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各方反应

寒北。

松州某处湖心岛。

四面环水的小岛中央是一方幽寂的凉亭,凉亭底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整个人仿若一尊木塑石雕,其附近的石台石桌各处,铺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显然已是很久没有动过,但唯独他身上那身朴素的布衣却不染尘埃。

而在他的身前,虚空中静静的漂浮着一柄刀,一柄看起来十分朴素,似也无比沉寂的刀,刀身厚重,花纹玄奥,但却似并无重量,悬浮于空中。

武者修炼到换血境,便皆是真正超然于世的存在了,一人便是一方势力,一人便能撑起如七玄宗这样的一方坐立州府的宗门,但若论及天下最强的那一批人,在这寒北十一州也仅有两人在列,其一是镇北王袁鸿,其二便是天刀公羊愚。

对于这等悟透意境第三步,抵达天人合一之境的绝世人物,他们彼此之间是很难有明确的高下之分的,也不像什么风云榜、宗师谱一样有公论的排名。

不过。

大致的排名区分却还是有。

袁鸿的实力能否跻身天下前十,争议不小,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其位列前二十,难进前十,但公羊愚却是公认的足以排进天下前五,甚至前三!

其开辟出的天刀一脉,乃是刀道至境,汇集当世一切刀意最终蜕变升华,几乎不亚于天剑门的天剑之道,在武道之中亦是最为顶尖的存在之一。

但至于其究竟能排第几,那就没有定论,也没人敢去做排名。

忽然。

虚无之中似有一缕无形的波痕荡开,这一缕波痕之中仿若带着什么消息。

那石亭下方,似已久坐数年之久的‘天刀’公羊愚,终于是缓缓睁开眼睛,他一双眸子苍老而古朴,周身上下并不见任何刀意外泄,仿若只是个普通的砍柴老人。

他缓缓站立起身,遥遥望向冰州的方向,眼眸中泛起一丝涟漪。

“拓跋师弟,走了么。”

老人轻叹一声。

拓跋玺与他师出同门,年幼时便与他处处争锋,诸事皆要分个高下,所争之事中亦有得胜,但唯独刀道路途之上,从来不曾超过他半步,始终居于他下。

他其实从未将拓跋玺当做对手,根本不曾考虑过什么刀道之争,他所行的仅仅只是自己的路,所练的仅仅只是自己的刀。

正所谓夫唯不争,莫能与争。

拓跋玺心中始终存在他的‘天刀’,因此便始终无法跨越那一步,困顿于宗师层次百多年,而他从一开始,心里就不曾放进过拓跋玺的‘绝刀’。

也许在最后的临终之际,拓跋玺终于明白了刀道为何,何以横行罢。

“陈牧么……”

公羊愚眼眸中的涟漪渐渐平缓,又念叨了一个名字。

这乱世之中,

的确是出了个非同一般的人物。

公羊愚轻轻抬手,将那柄漂浮在空中,令天下震怖百余年的天刀握在了手中,而随着刀入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势便陡然产生了变化。

本像是一个寻常朴素的砍柴老人,可当握住那柄天刀之际,他身上滚滚刀意便犹如九天之上坠落的天河,尽管只是虚持长刀,却给人一种似能斩裂天穹之感。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天刀。

他的刀意并非对陈牧所发,因为拓跋玺也并非死于陈牧之手,乃是寿尽而终,是死于茫茫天数,死于凡人所不可违逆的寿数,便是他公羊愚,在岁月之前亦是凡俗。

拓跋玺年纪已百五十载,其以绝刀横行天下,也从未紧守过自身精气,纵为顶尖宗师,寿数也自然只与普通宗师相当,而他公羊愚,迈入了换血之境,寿数自然更绵长许多,但他所练天刀,乃霸道绝伦的横行之道,亦不注重养生,最多也就两百余载寿数。

“磨皮,练肉,易筋,锻骨,炼脏,淬腑,洗髓,换血。”

“可纵是到了这换血之境,仍无法抵挡岁月之侵蚀。”

公羊愚喃喃一声。

武者迈入换血境之后,虽能彻底锁住自身精血不流失,但只要身在天地间,就不可避免的要与天地交互,不可能做到完全隔绝自身与天地。

只要与这方天地有接触,只要仍然还是血肉之躯,就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失去活性,最终走向寿尽坐化的终点。

“武道,何以不朽?”

公羊愚仰头望天。

这是他早在数十年前,便开始探究的问题,或者说绝大部分抵达了他这个境界,抵达了天人合一,来到真正武道尽头之时,都会去探寻。

淬体武道的八个境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是无数武道先贤,一步步推敲出来,是一个不断往外拓宽,不断的被人总结,最后彻底奠定的过程。

据公羊愚所知,换血境的诞生距今已有近万年的历史,洗髓境则已无法推敲。

古人能从磨皮,推敲到练肉,再到易筋、锻骨……直至最后的洗髓、换血,今人却无法找寻到通往换血境之上的道路。

这近万年来,武道上唯一的些许突破,就是‘乾坤’之道的诞生,以及第一位以乾坤之道问鼎的人出现,大宣的开国武帝,姬昊。

但姬昊穷尽一生,也未能探究出武道的第九境。

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差了什么天赋天资,而是欠缺了可供参考的方向,因为换血境抵达天人合一后,便是当世顶点了,足可匹敌那些十阶的绝世天妖。

