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非战之罪

石岭关的城门洞虽狭窄,却正好可容一辆马车通过,过往无数车轮辗过,把城洞里的青石路压出了两条深深的车辙印,足有三寸深。

由此或可见太原与北面忻州、代州、云州、宁州、朔州贸易往来之频繁。

一场战役虽小,却阻隔了这原本繁忙的商旅往来。

薛白看着车辙印尽头那紧闭的城门,不由在想,这种商贸的断绝是一时的或是将持续好几年?从这件小事中看到了大唐盛世中断的迹象,他心里便沉甸甸的。

是夜,他辗转反侧,睡不安稳。住在城楼上总能听到山风穿过夯土城墙缝隙时响起的呜咽,之后是巡防士卒沉重的脚步声,提醒着他身上的甲胄有多硌人。

奈何身子过于疲乏,他闭着眼躺着,直到天明,号角声让他猛地清醒过来。走出城楼,明亮的阳光已经照在了满是箭痕的城垛上,蓝天与苍色的山峦交界之处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是安禄山的大军来了。

猝不及防地,叛乱似乎已经发生了。

薛白此时才忽然意识到,他努力要阻止的安史之乱已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出现在了眼皮子底下,只差安禄山的正式宣告而已。

这结果使得他站在那发了很久的呆。

“薛郎。”

身后有人用很轻柔的声音唤了他一句,薛白转过头,只见杨光翙由人押着走了过来。

“我想与薛郎说几句话。”杨光翙客客气气地请走看押他的军士,走到薛白身边,看向远处,喃喃道:“安禄山来了,他也是知晓郎君你的身世的吧?”

这句话莫明其妙,思路却很简单,他认为叛乱的是薛白,安禄山是来平叛的。

至于薛白为何叛乱?他其实也听说过宫城中一个隐秘的传闻,说薛白乃是废太子李瑛之子,传闻已经被证实是假的了,可某些时候它又显得那般合理。

杨光翙竟是宁愿相信薛白是皇孙,也不敢面对安禄山举兵造反了。

“郎君。”见薛白不说话,杨光翙又道:“下官斗胆猜测郎君的计划,逼反安禄山,以继续遮盖你的身份,且借机掌握兵权,然否?”

薛白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光翙大喜,连忙叉手执礼道:“下官愿为郎君鞍前马后、竭诚尽节,效犬马之劳。”

薛白已不知如何反驳他荒谬的认知,指了指远处越发逼近的大军,问道:“倘若安禄山攻破石岭关,你也会为我竭诚尽节?”

“下官誓死效忠郎君,赴汤蹈火,再所不辞!”杨光翙毫不犹豫应道。

他的人品、能力或许不好,但奉承人的功力却非常了得,薛白才回应了一句,他便顺着竿子往上爬,热情地开始出谋划策起来,先是说太原府三万天兵军任凭郎君驱使,之后言语愈发露骨夸张。

“郎君英才绝世,非常人也,今圣人老迈,忠王懦弱,庆王平庸,诸皇孙中无一人可比郎君之万一,来日这大唐必是郎君之天下……”

一直以来,薛白的野心都隐藏着,像躲在珠帘后的大家闺秀一样含蓄,这般放肆浮夸的表达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杨光翙仿佛用几句话,就真能把他捧成了大唐的嫡皇孙一般。

杨光翙对自己吹捧的工夫颇有信心,一番话之后,自觉已成了薛白的心腹,且还是最早投靠过来的一批人,放在唐初就是长孙无忌一般的从龙之臣。

“闭嘴,既知如何做了,去把文书批了。”薛白淡淡道,“莫再让我听到你与旁人胡言乱语。”

“郎君放心,下官一定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说着,杨光翙退了下去,认为薛白语气越不客气,越是视他为心腹。

他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很满意,这就像是一个浪荡子用大胆言语攻陷了一个大家闺秀的芳心。可他却没有想过,薛白既有着虎狼一般的野心,又怎会是大家闺秀的心态?

珠帘后藏的是头恶虎,岂能因几句吹捧就被打动。

~~

“往后是自己人了,不必这般盯着我。”

回到了城楼中的一间廨房,杨光翙很有威仪地向看守他的军士一挥手,道:“把文房四宝拿来,我为王节帅、薛太守写公文。”

一起被拿进来的还有他的大印,他很快照着薛白的意思写下了调度太原府各级官吏的公文,并向朝廷禀奏了安禄山的叛乱之举。

办完这些已是午后,他得了三个胡饼,几条肉干,以及一碗烧开的热水。

杨光翙一辈子就没吃过这般硬梆梆的胡饼,费劲地啃了一会之后表达了他的不满,却得知薛白与王忠嗣也是同样的伙食,他只好继续啃着,并烦躁地用力一扯。

“咔。”

随着这一声响,一颗老牙还是崩掉了。

杨光翙大为懊恼,顿觉无比委屈。然而,不待他消解情绪,号角与战鼓大响,强烈的喧嚣声排山倒海般涌来,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在碗里的水面上,吓得他以为是地震了,连忙缩到桌底。

“杨府尹?”

