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宝琴:珩大哥,吃葡萄啊

广州城

就在贾珩视察粤海水师,调兵遣将之时,原本早早前往肇庆巡视的广东巡抚周造,也在随员的扈从下,低调地返回了府城。

巡抚衙门,官厅后堂的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中,周造换去身上的官袍,穿着一身员外服,落座在一张书案后的椅子上,端起茶盅,拿着盖碗拨弄着茶沫,这位隆治年间乙卯科的二甲进士,年岁四十出头,面颊瘦长,气度儒雅,问道:“梁主簿,那位去了番禺?”

“中丞大人,这位永宁伯扬言要收回濠镜,这几天都在视察粤海水师,现在广州城中街头巷尾都议得沸沸扬扬。”对面山羊胡的老者,轻笑说道。

周造轻笑了一声,放下茶盅,说道:“这位永宁伯,到哪儿都不消停啊,江南江北大营不够他折腾的,现在又跑到广东点起一把火。”

最近的邸报,江南官场因为这位永宁伯,两位兵部侍郎已经被京中的钦差革职问罪,权势炙手可热的两江总督沈邡,也被革职留用。

他不躲着能行吗?

山羊胡老者道:“中丞大人,一旦打起仗来,朝廷势必瞩目,这也是中丞的机会。”

“唉,不可轻举妄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贾子钰喜欢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周造轻笑一声道。

梁主簿提醒道:“中丞大人,老朽听说布政使的参政刘孝远去了番禺。”

听到刘孝远之名,周造面色阴郁几分,问道:“怎么回事儿?他去番禺做什么?”

梁主簿压低了声音,道:“刘参政和两淮盐政林如海是同年,而这永宁伯又是从扬州过来,中丞大人不得不防啊。”

周造闻言,眉头紧皱,目中现出一抹冷色,说道:“你的意思是?”

这个刘孝远初始与他政见不合,后来就盯着他家中在广东的一些生意。

“刘参政执意开海,这次去番禺会不会是谋划此事?或者,刘参政与中丞大人不睦,会不会搬弄是非?”梁主簿提醒道。

周造眉头紧皱,沉声说道:“海禁一开,人员来往频繁,广州人心就乱了,这刘孝远前几年就进言本官上疏全力开海,本官觉得弊端太大,不想他又打在了永宁伯的主意,真是岂有此理!”

此事有些棘手,如果那位圣眷优渥的永宁伯上疏力陈开海,说不得真的引起中枢动了开海之念,那时广东商贾大族自行其事,百姓纷纷浮海谋生,广东之地的管理更为不便。

况且,如果进着谗言,他这个广东巡抚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尤在两可之间。

梁主簿问道:“中丞大人有何打算?”

“让人盯着他们,本官这就向朝廷的赵阁老和韩阁老写信。”周造眉头紧皱,冷声道:“好端端的,绝不能让他败坏了广东一地的大好局面。”

另外一边儿,贾珩与陈潇离了粤海水师的驻地番禺,回到驿馆,来到后堂书房,两人落座下来。

陈潇清丽眉眼间浮起思索,轻声道:“你今日这番话,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广州城。”

贾珩道:“先把声势造起来也好。”

陈潇玉容顿了顿,转而又提及一事,说道:“今早儿,金陵那边儿传了消息,汪寿祺他们第一批递交的二百万两银子,送到了金陵的镇抚司,齐昆想要将这笔银子,解送京师户部,以供边军以及京中官员的诸项开销。”

贾珩面色微沉,说道:“给他们说,等内务府过来,才能动这笔银子,现在江南江北大营新军方练,购置军械船只,方方面面都需要银子,户部今年不是刚收了秋粮,哪里就用这般急着用这笔银子?”

