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驭你娘!

相比较今年的江东新政,李云的新税法,已经施行许多年了。

最开始,就是在江南三道试行,现如今基本上已经推行全国。

这个新税法,也是李云第一个推行下去的国政,就是把一切杂七杂八的税项,几乎都堆到了田税上,而且不管官绅贵族,俱不免税。

这种制度,能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土地兼并,并且让最底层百姓的日子,好过许多。

因为底层百姓,拥有的土地必然不多,没了人头税,他们自然就会好过。

不过,底层百姓得益,就必然有人的利益受到损害,其中利益受损最严重的就是士绅阶层,还有官员贵族阶层。

要知道,哪怕是皇族名下的皇庄土地,现在都要缴纳田税!也就是说不管你什么王侯将相,这个国公那个县侯的,只要你名下有田,俱要缴税!

这个事情,一度引发官员阶层的不满,反对的奏书如同雪花片一样飞到李云的案头,都被皇帝陛下一一留中不发,装作没有看见,再有言辞激烈的,直接拿人问罪。

而正因为这个新税法,从章武元年到章武七年这段时间,地方上十几次叛乱,多是当地的大户,或者是世族裹挟百姓造反。

而这些叛乱,都被李云驻扎在各地的驻军,很轻松的平灭了,没有掀起太大的浪花。

到最后,在皇帝陛下的强硬态度,以及杜谦杜和等世族出身的官员妥协之下,这个政策还是被硬生生的推行了下去。

这才有了今日,朝廷国库充盈,到去年的章武九年,李皇帝甚至可以三路用兵的盛况。

而百姓们的日子,也的确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再加上,李云如今的江东新政,如果将来能实行下去,就可以用商税补贴掉一部分田税,整个社会很有可能在李云的章武一朝,就走向盛世。

但是这种“勃勃生机”,或者说这种盛世的代价是什么呢?

那就是一小撮人的利益受损。

这一小撮人,是世族以及士族,还有官绅贵族阶层。

如果这一小撮人,能够顺应形势,好生生的跟着新朝混下去,随着时代的发展,到后面这些人的利益自然而然就会从农业,转移到商业上,依旧能攫取巨大的利益。

但是现在,在这种转变的初期,显然没有人能看清这种形势。

哪怕杜谦这样的高才,也看不明白。

甚至,李云跟他们说,他们也未必会信。

所以在这些人眼里,吃了亏怎么办呢?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最开始,他们做的事情是武力反抗,也就是新朝初期那十几次叛乱,在数万人头落地之后,这些人看清了形势,到如今已经放弃了武力反抗。

但是总有别的路子。

最简单有效的,就是弄死李云这个开国皇帝。

这样,即便不能终结李唐王朝这个新生的王朝,李云没了之后,朝廷的政策就有很大可能可以转向。

要是这个法子也不行,那就寄希望于后世,等李云没了之后,再把朝廷扭转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这就是新朝开辟以来,或者说李云即位十年以来,积攒下来的最大矛盾。

而陈王武珩这个人,或者说这一股反抗失利,只是这个巨大矛盾的衍生品,或者说一种具体的显化。

“倒行逆施。”

皇帝陛下看向武珩,笑了笑:“人心尽丧。”

皇帝陛下抬头看了看武珩,似笑非笑:“是谁告诉你的?”

“自欺欺人!”

武珩这会儿明知自己必死,也不怎么害怕李云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你一手建立的朝廷里,现在还有多少官员跟你同心同德?”

“你禁军十二卫今天一没,明天朝廷里的那些官员,就能要了你的命!”

陈王怒视李云,也不知是为了激怒李云求死,还是想要嘲讽一下这个推翻了武周王朝的山贼。

他恶狠狠的说道:“你最倚重的宰相杜十一,说不定心里,都恨不能你赶紧去死!只是畏惧你的兵威,不敢说出来而已!”

“京兆杜氏,跟你混了二十年了,得到了什么?如今的京兆杜氏,得到的好处,甚至远不如显德年间的京兆杜氏!”

“不如显德年间的荣华富贵!”

