦的话惹毛了,准备掉头:

“我去王家医馆,待会给伱熬药。”

“雨这么大,明天再去吧。”

“不行!你这小贼越来越过分,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不知恩图报也罢,还得寸进尺……”

“嘘嘘,前面有马车。”

夜惊堂快步前行,因为雨势太大,走到染坊街的街口才听到马匹的鼻息身,抬起伞看去,一辆奢华车辇,停在街边避雨。

车厢外面有护卫,窗户开着,里亮着灯火。

容貌英气明艳的女王爷,在车厢里端坐,正自车窗望着他,眼底带着一抹异样。

缩在夜惊堂肩膀上躲雨的鸟鸟,连忙抬起翅膀打招呼:

“叽叽~”

骆凝瞧见马车中的贵气女子,脸色微遍变,如同害羞小媳妇般欠身一礼,然后就拿过雨伞快步跑进了染坊街。

哗啦啦……

大雨劈头盖脸,把鸟鸟淋的一哆嗦。

夜惊堂站大雨里不好说话,快步来到车厢外:

“殿下,你怎么来了?”

东方离人目光放在低头跑开的凝儿姑娘身上,平静道:

“刚才有事儿过来找你,凝儿姑娘的小丫鬟,说你出门了,便在这里避雨。上来吧。”

夜惊堂跃上车辇,低头进门,外面的雨声就小了下来,只剩下雨打车顶的噼啪轻响。

东方离人身着胖头龙蟒服,在榻上正坐,目光还放在街口:

“刚才和凝儿姑娘说什么呢?她好像生气了在打你。”

夜惊堂在车窗旁坐下,不太好说骆女侠弄湿床单的典故,只是随口道:

“开了句玩笑罢了。”

东方离人从榻旁取来一条白色汗巾,递给满脸雨水的夜惊堂:

“你说荤话调戏凝儿姑娘?”

夜惊堂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开个玩笑罢了,怎么能说调戏。”

“哼……”

东方离人估计夜惊堂说的是‘凝儿自己动’之类的荤话,也没深究,转而道:

“鸣龙潭对你练功有益,本王要你办事儿,需要你尽快提升实力,所以和圣上美言了几句,你以后可以持令牌随时去鸣龙潭……”

夜惊堂一愣,回想到昨天钰虎姑娘的话,心头很是意外,询问道:

“承安殿可是圣上寝宫,这事儿是殿下亲自开得口?”

东方离人本想点头,让夜惊堂记她大人情,但实际情况是,她从来没想过能让夜惊堂在鸣龙潭过夜,是昨天晚上姐姐睡觉的时候,说“你想让夜惊堂到鸣龙潭习武,不必偷偷摸摸,赐他一块自由出入宫闱的牌子即可。”

东方离人性格向来率直,这种冒领军功的事儿,不太想做,就回应道:

“圣上听闻你不惜性命查案的事儿,觉得你忠心耿耿能力不俗,值得培养,才让你在鸣龙潭习武。不过你记好,历朝能得到这殊荣的人,都是朝廷死忠之士,你去了那里,就得尽这份责任。”

夜惊堂疑惑道:“殿下说鸣龙潭非真命天子不可入,还有哪些人进去过?”

“挺多,本朝的曹公公、前朝的薛公公、魏公公……”

夜惊堂听见一串公公,某处微凉,暗道: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太监才能在那里过夜?其实我觉得在外面慢慢练,也没啥。”

“只要你知道分寸,不听不看不说老实习武,就不会给你净身。明天你过来,本王带你进宫,先教教你规矩。”

夜惊堂想了想:“明天进宫恐怕不行。”

“有事?”

“这两天有点私事儿。云州的抱元门,把红花楼的部分产业吃了,我得帮红花楼平事儿;还有铁佛岭今天想揍我,我得去恐吓一下,要出门三五天。”

东方离人对这种芝麻事儿,显然有点小意见:

“这种事儿何须你亲自过去,本王吩咐一声,让佘龙伤渐离过去……”

“不必。这种江湖小事儿,请殿下下场,属于小题大做。我学了红花楼的武艺,过去跑一趟也是应该的。”

东方离人见此,也没多说:“那快去快回,在外面注意安全,回来记得教本王霸王枪。要不要本王给你安排几个护卫?”