扬州八大盐商当中的程马黄鲍四家盐商的财货抄检出来,有四五千万两财货,可以说这是大汉盐业百年的底蕴,他抄检出这些银子不是给杨国昌续命的。

至于其他几大盐商,可以解送一部分银子给户部国库打饥荒,但这是他力推林如海进京的契机,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如海原为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如是载誉归京,升任户部侍郎是板上钉钉之事,那时等杨国昌罢相去位,齐昆或许可能递补尚书,但以其资历,绝对成不了首辅或者次辅,那时,天子出于平衡政局的考虑,再加上户部的特殊地位,或许会寻机仍让户部两人入阁。

陈潇将茶盅放下,低声道:“如果不解送给户部,那么户部今年的日子可能也不好过,估计上下都指望着这笔银子补窟窿。”

贾珩道:“追缴的拖欠盐银解送户部,那些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十成能用到五六成就不错了,还是再等一等,这笔银子要用到实处。”

“对了,还有今年开春对边军的整顿,也是一塌糊涂,西北方面甘肃、宁夏、固原、大同、太原等军镇,听那边儿的锦衣情报,那些军将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兵额并未缩减,而是稂莠不分,补充实额,如今兵卒刚刚新募,战力低下。”贾珩皱眉道。

南安郡王和保龄侯两人不愿意得罪人,只是稍稍缩编了一些兵马,然后督促边将募训补充实额,边将也不是傻子,把家丁还有一些新兵补进了官军,

陈潇闻言,明眸看向贾珩,低声道:“女真这次在沿海骚扰,你先前说女真是打着声东击西的主意,会在蒙古动手?年底之前,蒙古那边儿可有战火?”

贾珩道:“如今江南太平无事,北疆也就动不起来,如果今年没有战事,那么就是明年开春,或者江南先搞起一些事情出来,女真的战略大致应是如此了。”

事实上,当多铎派出令符召集朝鲜水师准备报仇雪恨的同时,女真就已收到多铎方面在江南一败涂地的消息。

损失了三百正白旗的精锐,后金国内一众贵族十分震惊,而原本定下的十月出兵的计划,也因为此事产生了动摇,而且原本只是依附的喀尔喀蒙古其中一部又有不稳之势,动兵之议渐渐耽搁了下来。

因此整个大汉南北,反而一派北平无战事的模样。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薛宝琴从后院过来,落座在贾珩不远处的椅子上,少女那张白腻如雪的脸蛋儿上,带着一丝好奇,问道:“珩大哥,怎么样?”

贾珩目光温煦地看向宝琴,轻声道:“没什么事儿了,宝琴妹妹,等会儿让伱潇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此刻贾珩都没有意识到,此刻总有一种给表妹说,让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既视感,就差一个远角镜头,嫂子在厨房做饭,表妹在客厅……

陈潇这时起得身来,先是看了一眼贾珩,又是看了一眼薛宝琴,低声道:“你们兄妹两个说话,我去做饭。”

贾珩看向身形高挑的陈潇,低声说道:“嗯,去罢。”

薛宝琴这时落座下来,问道:“珩大哥,濠镜那边儿会不会打起仗来?”

贾珩沉吟片刻,道:“现在还说不了,妹妹倒也不用担心,战事波及不到这边儿。”

薛宝琴点了点头,甜甜笑道:“想着珩大哥这边儿如是早些结束,也能一同返回金陵呢。”

贾珩道:“京里那边儿热闹,你林姐姐现在还有李家的几个姐姐都在金陵。”

宝琴笑了笑,问道:“珩大哥,昨天晚上听萧姐姐说,你从金陵那边儿过来的?还在金陵给女真人打了一仗?”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女真的一位亲王,联络了一帮海寇,想要扰乱江南沿海之地,就在海门之地打了一场。”

说着,将先前的海战给宝琴叙说了一番,道:“可惜让那个多铎跑了。”

少女身着粉白色长裙,梳着空气刘海儿,弯弯秀眉之下的晶莹明眸眨了眨,好奇听着贾珩叙说。

而一只雪白如藕的胳膊支在小几上,肌肤白腻如霜挂着一根红绳珠琏的小胖手,捧着粉嘟嘟的脸蛋儿,莹润如水的杏眸中见着向往之色,听得专注,就连耳垂上的珊瑚红耳环都一动不动。

似乎在想象着那种两方大战的场景,遗憾不曾见到。

贾珩叙说完战事,看向韶颜丰润可人的少女,轻声道:“宝琴妹妹,刚才我回来路上,让人去客栈问了,伯父的身子骨儿好了一些,想来再有几天就大好了,到时候咱们一同回金陵。”

宝琴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道:“爹爹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身子骨儿比我们几个都健朗,也是这趟出海累着了。”

贾珩感慨道:“出海的确辛苦,妹妹这些年倒是去了不少地方,见识应该也没少涨。”

宝琴轻笑道:“见了不少有趣的人呢,这些夷人他们的头发各种颜色的都有,还有眼睛也有蓝色的。”

贾珩笑了笑,说道:“等有空了,宝琴妹妹和我讲讲怎么样?”

