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争储心思

事关天家私事,这些问题太过敏感,哪怕李云去问杜谦,杜相公大概也不会很实诚的回答他。

但是孟青会回答。

这位宣国公,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就跟着李云了,是李云一手把他带起来的。

两个人之间虽然只差了五岁左右,但是当时二十出头的皇帝陛下,真实年龄可不是二十岁,这么多年,某种意义上,甚至是把孟青当成儿子在养的。

而孟青,也跟李云很亲,他虽然不会自认为是李云的儿子,但是改姓李姓之后,也把自己当成了李云的自家人。

因此,此时他才能直接回答李云。

李皇帝想了想,问道:“许他掌兵否?”

孟青很直接的摇了摇头:“不许。”

孟青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长安有长安驻军,如果有需要二殿下领兵,临时调派就是了。”

李云想了想,才默默点头。

在章武一朝,就藩地方的诸皇子,领兵或者不领兵,对于李云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只要他活着,不管是谁都掀不起浪花。

甚至,如果让诸皇子领兵,还可以飞速的扩大李家,也就是皇室的权力,让李家这个草莽之家,以最快的速度,成为天底下最庞大的势力。

这个庞大,是指占据天下四方。

而现在的李家,只能说是强大,而谈不上庞大,因为整个李家,真正强大的就只有李云一个人,李家其他人,少有领兵的。

做皇帝之前,李云也了解过许多历史故事,他曾经对于朱皇帝的一些做法不太理解,觉得朱皇帝将儿子分封出去,并且让儿子们各自掌兵,甚至封出了许多手握重兵的塞王。

这样一个封法,将来必然大乱。

七王之乱,八王之乱的殷鉴,距离朱明也不是特别特别远。

曾经的他,想不太明白,为什么明明有这么多教训在前,朱皇帝还是要这么做,当时的李云觉得,朱太祖骨子里还是个老农民,眼皮子太浅,因此做出一些不智之举,最终导致靖难之乱。

如今,做了十年皇帝之后,他再回头去观望两个世界的历史,很多事情才豁然开朗。

朱皇帝是个农民出身,或者说,他干脆就没有什么出身可言。

他初登帝位,根本没有什么皇室可言,跟李云现在的处境,几乎一般无二。

而想要最快的速度,将皇室的影响力,推广到天下各地,或者说,至少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并且感受朱明皇室,那么个分封法,的确是最快的途径了。

到最后乱起来,也是乱到自家锅里。

如今的李云,满十六岁的儿子就只有三个,假如他现在突然没了,若是有哪个权臣控制了军队然后篡了位,他的儿子们,连说话的声音都不会有。

即便有,也很少有人能听得见。

皇帝陛下一个人默坐许久,最后才看了看孟青,开口说道:“这个事,我再细想想,不过让他就藩长安…”

“倒是不错的。”

皇帝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我还有不少政事,今天咱们就说到这里,过两天,你带着你家里人再进宫一趟,咱们再在一起吃上一顿。”

李皇帝笑着说道:“你家里的儿子,也带到宫里来,我给他荫封个官。”

孟青深深低头:“臣多谢陛下。”

说完,他才小心翼翼的低头,退出了甘露殿。

孟青离开之后,李皇帝又是一个人默坐良久,在他桌子上,堆了两摞文书,左边只有一二十份,是他今天必须要亲自处理的文书。

另外高高一摞,则是昨天一整天,太子已经处理过的文书,中书专人誊录之后,又送到了李皇帝这里来。

此时,皇帝依旧很有耐心,太子处理过的文书,他都是一一再看一遍。

等到处理完一天的政事,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李云伸了个懒腰,走出甘露殿外,活动了一番身子,然后照例练功行拳。

这几年时间,他勤练内家拳不辍,虽然没有什么太神奇的变化,但是精力上,比起前两年,的确有明显的长进。

做完功课之后,皇帝陛下才一路来到了后宫寝殿,寻到了皇后娘娘,夫妻二人说了番话之后,便一起和衣而睡。

躺在床上,李云抚摸着薛皇后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发妻,轻声道:“元儿知道了罢?”