“啊?我、我、我的牙掉了。”杨光翙稍稍镇定,起身展示了他手里的牙,道:“范阳军攻城了,动静这般大?”

看守他的军士讥嘲一笑,懒得回答他。

杨光翙惴惴不安,心想薛白这么从容淡定又有王忠嗣辅佐,不至于守不住关城……可万一呢?事实上安禄山显然兵势更大。

于是,他的心就像他的牙一样开始轻易动摇了,他才不会如他先前所言那般为薛白“竭诚尽节”,说是废太子李瑛之子,无名无份的,不值一哂。

最好还是做两手准备,倘若薛白、王忠嗣败亡了,也得让人知晓他屈身事贼不过是虚以委蛇,其实心在社稷。

抬眼瞥去,站在那的军士该是不识字,根本没往桌案上看。杨光翙眼珠一转,假装继续写公文,却偷偷拿了一张纸掩在公文之下,记录起他在贼营中所见所闻。

慌乱之中也不管行文的章法,他想到什么便记什么。

“臣探得薛白实为李瑛之子,与高力士、李倓勾结,私放王忠嗣,图谋河东兵权……”

紧张的汗水从杨光翙鼻尖滴落,在竹纸上晕开,他偷瞥一眼,趁人不备,迅速将这张秘信抽入袖子,卷成筷子一般粗细的一小节,起身之际,塞在墙体的裂缝之中。

如此一来,不论谁胜谁负,他都有保命的后手。

过程中,城楼外喧嚣声始终如雷响彻,偶尔能听清双方的兵将互相指责对方造反了。

杨光翙既害怕那纷飞的箭矢伤到他,又迫切地想要知道战事进展到何地步了,擦了擦汗,向看守他的军士问道:“战况如何?”

“呵。”

那军士根本就不跟他说话,闻言露出了一個愈发轻蔑的表情。

“你。”杨光翙差点就要发作,忍着脾气道:“我要见薛郎。”

薛白也在城楼中,就在上面一层,杨光翙小心地走上吱呀作响的台阶,只见一个个弓箭手们正趴在窗前,背篓中的箭羽密密麻麻,而薛白就在其中。

“郎君,小心些。”

杨光翙上前,伸手扯着薛白的披风,试图将他拉回来一些。

“何事?”

“下官想问问,战况如何了?好为郎君尽力。”

“战况?”薛白云淡风轻地一哂,道:“哪有甚战况?”

“安禄山的大军,攻、攻……”

“他敢攻城试试。”薛白冷哼一声,语气中有睥睨之势。

杨光翙一愣,终于敢探头望向窗外,竟见范阳军列阵在城外一箭之地,不过是在那高声大喊,根本没有攻城。

~~

列阵在最前方的是横野军,正在击鼓吹号,对着城头大声叫嚣,质问天兵军是否叛乱了、为何在契丹人攻打河东之际倒戈相向。

在横野军后方的高地上,列阵以待的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兵马。

这支兵马胡人居多、汉人也有,准确地说,他们根本不在意种族,由突厥、契丹、奚、粟特、黑水靺鞨等等各族人组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父亲——安禄山。

他们足有八千人,每一个人都是安禄山的义子,每次在安禄山面前演军,那声“阿爷”震天而响,极是壮观。

因他们是私兵,并没有大唐军队的番号,故而这支军队的名字也是安禄山起的,名为“曳落河”,在突厥语里是“壮士”的意思。

以“壮士”为名,当然每一个人都是壮士,昂然驻马于石岭关前,仿佛只凭杀气就能摧毁关城。

曳落河的主将是李归仁,这种姓李且带着“归”与“忠义仁孝”之类的名字,往往都是部落首领归附之后被朝廷赐的名字,李归仁就是突厥同罗部的首领之一。

“同罗”在突厥语里是“豹”的意思,同罗部还有两个首领,一个是被赐名李献忠的阿布思,一个是哥解。如今是一逃一死,曳落河自然由李归仁完全掌控了。

李归仁身材高大雄武,脸上带着傲然之色,举止中时时透着一股暴躁之感。他已在石岭关前等了一整天,早就不耐烦起来。

“当我等不敢攻城吗?!”

