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战后会议(下)

会议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厚重的双扇门缓缓合拢,将尖叫与拖拽的声音隔绝在外。

那些在方才被叫出名字、罪证确凿的贵族们,已被一一押走。

而剩下的三分之二人,则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僵硬地坐着,连换个姿势都显得突兀。

没有交头接耳,也没人再敢直视上位那道年轻而冰冷的身影。

约恩和韦里斯表情如常,是唯二仍神色镇定者。

但即便如此,也未曾笑过一下。

路易斯方才展现的,不止是权力,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统治力。

会场仿佛失去了时间。

忽然轻微的椅脚摩擦声划破沉默。

众人几乎同时抬头,心头一紧。

他起身了。

那少年的身影并不高大,可他那从容中带着的某种压迫感,却令空气都似乎稀薄了些许。

他绕过会议长桌,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心尖上。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老态龙钟的子爵,到年轻气盛的开拓男爵,无一人能与他对视。

终于他在罗兰子爵背后停下。

老头早已僵住,额头细汗如雨,浸透领口。

“别怕。”路易斯的语调温和,像一位亲切的晚辈在安抚一位惊魂未定的长辈,“他们是做了错事,才被拉下去的。”

他顿了顿,俯身贴近:“你有没有做错事?”

罗兰猛地一震,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忙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我、我只是被他们拉去听听……我什么都没做……”

“嗯。”路易斯轻轻地,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罗兰仿佛被赦免,几乎要当场瘫软。

路易斯站直身躯,继续向前。

沉默中,那年轻领主的身影,宛如一柄横压所有旧贵族头顶的长剑。

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路易斯缓缓回到主位。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那张长桌之后,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

那些刚才蠢蠢欲动的贵族们,此刻俱是垂首敛声,仿佛回到了学童时代,等待训诫的学生。

空气仍旧压抑,壁炉中火焰低鸣,仿佛也知道要收敛自己的声响。

“你们确定现在,回得去自己的领地吗?”

路易斯开口,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怒意,也没有咄咄逼人,反而像是循循善诱的教父,语气缓和得近乎温柔。

但正因为如此,更令人胆寒。

“你们的领地,依旧是你们的。”他继续说,“可若想在赤潮活下去,就必须——尊重赤潮的规则。”

没有人出声。

他缓缓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位贵族的脸上掠过,无一人敢迎视。

罗兰子爵低着头,手死死攥着椅把,哈里斯的位置已经空了,连坐垫都仿佛还残留着冷意,西里斯那张空椅则被翻倒在地,像一块墓碑。

“灾难虽然过去,”路易斯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但北境依旧是一片废墟。虫群虽然退去,但寒冬将临。”

他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地数:“大量流民滞留,百姓没有屋子,依旧睡在地热棚中。

粮食紧缺,仓库每日都在计算最后的储量。医疗资源不足,瘟疫随时可能在避难区爆发。

山路雪封、道路断绝,你们回得去吗?谁为你们修桥?谁为你们扫雪?各地村镇被毁,魔兽四散流窜,你们有骑士吗?”

没有人回答。

坐在长桌下方的贵族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只敢低声应是,谁也不敢提出离开。

哪怕刚才还有人想着是否该“主动退出赤潮、重建自己的家业”,此刻连多想一个字的胆量都没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那条路根本不存在。

他们背后的老宅早已陷落在虫海之中,封地的界碑化为白骨堆。

他们的骑士凋零于母巢血战,只剩下蒙尘家徽无处可挂。

而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领主,才是他们如今所能依靠的一切。

沉默在厅中蔓延开来,像一层厚重的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易斯没有继续说话,仿佛在等他们自己开口,等他们说出一句感谢、一句悔意、一句明事理的表态。

但没有。

他终于笑了,嘴角上扬,却毫无温度。

“你们啊……”他的声音低沉,似是自语,又似是宣判,“我把你们从虫雾里拖出来,从火海中带出来,把粮食、药、床铺,都给了你们。我给你们建庇护所,派人巡逻维安,修路铺桥、分炭取暖。”

“我辛辛苦苦,不敢睡整觉,每日批文、调人、调粮……可你们在干什么?”