“杜谦,杜和,陶文渊,费宣,甚至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卓光瑞!”

“他们跟你一条心吗?”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你人在民间,对朕的朝廷倒是了如指掌,朕的这些重臣们,你不假思索就能说出来。”

武珩冷笑着看向李云,没有说话了。

李皇帝站了起来,看了看一旁战战兢兢的武元佑,又看了看被绑起来的武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朕的章武一朝不过十年,斯民生计,已经胜过你们旧周不知凡几。”

武珩嗤之以鼻。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俱与士大夫共天下,因而才能长久,只可惜你这个山贼出身的逆贼不懂这些,一味做一些妇人之仁。”

“百姓有什么用?”

“百姓能为你做些什么?”

武珩看着李云,嘲讽道:“你身在皇宫里,十年时间,又见过几个百姓?”

“哪天,有人进宫里刺王杀驾,要你性命了,你口中那些斯民百姓,会闯宫救你的性命吗?”

陈王毫不留情的说道:“所以本王说,你虽然篡夺了帝位,假模假样的搞了禅让,但从始至终,都不算是个皇帝。”

“真正的天子。”

武珩看着李云,咬牙道:“要恩威并施,才能慑服群臣,使臣工为己用,而你,不过是一味以力服人而已!”

皇帝陛下看了看武珩,迈步走到他近前,认真看了看他的表情,然后伸出大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啪!”

皇帝陛下何等手劲,只一下,娇生惯养的武珩,面庞立刻肿了起来,嘴角眼角,都沁出鲜血。

“真是聒噪。”

他看了一眼武珩,冷声道:“武周之所以灭亡,便是因为你们武家人,俱是这般想法,以至于流民四起。”

“王均平带人闯进长安皇宫,淫杀武氏女的时候,你口中的官绅们,贵族们,有进皇宫里,帮你们武家。”

“拦住王均平吗?”

武珩嘴角流血,却依旧嘴硬,他试图激怒李云,让李云直接动手,把他打死在这里,以免后续的皮肉之苦。

“那是因为,朝廷天子,失了驭民之术,以至于流民四起,若是通了驭民之术,天下至今仍然承平!”

“驭你娘!”

皇帝陛下动了真火,又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左脸,骂道:“朝廷收一二百钱,宣州石埭收到一贯,这就是你的驭民之术吗!”

李皇帝真的被他说出了火气,此时甚至有一拳打杀了这武家畜生的念头,一巴掌之后,他狠狠地看着已经半死的武珩,骂道:“下辈子,你也去被人驭驭看!”

骂完这一句,他猛地回头看向一旁的武元佑,怒声道:“你也是他一般想法吗!”

武元佑吓个半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臣…”

“臣绝没有这种想法,陛下爱民如子,臣…臣认同陛下。”

武珩两只眼睛都已经肿了起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李云,咧开嘴道:“这种磕…磕头虫,你问他有…有甚用处?”

武珩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

“你恼了,因为被本…被本王戳中了痛处。”

皇帝陛下握紧拳头,一拳就要打死这厮,但是拳头停在了半空,还是停了下来,只是冷冷的看着武珩,冷笑道:“现在杀了你,倒是便宜你了,明天就把你移送三法司,把你的那些同党,一一拿了问罪!”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杀气凛凛:“或许你们这些脚不沾泥尘的人这么想,等民智大开,你们这帮人便要绝种了!”

说罢,他怒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跪在地上的武元佑,拂袖而去。

武元佑吓得叩首不止。

武珩看着离去的背影,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大声道:“你那朝廷里,本王…本王的同党,到处都是!”

“现在死完了,将来…将来还会再生出来!”

“你抓得尽,杀…杀得完吗!”