眼看着战事久不开始,他终于暴喝一声,驱马赶向大帐。

帐中,安禄山正由安庆绪等人撑扶着,站在那听逃兵的详细述说,说石岭关一战到底是怎么败的。

“王忠嗣杀上来之后,孙将军很快就战死……”

“噗。”

李归仁径直上前,手中刀一捅,竟是在安禄山面前就把正在说话的逃兵搠死了。

“阿兄,你不必听他说这些动摇军心的话,我们推平了这关城、杀入太原!”

他能为安禄山统领曳落河,乃因他与安禄山也结拜为了兄弟,大概算是八千义子的叔叔。

安禄山并不生这个义弟的气,摆动着肥胖的手,道:“不要急嘛,王忠嗣在石岭关哩。”

“我不怕王忠嗣。”李归仁道:“我就盼着与王忠嗣一战。”

安禄山也不说话,小小的眼珠子一转,看向了张通儒,示意由这个年长、沉稳的幕僚来说。

“我相信李将军兵锋所向,一定能击败王忠嗣。”张通儒开口道,“可是这样的鏖战,曳落河会有多大的损失?这些可都是府君万里挑一、选拔出的义子啊。”

“之所以称为壮士,不怕死才是壮士。”李归仁掷地有声。

张通儒连忙抬手安抚,道:“有更好的办法,不用动刀兵,就可杀王忠嗣,收服天兵军。”

李归仁皱了皱眉,已经不耐烦听这些谋士絮叨了。他是勇猛之人,哪怕明知能智取,也认为强攻才是更痛快之事。

张通儒则侃侃而谈分析了许多,大意无非是等消息传到长安,皇帝一定会认为王忠嗣才是谋反的那个。到时,根本就不必范阳军动手,长安就要遣使赐死王忠嗣,河东节度使之职自然就要归安禄山。

“依我对长安朝廷的了解,此事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张通儒如是说道。

李归仁依旧不满,道:“阿兄,都已经厮杀起来了,你还没下决心吗?壮士们愿意抛下性命随你叛唐,伱却还要等皇帝老儿给你作主吗?!”

安禄山只好安慰他道:“壮士们愿意抛下性命,我却得爱惜壮士们的性命,能没有损伤地除掉王忠嗣、取河东,为什么还要强攻?”

“这么多人驻扎在这里,粮草哪里来?”李归仁道,“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唐朝廷怎么可能不怀疑阿兄?一定会警觉起来,不如现在就叛唐。”

换作往日,他这么一怂恿,大帐里一定会充斥着迫不及待的气氛。但这次不一样,挡在他们面前的是王忠嗣,大家都知道王忠嗣若不死,安禄山肯定不敢造反,因此也没人站出来帮腔。

反而有一个名为李史鱼的幕僚开口道:“粮草不够,不如遣回一部分兵马……”

“什么?!”李归仁大为惊诧能听到这种馊主意,直接就叱骂道:“兵力若少了,唐军出城来攻,你来抵挡吗?!”

若非了解李史鱼的经历,他差点要以为李史鱼是包藏着其他的小心思。

李史鱼是常山郡赵州人,开元二十一年的进士,由秘书省正字为起家官,任过长安县尉、监察御史。这种升迁的步骤,可见他其实是冲着高官重臣来谋划官途的。可惜,他得罪了李林甫,被诬陷贬谪。

因此,李史鱼便恨透了朝廷,从此侍奉安禄山,总之经历与吉温十分相像。

“天兵军是什么战力,诸位将军都很清楚。”李史鱼应道,“府君之所以被挡在石岭关前,乃因关城险要而已。我们遣回一些兵马,倘若王忠嗣真出城来攻,诸位将军没信心吗?”

“有。”

“如此,既能节省草粮,又能使朝廷更相信造反的是王忠嗣。”李史鱼道:“兵不血刃,拿下河东。”

“放屁!”

李归仁骂一句,见帐中沉默下来,遂把目光看向严庄、高尚,却没想到这最急于怂恿安禄山造反的两人今日也不开口。

他遂看向安庆绪,希望这个志向远大的年轻人拿出担当来。

但,安庆绪竟是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最后还是安禄山拍板道:“你就别恼了,都已经拿下了雁门关,河东肯定要落入我手中,早几天晚几天之事罢了。”

李归仁还是服安禄山的,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显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安禄山哈哈大笑起来,道:“待我给圣人写封信告状,说我奉命入朝,被王忠嗣挡在这里了。让你看看圣人是更相信他的养子,还是贵妃的养子,哈哈哈……”

~~

双方兵马遂在石岭关对峙起来。

数日后,夜色降下,关城北边再次亮起点点火光,像是满天繁星一般。

薛白与王忠嗣走在城墙上,赏着夜景,商议着军务,感到王忠嗣声音里透着虚弱,薛白不由道:“节帅还是该保重身体才是。”

“保重了就能不死,还是如何?”王忠嗣不愿就此长谈,把话题引回了正事上,道:“看范阳军的营寨布置,他们在偷偷减灶。”

“如何看出来的?”