他手一抬,轻轻一挥,“聚众密谋,联络旧部,甚至煽动流民暴乱,想在我背后捅刀子。”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坐在下首、神色惨白的贵族们:“这就是你们的‘感恩’?”

空气再次凝固。

约恩不再嘻嘻哈哈,韦里斯则缓缓低头,眼底不无冷意,他们知道路易斯动真火了。

“路易斯大人,误会……误会啊!”一位小贵族颤声开口,双手紧握椅沿,“我从来没有……从未敢有不敬之心!”

“是啊,我们怎敢!”又有一人跟着喊道,“我们……我们只是被人哄骗,被蒙蔽了……”

“多亏大人英明,早早识破奸计!”

“若不是赤潮庇佑,我们早就……早就死在虫潮里了……”

“我一家老小,全靠大人救命之恩啊……”

…………

一时间,会场中仿佛变了风向,刚才还一脸如丧考妣的贵族。

此刻纷纷起身鞠躬、低头,声音此起彼伏。

全是“感激”“忠诚”“悔过”“效忠”的话语。

甚至有一名年纪较长的贵族突然泪流满面,哽咽道:“我……我那两个孙儿,是您救的,是您救的啊大人!我们哪里敢忘恩负义啊!”

罗兰子爵也终于缓过气来,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大人,老朽糊涂……都是误会,误会啊……您英明神武,是北境再世之希望,谁敢不服……”

路易斯静静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他没有制止,也没有点头赞许,只是让他们在自己面前继续“表忠心”,继续“表悔意”。

直到整个会场弯腰躬身者过半,才缓缓坐回主位。

接着路易斯语气一转,终于多了几分“宽容”的温度。

“但表现优秀者,我不会亏待。”

“雪峰的土地够大,你们帮我稳定民心、守住秩序,我自然会放手。赤潮将设立重建制度。

按贡献、按秩序、按民声、按配合程度,来决定战后重建顺序,以及投入支援,谁做得多,谁得得多,而谁乱搞……那就别怪我翻账清算。”

“表现良好者,冬后将优先分封土地,回归家族旧地,恢复军队编制。”

话音刚落,会场上瞬间一松。

贵族们像突然被赦免的囚徒一样,一个个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谨遵领主之令!”

“定当尽忠职守!”

他们纷纷起身鞠躬称是,语气殷勤,姿态恭敬。

带着些颤抖的感情,口称愿为赤潮而战,仿佛从未参与过之前的任何阴谋。

有罗兰子爵也连忙躬身,语带哆嗦地补上一句:“都是误会……领主大人英明!”

路易斯没理他,像只是听见风声一样微微一笑。

“好了。”他双手撑着会议桌边缘,淡淡说道,“既然话说到这,我们来谈谈,过冬的问题。”

贵族们纷纷正襟危坐,静听安排。

“赤潮的粮食虽然紧张,但我已派人前往南方诸郡采购干粮与炭材。

各地需重新统计流民数量、定点安置,不得私扣、私卖、虚报。

医务所将增设三处,冬季重点防控呼吸类传染病。

临时交通道修缮、炭材分发、雪后清障……这些活,你们领里有劳力的,得出力。”

他说得简洁有力,没有废话,像在列清单,一项项地落在每位贵族头上。

“当然。”他说到这,语气略微缓和了一分,“我不白用你们的。”

“谁出人、谁出力,年后预算拨款优先照顾,配炭、配粮、重建款项都倾斜安排。”

有贵族小声应了一句:“我们愿意出资,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赤潮有难,理应共担。”

“我们一定出钱出力,不拖后腿。”

甚至还有人干脆抬手自荐:“若大人信得过,我可组织劳工协助运输!”

路易斯听完这些,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布拉德利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轻轻侧耳听完,微不可察地点头,随即起身。

“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他说着,拍了拍桌面,“你们议完,可将小组分工名单交给布拉德利。

但记住,想活下来,就配合我。想活得好,就用成绩来说话。”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众贵族立刻齐刷刷起身,低头作揖:“恭送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辛苦了!”

