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三头蛟魔王(六千字)

接下来的几天,明州显得很热闹。

有城里的富绅,在鱼肚子里吃出了有着“明州王,天下昌”字样的素书,一时惊为天人,引为一谈。

又有工匠,在夜里听到了野地里有狐狸向了明州府城的方向叫唤,依唏喊着“天命现,保粮杨”的名号,成群结队,向了明州府城的方向叩拜不已。

又有人走夜路时,听到了路边乱坟岗里,有坟头子里爬了出来的小鬼在那里聊天:“真龙要出世了,明州可是大福地哩……”

“唉,只是咱们命不好,若是晚死几年,赶上了明州王庇佑,也不至于尸横荒野……”

“……”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传了开来,待头巷尾,说书的先生,卖茶的王婆,做工的,行商的,人人都在说着保粮大将军天命已至之事。

更兼得不少知情人透露,一旦保粮大将军封了王,明州起码数年之内,风调雨顺,粮丰草足哩。

更有人说,封了王,要谢百姓,明州怕是要三年免赋呢,百姓们最是实在,纷纷上万民书,要求保粮大将军封王。

甚至还有乡间父老,来到城前,保粮大将军不封王,就不起来。

这等事,人家保粮大将军怎么能受?

连声推辞:“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家快起来……”

“咱是都夷的将军,对皇帝可忠心了,咱怎么可以称王?不合礼法,不合礼法。”

“……”

但耐不住,三军跪拜,万民齐心,保粮大将军也只好委曲了自己一把。

于是,便在明州府城之前,祭天地,封明王,城里的府宅,如今也改了匾额,成了王府。

又趁了封王,免明州三年赋税,谢万民之心。

更趁了明州内外,声名隆盛之时,犒赏三军,封出了三路大将军,左将军周梁,副将是赵柱,右将军是张燕北,中将军则是曾经的红灯娘娘会左护法沈红脂,三位将军各率一军。

更是在封军之后,便发出了讨贼缴,只言这天下不安份过日子的太多,看不下去,要出明州讨贼。

头一个,便是那躲在了湖州兴风作浪的三头蛟魔王。

一时间保粮将军手下,人人振奋,皆大喝:“那老贼觊觎明州水土已久,还谴人进来捣乱,那好得很,这就上门去寻他!”

“……”

“……”

“不食牛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果然还是很专业的啊……”

而在此时的青石镇庄子里,胡麻自也知道了最近明州的热闹,有些哭笑不得,如今就连自己这庄子周围的百姓们,都无人不知明州王了,而且一副天经地义的想法。

但对于这封王的热闹,他不感兴趣,倒是对这准备要动的三头蛟魔王颇为上心。

“门道里说它是千年道行?”

胡麻心下颇有些不屑:“什么乱七八糟,如今连我算起来,也只有二百年道行,他这一身道行,倒比我高了五倍?”

二十年为一柱,自己如今十柱香,也就是二百年道行。

这在大罗法教的记载里,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了,如今却跳出来个千年的?

“你这二百年道行,跟人家那千年道行,能一样?”

老算盘则已经从大罗法教的弟子那里,打听到了这三头蛟魔王的底细,叹着道:“这二十年来,是十姓看着天下。”

“借着各门里的四大堂官,以及各州府的府君、游神,也算是稳住了这天下。”

“只是,毕竟十姓不在明面上做官,暗中监视,说白了便是以江湖治天下,怎么可能真看得住?”

“莫说漏洞,简直跟筛子差不多,所以,别看十姓声名虽大,但这天下之间,自也有不少能人异类,没在他们眼底,更不在他们门中。”

“这三头蛟啊,便是这么一只异类。”

“按着大罗法教里的说法,三千世界,各成天地,但咱们这世界,却是离太岁近了些,古来便多有妖祟精怪的传闻,也时不时会冒出一两个有道行的妖类。”

“只是被祖坛压着,终是成不了气候,而如今这湖州的三头老蛟,便是这样一只得了气候的老东西。”

“只是它与其他精怪不同的是,这老蛟应该是五百年前,便已经生了灵智了,那时候尚是张家的天下,都夷还没起兵呢,它也不成气候,虽有了灵智,也只是躲了起来修行。”

“原本这东西,至多不过三四百年,便往往被天谴毁了,虽然有些本事,但也只是有灵性,能惑人,最多不过是给周围乡邻托个梦,没多大本事。”

“真惹急了周围人,猎户农家一商量,拿个锄头,也能敲死它。”

“但偏偏这东西得了机缘,正赶上了太岁降世这么个好时候。”

“太岁降世,天地之间滋生邪祟,四下为祸作乱,可它又是个聪明的,霸占了一处深山湖底无人窥见的血食矿,吞噬血食,暗中藏身,也不生事,只安静修行。”

“这二百年过去,一身本事,涨得何其之快?”