李皇帝听了他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已经鼻青脸肿的武珩一眼,按住心头的怒火,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

(本章完)

第1073章 声声二郎

次日,逆贼武珩被九司移送三法司问罪。

皇帝下诏,让宰相许昂亲自负责这件事,协调三法司的官员,仔细审讯武逆。

而皇帝陛下本人,或许是真的有些破防了,他把自己关在了甘露殿里,谁也不见,不管谁来,只说是身体染恙,连后续朝会也没有参加,只让杜谦杜相公主持朝会。

杜相公主持朝会,这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几位宰相,明显感觉到了情况有些不太对劲,朝会散了之后,杜相公把几位相公请到了政事堂,坐在一道议事。

政事堂里,杜相公坐在首位上,看着其他三位宰相,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陛下前几日还好生生的,没道理说病就病了,子望兄。”

他看着许昂,问道:“顾内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朝会前一天,内侍顾常去给许相公下了一道圣旨,命令许相公协同三司会审武逆,这两天时间,也只有许相公一个人,接触了内廷。

哪怕是杜谦去甘露殿求见,也没有能够见到皇帝,被顾常拦住,只说天子身体不适,没有办法接见大臣。

许昂也面带忧虑之色,他看了看杜谦,默默说道:“内廷只下了圣旨,什么也没有多说,这朝廷里的事情,杜相若是不知道,下官们就更无从得知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不过,下官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杜谦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三法司开始问案了吗?”

许昂微微摇头:“人刚送进大理寺大牢,九司还有许多其他案犯,有些正在跟三法司交接,有些还在送来洛阳的路上,为了让这案子能够详实,下官等人,准备先审那些从犯,等审的差不多的时候,再去审问武逆。”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子望兄,这个事情…”

他看着许昂,强调道:“没有什么从犯!”

事涉天子,还是谋刺案,更是涉及前朝,这种案子非要大办特办不可,而且谋大逆,是可以株连的!

这桩案子,皇帝直接丢给了三法司,看起来不闻不问了,但是杜相公却从中,嗅到了一些风险。

而且是莫大的风险!

说不定,天子就在冷眼旁观!

在场四个人,俱是身居高位多年,哪怕是知县出身,素来刚直的许昂,现在也已经玲珑剔透,听了杜谦这句话,哪里还不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他连忙低头道:“杜相放心,下官一定严办这个案子。”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杜相,有一些细情,下官想私下里汇报。”

杜谦没有接话,只是左右看了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陶文渊身上,他沉默了片刻,问道:“陶兄…”

众所周知,陶相公这几年因为一些事情,惹恼了天子,此时依旧在相位上没有罢相,单纯是因为皇帝需要有这么个武周旧臣在相位上。

实际上,很多事情,陶相公已经不参与了。

陶文渊听到了杜谦这一声呼唤,苦笑道:“杜相,老夫也是早早的就在江东入仕,若是算上江东朝廷,到如今也十几年时间了,难道老夫就非要跟旧周逆贼有什么牵连吗?”

杜谦默默点头,开口说道:“那好,陶兄既然仍在中书,咱们不管说什么话,都不用避人,子望兄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许昂左右看了看,最后开口说道:“那我就说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昨日,我们从九司手里接过武逆的时候,武逆脸颊高高肿起,两边脸各被扇了一巴掌,而且明显是新伤。”

他看着杜谦,喃喃道:“下官是主事之人,这种要犯,自然是要问过九司,要犯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孟司正…”

他苦笑道:“孟司正只跟下官说,这伤不可问。”

只这五个字,在座四人立刻就明白了个大概,杜相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开口问道:“子望兄,你们从哪里接手的武逆?”

“陈留王府。”

许昂开口说道:“孟司正说,他们让陈留王帮着辨认武逆的身份。”

杜相公缓缓站了起来,环顾左右,开口说道:“陛下的态度反常,我心中愈发不安,这个事情可能会成为泼天的大事。”

说着,他看了看陶文渊,然后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我要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去一趟陈留王府,居中兄。”

他对着姚仲拱手道:“你替我主持中书罢。”

姚仲连忙起身,拱手还礼:“下官遵命。”

此时,姚仲虽然很配合,但是心中却老神在在。

不管武逆供出来了什么,或者说与皇帝陛下说了什么,这个事情最难牵连的就是他了。

因为…他姚居中,是金陵文会出身,正儿八经的新朝官员,跟武周半点干系也没有。

此时,姚相公的出身,在诸位相公里,可以说是金光闪闪,完美无瑕。

要知道,哪怕是许昂,也曾经是武周的知县,也是武周旧臣。

杜相公交代了姚仲之后,又对着许昂拱手道:“子望兄,此案已经是开国以来第一大案了,要务必用严,不管牵连到谁,牵连到哪一家人,只要有供认,先拿到三法司的大牢里问罪!”