薛皇后点头:“前几天我去跟他说了。”

“那好。”

皇帝摸了摸皇后的发梢,笑着说道:“明日,就公布出去罢。”

薛皇后伏在李云怀里,轻轻点头。

“好。”

………………

又过了两天时间,在家里歇息了两天时间的宣国公孟青,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府邸。

此时是春夏之交,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孟青约了越王殿下一起去城郊射猎。

等孟青到了郊外约好的地方,一身劲装的越王爷,已经等了他少许,见孟青到来,越王殿下驱马上前,抱拳笑着说道:“这几天知道叔父事忙,就没有去打扰叔父,恭喜叔父了!”

朝廷的圣旨,现在已经下发了下来,孟青升枢密副使并且巡视禁军的事情,朝野都已经知晓。

这是实打实的大唐军方二号人物,在军方层面上,已经远远超出了兵部尚书赵成。

毕竟,细分的话,赵尚书其实早已经可以是文臣了。

而越王殿下的称呼,也很讲究,从前他见到孟青,都是称呼孟叔,如今却直接称叔父了。

因为此时,二人已经同姓。

天子赐国姓,一定程度上,就是把孟青变成了自己家里人。

孟青笑着抱拳道:“殿下太客气了。”

越王殿下笑呵呵的说道:“上回我从叔父军营离开的时候,托付叔父,替我寻一匹漂亮的千里驹。”

“叔父替我寻了没有?”

孟青闻言一怔,随即苦笑摆手:“战场上事情太多,我全然忘了。”

越王殿下眼珠子直转,低头看着孟青胯下的马匹,孟青无奈道:“这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了,不能送给殿下。”

越王爷哈哈一笑:“叔父太小气。”

“走走走,咱们射猎去罢,今日打个赌赛,我若是比叔父猎得多,叔父就把这马儿送我如何?”

孟青想了想,这才笑道:“我若是赢了呢?”

越王殿下纵马远去:“那我任叔父处置!”

说罢,他一溜烟跑远。

这天,二人一直射猎到傍晚,到了傍晚时分,两个人才聚在一处,将猎到的野物堆在地上,越王李铮很麻利的抽出靴子里小刀,将一只肥兔剥了皮,一边灼烤,一边看着孟青,笑着说道:“叔父约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孟青也在烤着什么东西,闻言笑着说道:“殿下还真是聪明。”

“我想问一问殿下,将来打算做些什么,准备就藩哪里。”

越王想了想,无奈道:“这些,还不都是听我父皇安排?”

孟青笑着摇头道:“陛下很少强制让谁做什么,以后怎么做,全看殿下自己。”

“我想当个为国杀贼的将军。”

孟青抬头看着他,想了想,问道:“只是如此么?”

他神色平静:“殿下就没有想过争储夺嫡?”

这会儿,二人在野外里,四下空旷,可以确定,绝没有人旁听。

即便如此,李铮还是吓得脸色发白,他完全没有孟青这些,在战场上经历了生死的人胆子大,好半天才大喘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孟青。

“我,我…我没有。”

孟大将军微微摇头道:“那干什么这么拼命呢?”

“做个逍遥王爷,一辈子快快活活,岂不是好?”

越王讷讷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在了孟青旁边,叹了口气:“叔,这是我爹问我的,还是您问我的?”

孟青想了想,回答道:“不好说。”

“如果殿下回答了,我可能会挑着报给陛下,如果殿下不回答,那一会儿我们就各回各家。”

越王爷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低着头,看着被烈火炙烤的兔肉,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

“我想多做些事情,让我爹看一看…”

“至于储位,我当然也想过,但是却不敢有争的念头。”

他默默说道:“我总想着,尽可能多做些事给父皇看到,至于最后…”

越王爷抬头看着孟青,苦笑道:“就全看父皇怎么选了。”

孟青看着他,笑了笑。

“难得听到这样的实话。”

他拍了拍越王的肩膀,夸奖道。

“殿下是个好孩子。”

(本章完)