“只不过,也因为它小心,先是怕镇祟府,后来又畏惧十姓,一直躲着,不让别人知晓,当然也就一直没有机会能够讨得封正。”

“若无封正,其他妖类,也就止步于此,停滞不前,惟独它不同,靠了食太岁,长道行,渐渐有了神通,据我那位察觉到了他存在的同门来讲,这老蛟,起码也是非人的境界。”

“……”

“这倒果然称得上是天地异类。”

胡麻听了,点点头,道:“既是平素里如此小心,怎么如今倒出来作乱了?”

“而且千不挑,万不选,竟是选了靠近老阴山的明州?”

“……”

明州乃是自己祭山之地,引出了新神,乃是如今天底下香火最重之处,别的妖祟,躲还来不及,它敢派娘儿门的妖人过来搞事,便已是胆大包天。

“许是觉得自己天命已至了。”

老算盘摇头,道:“这鬼玩意儿以前小心的可怕,任何察觉到了它存在的,都会被它吃了。”

“但在三十年前,都夷亡时,它便也托了转生之路,钻进了一位农妇肚子里,借此托胎到了人间,这等妖物化形之法,却是不比封正差了,只可惜根上是异物,转生了也仍然是。”

“如今借了人形,蛊惑百姓,收敛香火,起兵封王,我们猜着,他这应该是察觉到了天命再现,于是想要起兵,争夺天命。”

“若真能成,便可以自我封正,成为这天地间的正类。”

“既有了这心,又有一身本事,于是憋了一辈子的脾气,如今便一下子爆了起来,反而比别个凶悍了。”

“不过这真论起了道行,如今他只三十岁,但加上蛟身时的年岁,有五百年了,号称千年道行,算上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

“若真论起来,倒真是我平生仅见的第一大妖了。”

胡麻听着,便也来了兴致,道:“不过,既是连十姓都没将它瞧见,你又如何了解得这么清楚?”

老算盘闻言,便也笑了起来,道:“大罗法教弟子只有一个差事,便是行走天下,观气寻命,留在命数重的人身边,某些事,自然比十姓看得周全些。”

“当然,便是大罗法教,也不敢保证自己全看清楚了,说不定便有命数重,但懂得藏身之人,乐得逍遥自在,不与咱们打交道。”

“……”

胡麻便也不多问,只是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去观赏观赏这所谓的千年道行!”

如今明面上是杨弓出兵讨贼,但实地里则是自己要斩草头王,收天命,炼宝印,所以胡麻也不怠慢,更是不需要跟着那保粮军去大张旗鼓,便只带了老算盘,暗中前来湖州探查。

说白了,这也是为了收天命,炼宝印,才多了一些麻烦。

若是直接杀了草头王就可以炼印,胡麻如今便直接自己上手去刺杀了,但是天命乃人心所化。

自己杀了草头王,那天命仍然还在那里,自然有当地的第二位草头王出来,便是杀到这里没人敢称草头王,那里的天命,也只是散了,而不是被自己夺来,所以要堂堂正正。

而一番探查,便也对这湖州略有了几番了解。

保粮军中,如今更是有些作难了。

即将发了讨贼缴,又先定了湖州,保粮军大军,自然开始准备了起来。

粮草兵器,马匹甲胄,但除此之外,却还要打造战船。

湖州是个特别的地方,三面是水,两头有路,而三头蛟王手底下的兵马,术士,也多是擅长阴邪水法之辈。

若是保粮大军从陆上过去,两边的水里,便随时有可能杀出敌人来,或是被对方将己方大军,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或是对方输了,退回水里,也奈何不得。

所以出兵之前,先要置办好了舟船。

可恰是这一点,却使得保粮大军,还未出行,便先就犯起了难来。

不食牛妖人之中,各门各类,能人无数,造船自不在话下,难得却是下水。

那水,是恶水。

不食牛率了制造营,已是连夜打造出了舟船无数,却在试着入水之时,忽然发现了这湖州周围的河湖之地,都满是妖邪,好端端的舟船,才刚一入水,便被浪头给打翻了。

有会水的想潜水去试试,也是一下水,便没了踪影,好容易被人捞上来,小腿上却满是一个一个青色的手印。

更有保粮大军的探子,自陆路过去,打探地形情报,但也是一入了湖州,便没了动静。

至此才知道,那三头老蛟,本事不小,不仅占了这千里水域,更是将周围村寨,也打造得铁板一块。

里里外外,或是被他手底下的蛟军所霸占,或是便被他养出来的娘儿门教众所充斥,保粮军分明势大,兵马也众,但如今仅是在如今进入湖州的事上,就作起了难。

水里的东西与地上的又不一样,在地上,大军的威慑足可让大半妖祟不敢露头,但人在水上,会天生敬畏,这份煞气会弱了许多。

“若打湖州,先治水怪!”