“好呀。”宝琴肖似宝钗的眉眼间,笑意烂漫,粉腻如雪的脸蛋儿上白里透红,欣然应道。

而两个人说着话的功夫,却见陈潇吩咐着几个嬷嬷,端着饭菜,进入后堂的厅中,轻声道:“过来吃饭吧。”

贾珩笑了笑道:“好了,不说了,咱们去吃饭吧。”

看着宝琴,总让他想起宝钗,也不知宝钗在京里怎么样了。

宝琴笑着点了点头,两个人围着桌子坐将下来,用起饭菜。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这几日,贾珩白天频频视察粤海水师,积极备战,并从其他府县调集步卒,一副为紧锣密鼓准备打仗的模样。

而随着粤海水师兵分几路开始切断濠镜的出入口,大批步卒在香山闸关设卡封锁着外间向濠镜输送的生活物资,一下子让濠镜的葡萄牙人慌张了起来。

这一天,贾珩从粤海水师驻地返回驿馆,刚刚坐定,番卫来报濠镜的澳督布加路派了一位名为李翰的汉人使者过来求见,现在驿馆前厅等候。

“小的李翰,见过永宁伯。”李先生朝着对面的蟒服少年恭敬行了一礼,小眼睛中闪烁着精明之光。

贾珩面色沉静,打量着对面的老者,问道:“是布加路派你来的?”

李先生笑了笑道:“布加路爵士上次收到永宁伯的谈判要求,原则上可以答应,但关于派驻官员管理濠镜以及军队解散事宜,希望再能与永宁伯再次磋商。”

经过这位李先生的劝说,澳督布加路已经决定和贾珩好好谈谈,除却军队是否解散,其他几个问题仍有可谈判的余地。

贾珩沉声道:“租约续签的条件,上次我已经说过,不再重复,单就驻军一事,濠镜方面的军队必须解散,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容忍自己的土地上存在别国的武装势力,这是我们谈判的底线!”

李先生闻言,心头微凛,但脸上陪着笑意,小心翼翼说道:“永宁伯,租约欠缴问题,我方可以将历年拖欠的租金补回,但军队解散实是难以接受,而且我方已经成立自治委员会,实现对当地人的管理,如果是广东再派官员,语言不通,交流也有障碍,只怕管理起来也多有不便,是否由双方共同管理?”

贾珩道:“濠镜本来就是我大汉的土地,军队必须解散,要么打过一仗,濠镜再无红夷,要么红夷解散军队,至于派出官员管理,这仍是我方的治权,葡人成立的自治委员会可以作为民间组织,调解本国侨民的争讼案件,这已是我方最大的让步。”

如果根据属地的管辖原则,哪怕在其他国家的土地上的本国侨民刑事争端,也应由当地官府处置。

至于葡萄牙人是否接受,在平行时空的明朝,对于大明的要求,葡萄牙人几乎是无所不允,现在分明是见大汉几十年不理他们,开始得寸进尺。

李先生脸上的笑容不减,道:“永宁伯,以粤海水师的战力,如果真的打起来,粤海水师伤亡不会小了,永宁伯也不好向朝廷交代吧?”

贾珩冷笑一声,道:“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不劳你一个数典忘祖之人费心。”

声音倏沉,喝道:“为守卫大汉疆土而战,纵然有着伤亡,只要拿回濠镜,伤亡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反观红夷,如果与朝廷大战一场,我保证拿回濠镜之地以后,不会再有一个红夷存在!”

李先生霍然色变,心头一凛,说道:“永宁伯的意思,我会向爵士转达。”

贾珩抬眸看向李述,说道:“送李先生回去。”

待李翰离去,陈潇目中现出思索,问道:“布加路会答应你的条件?”

