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第282章 给内阁官箴,朝会论罪!

第282章 给内阁官箴,朝会论罪!

嘉靖三年腊月。

江西南昌河口。

这日,大雪漫天,彤云万里。

杨廷和拥毳衣炉火,于舟中顶着刺骨江风,等着一人的到来。

此人便是新入阁的大学士林俊。

闽人林俊提前得到了杨廷和想见他一面的消息,而特地选择了从江西北上,过紫石岭离开闽地后,就一路乘船至南昌。

彼时,身披大氅的林俊刚从瑶林玉树中乘舟出来,就见一袭红袍的杨廷和正于雪舟中笑着看他。

而林俊也在小舟靠近后,笑着喊了一声:“石斋!”

石斋是杨廷和的号。

林俊与他交往甚深,故也就称他为号。

而杨廷和也笑着将林俊引进了自己的船舱内,且在与林俊一起落座后,就道:“好大的雪啊!”

“是啊!江风冷冽,你何必出来。”

林俊将大氅拖下来递给了自己的随从小厮后,就从杨廷和家奴手中接过热茶来。

杨廷和道:“江风虽寒,但盼君之心甚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承蒙挂念,自入南昌后,不是雪就是雨,也就耽误了。”

林俊回道。

杨廷和摆手道:“无妨!如今阁老要北上赴任,倒也辛苦。”

“我倒也想如石斋这般悠游林下,在家中含饴弄孙,无奈皇命难违,再则如今局势公也知道,朝中真要没几个老臣,岂不就真的要让张孚敬等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俊说着就问起杨廷和来。

杨廷和收住了笑容,颔首说:“我特地等你来,也有这里面的原因。”

“范文正公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眼下圣上虽睿智天成、仁心浩荡,但身边也确实少诤臣直臣而正色立朝啊!”

杨廷和站了起来,双手背在了后面,望着滚滚翻卷在碧波上的漫江大雪,叹息了一声。

林俊对着炉火颔首,随即从杨廷和家婢这里接过了一杯汝窑茶盏泡的热茶,微微呷了一口后就说:

“我已听闻,陛下已起复王琼入阁,还加征钞关税,乃至从王琼之言,改漕运为商运。”

“这可是在设观风整俗使后,又一不遵祖宗成法的国策,王琼等辈真是误国误君!”

林俊说后,杨廷和跟着说道:“王琼此人起复升官固然可怕,然后更可怕的是,费铅山此人不能为王琼对手,甚至可能与王琼同流合污!”

“此言怎讲?”

林俊问道。

杨廷和转过身来,笑着对林俊说:

“我与这俩人共事多年,自然是知这二人甚深,王琼不必说,奸猾至极,屡坏天下士林大事!”

“关键是费铅山这人,虽说出自清流,但也素来贪婪奸诈,关键时候,不会以天下为重,当年宁王之乱,王阳明能速胜,与这人不肯从势,还主动出粮助他,而使江西缙绅皆不敢出头有关!”

“石斋慎言!”

林俊立即呵止了杨廷和。

“这是能说的吗?”

接着。

林俊就突然神色严厉地问了这么一句。

“让天下人知道,宁王之乱只与都御史李士实他们有关,是最好的结果,别的不要提!”

然后,林俊就也放下茶,走到杨廷和身边来,摆了摆手。

杨廷和点首:“我知道!只不过是今日在你面前才敢这么提一提,以证他费铅山乃首鼠两端之辈!”

“你的意思,让我进京后,倒费?”

林俊问道。

杨廷和颔首:“此人不能留!很多时候,清流中的败类,会比王琼这些人更可怕!”

杨廷和其实说的是实话。

因为同样是清流出身的严嵩,在历史上投靠天子后,就对官僚集团造成的影响比王琼等人造成的影响还要大。

“可是,他费铅山之前在查闽地豪族吞没东莱金矿一案中,特地为你杨石斋遮掩了,把有关你的罪证都销毁了啊!”

“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林俊说道。

杨廷和道:“我这不是为私人恩怨,是为国家前途!而且,也正因为他遮掩销毁了,也就更好除掉此人!”

“你杨石斋到底是宰辅心肠啊!”

林俊听后不由得回了一句。

杨廷和坐了回来,端起了茶:“现在的宰辅是你林见素!”

林俊呵呵一笑。

忽然!

林俊收住了笑容:“这不是我想做就能做到的!就如当年王阳明,天子要用他留他,谁也挡不住啊!你本想让他在南京做个尚书,让其郁郁而终算了!可结果你也知道,人家天子早就在潜邸便存了用此人的心思!”