“不必,我行事向来稳重……”

“你走一路杀一路,说自己稳重?!”

夜惊堂笑了下:“我自有分寸,殿下不必担心。”

东方离人见此也不多说了。

夜惊堂略微思索,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从笨笨口风来看,让他留在鸣龙潭习武,不是笨笨的注意,很可能是钰虎娘娘真给女帝吹了枕头风……

钰虎姑娘看起来并不是百合,只是身为宫人没得选择,被迫和女帝磨镜子,头发都愁白了……

但这事儿不知真假。

夜惊堂稍加思量,询问道:

“殿下,你对宫女很熟悉吗?”

东方离人一愣,还到是夜惊堂终于开窍,准备要几个貌美宫女当丫鬟了,询问道:

“熟悉部分比较出彩的,可是瞧上了某个宫女或王府侍女?本王吩咐一句,给你送去……”

夜惊堂摇头:“不是,就是最近认识了个宫女,看起来不喜欢宫里的日子,整天发愁……”

东方离人略显疑惑,暗道:这是心疼宫女不受宠的姑娘,想英雄救美?她询问道:

“叫什么名字?”

夜惊堂往近坐了几分,低声道:

“叫钰虎,殿下认不认识?”

“……”

车厢外噼里啪啦,车厢内陷入死寂。

东方离人眸子瞪大几分,胖头龙肉眼可见的臌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反正眼神儿越来越凶,最后抬手抓住了夜惊堂的衣领,摁在了靠背上,四目相对,杀气腾腾:

“你什么意思?想让本王成全你们?”

夜惊堂料到和笨笨聊宫女,可能会被笨笨误会。

但没料到笨笨会忽然醋海翻波,反应这么大!

就这还让我在宫里物色宫女……

果然是考验……

夜惊堂被摁在车厢上,也没反抗,认真解释:

“我和钰虎没啥关系,也不是要她回去填房,只是好奇问问……”

东方离人仔细盯着夜惊堂的眼睛,确定夜惊堂不是在坦白和姐姐的恋情,心底无名之火才略显消减,但依旧柳眉倒竖:

“你可知她是什么人?”

夜惊堂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艳脸颊,低声道:“她自己说是圣上的爱妃,经常给圣上侍寝,是不是有这事儿?”

??

侍寝?

经常给姐姐侍寝是太后娘娘好吧……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东方离人微微歪头,捋了片刻才明白意思——肯定是姐姐又胡说八道,蒙骗了满身侠气的夜惊堂……

东方离人本想解释姐姐不好女色,不过转念一想——让夜惊堂误会姐姐喜欢女人,好像也不是坏事……

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钰虎是圣上心头挚爱,每天都要临幸,你最好别打歪主意。”

夜惊堂只是好奇问问,见此轻叹道:

“这种事其实很正常,我也没什么意思……话说殿下是圣上亲妹妹……”

??

东方离人吸了口气,没说话。

夜惊堂微微抬手:“是我多虑了。殿下明显喜欢男人……”

这个问题,东方离人点头摇头都不对,只能用力一摁,沉声反问: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夜惊堂想了想:“直觉。”

“……”

东方离人觉得这话题有点怪,把衣领松开,正襟危坐,女王爷气态十足:

“你的天赋,该用在查案上,感觉女人喜好算什么?下不为例。”

夜惊堂整理衣襟,笑道:

“明白,天色已晚,我送殿下回王府吧。”

东方离人坐马车回去,夜惊堂真送她还得派人送回来,直接摆手道:

“你回去吧,办完事儿马上回来,注意安全。”

……

片刻后,巷子里。

“咕叽咕叽咕叽……”

毛茸茸的鸟鸟,缩在夜惊堂咯吱窝下,不停催促。

夜惊堂用袖袍遮挡鸟鸟,冒雨冲过黑乎乎的巷道,跑到门廊下才松了口气。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正屋的窗户亮着灯火,能听到屋里传来的莺声燕语:

“我今天去鸣龙楼转了转,仇大侠好像就住在黑衙旁边的小街上,和黑衙的人住在一起,我不敢过去。”

“谁让你乱往那边儿跑的?”

