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三个条件(二)

“好,不愧是我李家的儿郎,深明大义。”

李道宗也是激动不已,连忙说道:“当年的事情,不管谁对谁错,对兄弟下了死手,确实是二郎的不对。于公于私,都该有所表示,李言你尽管说,堂叔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窦诞也是认可的点了点头,夺天下之恨,灭满门之仇,李世民做些补偿也是应该的。

李言见时机合适,将自己盘算已久的谋划说了出来:“第一,本王要李世民下发罪己诏,向天下解释当年玄武门之变的真相,承认自己杀兄弑北的罪过,并做出深刻检讨。”

“啊这.”

房玄龄一听就是脸色大变,急道:“这怎么可以,这不是打太上皇的脸吗?”

“哼!”

李言冷冷的一撇:“李世民是不是杀了自己的亲兄弟,你可以说他是自卫,若是他不杀李建成和李元吉,就会被他们杀死。可你说的只是一种揣测,事实上李建成兄弟并没有这么做。”

“真正杀害手足兄弟的人,是李世民,杀兄弑弟这是事实,难道这种事情,不应该被追究吗?难道这种事情,不讳圣人教化吗?难道这种事情,房大人认为是符合仁义道德和普世价值吗?”

李言查过,虽有野史说李玄霸之死和李元吉有关,还有一子李智云之死与李建成有关。实际上李玄霸早慧而夭,李智云也是李渊起兵后落到隋朝手中,被隋刑部尚书阴世师杀害。

真正杀了兄弟的人,就李世民一个。

“可他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威严,不容侵犯。”房玄龄老脸涨的通红,但此时也顾不上了,哪怕触怒李言,被当场斩杀,他也不能退缩。做为臣子,他不能不争,否则就是天大的罪过。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李言也没有以势压人,而是淡淡的说道:“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是天子了,若是本王没有记错,在去年的此时,他就已经禅位了。现在的大唐皇帝,是李承乾,不是李世民。”

“于公来说,就是太上皇,也不如皇帝重要。”

“于私来说,天理人论,道德法礼,杀兄弑弟都是罪大恶极的。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依律当处以极刑,现在只是让他下个罪己诏,还是在退位以后,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难道因为他是太上皇,便可以不追究了吗?”

“此案不翻,无以告慰枉死的英灵;此罪不论,无以正天地浩然正气;难道权力大,地位高,就可以胡作非为,无法无天吗?己身不正,何以服万千百姓之人心。”

“本王虽流落草原,却也知道礼法,公道自在人心,就是要以此举告诉全天下的百姓,还有后世子孙。无论你手中的权力有多大,哪怕你是一国之君,做错了事,一样要承担责任。”

“出来混的,早晚要还,谁也逃不掉,做之前,还是要好好想想。”

李言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却掷地有声,振聋发聩,让房玄龄哑口无言,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苦涩。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正理,就连他也是极为认同的。

可站在李世民的立场上,这是断难接受的。

那可是做了二十年的皇帝,曾经万邦来朝、威加海内的天可汗。让他下罪己诏,触动的还是玄武门的逆鳞,房玄龄知道,若是自己的话,宁死也不会认的。

而窦诞和李道宗,也是脸色极为复杂,仔细看去,他们在眼底深处还透着一股激赏,其实对方说的话,正是他们想说的。对于玄武门之事,他们一万个不赞同。

李世民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儿,偏偏这个杀兄弑弟逼父的人又雄才大略,打下了一个辽阔的江山。这震古烁今的功业,无疑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却留下了深深的遗祸。

这让后世所有人都认为,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取得胜利,就能歪曲事实,摭掩住所有的不光彩。而大多数人,可以做到卑鄙无耻、无情无义,却无法成就辉煌的功业。

是以这个榜样,立的实在是让人进退两难、纠结无比。

让后人不知该畅导他无所不用其极的上位手段,还是该鄙夷他的狠辣无情、手足相残,亦或是选贤任能、虚怀若谷、广纳谏言,开创了一代贞观盛世。

帐内的三人,看着正义凌然的李言,此时竟都有些愧疚,对方身上那种人性的光辉让他们自惭形愧。

心中更是无比震憾,原以为右贤王是一个不知礼数,不通仁义,依仗暴力,只懂杀伐的莽夫。能做到今天的位置,不过是气运逆天,如何能与中原诗书礼仪熏陶出来的仁人君子相媲美。