“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都无法改变濠镜的结局。”贾珩目光眺望远处,轻声道:“不过我觉得布加路如果不是冲动的莽夫,应该会答应。”

随着粤海水师集结起来,其实也可以看出,汉军还没有腐朽到连一个濠镜都拿不下的地步,无非是伤亡代价大小的问题。

而现在就是在对濠镜极限施压。

濠镜,澳督官邸

听完李先生所言,布加路脸上阴沉似水,久久无言。

战争?这个决心并不好下。

汉国地大物博,纵然一时失败,也会集结数量更为庞大的军队前来攻打,那时候事情就不好收场。

李先生叹了一口气,提醒道:“总督,永宁伯现在派驻粤海水师的兵马已经包围了整个濠镜,并且封锁了诸方海道,一旦打起来,我方孤立无援。”

卡洛斯愤怒道:“爵士,汉国欺人太甚,我们可以消灭他们!”

布加路摆了摆手,眉头紧皱,低声喝道:“不能冲动。”

说着,向庭院中踱步,脸上见着担忧。

他是要守住这片土地,等待机会将这里成为远东大陆的桥头堡,不是要丢掉这个桥头堡。

李先生提醒道:“爵士,永宁伯不可能一直待在广东,等到他离去以后,我们仍有贿赂广东官员,重新建立军队的可能,小不忍则乱大谋。”

当初就是贿赂着广东官员,得以在此地留下,渐渐发展壮大。

布加路面色阴沉,在卡洛斯焦急的等待中,沉吟道:“现在不宜发动战争,如李先生所说,哪怕现在将军队解散,以后我们有着人手和枪炮,还能重新组建起来,可一旦开战,哪怕是打败了来犯的汉军,只会引起汉国军队更为猛烈的报复。”

李先生低声道:“爵士如果要和谈,那么可以如前日我们商议的那样,争取保留澳督官邸的卫队,同时将相关的军队编成船只护卫,分散在远航的船只中,等永宁伯一走,避过风头,就可重新组建军队。”

在他看来,只要有着枪炮火铳,等到汉国对濠镜的管理松懈,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卡洛斯急声道:“汉国人一定会派人监视着,爵士不能听这个汉国人的话,说不得他和汉国的官员串通起来蒙骗爵士。”

布加路狠狠瞪了一眼卡洛斯,沉喝道:“不得对李先生无礼。”

李先生道:“那时还可以贿赂汉国的官吏,他们都是一群贪婪的豺狼。”

布加路闻言,点了点头,心头打定主意,目光咄咄地看向李先生,道:“李先生,你陪我亲自前往番禺,与汉国的伯爵见上一面,商谈租约的条件细则。”

卡洛斯闻言,面色急切说道:“爵士,卑鄙无耻的汉人如果扣留爵士,再发动偷袭,那时对濠镜就是一场灾难。”

事实上,在平行时空的明朝,明军与葡萄牙人的战争中,基本都是不讲武德地发动偷袭,此事都记载在史料中。

“汉国有句话叫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如果汉国真的那般做,那时战争当然不可避免。”布加路冷声说着,面上神色愈发坚定。

李先生行了一礼,说道:“爵士,那我这就通知汉国的永宁伯,准备接洽事宜。”

布加路爵士点了点头,然后来到窗前,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陷入深思。

待李先生离去,卡洛斯劝说道:“爵士,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

“我们来到这里,原就是为了冒险。”布加路看向卡洛斯,道:“如果发动战争,纵然胜了一场,也会在后续引起汉国的报复,我们会丢掉濠镜。”

卡洛斯闻言,目中闪过一抹冷色,再不多言。

既然爵士执意选择狡猾卑鄙的汉国人,那就不能怪他了。

卡洛斯深邃的眼眸中,隐约倒映出一道身材丰腴,浮凸有致的倩影,心底涌起一抹火热。

很快,贾珩就收到了布加路爵士派来的特使,传信要前往番禺见自己一面。

在番禺而不是在濠镜,自然是显露出布加路的善意。

驿馆之中——

听完锦衣府卫的禀告,陈潇蹙了蹙秀眉,晶莹玉容上现出思索,低声道:“这个布加路是准备打算答应你的条件?”

