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回家

三天后,王贤回到了繁华如昔的杭州城。人类自愈的能力,远超过他们自己以为的程度,至少在省城内外,已经看不到开年那场水灾留下的伤痕了。这杭州, 依然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的升平景象。

下了船,王贤几个恍若隔世,半晌才回过神来。二黑去寻了辆马车,拉着闲云少爷和金华火腿,往清河坊太平里去了, 那里是王贤爹娘的住处, 自然就是王贤的家。

一行人穿街过巷,越往太平里近了, 王贤的心跳的就越快,他是那样迫切想见到老娘、老爹还有银铃……于是他就见到了。

“大人,你看那是谁?”正东张西望的帅辉,突然戳一下王贤道。

顺着帅辉所指,王贤看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个穿身绛红长裙,外袭雪花比甲,头戴白貂小帽的豆蔻少女,正气鼓鼓的走过来,她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个穿白儒袍,罩青夹袄,一脸局促的英俊少年。

少女正是银铃,少年却是于谦, 一年不见,他竟长高了半头,肩膀也宽了一些,可惜抓耳挠腮的样子, 看起来似乎没有当年稳重。

看到他俩似乎正在怄气,王贤笑笑还没说话,灵霄早先激动起来,连蹦带跳过去,招手叫道:“银铃,银铃!”

听有人叫自己,银铃猛一抬头,看见是灵霄,登时兴奋尖叫起来,“灵霄灵霄!”两人开心的搂在一起,又蹦又跳,还激动的互相亲了几口。

这一幕让于谦的脸色都变了,但极高的涵养让他没有扭头走掉,站在那里满眼心碎。

既然灵霄出现了,那么二哥肯定也回来了,银铃哪还顾得上于谦,和灵霄亲热一阵,就抬头搜寻王贤的身影。果然见他站在不远处,正向自己投来温暖的笑意。

“唔,哥……”银铃的眼圈刹那红了,接着水汽氤氲,待投入王贤怀中时,小脸上已经挂满了眼泪鼻涕:“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就怕再也见不到你。”

“好了好了,我这不好端端回来了么?”王贤温柔的拍拍她的小脑袋道:“这是我刚买的衣裳,别擦上鼻涕……”

“讨厌!”银铃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使劲在他的新衣服上蹭了蹭,才紧搂着他的胳膊不放。

那厢间,于谦也上前,朝王贤恭敬行礼道:“二哥。”

王贤点点头,笑道:“半年不见出息了,学会惹我妹妹生气了?”

“二哥教训的是,是小弟不对。”于谦黯然道:“不过以后都不会了……”说着看一眼那俊得不像话的后生。

王贤哪还不知道这书呆子,把穿男装的灵霄当真了,忍俊不禁道:“你这小子胡乱吃醋……”话没说完,被银铃暗暗拧了一把,他只好乖乖闭嘴。

银铃放开二哥,搂住灵霄的胳膊,挑衅似的道:“不错,这是我青梅竹马的霄哥哥!”

灵霄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都不用串通,便顺势搂住银铃的纤腰,粗声粗气道:“银铃妹妹,想死哥哥了!”

“怎么会这样?”于谦退一步,涵养再高也没用了,失声道:“从没听你说过呀……”

“我也没听说过,你还有个董家妹妹呀?”银铃嘴巴撅得老高道:“就兴你有董妹妹,不许我有霄哥哥么?”

“这……”于谦登时讪讪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啦。”王贤不忍心看于谦受窘,笑着上前解围道:“你小子什么眼神啊?这是个花木兰都看不出来?”

“啊?”于谦瞪大眼,仔细打量着灵霄,见她虽然身量高挑,但样貌柔美而且没有喉结……这才恍然大悟,不仅不生气,反而喜上心头的讪讪道:“那就好,那就好……”

“哼。”银铃朝他扮个鬼脸,拉起灵霄就跑道:“跟我娘报信去!”

哪怕是在太平里,王家的宅子都算阔气的了。高高的马头墙、气派的台门楼,真有点大户人家的感觉了。

看到微笑站在门口的老娘和林姐姐,王贤的心都要欢喜爆了。林姐姐穿着素色的衣裙,镶毛边的比甲,那张他朝思暮想的俊俏脸蛋上,写满了克制又刻骨的思念……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在示意王贤,婆婆在边上呢。

王贤看向老娘,感觉一双眼都要被晃瞎了,只见她身穿淡棕高领中衣,棕色菊花提花绸缎长衣,头戴棕灰色抹额,头发高高盘起,插着金步摇,好一派贵妇气象。

“呃……”王贤却好不适应啊,这还是我娘么?不禁挠头道:“请问您是母亲大人么?”