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对对方了解太少。

最后还是窦诞出来阻止了房玄龄的争辨:“李言说的对,在此事上,是二郎做的不对,这一点儿,任谁也无法歪曲。二郎虽是帝王,但个人得失,与天地惶惶之大道,无数苍生的福祉比起来,不足为虑。”

“此事我会从旁劝解,不过,二郎是否答应,我也做不了主,你知道的,他的身份决定了,除非他愿意,否则谁也不能勉强他。”

“呵呵,表叔只管告诉他本王的条件,如何决择,在于他自己。”

李言飒然一笑:“这大唐是他一手打下来的,他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大唐,也都可以打着为了百姓,为了天下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那现在,就让他为了江山的延续,下一道罪己诏。”

“牺牲他一个人的颜面,却能保全天下苍生和子孙后代的皇位,很划算的。”

“本王知道他委屈,可再委屈,也没有二十年前,在玄武门,被他砍下头胪,诛杀满门,丢掉江山的李建成委屈。是丢脸面,还是丢江山,他自己选?”

功是功,过是过,李世民的功绩光耀千古、不容抹杀,可罪过,也应该要自己面对。

李言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带着冰冷的杀意和刻骨的阴翳,让在坐三人脊背发凉,通体生寒。外面明明是炎炎夏日,热浪滚滚,却让人仿佛置于冰天雪地中。

看到对方脸上那坚毅的神情,丝毫不让人怀疑,只要李世民不答应,他就会挥兵南下,摧毁大唐王朝的决心。

李道宗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一身的杀伐之气也不容小觑,可今天在这个刚认的侄子面前,却处处被压制,不时的都要承受一番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李道宗这下对对方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识,这也让他从侧面感到暗暗的佩服。对方才三十多岁,就有了这么强的气势,不知道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处境,又杀了多少人。

这是一个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站起,手下白骨如山、杀伐无数的强者。

“你的意思我们一定传到,第二个条件又是什么?”李道宗摇了摇头,算了,李家的事情,就让李家的人自己处理吧!自己只负责传话就成了,其他的也管不了。

反正都是李家的人,就算打破头,谁赢谁输,都不影响他的地位。

“最难的就是第一个,若是那个能办到,第二个就简单多了。”

李言继续说道:“让皇帝向天下发诏,证明本王的身份,并将李建成的爵位改息王为唐王,并追封我亲生母亲为唐王妃,将他们的牌位,正大光明的稳至太庙,摆在高祖之下。”

“四时祭祀,不得怠慢。”

“另外要让本王,还有本王在草原上所娶的妃嫔,所生的子女,全都列入宗室族谱,高祖嫡子首位之下。”

“嘶”

三人听的倒吸一口凉气,都是瞳孔一缩。他们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等于彻底替李建成翻案了。同时对方也有了合法的继承权,而且这个名份还在李世民一脉之前。

若是李世民答应下来,以后子子孙孙都要警惕右贤王一脉南下,抢回皇位。

想当个昏君,都不可能了。

这等于在身后放了一头老虎,从此大唐君臣都不敢懈怠,要兢兢业业的保持大唐的强盛,永远要震慑住草原,让他们不敢南下。

虽然中原一直都会防范北方游牧,总归是没那么担忧,尤其是位于腹地深宫中的皇帝。历来胡人南下,遭难的都是百姓,威胁不到高高在上的肉食者。

现在倒好,压力直接给到核心。

除非大唐奋起,直接出兵将右贤王在草原的一脉给灭绝,否则以后的历任大唐君主,都要寝食不安、日夜不宁了。

李言也是微微一笑,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处境,即然农耕王朝和游牧民族是两个不同生态的文明。相生相克,那就让他们各归其位,同时设下一个不可化解的矛盾。

用矛盾来推动双方都不能懈怠,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东方大兴,势压欧亚。

自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为什么,就是因为百姓处在最底层,最为无用。

一旦当百姓有了用处,那统治者们就会放松对百姓的奴役和压榨,反过来拉笼和安抚。甚至要用最大的力度去争取民心,团结所有的力量,共同对付外敌。

历朝历代,什么时候朝庭和百姓一条心,就是在对付外敌的时候。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离心离德,走向衰亡的,就是从王朝鼎盛,再无强敌的时候。当没有了敌人,百姓没用的时候,就会随意被践踏,自己人就变成了敌人。

自己和自己干起的时候,焉能不败?