“今上之聪哲爱民,我是没想到的。”

“我也不后悔遵循祖训定他为天子,而不是用非常之手段,让他提前殁于藩邸,使大位传到益王一脉!”

“毕竟你我都清楚,无论是真爱民还是假爱民,都比不爱民要好一些。”

杨廷和这时若有所思地说了起来,随即又看向林俊:“可你知道我陛辞时,陛下对我如何说的吗?”

林俊忙问道:“如何说的?”

“他问我既然要求他以自己一人奉天下,而为何自己不先分自己杨氏之田于民,让杨氏之利于民?”

“我说,我非不愿,实乃不敢对抗族中长老。”

“他却说,既然我都不敢对抗族长长老,为何就敢让他这天子对抗宫中诸长。”

杨廷和回道。

林俊听后笑了起来:“陛下问的好!但思之也令人感到可畏!”

“是可畏!”

啪!

杨廷和突然拍案而起,然后看向林俊:

“我就怕将来有费铅山这样的清流败类在,让聪俊爱民如子的他,在发现在海外发现不了什么新矿以增天下之利后,就觉得可以继续改制,而利用费铅山这样的清流败类和天下循吏,做出刻薄对待天下缙绅的事来!”

“见素!我不想我按祖训轮序之法定下的天子,将来得一个刻薄、寡恩、酷辣的暴君之名啊!”

杨廷和说着就握住了林俊的手:“君可知我心乎?”

林俊也神色凝重起来,随后点头道:“我尽全力,让他费铅山败坏不了天下士风!”

杨廷和忙抽手,向林俊作揖一拜:“如此就拜托阁老了!”

林俊也忙回了一礼。

……

……

林俊是在嘉靖四年暮春进的京。

这是因为,他在那日见杨廷和后就于北上途中遇到更冷的气温而得了一场风寒,便不得不暂时留在临清治病调理,待气温和暖且痊愈后才重新启程。

而林俊进京的时候,刚好是朱厚熜召见谢迁和他两儿子的时候。

所以,朱厚熜也就没有在当晚召见他。

只有费宏、王琼和王鏊在当晚于内阁见了林俊。

费宏一见到林俊就道:“陛下在见谢公,故只让我在林阁老进京后,告知公等一件事,那就是,杨廷和在闽地的罪证,没有被我销毁!”

林俊听后当场睁大了眼。

他不得不承认,费宏的确奸诈,杨廷和还低估了他的奸诈。

王鏊也愕然不已,且神色复杂地看了费宏一眼:“所以,陛下为何要元辅告知我等这事?”

“不为别的!”

“陛下只是让我们这些阁臣不要学杨新都!”

费宏言道。

林俊当即言道:“我等自然不会学杨新都!”

“实不相瞒,进京途中,我见了他,他嘱咐了我一番话,我听后内心非常不赞同!”

“哪有在野元老,挑动阁臣内斗的道理!这不是要掀起党争吗?”

林俊果断把杨廷和的话抖露了出来。

但他也没有办法,天子太会操纵阁臣,首辅费宏也看上去没有那么简单,让一向自诩天下第一聪明的杨廷和还有把柄捏在他们手里,所以他也只能临阵倒戈。

费宏颔首,他知道林俊的话里是什么意思,也就说道:“猜到了!”

“还是陛下圣哲英明,让内阁不至于因他杨新都内讧。”

王琼笑着说了一句。

王鏊跟着点头:“是啊,既如此,明日左顺门朝会,我们皆遵从圣意,以大局为重,不要为清流体面而乱国法!”

“很是!”

众人颔首。

……

……

翌日的确是朱厚熜在左顺门朝会百官的日子。

而这一次朝会与以往不同的是,朱厚熜多带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谢迁。

朱厚熜也因此在朝会上说道:

“诸卿想必都已知道谢公绑两子主动请罪,主动揭发其子罪孽的事!”

“以朕看,谢公不愧为清流楷模,既伸张了王法,也避免朝廷直接动武抄查两朝辅臣之家,让彼此不体面!”

“故朕决定,只惩谢家两子,不抄其家,只令谢公如数上缴走私所得赃款,同时为酬其主动揭发而尽忠之功,加封其为太傅,而设议阁于文华殿后,以其为议阁大臣,备朕咨询军国重事!”

“时下杨太傅回乡,朕身边正缺可供咨询的重臣,以甄廷议之论,而谢太傅身为弘治老臣,若能愿为朕谋划,朕自当更为欣喜!”

“不知谢公可受辟否?”