“愿赤潮永昌、雪峰重建有望!”

路易斯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便在众人的簇拥目光中,缓步离开议厅。

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门后,厅中贵族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有人在额头擦汗,有人坐回座位一言不发,有人则立刻转向布拉德利,开始讨论“怎么安排小组”、“我愿意修西路”“我们家还有几十号人能派出去”。

这场会议,从肃清、警告、威慑,到赏罚分明、利诱承诺,路易斯没有留下一丝侥幸。

而他们这些昔日的贵族,今日的难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若想在这片北境活下去,那就只能听命于路易斯。

(本章完)

第239章 处刑

在路易斯离席之后,议厅中仍是一片压抑。

布拉德利缓步上前,站在主座之下,从副官手中取过一叠印有赤潮印章的文书,面无表情地宣布:“这是《雪峰重建协约草案》,请诸位依次签署。”

文案简短,措辞却冷硬如铁:

在赤潮领,所有贵族须服从赤潮法令,不得设立私军,不得干预军政事务。

各贵族事务需接受赤潮调度,统一配合冬季过渡与重建部署。

凡违令者,将以叛乱论处。

“本协约,视为贵族自愿参与赤潮重建之正式承诺。如无异议,即刻签署。”布拉德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约恩第一个上前签署,其后是韦里斯,他们神情平静,甚至主动按上了印戒。

再之后,会场沉默了几息。

其他贵族们开始陆续签字。

每一个名字落在纸上,仿佛一份债契,一道誓言,一根无形的绞索。

没有人抗议,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签完的人便低头离席,鱼贯离去,不发一言。

石柱回廊中只余靴声回响,寂静得令人心悸。

昔日谈笑风生的贵族们,此刻谁也不敢与谁对视,更没有人提及布鲁克、哈里斯、西里斯的下场。

门外寒风如刃,落雪无声。

他们一步步走出土楼,心头却比脚下的石砖还要沉重。

风吹动披风,但无人敢回头张望那座高楼上的赤潮旗帜。

贵族代表鱼贯走出赤潮领的议厅,原本应该各自归宅,却在踏下城堡石阶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街道的尽头,传来嘈杂的人声。不是市集的喧嚣,而是一种潮水般的涌动。

“怎么回事?”有人低声问。

广场方向,竟是人山人海。

万头攒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将主街与侧巷全部堵死,连石板路都被挤得隐隐震动。

贵族们站在台阶上,一时间都没动。

“你们……看见了吗?”一位子爵皱眉,“那边,有行刑台?”

“好像是。”另一人勉强踮脚,却也只能看到一角高台的暗影,还有排列成林的赤潮铁骑。

罗兰子爵靠着石柱,喘了两口气,终于忍不住招来一名在旁维持秩序的赤潮骑士:“喂,前面……发生何事?”

那年轻骑士神情严肃,看到他们穿贵族服饰,于是回答道:“回禀大人,是监察署在奉命公审叛乱首犯。”

“叛乱?”罗兰面色微变,“谁叛乱?!”

“是……流民匪徒。”骑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粗糙传单,恭敬地递了上来。

传单上文字不多,但图文并列,极具煽动力。

一幅粗粝的木刻图描绘出熙攘人潮与铁甲骑士围成的审判台,台上站着几个蓬头垢面的犯人,面朝刑柱,身后悬着“赤潮律法”四个大字。

其下文字写得简洁直接:

「本月十五,监察署查明,部分流民首领趁赤潮主力出征之际,聚众闹事、抢掠军粮、冲击守备,导致严重治安事件与物资损失。今晨于赤潮广场依法审判,依法处置。」

贵族们面面相觑。

“果然是……又是那帮流民。”

“这些人总是不知足。”

“主力才刚回,便有乱民作祟,赤潮若不镇……这乱,止不住。”

他们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各自生出不安。

那骑士见他们迟疑,主动开口:“几位大人若想观审,前面有准备位置,我带你们过去。”