见着这模样,明州王麾下的军师铁嘴子便道:“余下舟船,先不要入水,等我夜里烧香,先去明州请位厉害的过来。”

杨弓听了他的,便暂且扎营,等能人治了水怪,再行大军。

到了夜里,这位军师铁嘴子,便只带了两位随从,到了水边,起坛施法,烧了三柱香,请了明州牛家湾的鳌头神,只见随了他念念有辞,很快四下里便起了黑云,荡起了水汽。

不多时,能够看到前方浩淼水域,泛起了层层涟漪,骨突突冒泡,如同湖底起了地震。

折腾到了半夜,军师铁嘴子才收了法,回营来报:“鳌头神夜里已经来过了。”

“它是之前胡家后人斗饿鬼的时候,现身为百姓保粮,才得了香火,建了庙,说起来与咱们保粮军也有一份渊缘,因此我这一请,它就过来了。”

“只是斗了一场,结果却不怎么好。”

“只说这河里的东西不少,而且都有着本事。”

“在自己那牛家湾里,这水里的东西打不过他,但在人家的地方,他则斗不过水里这些东西,更不用说,那湖州深处,还有个厉害的在看着,所以这件事,他也帮不上忙了。”

“……”

“倒也不只是过来看了看,还留了点河鲜在这里孝敬呢……”

明王杨弓指了指帐前的一只木盆,只见里面爬着几条泥鳅,两只螃蟹,苦恼道:“我说昨天夜里怎么梦见了有个胖糊糊宽背粗腰的影子在我帐前磕头谢罪呢?”

“说没帮上忙,觉得心里有愧,我还在想这些精怪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合着也是以前打过交道的熟人?”

“……”

一时心情倒是都有些不爽利。

当年没发迹时,与这老鳌斗过一场,但幸亏没被它坏了性命,如今它又乖顺,倒不必再找它麻烦。

只是,保粮大军出了明州第一战,要的便是顺顺利利,响响当当,如今竟是作了难?

早知该挑个软杮子的!

“那只老鳌建起庙来,享受香火,至今也不足两年吧?”

胡麻如今也在湖州一带,同样哭笑不得:“如今本事不见涨太多,礼数倒学全了。”

昨天夜里铁嘴子召了那鳌头神过来治水怪,自己也看了一眼,也没特意藏着,所以那只老鳌察觉到了自己。

它不仅给杨弓送了河鲜,更是给自己送来了几条肥鱼,还有一袋用烂鱼网裹着的金银元宝,磕了几个头走了,只是你这礼数到位,但活却是没能干成呀……

这水里的东西,自己若出手,倒不难治,扎个猛子下去,砍它两刀也就是了。

但自己借了保粮军出明州,最终要对付的可不是这些妖祟古怪,而是术法顶端的十姓,与这天底下最凶悍的草莽英豪。

有能人相助固是重要,但这保粮军自身也得结实才行,如今还只是初出明州第一战,便要事事靠了自己亲自出手,又何谈再去对上那些厉害的?

以天下为局,斗法赌胜,便不能时不时有上驷对下驷的想法。

“我来我来!”

却也就在他与杨弓,都凝神思索之时,那边的保粮军中,一番商议,便也有人献策。

众人看时,出人意料,见到竟是中路将军沈红脂的义妹,名叫董巧云,夫家姓卢,住在衮州梧桐镇子,原来是卖米的,后来在红灯会里讨生活,但也没出过几次大头。

这一次,据说本是过来找自家义姐,随军来玩的,如今见众人无策,她便主动站了出来,想要解决。

满军上下,不知她的本事,多少有些猜疑,但中路将军沈红脂却大打包票。

于是众人随着她来到了湖边,命人拖了两只舟船过来,这位卢太太甚至都没有烧香施法,而是白嫩嫩的手捏了几个印法,身边便飞出了两只纸人来,隐约间,身上都呈现紫色。

她将两只纸人,放到了两只舟船上,便拍了拍手,道:“好了。”

“有这两艘船打头,管保河里打不起浪来,咱们想派多少船下水,便派多少船下水,正要看那河里的东西有多少本事呢!”