“我随便逛逛罢了,书都抄完了……”

“我要和你惊堂哥去抱元门一趟,这几天你老实在家待着……”

“唉~师娘以前去哪儿都带着我,现在有了惊堂哥,就喜新厌旧……啊!我错了……”

……

夜惊堂也没跑进正屋凑热闹,开始洗漱换上干净衣裳。等收拾完后,夜惊堂站在厢房门口,稍作迟疑,觉得又把小云璃敲晕,确实不合适,有事完全可以路上聊,就开口道:

“明天估计要赶路,骆女侠早点休息,我也睡了。”

“你睡就是了,我本来都睡着了,还把人叫醒……”

“师娘明明没睡,呜……”

夜惊堂嘴角勾起笑意,压下了心头的一点杂念,把门关上,在床铺上坐下,开始演练起玉骨龙象图……

————

一夜无话。

翌日。

咚——咚——

晨钟响起,昨夜的狂风急雨冲洗过后,京城街巷都变得焕然一新。

天水桥的铺面刚开门,镖局里的镖师,坐在门口馄饨摊吃着早点。

不远处的裴家巷子,停着一匹胖马,马侧的兵器勾上,挂着杆黄布包裹的长兵。

白墙青瓦间,夜惊堂穿着黑色武服,螭龙环首刀用黑布包裹挂在腰侧,站在窗前说着话:

“三娘,这种小事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对付个抱元门,还楼主少主一起上,让江湖人知道得闹笑话……”

窗户里就是三娘的闺阁,能听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响,天生带着三分柔媚的女子声音从里面响起:

“周家心黑的很,周老太公早就不拿事儿,鬼知道他们私底下会不会来个‘守株待兔’。我陪你一起去,放心些。”

夜惊堂倒是不介意三娘一起,但骆女侠也跟着,上次两个人吵架就差点把他分尸,若是路上又吵起来,他怕是没法活着走到抱元门。

“凝儿和我一起……”

“她一起有什么用?她只是教主夫人,管内务的,最大的江湖名气就是长得好看。”

“凝儿武艺挺厉害……”

“她再厉害能有我厉害?你是红花楼的少主,明知此行有风险,我不管不问把安危寄于平天教之手,还当个什么楼主?”

说话之间,房门打开。

裴湘君身着黛紫的裙装,做精明干练的商贾之家女眷打扮,从屋里走出来:

“你让她回去不就行了,这是红花楼的事儿,她跟着跑一趟,我也没法给她开工钱。”

夜惊堂摇了摇头:“已经说好了,人都在外面等着,我让凝儿回去,她怕是得直接回南霄山。”

“……”

裴湘君看出了夜惊堂的为难,心中也很无奈。

惊堂此次出门给红花楼办事儿,确实有风险,她作为女掌门,总不能撒手不管;若是连这个都交给教主夫人去做,她还能做什么?

惊堂要带着教主夫人,她也不可能撵走……

教主夫人好歹也算个宗师,三个人一起出去,安全性总比两个人大得多……

但她和教主夫人走一起,惊堂吃了药才敢一手一个把她们降住,没吃药怕是得当场自闭……

裴湘君略微斟酌了下,觉得她是去提防惊堂出现意外,又不是去抢男人,没必要非得明面走一起,暗地里跟着不就行了……

念及此处,裴湘君开口道:“罢了,我只是操心你安危。你既然有把握,就早去早回,别让我操心。”

夜惊堂松了口气,安慰三娘几句后,就告辞出了府门。

片刻后,马匹来到了天水桥街道上。

身着青衣头戴帷帽的骆凝,在街边等待,鸟鸟则蹲在脚边,直勾勾望着远处的早点摊位。

瞧见夜惊堂出来,骆凝来到跟前:

“说好了?”