贵族们相互望了一眼,不知是谁先点头,最终还是顺势跟了上去。

没让他们等太久,清晨钟声三响,沉沉回荡于赤潮城的天际。

浓雾未散,风卷雪屑,赤潮广场旗帜高悬,猩红如火,猎猎作响。

千余名赤潮领百姓早已汇聚于此,从东街到南巷,从城内到新拓流民区,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住广场,连屋顶都坐着人。

城防军与监察署骑士布列三重铁骑封锁,甲胄铮然,刀剑出鞘,寒光森冷。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落下,一名身披黑袍的监察署长官缓缓登上审判台。

奎因,赤潮领监察署总长。

他语调平稳:“公审开始。以赤潮法,审判混乱之源。”

伴随他话音落地,数名犯人被拖上高台。

他们身穿囚衣、满身尘血,被铁链捆缚,跪伏在雪中泥泞中。有人早已昏厥,有人怒目圆睁,有人哭喊求饶。

但唯有一人,引起了vip席位的贵族低声骚动。

那是布鲁克子爵。

刚刚他还衣冠楚楚、在领主会议中侃侃而谈,指点江山。

而现在他却被剥去华服,披着囚衣、双手反绑,满脸灰白,目光涣散如死。

一位曾自诩北境老牌贵族的子爵,如今跪在众人面前,犹如一条脱水的老狗。

奎因高声逐条宣读,声音如洪钟,穿透人群:

“其一,聚众煽动,布鲁克子爵暗中勾结流民头目‘瘦马’与‘赫德’,密令其在各配粮点煽动民意,散布‘赤潮藏粮不发’之谣言,妄图激起哄抢。”

“其二,其党羽于夜间伏击赤潮骑士队,致一名见习骑士重伤在地,伤者名为阿伦·泰恩,现仍昏迷未醒。”

“其三,趁城中秩序混乱之际,布鲁克指使属下擅自撬开西粮库,盗走战备药材三箱、冬用炭炉三十余具,造成多条防线物资短缺。”

“其四,于配粮现场引发骚乱,致一名年仅四岁的孩童被践踏致死;另有三名术后伤兵因药物短缺伤口恶化,其中一人不治身亡。”

“其五,破坏秩序,在西街纵火,制造恐慌。火势蔓延,引发夜间逃亡与踩踏,伤者十三人,两人骨折重伤。”

每念一条,现场便一阵骚动。

每一句,都伴有目击证人证词、赤潮士兵签署记录与实物为证,恶行斑斑,证据确凿。

奎因语气如铸铁,冷静却沉重,每一字每一句,仿佛将布鲁克的人头钉上审判台。

人群的低声议论开始翻涌。

当听到“四岁孩童被踩死”那一刻,已有老妇低声啜泣,也有人愤怒咒骂:“那是我邻家的孙女!”、“畜生才会干这种事!”

而高台上,布鲁克低着头,嘴唇颤抖,整个人如被抽去骨架般瘫软在地,满脸灰败。

他想辩解,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了。

而在他身边,奎因语声如雷,厉声喝道:“此等贼逆,罪无可赦,今日以血祭法,以刑立威!”

话音落下,台下赤潮铁卫齐声应命,两侧刽子手早已就位。

刑台之上,数名主犯被重重按压跪伏,喉咙被钳死,挣扎无力。

寒光一闪,刀起。

血喷三尺。

尸首翻落木阶,滚入雪地,在冰冷地面上画出一条条蜿蜒猩红。

布鲁克最后挣扎着扭头,嘴唇颤抖,似想喊出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浓血,声音断在喉间。

曾经的贵族、议事者,如今连一声辩解都带不走,满眼死不瞑目的震惊,最终被雪与鲜血吞没。

台下百姓先是寂静一瞬,旋即炸开:

“杀得好!”

“这些败类早就该清算了!”