“他们既不打算强攻,不必有这么多兵马等在城下,何况营寨这般分散,徒增运粮的难度。”

“原来如此。”

王忠嗣道:“可见安禄山有信心,笃定朝廷会更相信造反的是我们。”

“我看也像。”薛白莞尔道。

“这般下去,我们哪怕不败在战事上,却要输于取信朝廷了。”王忠嗣像是想到了自刎于乌江的项羽,喃喃着自嘲了一句,“非战之罪啊。”

“节帅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一定有办法。”

“无非是在朝廷来召之前击退安禄山罢了。”

“好。”薛白道。

“难,范阳劲旅,不是轻易能击败的。”王忠嗣眯眼看向北方,道:“我得等一个好的战机……希望我能撑住。”

在离开长安之前,他曾经与两个旧部暗中见了一面,若有这两人的相助,他或许还能尽力保住河东。

~~

河东道有四支主力军队,天兵军、大同军、横野军、岢岚军,以及忻州、代州、岚州的驻军,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兵马,名为“云中守捉”。

“守捉”与“军”一样,都是唐军的戍守之地,大者称军,小者称为守捉,只是级别不同,并无上下隶属关系。

两者之间甚至没有什么清晰的界线,比如“云中守捉使”也会被称为“云中军使”,因为云中守捉的兵册上有七千七百人,比岢岚军的一千人还要多得多。

初春,塞上的积雪将融未融,有十余骑兵策马狂奔而来,赶到守捉城下。

为首者拿出一面并不属于河东道的牌符,以略有些高傲的态度向守军问道:“范都尉在吗?”

“在,你们是?”

“没看到吗?”来者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牌符,翻了两下,道:“东平郡王麾下,我与你们范都尉是旧识了!”

守卫倒是个识字的,眯着眼看去,只见那牌符一面上写的是“东平郡王府参军录事”,另一面写的则是“李继霸”。

这看着不像是正经物件,该是私章,奈何东平郡王的名头甚是吓人,守军禀报上去之后还是打开了城门,放他们入内,并引他们去见都尉范昶。

李继霸反而还有不满,道:“今次怎这般麻烦,我来交易贸物了好几次,找个认得我的兵士来看门不行吗?!”

他是曳落河主将李归仁的儿子,性格难免跋扈一些。

很快,都尉范昶迎了出来,领着李继霸到了住所,道:“莫怪莫怪,云中来了新的主将,难缠得紧,城门处也就严了一些。”

“王难得?”李继霸哼道,“一个陇右来的外人,你能镇不住吗?”

范昶道:“你有所不知啊,王难得之父王思敬,一直就是王忠嗣麾下旧部,早年征战四方,也曾驻守过云中城。加之王难得不仅是在陇右威名赫赫,其事迹也传到了河东……”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李继霸径直打断了范昶的废话。

他这次来目的很简单,要让云中守捉跟着安禄山造反,此事其实在这两年就已经有所进展了,只是忽然来了一个王难得。

“我原本以为你能让王难得在军中有名无实,做到了吗?”

范昶面露踌躇,道:“军中大部分士卒还是听我的,可王难得也有些武力,若是硬碰硬,只怕是讨不了好……东平郡王那边,很急吗?占据太原,兵力当是够的吧?”

听得他连着问了两个问题,李继霸当即不悦地皱起了眉,道:“难道府君不急,就能由得你无所事事,毫无进展不成?!”

不过,叱责之后,他还是言归正传,道:“我来之前,刚收到信使的消息,王忠嗣守在了石岭关……”

“王忠嗣?”范昶讶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快了。”李继霸道,“信不信,消息传到长安,朝堂上那些蠢货一定认为王忠嗣才是造反的那个。”

他的态度与他阿爷不同,对此事倒是非常看好。

只是,说话间他并没有留意到有人已走进了堂中,他背对着门,侃侃而谈着等范阳军占据河东以后的情形。

范昶坐在李继霸对面,眼中显出无奈的苦色,抬眼一瞥,低下头,继续试探着。

来人的影子渐渐向前,这人手持着一柄长枪,枪尖泛着寒芒,已对准了李继霸的脖颈,过了一会,他开口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安禄山本人就在石岭关外?”