“……”

众人不信,沈红脂便出赏银,找了两个大胆的人上舟,向了河中划去。

只见得湖上很快刮起阴风,愈来愈疾,似乎想要掀起大浪,将这两艘舟船打翻。

却不料,凭着那风再急,河水依然平静无波,仿佛被什么压住了。

甚至连那风,到了舟前,也偃旗息鼓,不仅吹不动这舟,更是连那纸人也吹不动分毫,整片湖面,都像是被压住了似的。

明州王杨弓大喜,立时下令:“舟船下水护驾,大军起行,入湖州,杀老蛟。”

“这是她在上京城里,借机会炼出来的纸人?”

而在不远处,胡麻看着这一幕,都颇为感慨:“没想到这第一功,竟是地瓜烧立的。”

当初地瓜烧在上京城里,靠了纸钱,买命无数,如今便都在她身边的三个纸人身上,连自己都不好估算这三个纸人,如今有多大的份量。

她将纸人放在了船上,便压住了水面,这其实都不算是交手,只是让那河里的东西,没有办法兴风作浪而已。

而明王杨弓见问题解决,便立时命舟船下水,各派几路头目,率两千兵马上船,压在两侧,大军则是居中而发,与另外两路相互照应,一路径往湖州而来。

路上也颇遇了几场风波,些许零星残匪之类,在保粮大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便是水里的,被纸人压住,舟船都是用了铁底,画了符篆的,水里面的东西也作不了乱。

便是有些头顶的,从水里钻出来要伤人,却也被船上兵马一枪搠死了。

而如今进发了两日,便已进了湖州地界,过一村落时,只见得两侧跪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只怕这些兵马来抢人烧屋。

殊不料,保粮大军与乱匪不同,径从村寨之间过去,不伤人,不夺粮,但冷不丁的,这些百姓里面,有人暗中递着信号,却是忽然之间,扒了外衣,露出了里面红闪闪的肚兜出来。

一个个的手里握刀,嘴中念咒,发一声喊,便向了被大军护在了里面的保粮大将军杀了过来。

却是因为这处村寨,便是娘儿门的一处法坛,如今见得大军来到,便有忠诚弟子,聚集起来,要趁机刺杀明王杨弓。

只可惜他们却不知道,如今这领兵的,乃是左将军周梁,率领的则是一部分从上京回来,得了紫气洗身的保粮军真正的精锐。

迎着这群大呼小叫的妖人,周梁甚至眼皮子也不抬,旁边的副将赵柱,手持钢叉,闪身出来,陡然吸一口气,抬手扶肋,而后舌绽春雷。

“喝!”

一声沉喝,犹如雷音,阳刚之气挟着军中煞气震荡开来。

这些妖人身上的红肚兜上面,阴邪之气都瞬间被吹散了不少,一个个头晕目眩,找不着北的感觉。

而后面,周梁已是大手一挥,保粮军扯出一支兵马来,抬枪刺去,瞬间便将这一个个的妖人扎于马下,那在乡野江湖人人色变的红肚兜,倒像是破烂抹布一般。

只是派出了一支百人队,在这村里冲了两个两回,便已将这娘儿门的妖人杀了个干净,连法坛都找出来捣毁了。

而这么一下狠的,便也立时让这湖州江湖道上的风声鹤唳,不少想立奇功,过来刺杀的也消停了,纷纷向了湖州府城的方向涌来。

待到保粮军大队人马,势如破竹,直逼湖州府城之前的湖岸之时,便见到了前方那座巨石大城,在湖气熏蒸之下,隐显青黑之色,城上一杆杆大旗,妖气森森,立于城上。

而在城下,早已有大队兵马集结,舟船无数,衣甲森严,列开了阵仗。

双方遥遥相对之时,也在此时的湖州府城里面,胡麻保粮军身后的一座矮山上,抬头看去,便见到了湖州府城之中,滚滚妖气深处,又隐见霞光万道。

一时心生感慨:“自己转生成了草头王,却又将自己的前身,塑造成了这湖州府城里面的香火神。”

这位三头蛟究竟有没有千年道行且不说,精明处却真是少见的,不过也正因此,倒恰是适合自己用来炼手里这一方宝印了吧?