也有白发老妇在后排掩面哭泣,喃喃念着:“我儿死得冤啊……但今日总算有个交代……”

情绪四散,有怒吼,有哭泣,也有近乎狂热的欢呼,那是战后长久压抑之后的一次情绪宣泄。

而贵族代表席上,一众“幸存者”早已面如死灰。

他们眼睁睁看着昨夜还与自己同席共谋的布鲁克,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斩首,连一句求情都无人敢发。

“他……他居然真的直接砍了布鲁克……”

“疯了……他是疯了吗……”

低语四起,却无人敢高声。

有人冷汗湿透衣背,有人手指僵硬如木,几乎捏不住权杖。

明明未被点名,却仿佛刑刀已架于颈项。

紧随主犯行刑之后,广场尚未散去。

台上铁卫迅速清理血迹,刑刀滴落的红液尚未冷凝,奎因却未曾停顿,翻动手中卷轴,声音再度响起:“次级涉案人员,二十三人,逐一带上。”

随着命令下达,又有一队赤潮卫兵押解着人犯登台。

这些人衣衫破败,脚步踉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神色或木然、或惊惶、或咬牙死瞪——但无一人敢喊叫。

“此二十三人,虽非主谋,却在本次叛乱中提供协助。

其一,流民约瑟夫,散布谣言,声称‘赤潮囤粮不发’,于南街酒馆鼓动百余人聚集。

其二,流民女子梅琳达,通风报信,数次掩护主犯逃逸。

其三,外来商队成员‘马赛尔’,暗中打探赤潮动员与兵站部署。

每一条罪状念出,现场都有士兵将涉案者拽至刑柱旁,或绑缚,或跪伏。

鞭刑即刻执行。

只听皮鞭破空,卷风似箭,狠狠落在皮肉之上。

“啊啊啊——!”

第一个犯人惨叫出声,尚未落下,第二鞭已至。

血花飞溅,尘土翻滚,观众席一片骚动。

“打得好!”有人怒吼着挥拳,“我家那口子就是被这些人骗出去的!差点没回来!”

“这些乱匪的狗腿子,不杀也得打烂皮!”又有妇人用力喊出,眼圈泛红。

一旁孩子吓得直缩进母亲怀中,却也睁大眼看着刑台,不敢眨一下。

台上,奎因冷静宣布:“情节较轻者,责以鞭刑十至五十下不等,另判服役赤潮工队,修渠建墙,冬前不得解役。”

而刑台之上,鞭声仍在继续。

那是铁律砸入血肉的声音,是赤潮领寒冬里最清晰、最冷酷的正义宣告。

行刑台下,最靠近广场边缘的几条小巷中,原本藏着一些不愿“老实排队”的流民。

他们是黑市粮票的倒手者,是半夜传谣的信使,是前日打伤赤潮士兵的那批“看热闹者”。

在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有人差点跌坐在地,有人转身便逃,也有人咬着破布死死捂住嘴,生怕一声喘息都惹来祸端。

在目睹了整场公审与行刑之后,这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流民,再也不敢妄动。

他们悄然解散,如同风吹散沙,散入巷弄、废墟与人群之间,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短短一日,整座赤潮城的暗流仿佛都被沉重的一刀切断。

没人再提“赤潮藏粮”,没人再敢聚众议事。

他们忽然明白:

这片土地不是那个“说抢就抢、说烧就烧”的北境废土。

它属于那个敢杀贵族、斩乱民、不讲半分情面的男人。

这里是赤潮。

在赤潮,不听命,不守法,不怕死的,都会死得很快。

鞭声终歇,刑台之上血迹未干,广场上的人群却已涌动如潮。

有人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嘴里反复低语:“谢大人……谢赤潮……谢救命之恩……”

也有人情绪激动地高声呼喊:“是赤潮给了我们住的地方!”

“我们原来躲在山洞里,冻得快死了,是他们把我们接出来的!”

“我们能喝上粥,是因为路易斯大人派人煮的!”

“我家那口子在配药营,赤潮给他敷了三次伤,伤口都快好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原本压抑的广场,竟如春雪消融后迎来第一缕阳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绝境之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狂热。

一个中年男人高举着半截破旗——那是他在虫潮中从断壁残垣里捡来的旧旗帜,如今上面用染料画上了赤潮的月纹。

“路易斯大人万岁!”

他第一个喊出这句口号,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下一瞬,仿佛被点燃了烈火,整个广场沸腾起来:

“赤潮万岁!”

“路易斯大人万岁!!”