“当然了。”老娘温柔笑笑道:“傻孩子连自己老娘都不认识了。”说着招招手道:“快过来让娘看看,没伤着哪儿吧?”

“没。”王贤硬着头皮凑过去。

“菩萨显灵了。”老娘双手合十,谢天谢地后,方朝二黑他们点头,招呼道:“赶紧都歇着,一路上都累坏了吧。”

二黑几个小伙伴也都惊呆了,王大娘吃错什么药了,变得这么温柔?

“娘,你咋了?”王贤终于忍不住了:“这样子让人很不习惯啊。”

“傻孩子说什么呢,娘不一直是这样么?”老娘矜持的笑笑道:“快都进来吧。”

待众人进了院子,门一掩上,王贤猝不及防,便被老娘狠狠揪住耳朵,一边往屋里拖,一边骂他道:“臭小子,这下习惯了吧?!”

“习惯了习惯了,哦不,不习惯。”

王贤连忙讨饶,老娘这才放开手,骂道:“别说你不习惯,老娘更不习惯,可谁让你那死鬼老爹,整天在外头吹你娘出身大户,是何等的有教养,我也只能勉为其难装下去!”说着又得意笑道:“臭小子,你不觉着老娘越活越年轻了?!”

“那是那是,咱俩走街上谁能想到是母子,还以为是姐弟,哦不,兄妹呢!”王贤信口胡柴道,惹得老娘又要拧他。好在大家都不是头次见这种场面,林清儿笑着把人都安顿下来。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够了儿子,老娘才发现闲云公子是被抬回来的,吃惊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受伤了,一直昏迷不醒。”吴为小声道。

“还愣着干啥,赶紧去请你爹来,他可是治这个的行家啊!”老娘一脚把小胖子踢出去。吴为这个郁闷啊,您以为这是在富阳呢,我盏茶功夫就能打来回?

“娘,不急在这一时,先让吴兄弟吃了饭再走吧。”林清儿轻声道。

“这小胖子,少吃一顿不要紧。”老娘是看着吴为长大的,毫不客气的取笑道。

“……”吴为这个郁闷啊。

玩笑归玩笑,饭还是要吃的。话说单论发家致富的本事,王贤是拍马赶不上老爹的,王兴业才当了一年官,而且是省城里的九品芝麻官,家里就已经雇了两个老妈子一个粗使丫鬟,洗衣做饭洒扫庭院这些事儿,全用不着家里的女人们了。

就连玉麝,虽然身份也是丫鬟,但老娘见她漂亮乖巧,喜欢的不得了,也不叫她干粗活,只让她服侍两位小姐,有时候官太太聚会,也会带她出去充门面……总之,王家已经是标准的大明富足小官员之家了。

中午时,王兴业专门从衙门回来了,看到儿子全须全尾的站在面前,他大松一口气道:“下午爹不去衙门了,吃完饭咱爷俩好好唠唠。”

“嗯。”王贤重重点头,老娘和清儿只知道浦江发生叛乱,但他的处境曾有多危险,也只有老爹能体会到一二。

这时候老娘和家里的婆子,也整治出一桌丰盛的杭州菜,王兴业让灵霄吴为帅辉二黑都上桌。王家从来都是全家一个桌子吃饭,没有女人不上桌的规矩。看看少了个人,老娘问道:“还有个女娃娃呢,怎么不来吃饭?对了,是什么来路?”

“那姑娘叫小白菜。”林清儿忙向婆婆解释道:“她身世很可怜的,被二郎救了又无处可去。”顿一下道:“孩儿方才请她过来,她执意不肯,想是不好意思,日后熟悉就好了。”

“这样啊,匀点菜给她送过去吧。”归根结底,老娘是善良的。

“已经送过去了。”林清儿微笑道:“娘就别操心,一切有孩儿呢。”

“呵呵,”老娘欣慰道:“真是个好孩子。”说着狠狠瞪王贤一眼道:“你长本事了啊!”

“娘……”王贤苦笑道:“助人乃快乐之本,救人是幸福之源,这不是您教我的么?”