隐约间,他甚至感受到了这宝印微微生出共鸣。

找回之前三个字时,这宝印都是被动接受,惟独开始找这第三个字时,宝印自身,便已开始生出了灵性。

(本章完)

第819章 不食牛八门

“教主,保粮军已至城前,但被挡住了。”

胡麻与老算盘,来到了湖州城外的矮山上歇脚,这里已经算地势高的,往下看去,正好可以看见保粮大军与湖州府城三头蛟兵马的对峙局势。

更兼得有不食牛弟子,时时前来汇报场间状况,便可以将其中局势,一一的了若指掌,虽不至阵前,却也洞若观火。

此番前来汇报局势的,便是不食牛弟子八门之中彩字门的。

不食牛金皮挂彩,平团调柳八门,其中金字一门,内中弟子专精造兵制箭,搭桥造船,布阵打仗。

军师铁嘴子,便是这一门里的弟子,其中门中大师兄,有个法号,唤作金尘子。

而皮字门则往往扮作行医问药之客,行走于灾慌苦难之地,平时没事了卖卖大力丸,金枪不倒药,挖个鸡眼,修个眉啥的。

但到了苦难时,便要劫富济贫,以发救命符篆的名义熬肉粥,解救灾民,而且还要从这灾民之中,挑选适合的弟子,传授文字术法,手艺本事,充入不食牛道统门中。

挂字门则是行走江湖,演武卖艺,搜集世间绝活,传艺有缘之人。

而彩字门则是以搜集情报,渗入敌方为主,关键时候,还要担着反水,刺杀之责。

平字门是扮作说书先生,大鼓艺人,四下里传播各种名声造势,杨弓这明州王的名号,便是他们的手笔。

当然,除了能造名声,他们也擅长毁名声,被他们盯上,再是人人敬重的大善人,夜里偷扒寡妇墙的事也会在第二天传遍了大街小巷。

团字门,则主要是经营各路江湖势力,在江湖上皆颇有威望。

不知多少武林盟主,总瓢把子都是他们扶起来的,甚至一开始就是他们的人,一旦起了势,这些人往往便是现成的兵马。

而调字门里,则是专司烧香,问事,敬神,拜鬼,当然,有时候也欺负鬼,糊弄神。

总之专司鬼神之事,不食牛还神于民的差事,便是以他们为主。

至于最后的柳字门,则是负责四处宣扬,蛊惑各地的贵人老爷造反,可以说十姓一直在挑皇帝种子,不食牛也一直在找造反的种子。

如今算起来,杨弓的岳丈,当初就是不食牛撒下来的种子之一,事后这个种子也生根发芽,机缘巧合下,成就了杨弓。

也正因为有了这八门能人,胡麻很多事情便放心了许多。

如今保粮军来攻湖州城,他们便早已各处撒网,暗中做起了准备,这湖州城的兵马,不是不知道保粮大军来攻,必定有探子先行,也已经暗中结果了不少探子。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除了保粮军的探子,不食牛也自有安排,甚至连大罗法教,也早就有各路眼线盯着了。

保粮军与湖州三头蛟的蛟魔军才刚刚碰上,但各处里的交锋,却早已起来了。

“挡住了?”

就连胡麻,也觉得有些意外:“保粮军,尤其是那从上京回来的一万精锐,最为凶猛,军中也不乏悍将,湖州三头蛟手底下,这几日里我也瞧了一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有什么本事拦下保粮军?”

“……”

“使了脏手段!”

那彩门弟子苦笑道:“那三头蛟兴许也是知道保粮军厉害,自己手底下兵马不如,而这几天,保粮军向前推进,百姓恐慌,皆向了湖州府城赶来。”

“于是湖州兵马,便将这些百姓驱赶在前,充作肉盾,保粮军若是强攻,先死的便是那些百姓。”

“如今的湖州兵马,便以此要胁,要与保粮军斗将,一日为限,输了退兵,赢了入城。”

“……”

“以百姓为肉盾?”

胡麻闻言,便已皱起了眉头,沉声道:“然后呢?”

“保粮军已输了几阵。”

那弟子道:“三头蛟手底下的猛将,瞧着起码也是一身登堂入室的本领,光那兵器,少说也有几百斤,挥舞起来,保粮军中的人不是对手。”

这一说,胡麻便明白了。

登堂入室,这代表着起码也是入府,甚至是推开三扇府门的级别了。

保粮军如今的班底,便是红灯娘娘会里的一批江湖人以及那山里出来的乡里悍勇,论起这身武艺来,多是登阶层次。

真论起这军中的猛将,甚至还不如石马镇子里的白甲军,以及瓜州那边的铁槛军。

别说三路大将没有出手的,便是真出手了,其实也多半斗不过对方。

这军中本事,可作不得假。

周梁与赵柱算是好的,从军以来,进步神速,但他们想入府,还得下一番苦功夫呢!

保粮军如今的优势,在于兵马壮足,根底厚实,但能人大将,却还缺着,只是若斗将不占优势,难道要将白甲军与铁槛军也调过来?