(本章完)

第409章 壮胆

在李继霸眼里,安禄山比王忠嗣更有统帅魅力,若不是因为朝中小人作梗、阻止了河东节度使的任职,包括云中守捉在内的几支兵马早就追随安禄山了。

揣着这种心理,他对拉拢云中军极有自信,说话时盛气凌人。

“你这些年没少收府君的好处,眼下正是用你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忽然脖颈上感到了一点冰凉,低头一看,只见一道黑影扑到了脚下,接着就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了个问题。

李继霸当即反应过来,竟也不惧,而是看向范昶,啐道:“你真是个废物!”

范昶面露苦色,道:“东平郡王至今尚且还在听朝廷命令,王将军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守捉使,我们又岂敢违抗?”

他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安禄山尚存惧意,他总不能抢在安禄山前面反了。

至于此时所说的“王将军”,指的则是王难得了。

李继霸缓缓转过头,看向王难得。枪尖由此对准了他那长满了胡子的喉结,他却凛然不惧,讥道:“我以为王难得是名将,原来是个爱偷袭的小人,难道你杀了吐蕃王子也是靠背后偷袭吗?”

“回答我的问题,我要知道安禄山在石岭关的兵力分布。”王难得道。

这句平铺直叙的话并非是在审问李继霸,有两名陇右士卒已经走了过来,他们会用极刑逼问出王难得想要知道的事情。

“好啊,我告诉你。”李继霸高声道:“府君就在石岭关,身边只有八千兵马。”

“现在说的没用。”王难得道,“我的斥候会问你,我只信他们的。”

“我说的是真的,八千曳落河就足以横扫河东。”李继霸目露狂态,一字一句道:“记住我说的,骁勇无双的曳落河必将撕碎你们这些虚有其表的唐军!”

王难得遂将这“八千曳落河”的名号记在心中。

就在这個瞬间,李继霸突然身子一仰,喉头躲开了枪尖,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迅捷利落地一扬。

“呲”地轻响声中,坐在那发愣的范昶脖子上已被割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噗呲往外喷洒,溅到桌上的烤肉与酒水之上。

同时,李继霸连撤两步,抽出范昶腰间的佩刀,斩向王难得。

“再告诉你,我正是曳落河主将之子!”

这一刀,李继霸展示了曳落河军士的彪悍、勇猛。虽是名将当前,他夺刀逼近,毫无惧色。

“虎——”

破风声中,王难得反而被他逼得退了几步。因为一寸短一寸险,他的枪太长了,施展不开。

李继霸先声夺人,不由振作,当即要逼上斩杀王难得,成就名将之威望,然而,这振作之感才升起,长枪已似闪电般倏然袭来。

“噗。”

一寸长一寸强,王难得的枪实在是太快了,那是在陇右风霜中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对着稻草人扎出来的,无情地贯进了李继霸的胸膛。

“啊!”

李继霸不可置信,怒吼着,竟是一手握住枪柄,奋力一拉,把枪往自己体内捅去。借着这股力,他驱身向前,继续向王难得逼去,挥刀。

王难得不得不弃枪,再退。

两个士卒见状,连忙抢上,“噗噗”两刀,把李继霸斩杀当场。

沉重的身驱砸在地上,李继霸至死都面带狂态,杀气腾腾。

这便是“曳落河”给王难得的第一印象,一人如此,八千人亦如此,像是安禄山所饲养的恶犬,流着口水,随时准备撕咬开大唐盛世……

~~

“啖狗肠,杂胡还不是河东节度使呢!”

骂声中,一张舆图被铺开,几个烛台被点亮,照亮了屋中十余张粗糙的脸。

说话的是雁门关副将燕惟岳,他左手的整条手臂已经折了,绑着几根树枝,苍老的脸上皱纹丛生,须发皆白,长得也像一棵树。

站在他身后的是薛嵩,以及九个从雁门关逃出来的士卒,脸上都带着激愤之色。

薛嵩原本以为让薛岿去代州求援,能够保住这个弟弟一条性命,如今得到准信代、忻之地都已落入安禄山掌控,难免焦虑万分。

“安禄山已经反了,朝廷很快要下诏平叛吧?”

王难得摇了摇头,随手把李继霸的头颅挂在兵器架上,擦了擦手,道:“没那么简单,听这人的意思,安禄山还没反,反倒在指王节帅反了。”

“能有这种事?”众人都不相信。

李晟于是出面安抚雁门将士,道:“我们已经派人去朔方,只是没那么快回来,且再等等。”

“不等了。”王难得俯身看向地图,点了点太原北面、与忻州相接之地,道:“安禄山就在这里,我们杀过去,斩下这杂胡的脑袋,万事了结。”

燕惟岳愣了一会,问道:“就这么简单。”

王难得正在对着地图沉思,没说话,李晟遂应道:“不错,王将军做事就是这么利落。”

换作旁人夸这种海口,众人肯定不信,但王难得偏是有使人不可置信的战绩傍身,让人不得不信服。

燕惟岳看向舆图,见它十分简陋,许多山川河流都未标注。他久镇雁门,最熟悉地势,倒也看得懂,沉吟道:“可雁门关已落入逆贼之手,如何过去?”