朱厚熜问向了谢迁。

谢迁则伏首大拜:“承蒙陛下厚爱,老臣自当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这是朱厚熜和谢迁提前商量好的,如今只是在朝会上公布一下走个流程而已。

但朝臣们见此则是非常震惊。

因为他们都明白,谢迁这种人不但主动请罪揭发两子,还愿主动为天子驱使,那无疑会让当今天子在官僚集团中的统治力加强不少,也就更没有人敢质疑天子眼下所定大礼不正了。

接着,朱厚熜又说道:“至于谢家两子之罪,就由法司定罪吧。”

“刑部!”

朱厚熜这时唤了一声。

刑部尚书赵璜出列道:“臣在!”

“走私军器等罪,按律,当如何定刑?”

朱厚熜问道。

(本章完)

284.第283章 绞杀谢迁两子,翰林被斩!

第283章 绞杀谢迁两子,翰林被斩!

刑部尚书赵璜知道,皇帝肯定和谢迁该谈的都已经谈好,现在,是需要自己对谢迁二子明正典刑的时候,而不是作为文官,表露对谢家同情之意的时候。

“回陛下!”

“《大明律》载有明文,私出外境及违禁下海者中,凡将马牛、军需、铁货、铜钱、段匹、細绢、丝绵,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

“挑担驮载之人,减一等。”

“物货船车,并入官。”

“于内以十分为率,三分付告人充赏。”

“若将人口军器出境及下海者,绞。”

“因而走泄事情者,斩。”

“其拘该官司及守把之人,通同夹带,或知而故纵者,与犯人同罪。”

“失觉察者,减三等,罪止杖一百。军兵又减一等。”

“按锦衣卫转交三法司的罪证,可查知,谢家二子有将人口军器出境下海,且有走泄朝廷造战船大政与物价之情。”

“故当斩!”

所以,赵璜如实按照《大明律》定了刑。

他特地,还把他提前查阅记下来的《大明律》内容当廷背诵了一遍,意在进一步强调,不是他自己要这么对待谢家,是《大明律》,祖宗法度要求杀谢家子。

赵璜这话一出,朝臣们自是肃然不已,不少还都瞅向了谢迁,对其流露各种怪异的神色来。

谢迁自己饶是早已知道此结果,但也还是难免心里咯噔了一下,抿紧了唇。

朱厚熜这里则说道:“看在为国老之后的份上,议恩,且减一等,定绞立决!留个全尸!”

“陛下仁德,臣等遵旨!”

三法司堂官皆伏首一拜。

朝臣也跟着跪了下来。

谢迁也含泪叩首谢恩道:“谢陛下隆恩,留犬子们全尸!”

“陛下!”

但就在这时,翰林学士刘朴却毅然站了起来,言道:

“臣认为清流不当治罪!”

“自古贤德之君,莫不尊士而重儒,而不加刑于清贵儒臣!”

“即便谢公绑子认罪,然也不能因法乱礼!盖因国朝是以礼治天下,而非以法治天下!臣请陛下收回刚才之旨,治刑部尚书赵璜之罪!”

“放肆!”

“《大明律》乃太祖高皇帝依礼所定之法,若不依从才是乱礼!”

“至于议恩,朕已有之,汝却还要教朕为之乱国家体统!”

朱厚熜突然拍桌而起,申饬起来,且指着这刘朴道:“你是何居心!”

刘朴忙跪了下来,一脸委屈至极的样子,且又争辩道:“臣自是忠心为国,陛下明鉴,清流不尊,何谈重礼呀!”

“听你这意思,清流弑君走私,就理所当然了?”

“你这是护清流还是害清流?”

“照伱这样做,那就将彻底的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清流本该作为天下克己守礼的典范,就更应该守法!”

朱厚熜说着就道:“如大司寇刚才所言,按《大明律》,知而故纵者,与犯人同罪,刘朴知法而故纵,乃同罪,且存有乱礼之心,故不加恩,立斩!”

朱厚熜没想到,谢迁都主动请罪了,不敢自恃清流领袖而要乱国法,居然还有清流不知天高地厚,执意要维护整个清流居于王法之上的特权地位。

他自不会再轻易饶恕,也有意以此态度表明,别想因为自己是清流就可以乱国法。

毕竟,如果一个群体可以乱国法,那就意味着这个群体可以随意无视皇权。

“陛下圣明!”

首辅费宏,大学士王琼、王鏊、林俊,尚书赵璜等皆站了出来,附议了一句。

其他本就以这几人为领袖的朝臣见此也就纷纷附议。

刘朴这时张大了嘴。

他没想到的是内阁大臣们都支持皇帝这样做。

整个朝廷,居然就他一个人在为清流的特权努力争取!