第1091章 江南绑官

人心似水,随着年纪的成长,以及环境的变化,心里想的,也会不断变化。

当初,刚刚封越王的二殿下李铮,没有任何争储的心思,相当纯粹。

如今几年时间过去,他先后去了幽燕,去了江南,又转去了剑南,别的不说,单单大小战事,就亲历了十几场。

现在,已经是章武十一年,他已经快二十岁了,想法与当初那个十六七岁的二皇子,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皇家兄弟,大多如此,少年时心思单纯,就与寻常亲兄弟没有什么关系,少年时光的皇长子李元与皇二子李铮,虽然不是胞兄弟,但感情与同胞兄弟没有什么分别。

到如今,已经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随着他们年纪愈长,等到了将来三四十岁,想法恐怕又和现在大不相同。

这还是李云没有干涉的情况下。

事实上,古往今来类似李云这样的皇帝,在太子长成之后,都会有意无意,或者干脆说,就是有意扶持起来另外一个儿子,用来制衡太子。

因为哪怕是寻常父子之间,也有一些互相较劲的意味,放在皇家父子之间,就更加不同,皇帝与太子是天生的政敌,而且是很难做掉对方的那种政敌。

当了皇帝,掌握了权力,体会到了权力的美妙,就不太可能愿意放手,因此面对年富力强的太子,皇帝几乎本能的就会扶持起另外一个人,来掣肘太子,甚至是压制太子。

例如李世民之于李建成。

李泰之于李承乾。

都大抵如此。

这种安排,有些甚至是皇帝下意识的举动,他本人都未必意识得到。

如果李云也照此安排,那么李铮这个二皇子就是最好的选择,真要是如此的话,现在的李铮就不是去哪里就藩的问题了,而是会长住洛阳,哪怕不长住洛阳,至少也是辽东道或者是陇右道行军大总管了。

孟青很是赞赏的看了看这位皇二子,他笑着说道:“殿下有这种心思,那就是好的。”

他将手中烤好的肉块,递给李铮,然后开口说道:“陛下是天人之资,神文圣武。”

他看着李铮,正色道:“我这话,不是在拍陛下的马屁。”

“从殿下还是孩提,我们还在江东之时,陛下就已经开始着手构建朝廷了,等到陛下入主中原之时,朝廷的雏形早已经存在,到现在,从朝廷,到政体,再到军制,都是陛下一手重新塑造过的。”

孟青自己大口啃了一块肉:“陛下人虽然在洛阳,但是整个天下,都在陛下指掌之间。”

他对着李铮开口道:“我说这话,半点也没有夸张。”

越王默默点头道:“是,小侄知道。”

“各地有九司的人,军队里有稽查司,不管什么事情,父皇想知道都能够知道。”

孟青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如果只是耳聪目明,那还算不上掌控,殿下,不管是谁,一天都只有十二个时辰。”

这个天下太大了,如果真的要阅看全部信息,不要说一个李云,一百个一千个,都未必能看得完。

李铮若有所思,问道:“叔父的意思是?”

孟青摸着自己的心口,开口说道:“一来靠制度,二来靠这里。”

越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若有所思。

“好了,这些不该说的话,咱们今天就说到这里。”

孟青开口笑道:“前几天,陛下交代过我,说如果殿下想要学兵法,就让我多教教殿下。”

越王殿下直接从地上翻身,站了起来,对着孟青深深低头抱拳道:“多谢叔父!”

孟青起身,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说道:“殿下一心领兵的话,要考虑清楚,越是领兵,就离朝堂越远。”

越王默默说道:“侄儿无有别的本事了,但求为父皇为朝廷做些事情,不敢再有什么奢求。”

他没有名分从政,不管是皇帝还是中书,也不可能让他在朝廷里从政,甚至不可能让他去治理一方,领兵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好。”

孟青很是赞赏的看了看这位二殿下,笑着说道:“殿下将来,最好就藩关中,将来西北,说不定常有战事,殿下藩地在长安,方便挂帅出征。”

“长安…”

越王苦笑道:“父皇许我去长安吗?”