王难得头也不抬,缓缓道:“或可从横野军的驻地走?”

燕惟岳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从飞狐塞走,从东面出其不意地绕到安禄山的侧方。

他为王难得的这个想法感到激赏,须臾却又摇了摇头,道:“可横野军也已经归附杂胡了。”

“未必。”王难得沉吟道,“横野军多是胡人,本就不受管束,加上他们与北边通商频繁,在安禄山的特意拉拢之下,难免亲近范阳……可若说,他们真就完全追随安禄山造反了?未免太过武断。”

“王将军的意思是,横野军的态度也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难得点头道:“我有直觉。”

燕惟岳惊讶于他仅凭直觉就敢冒险,思忖着,道:“即使如此,要从范阳驻军的眼皮子底下穿过,还是太冒险了。”

随着这个问题,屋中有了好一会的沉默,直到王难得忽然问了一句。

“伱们知道薛白吗?”

“啊。”薛嵩一直没有说话,闻言当即抬起头来,想要开口。

“知道。”燕惟岳道:“他送了我一首诗。”

“薛郎早知安禄山逆心,为此多有布置,我到云中之前,在长安见过他。”王难得道,“他给了我一些东西,也许能够用上……”

冬天在长安,王难得其实还见到了王忠嗣。

那是他与李晟去延寿坊祭拜之后,王韫秀领他们去的,就在一间丰汇行分号钱铺当中。

当时王忠嗣无不感慨地说了一句话。

“圣人老了,耳目不聪,为佞臣、叛逆所欺瞒,不闻天下之民怨,社稷恐有大震荡,非常之时,我辈可行非常之事。”

~~

忻州。

因通往太原的商路忽然断绝,诸多商旅被滞留在了驿馆当中,自然是焦急不堪,抱怨连连。

具体知晓出了什么情况的人其实不多。即使有大胆者跑到南面去看,也会被官兵阻住,告知他们“石岭关有北击契丹的兵马调动,禁止通行”。

至于更多的,官兵没有理由、也懒得告知他们。

三月初,一间酒家的二楼坐满了商旅,其中,一个头戴毡帽的五旬男子坐在窗边,手里持着酒壶,懒洋洋地看着天空。

他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摆动着,敲打着窗柩,发出“笃笃”的轻响。

若有人仔细听,那响声其实富有韵律,原来这客商竟是随手之间就谱出了一首流畅的曲子。

他想起了开元二十三年来到晋中时的情形,思绪飞扬,无声地喃喃道:“清风吹歌入空去,歌曲自绕行云飞。”

忽然。

“拦住他!”长街上传来一声大喝。

随着这声音,一个年轻人从小巷中飞奔而出,身后则跟着围捕他的官差。

那年轻人与一个挑着粪水的汉子撞了个满怀,随手便操起一个粪桶砸在一个官差头上,“嘭”的巨响,之后又是一片乱斗。

酒楼上的客商见状,捻着长须,眯起了眼,目光打量,见到了年轻人脚下穿的是一双鹿皮军靴,身上穿的衣袍很脏了,但还是能看出是军袍。

这客商于是站起身来,大步往楼下走去。

二楼还在吃喝的酒客中便有人抱怨了一句。

“他又要惹事了。”

随着这句话,数名商贾打扮的汉子站起身来,跟着那客商奔了过去。

长街上,那年轻人已经跑走了,但地上还留着他那沾了粪水的脚印,空气中的臭味浓郁。

“追!”

……

巷子前面是一条死路。

薛岿停下脚步,听着身后的追喊声愈来愈近,他咬咬牙,横起手里的扁担,准备应敌。

忽然侧边的一道小院门开了,有人用力拉了他一把。

“过来!”

薛岿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那小院门又被关上。

有人拉着他匆匆而走,只留给他一个戴着毡帽的背影,他们穿过这间民宅,又进了另一间民宅。

“你好臭。”

对方转过头来,是个有着三缕长须的五旬男子,面容俊朗,客商打扮,腰间佩着长剑。随手便抛来了一身衣物,道:“换上。”

“多谢恩公救命。”薛岿不忘抱拳行礼再更衣,“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李白。”

薛岿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瞪大了眼。

“哈哈哈,李白,字太白,号青莲,你问我姓名,我便告诉你。现在换我问你,是雁门还是代州的军士?”

“雁门。”薛岿连忙自报了姓名,之后满怀好奇地打量了李白好一会儿,“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我是天上太白星,自可见世间事。”

“啊?”