胡麻暗自想着,他如今手里的筹码,倒不只有保粮军一方,白甲军乃是妙善仙姑在石马镇子苦心经营数年,才拉了起来的,军中还有孙老爷子与汤坛主这两位守岁高手撑着。

而铁槛军,则是自己踏平了严家之后,不食牛趁势暗中布置,收入了囊中的。

这两方军马,自己皆可调动,若是来了,三军压境,便是困,也能将湖州这头老蛟困死。

但如今,自己才刚出了明州,便要掏尽底牌?

况且,若真等到这两路兵马过来,又不知多少时日,保粮军的势头也弱了,更是会因为三路兵马齐出,便少了明州王讨贼的气势。

沉吟中,他想了几个办法,却一时拿不定用哪个,倒是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杨弓如今是怎么想的?”

彩门弟子苦笑了一声,道:“有些固执起来了,绝不肯伤百姓。”

……

……

“王上,咱们这出了明州第一战,可千万不能堕了威风。”

此时的军帐之中,军师铁嘴子也皱起了眉头,苦苦劝着:“他们要斗将,对咱们无益,湖州府城兵马与我们相比,差了太多,一道令旗下去,定然能打破城门。”

“但若是继续与对方斗将,那可就变数多了,咱们输得越多,军中气势愈弱,万一对方掩杀上来,容易吃亏。”

“更甚者,军中气势弱了,对方可能某些邪法,也就能够向咱们使出来了。”

“……”

旁边也有人劝道:“疼惜百姓,那是应该的,但战阵之上,最忌心慈手软,况且这湖州城前,却不见得是百姓,多是娘儿门的信徒,有些甚至是自愿做肉盾,甚至伺机行刺的。”

“索性的,让城内的探子,一并放起火来,烧穿湖州府城,一并大军掩上,吓跑了这城前的百姓,夺了这城,再下令安抚。”

“否则,依了对方的规矩斗将,先说那铜甲将军凶猛,再讲,便是真赢了,对方真有可能会大开城门?”

“说到底,不过是戏弄我们罢了。”

“……”

“不可。”

军师铁嘴子的计谋,倒有不少人同意,但杨弓却摇了摇头,道:“正因为是第一战,才要赢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保粮军名号在这里,便不能无视那些百姓,固然里面确实有可能有娘儿门的信众冒充,但只要里面有真正的百姓,保粮军的刀,便不能向他们砍下去。”

“……”

有些话他也只能说到这里,心里却是暗想着:‘胡兄弟此前便已经将话给我点明了,他助我夺天下,我帮他拿天命,天命二字,别人理解不了,但我封王之后,却是深有体会。’

‘愈是光大手段,愈是可以夺来天命。”

“若回回只用歹毒手段,便是夺了城,斩了草头王,却不见得,可以让对方的天命乖乖归顺于我。’

‘况且,我在他面前,牛皮吹得邦邦响,结果遇着了事,却只能不拘大小,事事求他,要么便只能不顾名声砍杀,那还有什么脸说自己能够帮上了他?’

‘他传我世外天书,又为我改命,那不是白瞎了这番苦心?’

“……”

“呜金,收兵,我便不信明州百万生民,军中猛将如云,却找不出个能胜此人者!”

一念即此,厉声大喝:“若无人去,我亲自去!”

众人闻言,皆有些为难,若是收了兵,岂不是承认了暂时无人能斗他,也正是壮了对方的声势?

况且你亲自去,也斗不过啊……

但不敢不听,便真的收了兵,如此一来,就连湖州一方兵马,也大感意外,纷纷叫嚷起来,那员猛将更是并不回帐,策马游走,大声唾骂。

倒是那领兵的人里,有人长长松了口气,保粮大军这一路向前推来,他们也派出了诸多人去试探,发现保粮军兵强马壮,实在可怕,生怕对方直推了过来,这才一心想要斗将。

没想到对方斗将不敌,居然真的收了兵,自承失利。

而保粮军中,众人见到无人能敌过对方猛将,明王要亲自出战,也激起了下属一片愤怒,人人争着抢着要上,斩了敌首过来。

只有军师铁嘴子皱眉,知道这些下属火气是被激起来了,但真要去了,也斗不过。

却也在这时,忽然帐外有人来报:“听闻明王讨贼,特来相助。”

有人迎进了四个汉子来,只见有人双臂粗长,直过膝盖,有人身材粗壮,有人高挑瘦削,有人短小精悍,到了明王帐前,皆不下跪,只是拱手为礼。

场间众人看时,有人觉得眼熟,但却认不出来。

这四人里,那双臂粗壮之人道:“我们兄弟四个,皆是老阴山里生人,当初保粮大将军打饿鬼的时候帮过忙,如今听闻了明王讨贼,便也特意出山,前来相助。”

未说几句,便听见外面叫阵声音不绝,便笑道:“对方也忒猖狂,谁人借我一件兵器,借匹马来?”