“放屁,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呢?”老娘怒道。

“好了,吃饭吃饭。”王兴业叹气道:“老太婆,要斯文一点,别动不动就奔屎尿屁去了……”

‘噗……’一众晚辈实在忍不住,全都喷了。

一餐饭吃得欢乐之极,唯有于谦心事重重,不时偷瞄着银铃,可惜银铃看都不看他一眼。被看得实在不耐烦,银铃早早搁下筷子离席,到后面去看那小白菜了。于谦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歉意的向王贤和他爹道罪,黯然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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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7章 忙年

整个下午,久别重逢的恋人儿,如胶似漆窝在林清儿的闺房里,手拉着手、眼望着眼,相看两不厌、互诉别后之情。

林姐姐也是进了腊月才回杭州的。其实她母亲的身体刚刚好转, 便催促她回来,虽然恨不得女儿永远留在身边,但是林老夫人更担心她婆家会有意见。但巧在王贤此时上任浦江,担心会有危险,坚决不许她回来,让这娘俩又团聚了几个月。不过一入冬她就回来了……

“经过一个夏天, 我娘的身子已经大好了。”林清儿大胆的亲了亲王贤的腮,以示感谢道:“我再也不用牵肠挂肚, 可以专心侍奉你……读书了。”

“红袖添香夜读书么?”王贤搂着林姐姐细瓷般的腰肢道:“想不到我这种粗人,也能享受到富贵公子的待遇。”

“瞎说,”林姐姐摇头笑道:“你哪粗了?”

“我真挺粗的。”王贤强调道:“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清儿虽然似懂非懂,但见王贤一脸淫荡,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俏面微红道:“你就会欺负人,据说那小白菜被你欺负的够呛?”

“灵霄这个叛徒!”王贤愤怒道:“小白菜很可怜的,我怎么会欺负她呢?”

“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安排她?”林清儿轻声问道:“我心里好有个数。”

“我也不知道。”王贤苦笑道:“这小娘皮是一心不想活了,还说想出家,我是跟她说,来杭州可以出家,她才跟我来的。”王贤说的是真话,他原先虽然对小寡妇很有感觉, 但小寡妇现在要死要活的样子,能让人有多大兴趣?把她带回来,确实是怕她再轻生。

“出家?”林清儿瞪大眼道。

“我瞎掰的。”王贤摇头道:“如今的尼姑庵大都是淫窝子,我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

“那怎么跟她说?”

“你想法劝劝她, 别寻死觅活的了,”王贤把麻烦推给林姐姐道:“你是我富阳第一家的大小姐,她是江南第一家的大小姐,应该有共同语言吧。”

“老爷发话了,婢子当然要尽力而为了。”林姐姐乖巧的点点头,接着把头藏到他怀里,呢喃道:“今天,不要再说别人了……”

“嗯。”王贤紧紧搂住他的林姐姐,紧紧,紧紧。

第二天,帅辉二黑几个回去过年,除了带回家几根金华火腿外,王兴业还给他们准备了丰厚的年货,又一人封了一包银子,替王贤这个穷官人打点了属下。

但是当王兴业得知,王贤已经给几个小子求到官职了,又大为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应该几个小子给老子送钱才是!

第三天吴大夫就到了,一番诊断之后,他发现闲云伤口愈合的很好,只是身体仍在修复受损的机能,若是下针的话,可以让他立即醒过来。但是闲云公子身体里自有气理运转,强行干预反而无益。倒不如静静等待,最多十天半个月,就会苏醒过来……

虽然这趟等于没来,老娘还是给老吴封了两包银子,酬谢他来看闲云还在其次,主要还是感谢他当年就醒王贤的恩情。

吴大夫临回富阳前,王贤请他单独吃酒。

“抱歉。”吴大夫知道王贤是怎样对吴为的,自然对他满是歉意和感激:“我实在不该让吴为走那一趟……其实我一直很矛盾,听说你没事儿才放心。”

“该不该都已经做了。”王贤淡淡道:“大叔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你放心,我不会跟他们掺和了。”吴大夫字斟句酌道:“这次……对他们的打击很大,损失了郑家还在其次,关键是信心上。那些一厢情愿,认为永乐政权不堪一击的家伙,这下应该会认清现实,”顿一下,他满嘴苦涩道:“虽然很痛苦,但我们都要接受一个事实——朱棣是极类太祖的雄主,他活着的时候,我们是没有希望的。”

“我不认为他们会罢手。”王贤摇摇头道:“不过我不关心这个,我关心的是,你们父子……会不会暴露?”