李白促狭一笑,道:“傻小子,不逗你了,随我来吧。”

薛岿连忙跟上他,道:“不瞒李先生,我随将军守雁门,遭遇反贼勾结契丹攻势,将军命我求援,这是我的信令,先生可能助我……”

“往太原的路已被堵死了。”

虽是大事,李白依旧带着随意洒脱的态度。他熟门熟路地走过小巷与民宅,最后进了一间铺子。

薛岿一开始以为这是间赌坊,因为他看到了成箱的铜币、皮货、花椒,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这里没有赌客,只有帐房先生们正忙碌地记账。

他对赌坊可熟悉了。

“李先生,这是?”

“哈哈。”

李白笑而不答,带着薛岿走进后院。

当即有人迎上前,一脸严肃地道:“先生真不能再随意带人过来了,万一暴露了……”

“不会的,你们的人都看着我。”李白递过一个酒囊,“来,喝几口酒,消消气,哦,这是雁门将士,薛岿。”

薛岿连忙抱拳,却迎到了一道诧异的目光。

“你就是薛岿?”

“我、我是名叫薛岿。”薛岿挠了挠头,感觉对方好像认得哪个薛岿,于是小声又道:“可我应该不是阁下知道的那个薛岿。”

“薛灵的儿子?”

“我……”

薛岿大惊,下意识退了两步,转头寻找着后门。

他身上已无分文,却没想到在这时节还遇到阿爷的债主,倘若对方要把自己交出去抵债,倒不如先逃了。

恰此时,有人从前堂赶了过来,道:“百户,有消息,私下向你说吧?”

“说吧,都是自己人。”

薛岿正准备逃,听得这“自己人”三字,不由一愣。

“北边有消息,王将军正从飞孤塞绕过来,需我们配合……”

~~

天空中已甚少再听到雁鸣,雁门山顶上的积雪已经化去。

春日将要过去了。

而在骊山,西绣岭下则完全是另一番风景。

梨花开得正盛,歌声、曲声在梨树下响起,美人长裙招摇,比梨花还美。

华清宫外的椒园则是一片安静。

花椒通常是在夏末秋初成熟,因此这个季节是不会有人过问椒园的。

但,这日却是个特例,有龙武军的士卒突如其来地撞开了椒园的门,飞快地冲了进去,甚至把珍贵的花椒树枝都踩踏了一些。

“大胆!”有管理椒园的老宦官赶了出来,怒叱道:“你们可知此处是何……”

话到一半,他见到了来者当中为首的一人,连忙跑下台阶,问道:“陈大将军,你怎来了?”

陈玄礼大步而上,揽过老宦官的肩,俯到其耳边,低声问道:“那人呢?”

“在的。”

“真的?”

“正因他在,老奴方才还误以为是谁要来劫他。”

“带我去。”

椒园很大,那一排排的花椒树价值不菲,像是形成了一道道城墙,连陈玄礼也不敢直接劈踏过去。他们只能大步而行,一直走到了椒园深处。

路上,有两处地方都有守卫,防备十分森严。

前方终于有了一排屋舍,陈玄礼大步上前,站在窗外往里看去,看到屏风后隐约有个长发长须的高大男子。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道:“你们都下去吧。”

随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屋舍,嘴里道:“阿训,圣人让我来看看你……”

屋中的男子正在吃着东西,闻言埋下了头,陈玄礼伸手拍在他的肩上,将他扳了过来。

只一眼,他惊愕了一下,瞳孔收缩,透出无比凝重的寒意。

眼前这人他认得,不是王忠嗣,而是龙武军去岁捉拿的一个死囚。

“出大事了。”陈玄礼喃喃道。

“嘿。”

眼前的死囚咧嘴讥笑,显出满口的黑牙。

出的事再大,他也只需要出一条命、一颗脑袋,值。

~~

短短半个时辰之后,第一名信使已奔出了华清宫。

李隆基站在降圣观中,手持千里镜看去,可以看到那信使不停鞭策着跨下骏马,狂奔而去,像一颗流星一般。

镜头一转,能看到十里外的驿站,很快,他便看到第二名信使接了中旨,飞奔而去,可谓是“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再远便看不到了,李隆基遂放下千里镜,显出眼中那无比阴狠的神情。

“千防万防,王忠嗣还是反了。”