杨弓认出了他们,心间大喜,便笑道:“我的宝刀借你,我的马也借你。”

这人便接过了刀,又坐上了杨弓的马,连甲也不披,一阵鼓锣开道,冲出了军营来,二话不说,便向了那铜甲猛将冲去。

二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轻轻松松抬起宝刀,便架住了对方的蟒枪,笑道:“原来只是狼精?”

那铜甲猛将喝骂:“你不也是只猿怪?”

“你错了。”

这位老阴山里下来的汉子道:“我乃老阴山福德山君座下守山王,有名有姓,唤作袁魁,特奉山君之命,下来帮着明王夺天下的。”

“待到明王得了天命,我也能赚来大功德,岂是你这头跟了老蛟厮混血食的可比?”

“……”

喝声中,愈战愈勇,凶烈一刀,便将那铜甲猛将剁下马来,而后伸出长臂,将对方脑袋割了下来,提着便要回来献给明王。

对方兵马大惊,副将急令而出,要来抢这位主将的尸首,杨弓一方,周梁瞧见,便也跟着下令,身后保粮军赫赫荡荡,立起长矛,直直的杀了出来,瞬间两边兵马便交织到了一起。

这一场大杀,却是与刚才斗将连吃了几次亏不一样,简直便是一方面的碾压。

这一万保粮军精锐,乃是去过上京,打过上京城守备,并且被那庞大紫气洗礼过的,一起冲杀了过来,简直势无可挡,惊神慑鬼。

没几个出锋之间,三头蛟手底下那连衣甲都凑不齐的兵马,便已经溃败,足有三成,溃不成军,没头苍蝇一般乱窜,或是跳进了河中,或是死在了阵间,或是跪了下来求饶。

而湖州府城的大部人马,则是果然根本就没有愿赌服输的想法,而是飞快退回了湖州府城,关起城门,龟缩不出。

倒是外面那些混乱的百姓,被抛弃在外,惶惶不可终日。

“果然被戏耍了……”

军中不少人都深感无奈:“人家就是不肯开城门,你能怎样?等你明天再攻城时,他城里又推出一群百姓来,你又能怎样?”

“大军已经到了这里,若是攻城时,他们也将百姓推上城头,又能怎样?”

“保粮军的好名声,本是利器,但如今却被对方所用,岂不成了束手束脚,绑着自己的枷锁了?”

“……”

“好了,山君以前其实也觉得杨弓命轻,不太好看,如今却把自己手底下的四位守山大王送了下来,可见也转了心思。”

胡麻一直看着,本以为这回须得自己出手了,却没想到山君送来了猛将,而杨弓也是坚持住了,先斗将赢了,再大军掩去,倒是明白了他的心思,颇为开怀。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保粮军自己,越是争气,自己帮时,心里也愈踏实,便是那些转生者们,如今想必也有不少,在暗中盯着保粮军的表现呢!

如今这场赌,是猴儿酒与十姓定下,然后自己接手过来执行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场赌聪明。

其实就连自己与二锅头,也是在回明州的路上,深思熟虑了一番,才完全的将猴儿酒当时与十姓赌这一场的原因琢磨清楚。

内在逻辑很简单,这世界不经打。

猴儿酒已经参研究出了请太岁的方法,而十姓,同样也有。

并且,祖祠老人讲得很明白,国师的白玉京计划败了,是因为十姓也不是很认可潦草上马的白玉京计划。

十姓里面,走到了顶端的聪明人,更愿意接受的,是在桥上,打破拦路虎,真的获得大自在,而不是乖乖在国师的白玉京里,做一位贵人老爷。

只要白玉京在,十姓便不是真正的大自在,大自在只有白玉京的主人,也就是国师。

而若想对抗太岁,转生者也需要集齐这个世界,近乎所有的力量,让这一切达成最完美的状态,所以转生者需要十姓手里的东西,而十姓要打破拦路虎,也需要转生者手里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便豪赌一场。

这一场赌,不止赌个输赢,还要赌个胜败,要让输的一方,心服口服,把自己手里的一切,都甘愿交出来。

惟有堂堂正正的赢,才能让十姓心服口服,但胡麻此前,只把十姓当对手,看轻了这蛟王,如今看到了杨弓的做派,倒是明白了过来,他这一步,比自己踏实。

当然,还无法避免一个问题,万一十姓输了,硬是不肯认账……

……这问题,倒与杨弓如今遇见的有点像。

……

“什么叫枷锁?”