贾珩思索片刻,目光幽幽道:“红夷既然想要占据濠镜,就不愿与我国冲突,事实上,只要我国再如辽东之战那样,对内部事务自顾不暇,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如以往一样继续占有濠镜。”

其实,在之前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打起仗以后,就是武力收回濠镜,如果濠镜妥协,那么就争取更多的条件,然后等一二年才彻底解决濠镜的问题。

这些人以为朝廷稀缺的注意力不会一直被濠镜牵扯,如果按照平行时空,也的确是这样,从明末的清军入关,很长一段时间内,清政府根本没有时间理会濠镜的红夷。

但他不同,之后的注意力会借濠镜这个窗口观察西方的变化。

就在这时,薛宝琴托着洗好的一盘葡萄走到书房,翠羽秀眉之下,晶莹澄澈的明眸熠熠闪烁,惊喜道:“珩大哥,那位布加路爵士要来了?”

贾珩看向天真烂漫的少女,轻笑道:“等会儿还离不了薛妹妹的翻译。”

宝琴“嗯”地一声说着,坐将下来,拿过一串葡萄,递将过去,粉腻的脸蛋儿梨涡浅笑说道:“珩大哥,吃葡萄啊。”

贾珩接过一串葡萄,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787章 陈潇:有圣皇大帝之姿!

第787章 陈潇:……有圣皇大帝之姿!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不知不觉就到了与布加路约定的见面之期,不过这一次不是在广东番禺的驿馆,贾珩将会见地点选在粤海水师的卫港营房驻地。

此刻,整个粤海水师卫港一派山雨欲来的肃杀氛围,不少船只轮换入港,全副戎装的水师将校进进出出,还有一辆辆运输辎重的骡马车。

澳督布加路爵士在汉人幕僚李翰的陪同下,带着一百葡人和汉人混合编练的护卫,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广东水师驻扎卫港。

布加路将手中的马刀递送给侍卫,举目四顾,打量着周围的船只,对着李先生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葡语。

李先生点了点头,提醒了一句。

不管如何,汉军虽然装备武器不如葡人,但一眼望去,汉军不管是战船还有黑压压的人数,都让这位澳督不敢轻视。

葡人占据濠镜长达百年,对统治这片古老土地的王朝了解不浅,而他们本来也一直也在暗暗等待着王朝的衰落和分裂。

中军营房外间,一队队锦衣府卫身穿飞鱼服,按着绣春刀,神色警惕,站在里里外外,执刀警戒。

而薛宝琴早已换了一身男子的装束,与陈潇站在一起,那张白腻如雪的俏脸,纵然今日没有化着任何妆容,因为心绪激动,粉嘟嘟的香腮见着潮红之色。

贾珩并没有出去迎接,而是坐在中军营房的条案后,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广东的军政要员。

来的不仅有粤海将军邬焘以及两位营指挥使,还有广东布政使苗瑞,参政刘孝远,按察使吕宪,广东都指挥使方峻,此外还有广州府知府石树亮,番禺知县姚其泰列坐。

因为牵涉邦交,双方高阶官员列席,做着见证。

至于广东巡抚周造以抱恙在身为由,并没有前来。

贾珩看向在锦衣百户李述引领下进入中军营房的布加路等一行人,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布加路爵士,欢迎来汉国粤海水师的驻地。”

众人:“???”

一旁的薛宝琴正要下意识翻译,闻言,檀口微张,心头愕然,春山黛眉之下的清澈明眸眨了眨,那张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流露出震惊之色。

不是,珩大哥怎么会说夷人的话语?

我,我什么时候教过他了?

少女大脑短路了一小会儿,旋即抿了抿饱满莹润的唇瓣,看向贾珩。

布加路爵士同样愣怔在原地了一会儿,深邃的眼眸中见着惊讶,目光紧紧盯着那身穿织绣精美服饰的少年伯爵。

身为葡萄牙的贵族,布拉干萨王朝的驻外总督,除却会官方的葡语,自然会说着好几种其他国家的语言,此刻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而中军营房中的一应广东官员,听着一番叽里咕噜的英语,同样面面相觑,在风中凌乱,一旁的随员低声翻译着,确信不是胡说。

永宁伯这是从哪里学的夷语?