“应该不会的……”吴大夫缓缓道:“我们都是单线联系,只有皇上身边的周公公,才知道我的存在……而且他这次他已经死了。”顿一下又道:“还有郑家的人,也可能通过蛛丝马迹,猜到吴为的身份,但他们离开大明的国土了,所以……应该不会有事。”

“说起郑家。”王贤道:“朝廷能放他们离去,确实让人意外。”说着淡淡一笑道:“似乎永乐皇帝也不是你们形容的那样残暴不仁。”

“这件事确实蹊跷。”吴大夫道:“在郑家船队抵达前几日,浙江水师便到了钱塘口,似乎是要对他们不利,但谁知事到临头,水师又南下台州,放郑家出海去了。”顿一下,皱眉道:“但如果一开始就要放他们,水师何必提前赶到钱塘口?此中有些隐情,不是我们可以猜测的。”

“既然决定要做顺民了。”王贤笑道:“就得把朝廷往好处想,这样日子才好过些。”

“也是。”吴大夫笑笑道:“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就算出了事,也绝对不会牵扯到你的。对了,你爹有点肾虚,我给他开服药调一下,你再嘱咐他要节制房事。”

“咳咳……”王贤尴尬道:“你干嘛不直接告诉他?”

“男人么,最怕人说不行。”吴大夫笑笑,正色道:“还有你未婚妻,身子柔弱,容易生病,我开个方子,正经调理两年再要孩子。”

王贤闻言感激的点点头道:“我也察觉林姐姐身子孱弱,但怕庸医乱用虎狼药,反而害了她,所以一直没让她吃药,只是食疗和修养为主。”说着又有些不放心道:“你老就这么用眼看看,也不切脉问诊就敢开药?”

“你现在知道老夫原先是干什么的!”吴大夫气得翘起胡子道:“说白了,就是专门给娘娘们看病的!还切脉?不把你阉了也得把手剁了!”

王贤想想也是,便笑道:“是我外行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看天色不早,吴大夫便回去了。

离年日近,老娘与林清儿开始张罗着忙起年来,这是王家搬到杭州的第一个春节,也是王家翻身后的头一年,自然要好生筹备。要忙的事情很多,除了办年货、做新衣、办年菜、准备敬神祭祖,安排送礼拜年请客之外,还有最重要的银钱安排……欠人家店铺的钱得还,人家欠的账得要,一年的收支要结算,过年的费用要筹措。得先把经济账算好了,其余的事情才好量入为出,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王兴业虽然油水足得很,但架不住刚刚安家,开支太大,一年下来竟没有结余,反而欠着人家三百两银子得还。有道是‘欠账不过年’,年前怎么也得把这笔钱还上……但真正原因是,王兴业在杭州官场的地位太低,还没到可以赖账的程度。要是在富阳,管你三七二十一了!爱谁谁,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王贤就更别指望了,他这一年折腾的轰轰烈烈,到头来连给帅辉二黑的年货,都是老爹给买的。

好在王贵年前来了趟,送年货之外,还带来了五百两银子……话说王贵本就是造纸好手,亦熟悉作坊管理,又有王贤的关系在,他只愁造的纸不够卖,雇着三十多个工人都忙不过来。

这年代进了腊月,作坊便歇业,吃了尾牙,忙了一年的工人终于可以放假了。王贵花几天时间算了账,抛掉乱七八糟的开支,这一年作坊净利八百两……这数字已经很了不得了,要知道买这家作坊才花了五百两,一年回本不说,还赚了三百两。

按照约定,王贵可以拿一半;王贤和银铃均分剩下的一半。见他拿出五百两银子,王贤奇怪道:“这是怎么算的账?”

“多了的你拿去还债吧。”王贵大气道:“你当初借的钱,连本带利差不多得四百两吧,咱们先把债还上,心里踏实。”这年代的商人,不管读没读过书,都是很诚信的。不会想着欠债的是大爷之类。

“你说那些账啊,没法还了。”可惜王贤不是商人,而是官员,那是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为啥?”

“当初我离开富阳时,债主都把借条给我了,我早一把火烧了。”王贤笑道:“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咱们该多少是多是。”

“你说了不算!”王贵还没说话,就见老娘一掌撂倒弟弟,把五百两银子揽入怀中道:“你的债不还了,你爹的债还得还,再说没有钱,你过年喝西北风去?”

老娘发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王贵先回富阳,等二十三会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过年……

王贵来过不久,来家里送年货的便络绎不绝了,而且大都是冲着王贤来的,让因为混得太穷,被老娘百般鄙视的王官人,着实扳回了面子!

真是抱歉,昨天熬不住,本想睡一会儿起来继续写,谁知道歪倒了就睡到天亮……这是昨天的,今天两更不影响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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