“实在不行,就让晋王爷,帮着押到京兆府大牢里去!”

他看着面带迟疑之色的许昂,一脸严肃:“这个事情,虽然圣旨是让子望兄你负责,但我在这个位置上,不会让你一个人担责,出了什么事情,咱们一起担着就是了!”

许昂深深低头,作揖道:“有杜相这句话,下官做事便有底气了。”

杜相公只是作揖还礼,然后大踏步离开中书,马不停蹄的赶往陈留王府。

他离开之后,三位宰相对视了一眼,许昂感慨道:“杜相不愧是有相国之称,真中流砥柱也。”

姚相公神色平静,轻声道:“杜相从来睿见,恐怕…”

“朝廷真的要出大事情了。”

说着,他瞥了一眼陶文渊,缓缓说道:“咱们,都各自谨慎办差罢。”

陶相公站了起来,看了看两个同事,默默转身离开。

“若是有人攀咬了老夫,许相直接来拿人,老夫不会避逃。”

说罢,这位年纪最大的宰相,也背着手离开。

许相公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然后对着姚仲拱手道:“姚相辛苦,下官办差去了。”

“不敢当。”

姚仲连忙还礼,正色道:“子望兄多多费心。”

…………

另一边,陈留王府里,杜相公被请进了王府正堂,他来不及喝茶,只是看着武元佑,问道:“王爷,陛下是不是来过你这里?”

武元佑张大了嘴,但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片刻之后,苦着个脸说道:“杜相,我只求在洛阳苟活余生,什么事情也不想管,不想问,咱们好歹是少年相识,您看在旧日情分上。”

“饶过我罢。”

二人的确是一起在长安长大的发小,甚至年纪都差不多大,不过杜谦此时却没有心情同他攀交情,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王爷,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直视陈留王,握紧了拳头:“我是大唐的首相,朝廷里的事情,应该没有我不能知道的,你只管说,陛下若是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担了,绝不牵连你半分就是!”

说完这句话,见陈留王还有些迟疑,杜谦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王爷,你这二王三恪的位置,可不名正言顺,你今天若是不说,咱们就算是结仇了,杜某人有生之年,非要让这个位置正位不可!”

这个位置,本应该是逊位皇帝武元承的。

听了杜谦的话,武元佑长叹了一口气,咬牙道:“真是他娘的,谁也得罪不起了!”

“罢了罢了。”

他坐在了杜谦旁边,一脸无奈:“我跟你说,我跟你说。”

说完,陈留王长叹了口气:“那天晚上,几乎要吓死我了。”

说完,他将那夜皇帝陛下亲自到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将他跟武逆的对话,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杜相公听了之后,神色大变,一路跌跌撞撞的离了陈留王府,上了轿子之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进宫。”

几个轿夫应了一声,这顶轿子被一路抬进了皇城,到了皇宫门口,杜相公下轿,又很快到了甘露殿门口。

他刚到甘露殿,就被顾太监拦了下来,顾太监陪着笑脸,欠身道:“相爷,陛下龙体抱恙,交代了,最近几天时间谁也不见,您要是有什么急事,奴婢替您通报一声。”

杜相公摇了摇头:“我要亲见陛下。”

他不理会顾常,一路来到了甘露殿门口,叫喊了好几声陛下。

始终无人回应。

杜谦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觉得…这个一路二十年的老伙计,可能要凶性大发了。

虽然大概率伤不到他,但是…

身为相国,此时为了朝廷,他必须有一些担当。

于是,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站在甘露殿门口,高声大喊。

“二郎,二郎!”

“你见我一见,见我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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