而原本按着绣春刀,站在宝琴之旁的陈潇,斜飞入鬓,宛如刀裁的柳眉下,清眸同样惊讶的看向那少年。

这什么时候学的?难道是跟着宝琴学了两句?

少女凝了凝眉,实在想不出缘由,决定静观其变。

贾珩面色平静,用英语说道:“布加路爵士,请坐。”

他的英语其实还是可以的,虽不敢说标准的伦敦腔,但也不是散装、工地英语那样的水平。

布加路爵士经历短暂震惊之后,也反应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同样以英语说道:“伯爵阁下真是让我大出所料。”

眼前少年应该是一位开明的伯爵大臣,否则根据这些年对汉国官吏的了解,他们骄傲自大,向来是不屑于学习别国的语言。

布加路收起轻视之心,然后与一众随员落座下来,心底对这次会晤磋商多了几分期待。

宝琴眨了眨明眸,打量向那面色沉凝如渊的少年,抿了抿未涂胭脂的粉润唇瓣,少女微胖的小手捏着一方素色手帕。

嗯,决定再看看情况。

如是珩大哥就会那两句,她再救场。

贾珩开门见山,说道:“布加路爵士,贵国在二十四年前占据我国濠镜,与我国签订租约借居,现在竟堂而皇之地建立了军队,而且逃避租金,这已是构成对我国领土的侵略,布加路爵士,现在我代表我国正告你们,解散已经组建的军队,将旅居濠镜的葡人,全部纳入我国的官府管辖,并向我国补缴过去二十四年拖欠的租金。”

布加路爵士闻言,连忙说道:“伯爵阁下,我们无意冒犯贵国,这些年我们多次向贵国请求商谈续约事宜,但贵国官府始终不予理会,后来贵国撤离了在濠镜的官员,我们迫于无奈,在南澳组建了自治委员会,因为很多海盗都来侵犯,我们组建了军队用以保护贸易商路,不,那些甚至不能成为军队,只是用来自卫的普通平民。”

布加路爵士提到军队,又改了口,英语中的词汇还是有着细微的区别。

贾珩沉声道:“贵方的说法,我国不能赞同,那些武装拥有犀利的武器,完整的编制,已经与军队没有什么两样。”

布加路辩解说道:“可我们的远航贸易,仍然需要抵御海盗的侵扰,这些是必不可少的。”

贾珩道:“我国会派出水师,负责保护航道的安全。”

布加路连连说着“No”,道:“贵国的船队没有远航能力,我们如果穿过大洋、海峡,在两岸如果遇到海盗,仍然要行自卫,不能扔掉火炮和火铳。”

这就是李翰所言的换一种方式保留军队。

贾珩道:“但在濠镜之地,贵方不能列装大口径舰炮,而且要交出相关武器由我国官府监管,同时火铳和船炮以及帆船技术要与我国分享,可以雇用我国的水师打击海盗。”

布加路目瞪口呆,问道:“伯爵,你知道你在说着什么?”

他本来以为那些在海上漂泊的商人已经足够狡诈,不想这位出身古老礼仪国度的伯爵,竟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来?

贾珩面不改色,沉声道:“当然,贵国水手哪怕持械自卫,也只能是少量人才可以,现在的军队数额和火炮数量显然是不合理的。”

布加路眉头皱了皱,道:“澳督卫队至少需要一千,这是我国在外驻扎的总督,卫队拥有的最少人数。”

贾珩道:“澳督一职,我们从不承认伱们对濠镜的管治权,只是你们自说自话,爵士的仆从卫队连同管理侨民的治安官,最多只能五百人,并且我国要在濠镜派驻军队,以水师接管整个防线,设立钞关,对贵国的货物船只进行征税,就像二十多年前那样。”

嗯,英语的语序本来就与汉语有一些不同。

布加路脸色微变,一时沉默下来。

贾珩道:“爵士,拖欠的地租可以火器炮铳折抵,而且我国可以续签十五年的租约,贵方可以在濠镜向我们提供火铳和大炮代偿,我国很愿意与贵方一同合作,进行海上贸易。”

香肠要一刀一刀的切,现在就是将葡萄牙人的火铳技艺骗到手再说,之后也并不是彻底驱逐葡萄牙人,而是以此为窗口,让大汉了解海外诸夷,不能再闭关锁国下去。

布加路面色纠结,低声道:“伯爵阁下,我需要考虑。”

原本,还想了一番母国排除舰船远征的威胁之词,但现在面对这样一位精通英语的伯爵,能否威胁到?