而此时的军帐之中,杨弓也听见了有些抱怨声音,却笑道:“这些明明都是老子的乡邻。”

说着,便让人将这些流散的百姓驱赶了过来,大手一挥,道:“管饭!”

熬起一锅锅的粥,里面还放了盐,被剁碎的白太岁沫,命那些刚刚还被夹在两军阵中,魂飞魄散的百姓过来吃,并骑了大马,过来喝道:

“别跟老子装什么可怜人,我之前的日子,可还不如你们。”

“我知道你们是看见要打仗了,都想躲进城里去,但你们躲个屁呀,你们看看,城里那些人愿意让你们进去不?”

“咱们保粮军,是因为有人抢粮,这才起兵的,不想抢你们那仨瓜两枣,所以你们吃饱了,家在哪里,就回家里,别影响老子进城里宰那头老蛟去。”

“……”

说着喝命身边人:“路费不发,老子也穷,手头也只有几万斤血食了。”

“但一人给俩窝头,路上啃,这可是春耕时候,他们再不回去种地,秋后老子找谁收税?”

“……”

一众百姓都懵了,直觉这事离谱,但又因为这位明州王实在骂的太难听了,所以反而生出了几分信任。

在明晃晃刀枪的逼迫下,吃完了手里的咸粥,又在军汉们冷着一张脸的喝斥下,颤颤魏魏捧了窝头离开,直走了好几里,不见身后有人过来追杀,这群百姓们,却也都愣住了。

而在军帐之中,正商量着如何破城,如何防止这城里的三头蛟拿百姓做肉盾,焦头烂额之际,却也忽有人在外面喊着有事要讲。

领了进来时,只见来人百姓打扮,手里甚至还捧着那两个窝头,哭道:“明王千万小心,城里娘儿门,正要使邪法害你呐!”

“实不相瞒,我也是娘儿门的弟子,本来是要躲在军中刺杀明王的,但我……我只是傻了点,又不是坏。”

“我知道谁是好人。”

“这趟回来,只为提醒明王,娘儿门门主名唤邓七姐,有手绝活,可以夜里请刀杀人。”

“如今,他们正在明州府城里,四处捕捉妇孺,要献祭请刀,妇孺祭的越多,这刀便越厉害,您可千万小心啊……”

“我也只有一法,便是夜半之时,请明王坐于静室,红布蒙头,身前放一铜镜,或许可以躲过她的刀,否则,天一亮,这脑袋就没有了……”

“……”

“绑人献祭?”

杨弓听了此言,面上不乏得色,看向了帐中诸人,笑道:“看到没?这城要破了。”

而在此时,胡麻也已等到了彩字门弟子报信:“那三头蛟今日一战,被保粮军的悍勇吓破了胆,自知难胜。”

“如今正在城里,不知绑了多少妇孺百姓,准备献祭施法。。”

“其实之前也有过几路草头王手底下的人,或是一些兵强马壮的土匪,要来湖州这边找麻烦,但其中不少,都是被她施法请刀,大半夜里,莫名其妙的便丢了这么一颗脑袋……”

“……”

胡麻听着,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但对方是哪一门的本事?居然可以在军阵之中杀人?”

彩字门弟子苦笑道:“关键就在这里,不知道。”

“咱门里的弟子,都在努力的打探,甚至还有入了娘儿门去戴肚兜的,可惜哪怕是在娘儿门里,这也是最神秘的法门,打听不到底细。”

“只知道娘儿门的这一道妖法,祭品越多,这刀越凶,很多人身边高手相护,但最后却也死的糊里糊涂!”

“……”

“这天下太大,只守在一地,或许未觉,但出来溜哒一圈,便发现各种邪门秘法,全都冒出头来了。”

胡麻听着,都只叹了一声,这种不知对方是何门道,又是什么招法的事情,有时候也真让人头疼,就连自己,都不知怎么解决。

对方若是朝了自己使这招,自己倒不怕,守岁人能扛。

但要护着旁人,却怕有漏洞。

不过,既然有了方法应对,便也不担心,只是道:“杨弓如今躲起来了?”

“不。”

彩门弟子道:“他下了令,连夜攻城,要去解救那些被娘儿门绑了起来献祭的百姓……”

“这……”

胡麻闻言,都有些诧异了,良久,笑道:“老杨还真是有种出人意料的成长速度啊,既然如此……”

“进城屠蛟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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