“我们誓死守护赤潮!!”

老百姓们举着破帽、冻裂的手、还未结痂的手掌,高高挥舞着,喉咙沙哑却依然嘶喊。

孩子们也跟着喊,哪怕不懂意思,也明白这是“保护他们的那位大人”。

就在这万人欢呼中,一道深沉却威严的声音从广场南端传来。

“肃静。”

声音不高,却仿佛从心底压下的重锤,一下子让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

顺着众人目光望去,那是赤潮骑士团最典型的红黑披风,火漆封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路易斯,缓步登上高台。

他一身披风未解,神色冷峻,脚下每一步都稳如铁锤。

但当他站定时,眼神扫过台下的百姓,却没有斥责,反而平静开口:

“你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守住了底线。

赤潮领,是你们的栖身之地。

但记住——这片土地之所以安全,不是因为有人施恩,而是因为这里有铁律。”

风声呼啸,路易斯抬手,指向台下:

“只要你们愿意遵守赤潮的规则,只要你们愿意团结、服从命令,不作乱,不害人,那这条铁律,就会守护你们!”

话音落下的一瞬,广场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愿守赤潮之律!”

“愿为大人鞠躬尽瘁!”

“只要能活下去,我们什么都愿意!”

甚至有人跪下高喊:“这不是流亡之地,是我们的家!是赤潮让我们还有家可回!”

而路易斯站在刑台之上,红披风在风中猎猎而动,在染血的雪地与万众山呼之间,宛如真正的帝王登基。

流民百万、粮道瘫痪、旧制已崩,新制未立……

整个北境如同一头重伤的野兽,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唯有一剂猛药才能止住命脉流失。

而在赤潮真正的法度、粮道、调配体系尚未架设之前,路易斯知道人性不可信。

所以他挑选最恶劣的乱象,立最狠的刀。

求生的本能会驱使流民哄抢粮仓,饥饿与仇恨会点燃械斗,地盘与利益的争夺会重演北境崩溃前的疯狂。

他不能等。

不能等法条完善、不能等城防筑起、不能等旧贵族谈判达成。

必须先杀一批人。

杀得够狠,够响。

杀得让这片地上的人听见铁锤敲骨的声音,才会有第一丝“规则”的雏形。

这场公审,是铁血的号角,是重建的前哨,是路易斯在乱世中开辟的一道“底线”。

而自那日之后,再没有人敢于在赤潮领私斗械抢。

再没有流民敢于擅闯粮库。

甚至再没有谁敢对于路易斯·卡尔文这个名字不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只是个领主的名字,而是一部刚刚被鲜血写下、凌驾于旧贵族之上的新法典。

广场中央,那面熟悉的旗帜缓缓升起。

赤潮之旗,烈焰般的太阳,在北境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团不灭的,照亮了冰雪,也映红了刑台下那尚未凝固的血迹。

两道红色相互呼应,可就是那一抹颜色,胜过了千言万语。

它象征着秩序,象征着守护,更象征着那个曾在最黑暗之夜中,将众人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名字。

“赤潮万岁!”

“路易斯大人万岁!!”

喊声如浪潮,从广场心脏,向着城墙、街巷、甚至屋顶上蜷缩着的人群蔓延开来。

那不是谁命令的,也不是谁带头的,而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情绪爆发。

贵族代表们站在一旁,神情复杂。他们本想趁机离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一阵恍惚。

许多人心中发寒,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有人悄声低语:“这哪里还是流民?这是……信徒。”

他们终究不敢久留,只得低头快步离开,一言不发。

他们不敢回头看高台一眼,只觉得那面赤潮之旗,仿佛无声地在盯着他们。

而广场上的原住民与新归之民,却依然站在寒风中,望着那道曾立于烈火与虫潮中的身影,眼中是压抑太久的热泪。

一声高呼之后,便是十声、百声、千声——

“赤潮万岁!”

“路易斯大人万岁!!”

那是风雪下的誓言,是废墟中的忠诚,是百姓对守护者最狂热的感恩与归顺。

在这动荡之后,在这染血广场之上,属于赤潮的秩序,终于彻底扎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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