贾珩笑了笑,说道:“完全可以。”

此刻,薛宝琴水润杏眸目不转睛地看向那蟒服少年,手中的手帕已被白腻如雪的小胖手,捏的攥出一层汗来。

少女心底已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珩大哥这不是仅仅会说着一两句的问候之语,而且还很是精通夷语的样子。

可珩大哥明明没有出海云游过其他国家才是啊。

此刻,陈潇英气婉丽的秀眉之下,清眸眸光流波,目中异彩涌动,少女是真的有些惊讶。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圣君御极天下,富有四海,博学强识,岂能不知海夷诸国事?

堂弟他有圣皇大帝之姿!

布加路此刻脸上见着凝重,心头正在思索着应对之策。

贾珩面色淡漠,说道:“这会天已经到了晌午,爵士不妨一同用过午饭,可以慢慢考虑,明天答复也不迟。”

反正被封锁的是濠镜,又不是他。

而就在贾珩与澳督布加路磋商之时——

濠镜,澳督官邸

这天,布加路的夫人海莉,正在与女儿诺娜烘焙着甜点。

三十出头的妇女,纵然已经生了两个女儿,但身材并无走形,腰间系着一面碎花格子围裙,袖口挽起,拿起一串蔗糖提炼而出的糖汁,向着面中的凿槽中倒着。

女佣在不远处忙碌着。

诺娜用和好的大麦粉捏了一个小海豚,一双蔚蓝如水晶的眸子抬起看向海莉,问道:“妈妈,爹地去了番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海莉笑了笑,说道:“按着路程,明天应该就能回来了。”

诺娜俏丽脸蛋儿上见着失落,道:“明天这些点心,都不新鲜了呢。”

说着,表情认真地看向海莉,问道:“妈妈,过几天会打仗吗?”

海莉笑了笑,正要说话,忽而就在这时,忽而听到外间一阵嘈杂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夫人,出事儿了。”就在这时,一个水桶腰,但步伐却矫健如飞的女佣匆匆进入厨房,满头大汗道。

海莉心头一惊,向着外间看去,只见外间黑压压的站着,为首的正是布加路的侍卫长卡洛斯。

此外还有四五个军官,围绕在卡洛斯的周围。

海莉心头一惊,问道:“卡洛斯,你领着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

诺娜也倚门而望,看向全副武装,手中拿着火铳的几人,问道:“卡洛斯叔叔,阿拉姆叔叔,加尔德叔叔,你们?”

卡洛斯看向对面的妇人,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火热,道:“夫人,爵士被卑鄙无耻的汉国人扣留在番禺,我们要解救爵士。”

卡洛斯并未随着布加路前往广东番禺,而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留了下来,然后就在下午时分,谎称布加路爵士被贾珩扣留了下来,然后煽动布加路留下的几个位队的头目。

而阿拉姆正是卡洛斯的姐夫,而加尔德则是不明真相赶来的将校。

此外还有两位统兵的队长,凯勒和普尔,此刻正带着舰队水师和围绕濠镜的水师对峙。

海莉伸手捂住嘴巴,妇人脸上见着惶惧,身形晃动着,而身前的满月大片雪白晃得人眼晕,道:“哦,我的天啊,怎么能出了这样的事儿?”

一旁的诺娜连忙伸手扶住海莉。

卡洛斯愤愤道:“夫人,应该给卑鄙无耻的汉国人一些惨痛的教训!”