这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也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品性道德,就算是孔子孟子那些圣人做了帝王,也改变不了的。这是天道法则,不但是人类社会,在动物界内,也是一样的。

(本章完)

第1255章 三个条件(三)

李言这一策,虽狠,却着实是用心良苦,透着菩萨心肠。

恐怕从此以后,大唐就要开始励精图治、吸纳人才、任用贤臣、惩治不法、打击庸堕、鼓励农耕、发展百业,争取把大唐建设成一个君明臣贤、百姓拥护的强大帝国。

以图早日打败突厥,将右贤王一脉的威胁给彻底铲除掉。

当然,自己留在草原上的血脉,不管是为了将来入主中原,取而代之,还是为了自保,也一样要奋发图强,力争上游。

草原也不是可以安稳度日的地方,他更像中原的战国时代,诸侯王遍地,只要你懈怠,就会被其他部族赶上。若是出了像颉利这样的枭雄,一样会被尽数屠灭。

李言能保他们一时,却保不了子子孙孙,未免将来堕落,只好也给他们上一道紧箍咒。不想被大唐王朝天涯海角的追杀,就要永远做草原的主宰,永远手握雄兵。

这样才能始终安全,长久流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想要长生久世,就要始终处于忧患之中,砥砺前行,奋勇拼博,这才是天地大道。

窦诞和李道宗都是深深的一叹,对李言的眼光和胸襟都有了新的认识,对方很是难缠。

房玄龄更是一脸复杂,摊上这么一个敌人,不知道对大唐是福还是祸。他现在才发现,从颉利到施罗叠,再到现在的右贤王,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阴险。

相对而来,每次侵入大唐,杀人放火,勒索钱财粮响的颉利,倒是最好对付的。

李言的两条,不涉及任何的钱财,也没有土地、城池、百姓、军械的要求,却处处都是用意深远,影响到未来无穷的事情。以他的眼光,当然能看出,对方的手段有多厉害。

他宁愿对方索要钱财,哪怕是再倾一次府库,也不想接受这样的条件。

只是,对方的神情告诉他,对方也知道这些要求,远比钱财和土地城池要重要。

这些虚的东西,对颉利那种暴君和莽夫来说,毫无意义,但对志存高远,胸有锦绣的右贤王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对方只要有强大的武力,迟早能把这些东西变虚为实。

从此以后,大唐的头顶上,就悬上了三尺长剑,也多了一个要命的敌人。

“这最后一条,就容易多了。”

见三人不说话,李言笑道:“我知道,中原惯用制衡手段来对付草原,不过那都是异族人称雄的时候了。在本王的统治下,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施罗叠和他那五万人,都在你们大唐。”

“若是本王没有猜错的话,想来以李世民的眼光,肯定会和施罗叠握手言和,共同对付本王。甚至想在以后,扶持施罗叠在东部草原做大,牵制本王。”

“本王要你们把他们全部斩杀,以除后患。”

“当然,施罗叠现在已经是你们的盟友了,让你们对自己的盟友动手,你们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也没关系,刚好本王这里有八十万大军,若是你们不方便的话,本王可以亲自动手,让你们看一回热闹。”

窦诞、李道宗和房玄龄心中又是一沉,早知道兵临城下的谈判没那么容,可对方的条件,依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对方不要钱、不要绢、不要粮,甚至土地、城池、女人、军械等对突厥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资源,一样没要,只要了一些在一般人看来很虚的东西。

历来皇帝都是最核心的一环,朝中重臣勋贵居于庙堂之上,也是稳如泰山。天下大乱也好,外敌入侵也罢,死的都是底层的人,总是威胁不到他们身上。

现在倒好,摊上这么一个对手,不屠戮底层,不颠覆王朝,而是直接盯着他们这些人。

刹时间,就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窦诞、李道宗和房玄龄现在只有感叹,幸好对方是李家的人,若是一个没有交情的人,或者是草原人,有了这样的远见卓识和雄才伟略,中原才真的是危险了。

而现在,对方的汉人身份,决定了中原没有民族危亡的风险;对方李氏宗亲的身份,又决定了大唐这个王朝不会改变;真正的威胁,只有李世民这二房一脉。

第一点对房玄龄来说很重要,第二点对窦诞和李道宗来说很重要,至于第三点,就和他们没关系了,那是李世民的事情。

谁叫你当初在玄武门内杀的那么痛快,而在玄武门外又没有把活儿做干净,留下了一支血脉流落草原,终成大患。没想到二十年前射出去的一箭,落到了二十年后的自己身上吧!