因次日乃是谢迁寿辰,后日又是国朝章圣太后之寿诞。

所以,待到第三日早上,刑部才差人打扫了西市牌楼的法场,放置了两台绞刑架,派了一名刽子手,且点了五百兵,列在西市牌楼周围。

随后,刑部又点了一千兵,控制了从刑部到西市牌楼的沿途道路。

接着,刑部还点了五百兵在牢门前等候。

与此同时,刑科也按例三次递本请示是否宽恩,以示对杀人之事的慎重。

在朱厚熜皆未准予再宽恩后,刑科才签发行刑本子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赵璜收到朱批后,这才在刘朴和谢正、谢丕的犯由牌上,判了“斩”和“绞”字,而由刑部吏员将犯由牌用片芦席贴了起来。

阴暗潮湿的都察院大牢内。

刘朴和谢正、谢丕三人也都被打扮了一番,头发都被胶水刷得很硬,而贴在了脑上,还绾了个鹅梨角儿。

而且……

两人也各自受赐了一碗长休饭、永别酒。

虽说,长休饭有肉有菜,非常丰盛,永别酒也是京师有名的黄酒,香味迷人。

但三人皆食不甘味,酒也半点未沾。

因为他们都没想到过自己会有今天,会被处死!

毕竟,他们都是翰林出身,以储相自居,谢正和谢丕更是大学士之后。

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这一辈子都不应该受到任何刑律的惩办,甚至有自己是全天下的人都该礼待他们的意识。

可此刻,现实让他们不得不承认,在皇权面前,清流储相算不了什么。

到了点后,三人就在狱卒的催促下,拜了神案,戴了镣铐,而被狱卒推了出来。

彼时,外面已经是晴空朗照,热度也在渐渐的上来。

三人在眯眼后,皆是唉声叹气,时而还不由得微微摇头,且瘪嘴干哭了一下。

刑部许多官吏在三人出来后皆指指点点,也都暗叹大明国法到底是被严格执行到了翰林清流身上,这些清流儒臣也不会只在涉嫌谋逆的时候才被处以大辟之刑了。

待三人被押到西市牌楼时,闻讯来附近观刑的人已是压肩叠被。

一是这个时代娱乐单调,而人又是爱看热闹的,自然一件大量军士来清街,就会知道有杀人的事。

二是这次处置的是元老之子和清流儒臣,自然也早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众人此时只见,刘朴跪在了刑场上,而谢丕和谢正被放到了绞刑架上。

高高的绞刑架,就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一样,将谢正和谢丕两人,含在了嘴里,还没有来得及吞下。

作为执政子弟,清流储相而昔日目空一切、高高在上,从不知王法可惧的二人,在这一刻显得特别脆弱和渺小。

而刘朴也显得特别无助。

“余姚犯人一名,谢正,原翰林庶吉士、中书舍人,父谢迁,母徐氏……走私军器、火药于海寇,泄国家大政、海防情况于海寇,律斩,议恩,改判绞。”

“余姚犯人一名,谢丕,原翰林侍讲学士兼左赞善,父谢迁,母徐氏……走私军器、火药于海寇,泄国家大政、海防情况于海寇,律斩,议恩,改判绞。”

“泰安犯人一名,刘朴,原翰林编修……故纵走私犯,律斩!”

观刑众人也在这时,看着这三人的犯由牌,念了起来。

一时。

因此议论声更多,也都更为惊讶,不少人更是喜形于色,在灿烂的阳光下开怀大笑。

而为体现出对这次处决人犯的非同一般,刑部尚书赵璜也亲自做了监斩官,在午时三刻的时候,亲自下达了行刑令。

刘朴因而被当场咔嚓一声斩断头颅,血花当场在阳光下绽放,闪出耀眼的光泽来。

谢丕和谢正的头也在嘎吱嘎吱的绳索拉扯声中渐渐抬高,随后也气绝身亡,抓向脖颈的手也耷拉了下来,若刚挂上去的鱼条一样。

“好!”

“好啊!”

人群中,很快传来一片叫好声。

但同在附近的谢迁,此时却如撕心裂肺一般感到难受。

他不得不承认,他谢家在嘉靖朝输得很惨,几乎赔光了家财不说,他最有前途的两个儿子也没了!

更让他恼恨的是,底下观刑的普通士子和百姓,跟他的悲伤并不相同,这些人竟像过年一样感到高兴!

只有同是清流的那些官僚才表现出比他更伤悲的样子来。

他自问,他谢家也只是走私而已,何曾有半点对不起这些普通士民,可这些人居然如此开心于他的两儿子被绞杀!

谢迁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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