只要他这边儿发动战争,汉国那位骄横的伯爵,就会大发雷霆,囚禁爵士,那么他再向国王身边儿的秘书他的叔叔写信,这濠镜总督的位置就是他的了,那时海莉夫人……

海莉听闻丈夫出事,一时间六神无主,说道:“卡洛斯,现在该怎么办?”

卡洛斯上前,伸手搀扶住海莉的胳膊,以深情的目光看向海莉,轻声说道:“夫人,交给我就好了,打败汉国的军队,就能逼迫他们放回爵士。”

海莉正在心神慌乱中,闻言,心头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卡洛斯,再派人去问问才是。”

如果这边儿打起来,她的丈夫一定陷入到危险当中。

而诺娜则是将一双蔚蓝的水晶眸子盯着卡洛斯,待捕捉到棕色眼眸中的一丝异常,心头闪过一抹狐疑。

卡洛斯叔叔他……

卡洛斯急声道:“夫人,不和汉国的军队打过一场,他们是不会放过爵士的,汉国人一直是狡诈、卑鄙的,他们一直想要拿下濠镜。”

说着,转脸看向诺娜,叮嘱道:“诺娜,照顾好你的妈妈,我们去救回爵士。”

卡洛斯说完,也不多言,风风火火地领着姐夫阿拉姆以及加尔德,带领着大批军官,手持火器,快步向着南澳的水师卫港而去。

“轰轰……”

随着列装了佛郎机炮和红夷大炮的帆船,向着游弋周边海域的粤海水师轰击,濠镜中的葡萄牙人与大汉的战争就这般猝不及防地爆发。

汉军的粤海水师的佛郎机炮,在射程上比不过葡萄牙人的红夷大炮,初始就损失两艘战船。

而军情急递,以快马飞报给正在番禺卫港的粤海水师。

粤海水师驻地,番禺

经过一夜的考虑,布加路已经原则上同意了解散军队的方案。

同时也认可了贾珩先前提出的以拖欠的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租金换取红夷大炮、火器相关技术的提议。

而军队除保留五百人的治安官,用以维护南澳葡人的日常安全和秩序,其他的军队武装不再保留,转而作为葡人的私人自卫武装。

这也是与李先生事前商议的谈判策略,就是考虑一天,用以显示这件事的为难。

等到贾珩离开广东之后,在以后的时间中再慢慢实质性违约。

中军营房中,午后已过,仍是昨天的广东府官员列坐旁听,并且双方已经开始拟制租约正副本,这次从广州城中请了精通葡萄牙文字的幕僚起早租约文本。

同时,也要将相关的条约内容铸碑刻文,立在濠镜之地。

这时,布加路看向那蟒服少年,面带迟疑说道:“租金可以船上装载的大炮和火铳折抵,但是红夷大我们现在储量也不多,需要后续慢慢铸造。”

贾珩道:“我国先前派了军器监的官吏到濠镜考察,完全可与贵国的匠师合作,引进技术,同时帆船制造相关的技术也可以折抵成租金,引入我国。”

只要让目前的大汉学到先进的炮管冶炼、锻造技艺,他再用他超越此世数百年的理念,可以造出对弓箭有着较大压制的武器,虽然受制于无烟火药以及子弹的精炼技艺,难以称为具有科技代差级的步枪。

但哪怕是对现有火铳的改良,能够增强一些火力的精度和密度,必然能改善现在汉军在军事上的不利局面。

布加路默然片刻,目光紧紧盯着那眉宇冷峻的少年,问道:“伯爵阁下,我要怎么能够相信贵国在掌握了我国提供的航海、造船、火器技艺之后,不会拿来侵略我的家乡?”

贾珩笑了笑,说道:“布加路爵士多虑了,我国距离你国较远,不可能大范围跨洋去侵略一个千里之外的岛国,正如你们国家也不能千里迢迢侵略我国,而且,我国一直是爱好和平的国度,可以看看中南岛屿的国家,我国从来就没有对他们征服。”

当然,以后就说不定了。

以前是受限于统治成本,现在不趁着后来的世界秩序还未建立,饮马南洋,全球布武,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布加路爵士闻言,一时间陷入深思。

薛宝琴此刻就坐在一旁,明眸熠熠地看向那举重若轻,侃侃而谈的少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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