“是不是只要我们做到了这三点,你就能撤兵?”

最后房玄龄问道:“呃我的意思是撤回草原,回到黄河以北,把之前占领的关内道北部,全都还给大唐。”

李言被这么一问,顿时一怔,假装思索起来,满脸的似有不豫。而大唐三人也开始紧张起来,他们当然知道,撤兵是撤兵,但是撤到哪里去,还是有待商榷的。

一般来说,按现在的情况,突厥人都是骑兵,而长安人数虽也不少,却都是步卒。在广阔的平原上,骑兵纵模驰骋,战斗力极强,最多可以打出一比十的战绩出来。

这相当于有训练有素的骑兵,一千骑,可以击破一万步卒布下的军阵。

历史上记载,在武德三年的虎牢关之战,李世民亲自率领的三千五百玄甲,大破窦建德的十万步卒,打出了一比三十的恐怖战绩,可见骑兵之犀利。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就相当于机械化兵团,对步卒有碾压性的优势,几乎是无解的。

北方游牧,正是有了数之不尽的骑兵,才一直压着中原王朝打。

在十六世纪中期,一个东北小小的原始落后部族,依然依仗骑兵的威势,吞噬了拥有先文明的中原帝国。也就是到了十九世纪初,热兵器的兴起,弯弓战马的时代才谢幕。

当然,此时的突厥骑兵大多装备不齐全,军纪也差。可架不住唐军更是拉垮,有三成都是抱着一腔激愤,为自家争取土地的青壮,站在城头扔石头,都有些不够格,更别说正面作战了。

还有三成也都是附近州郡里调来的郡兵,真正的主干力量都被关陇世族带去西域了。只有大约四成是有战斗力的,却也并不是那些训练用来专门抵御骑兵的陷阵营。

这些人面对骑兵,只能取守势,还要依托坚城河流构建的牢固壁垒。

实际上是等于长安被突厥人围住了,在这种被动的情况下,所谓的撤兵,最多就是撤到几百里之外,给你一些空间。撑破天了,就是退到定襄云中以北,恢复颉利时代的对恃局面。

更何况,这次突厥大军南下,还不是像颉利那样骑兵突进,而是将关内道北部的城镇都拿了下来。除了少数还在坚守,大多都落到了突厥人手中。

这是突厥大军南下的胜利果实,都是一刀一枪拼下来的,吞进去的,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中原东部有燕山防线,中部河东地带更是崇山密布、险关重叠、坚若磐石。算下来,河套地区的关内道一马平川,只有黄河天险,和依拖黄河沿线设下的几处重镇可以固守。

但这也是春夏秋三个季节,到了冬季,大雪纷飞,黄河冰封。有些水浅的地方冰层极厚,突厥人马直接可以踏冰而过,天险也成了通途。是以河流造就的防线,远没有崇山峻岭可靠,历来都极难守住。

河套地区一直也都是北方游牧南侵中原的重点攻击方向。

在贞观三年冬的定襄战役之前,大唐在河套中部,从西边的灵州、盐州到中间的朔方、夏州,再到东边的银州、绥州,依托几条纵横交错的河流,构建了一道长城防线。

长城以北属于突厥的势力范围,而长城以南属于大唐的地哉,这其中,颉利都是取攻势,大唐多取守势。

河套中部的这条防线,虽然也都倚河流。

但还是那句话,河流不可靠,依托石头铸就的长城,却牢牢的将草原人阻挡在北方。

李言想到后世的人总是站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嘲笑古人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建立了的笨拙的长城,岂图阻拦游牧民族南下,实在是愚蠢之举。

可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去蔑视别人,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古人落后的只是科技,在思想这一块,可谓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正是因为封建王朝的专制思想高度发达,牢牢的禁锢住了人们的创造性,才限制住了时代的发展。古代的统治者们,要的是统治和奴役,是人吃人的优越,并不需要自由、解放、民主、发展和创新。

在这种长达数千年的固步自封环境中,立足于那个科技落后的时代,游牧民族就是无解的。长城已经是能解决北方胡人入侵的最好方案了。

有长城,一年打一回仗。

没有长城,一个月打三十天的仗,能一样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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