“殿下是陛下第二个儿子,又出身尊贵,去长安就秦王。”

孟青正色道:“一丁点问题也没有。”

“殿下莫要忘了,越王这个王号,在前朝可能平平,但是本朝…却是起于越州。”

李铮深呼吸了一口气,再一次低头行礼,然后问道:“叔父会把今日对话,转禀父皇吗?”

孟青想了想,回答道:“陛下若是问,我就会说。”

越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的很,眼前这位大将军,心里只认自己父亲一个人,别人谁也不认。

不管是谁,只要是父亲一声令下,这位国姓的大将军,都会毫不犹豫,碾压过去。

想到这里,李铮又想起方才孟青摸着心口跟他说的话,心中恍然明白。

真正要做到指掌天下,并不只是依靠耳目聪明,而是要诚服人心。

自己那个父亲,可能没有做到让文官,以及世族臣服,但是那些身在要职的武官武将。

恐怕都是只认父亲一个人。

他正思索的时候,孟青已经上了马匹,对着李铮抱拳道:“明天,我就去枢密院报道了,殿下就藩之前,要学兵法,可以去枢密院找我,我与苏大将军,学的都是苏公兵法,只是多年打的仗不同,各自心得不一。”

“殿下可以都学一学。”

越王有些迟疑:“侄儿能去么?”

孟青哑然道:“殿下奉诏习兵法,有什么不能的?放心放心,朝野上下。”

“怀疑不到我与苏大将军的头上。”

说罢,孟青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他说的不错,朝廷上下,不可能会有人怀疑他与苏晟,对陛下的忠诚程度,更不可能有人怀疑,他们会相帮二殿下夺嫡。

再说了,即便他们二人铁了心要帮二殿下夺嫡,枢密院…

其实调不动十二卫禁军。

退一万步讲,即便能调动,这十二卫禁军里头,还有鹰扬左右卫,统领这两卫的将军…

可是太子爷的亲老丈人!

越王抱拳行礼,大声道:“侄儿明白了!”

………………

七月。

又是一年夏天,洛阳城再一次变得燥热起来,好在今年的热,并不持久,老天爷也没有再有什么旱情,时不时会有雨水落下,滋润中原大地。

皇城里,杜谦杜相公,领着郭攸郭相公,快步走向甘露殿,进了甘露殿之后,两位宰相都弯身下来,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

“陛下。”

李皇帝这会儿,正在翻看一张四开的纸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他正看的出神,被两位宰相的声音惊动,看了看,然后才微微皱眉:“什么事情,让二位一并来了?”

杜谦没有说话,郭攸郭相公上前,低头道:“回陛下,这是臣的事情,因为没有什么经验,所以请杜相陪同臣一起来面圣。”

李皇帝这才笑了笑,开口说道:“说罢,说罢,又出什么事了?前些天还说今年各地风调雨顺,总不能是哪里又闹灾荒了罢?”

“不是灾荒。”

郭相公低头道:“陛下,江东道以及金陵府,有人撺掇读书人闹事,许多江南的读书人参与其中,都涌入了金陵,几乎把金陵的贡院给砸了。”

李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为什么?”

郭攸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杜谦,见杜谦微微点头之后,他才苦笑着说道:“按金陵尹张遂所报,该是新政所致,新政鼓励商业,允许商人之子科举…”

“并且州县考试,俱是新学,因此有一些读书人不满意,就纠结起来闹事。”

“起因,起因…”

郭相公低头道:“起因是今年,吏部外派到金陵的一个县令,是农事院出身,当地的士绅围着他,逼问他四书五经上的学问,他答不上来,就被这些读书人绑着,一路绑进了金陵城…”

“后来事情就越闹越大,地方上压不住了,才报到中书。”

“胡闹!”

李皇帝看了看杜谦,随即皱眉,冷声道:“新政去年就开始了,去年太子在金陵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去找太子闹?”

“还敢绑了朝廷派下去的知县!”

李皇帝大怒。

“派钦差,派钦差下去。”

皇帝握拳道。

“依律法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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