夜惊堂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走吧,快去快回。”

骆凝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轻身一跃,坐在了夜惊堂的背后。

夜惊堂怕骆凝掉下去,想拉着她的手放在腰上,结果自然是被躲开了,他只得作罢,转头道:

“走啦。”

“叽……”

啼哒、啼哒……

很快,一匹马载着两人一鸟,离开了天水桥。

而在两人出了城门不久后,一匹黑色烈马,也从城门里小跑而出。

马上是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头戴黑纱帷帽,马侧挂着一杆黑布包裹的长兵,看起来英姿飒爽、侠女气十足,朝官道尽头眺望一眼后,就驱马朝着西北方追去……

——

另一边,云泽二州边界,一座无名小镇。

暴雨过后的烈日,把大地化为了蒸笼,生腾的热气扭曲了光线,老旧小镇街道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一条老狗,在阴凉处吐着舌头,望着酒肆窗口里的酒肉。

酒肆的窗口内,是大快朵颐的声响,其间夹杂着琐碎闲谈:

“这差事不太好做,依我看来,订金一拿直接走得了,去北梁混迹……”

“江湖人,讲个规矩,名声一坏,去了北梁也谋不到活计。”

“唉……”

……

酒肆不大,总共四张桌子,老掌柜在后院亲自当厨子,酒肆里坐着两人。

两人一高一矮,都身着灰白色的袍子,天太热袖子卷起赤着胳膊,正在吃着酒肉,旁边的墙上靠着几样兵器。

个子稍高的男子,剑眉虎目,相貌颇为老成稳重,名为王承景,江湖人送诨号‘崩山虎’,属于燕地游侠,在燕州名气不小,但前两年因为江湖仇怨,得罪了截云宫,致使没法在燕州立足,一直浪迹江湖。

坐在王承景对面的,是其同胞弟弟,江湖人一般称作‘王二’,身材稍矮,但极为壮硕,正拿着酒肉胡吃海喝。

王家两兄弟,单论个人武艺,在江湖上算不得顶尖;但就和‘六煞’一样,两人联手合击,彼此长短互补、配合无间、攻守兼备,不是硬实力差距大到一定地步,根本就奈何不了。

王二大口吃着酒肉,见兄长犹豫,又道:

“这银子给的是多,但要杀的人,没一个是善茬。黑衙的人自不用说,杀了就得远遁北梁,叶四郎则是红花楼的命根子,若是杀了消息走漏出去,红花楼就算没人手,光靠财力硬砸,也能砸出个十大宗师围剿咱们王氏双雄……”

“人死如灯灭,只要得手,红花楼只会想怎么应对当前局面,而不是倾家荡产报血仇……”

王承景端起酒碗,左右打量,见无人旁听,才继续道:

“就比如周家那公子,杀父之仇摆在面前,找到我等后,第一个想的还是解决红花楼的麻烦。杀了黑衙的夜惊堂,周英只能报仇雪恨,毫无益处;而杀了叶四郎摁死红花楼,周英就能靠这功绩,拿回少当家的的位置。在偌大家业面前,死个爹算什么……”

王二放下酒碗,抹了抹嘴:“也不能这么说,周英算得上孝子,让咱们有机会杀谁就杀谁,全杀给双份钱。京城比较近,咱们先去试试夜惊堂这硬茬……”

王承景摇了摇头:“黑衙的人被杀,云州肯定是天罗地网搜捕凶手,风险太大。先去抱元门蹲叶四郎,周家说叶四郎近期大概率会过去,若是错过,以后就不好找了。”

王二点了点头,抹了把脑袋上的汗水,若有所思道:

“得了这么个好苗子,红花楼不可能没半点提防,这事儿说起了风险也大。咱们能不能用驱虎吞狼之计,借刀杀人?”

“哦?”

“就是这样,咱们把叶四郎可能去抱元门的消息,送给黑衙的夜惊堂,让这两人自相残杀……”

王承景直接无语:“红花楼做的是船帮正经生意,黑衙巴不得帮忙平事儿,问红花楼要好处费。你以为红财神隐姓埋名,是怕被官府抓?人家是怕被官府吃拿卡要……”

“哦,是嘛……我还有一计……”

“吃你的饭!”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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