其实他早就预感到的,很多年以前,当那个养子灭了突厥,他便第一次设想过倘若其人要造反会是如何。之后许多次,是因为亲手养育带来的情义,使得他放过了对方。

可惜,还是该杀。

这是李隆基收到消息,确认过王忠嗣真的逃出了椒园的第一反应。

他登得最高,手持千里镜看得最远,自然是一眼就看到了真相。

很快,第二道中旨、第三道中旨……越来越多的旨意传出,飞驰各方。

当今大唐盛世,天下间有一千六百多个驿站,驿兵一万七千余人,另有驿隶两万余人。

唐律对他们甚是严苛,凡耽误行期,应遣而不遣者,杖一百;文书晚到一日杖八十,两日加倍,以此类推。平常时节还好,而一旦有军情,不论是寒风凛冽,烈日当空,或是倾盆大雨,他们都得背上文书袋,奔在送信的路上。

通往各个要地的路上,往往每隔十里到三十里就有驿站,一旦公文上写“马上飞递”字样,则是要求一天至少递出一百八十里,再快些则日驰三百里,最快为五百里。

“五百里加急!”

这一天里,这句话不知被喊了多少遍,上午时喊声还出现在骊山,日落之前竟已到了黄河边,等到次日上午,河东道河中府绛州闻喜驿的驿使已接了公文袋,沿汾狂奔。

第三日上午,公文袋到了晋州汾西驿,第四日中午,它竟已出现在了太原城内。

“太原府,河东节度副使、太原尹杨光翙以下诸官员接旨!”

衙署之中登时一片大乱,诸官员们纷纷赶到,把脑袋凑上前去,小心地打开了公文袋,取出密封的公文,展开来。

一道最为明确的命令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押王忠嗣回京,若敢反抗,立斩不饶。”

~~

石岭关。

“五百里加急!杨府尹可在?!”

喊声传入城楼,杨光翙蹑手蹑脚地起身,从窗户边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两个看守他的军士正蹲在门外吃胡饼。

从这里能够看到关城内的情形,他看到有官员被放进城中。

朝廷的消息到了,还真是快。

杨光翙眼珠转动,准备回到榻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已经被打开了,有人一把拉住他的衣领。

“来吧你!”

很快,杨光翙便被提到了城楼中的大堂上,只见过来传话的官员与驿使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们也是傻,什么差事都敢接。”

杨光翙路过他们时,忍不住踢了那官员一脚,以示对薛白的忠心。

目光偷瞥,王忠嗣手里正拿着一封文书在看,身上带着可怕的气场。

薛白道:“猜到那是什么了吗?”

“不……不是很确定。”

薛白遂从王忠嗣手中接过那纸文书,丢在杨光翙面前。

杨光翙一看,虽不出所料,却故作大惊失色,忙道:“这绝不是我告的状,我是禀奏安禄山反了!”

“知道让你来做什么吗?”

“我一定稳住局面。”杨光翙心中暗想,倘若能借此事回到太原城,安全能更有保障,当即大表忠心,道:“我一定稳住太原府官员,哦,还有天兵军,一定稳住。”

“倒不傻。”

“那我回太原……”

薛白听着笑了笑,杨光翙吓得连忙住嘴,不知所措。

“去吧,我派人送你去。”薛白却还是做了安排,道:“刁丙,你带人随杨府尹走一趟,保护好他。”

“郎君放心,我懂怎么做。”

薛白做这些安排时,王忠嗣并不过问,直到旁人都退下了,他才问道:“还能拖多久。”

“也许圣人有十二道金牌呢。”薛白开了个自己才懂的玩笑,才道:“眼下还能瞒着士卒们,但只怕要不了几天,军心就要乱了。”

“你说过,之所以一次次救我,是不希望让安禄山得了河东。”

“是啊,眼下就看王节帅大展神通了。”

王忠嗣没了往日的自信,道:“我怕万一辜负了你的厚望。”

虽说圣人的反应是他早就料到的,可心里的失望却还是让他难以避免地受到了打击。

薛白想安慰王忠嗣,但分析不出什么更有用的东西来,干脆随口说道:“一直以来,我保河东的办法就是救你,知道为何吗?”

“大唐名将不知凡几,我已经不堪用了。”

“但我听过一句话。”薛白道,“那句话是‘只要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在,安禄山必不敢反’。”

王忠嗣轻呵了一声,连他都不明白薛白对他的信心是从何而来的,心中暗忖自己早已经不是什么四镇节度使了,那是圣人给的,圣人也能收回去。

可他还是只能振作起来,想了想,道:“还有烟花吗,今夜就点起来。”

“给王难得信号?”

王忠嗣起身,戴上头盔,看向薛白,笑问道:“你是这么想的?”

“不是吗?”

“安禄山也会这般想。”

王忠嗣说着,出了城楼,走到墙垛边眺望着安禄山的营地,在那里有八千曳落河,以及更多的壮士。

至于他,麾下已没有那么多的将士了,连天兵军也有背离他的可能。

他问自己到时还剩下什么,大概是一颗忠心、一颗壮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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