而古往今来,世间最为强大的妖物,也就是十阶而已。

换血之后的路,应当能通往真正的不朽,只是十阶的绝世天妖,也有寿数,一样不能长存于世,一样会有衰老直至朽灭的一天,因此从它们身上已找寻不到方向。

不过。

探究武道尽头数十载,公羊愚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认知中有两条路。

其一,是自成天地,令内息自生。

修炼到换血境仍会衰老的原因,是武者无法凭空变出内息,只要还存在于世间,就不可避免的要从天地间汲取力量,即使到了‘辟谷’的层次,也总要吐纳天地元炁来维持自身,这个过程中便会受到来自天地间的某种冥冥中的力量的侵蚀。

除非武者能够彻底隔绝天地,不与天地再发生任何交互,但这又是一种令公羊愚无法揣摩的境界,因为武者哪怕是保持绝对的静坐,一动不动,体内心脏跳动,血液流淌,哪怕放的再缓慢,也仍然是要损耗元炁的,损耗就必须要从天地间汲取补充。

若是武者能做到,令元炁自生,自成一方天地,那或许能行得通。

但要如何自成天地呢?

公羊愚寻觅不到方向。

虽能联想到囊括天地一切的‘乾坤’之道,但执掌乾坤的姬昊也并没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并不是单纯的参悟乾坤,以乾坤入道便能做到的。

其二,是身融天地。

武者从修炼五脏六腑开始,便逐步交融天地,至洗髓境打破玄关,再到换血境内外交汇,整个修行都是不断适应天地之力的过程。

既然难以做到隔绝自身和天地,那另一条路就是完全与天地交融,让血肉之躯彻底化作由天地之力凝练的身躯,自此脱离血肉凡胎的范畴,与天地本质无二,自然不会衰朽。

但这条路亦很难。

武者抵达换血之境,看似周身体魄俱都彻底经历过天地之力的淬炼,但经过淬炼和完全化为天地本质,根本就是两码事,就像五脏境修行时,淬炼次数越多则越难。

越是想要触及极限,则越是艰难。

虽说如今的他,体内所流淌的一身武血,几乎已是纯粹的天地之力所化,武血中凝聚的天地之力几乎占据其本质的九成,可这最后的一成想要淬炼,却是举步维艰!

在公羊愚看来,想要将武体淬炼到极尽,达到从里到外,彻彻底底都是天地之力为本质,交融天地,彻底脱离血肉的概念,其实也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境界。

不过。

相比起第一条路的自成天地,这第二条路总归是不那么玄乎,总归是实实在在的能看的见,只是究竟该如何去走,要如何才能走通,他至今收获寥寥。

公羊愚仰望着天穹,身上的刀意渐渐平息下来。

“你,能迈入换血境么?”

他心中升起陈牧的名字。

这万年来武道唯一的进步就是乾坤之道的诞生,只是走通这条路的人太少,至今也仅仅只有大宣开国武帝姬昊一人,且还是千余年前的人物,他无法与之论道。

至于那些乾坤宗师,连换血境都无法迈入,那自然远远触及不到他所抵达的界限,也更不可能对他追求的武道有任何的助益,从眼界上就是截然不同的层次。

陈牧,

能迈入换血境吗?

未来,能否与他论道于武学尽头?

……

瑜郡。

时隔多年,外城区依然混乱不休。

许多年前陈牧尚在瑜郡时,外城区的混乱是因内城四大家族的彼此相持,势力延展到外城区的各个角落,因而帮派林立纷争不断。

而今依然如此。

虽然四大家族早已成为历史,但天印宗、合欢宗等诸多宗派势力的进驻,使得瑜郡的形势也是错综复杂,对许多人来说,水深更甚于从前,行事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毕竟过去一件事,最多也就是牵扯到那时的四大家族,而现在却有可能一路藕断丝连,最终牵扯出一大宗门,远非当年的四大家族所能比。

内城。

余家驻地。

如今的余家已是瑜郡无可争议的第一世家,即使这短短数年时间里,论及家族子弟和明面上的势力,还是不及当初坐拥半郡的薛家,但论及隐性的背景,那无论是薛家还是谢家都要退避三舍,甚至是那些宗门势力,要动余家都会迟疑一二。

因为现在的余家,背后有一座大山,那山的名字叫陈牧。

七玄宗长老,灵玄峰主,风云榜第三人,师尊秦梦君更是如今七玄宗两位太上之一,是屹立于武道顶点的换血境存在,对于常人而言根本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某处院落里。

余九江靠在一副躺椅上,他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血气也更加衰弱,几乎都比不上一些易筋境的武者了,但神态却是十分悠闲,目光随和的端着一杯茶盏。

忽然,他抬起头,往门口看去,继而笑呵呵的坐起身来,道:“晏大人怎么今日忽然有兴到我这里来,来人备茶,奉座。”

伴随着话音落下。

不远处立刻有丫鬟恭敬应声。

从院外走进来的人一袭监察使的长袍,正是晏景青,他神色平静,走进院子后,并未阻止院里的下人,待几个下人搬来椅子后,便在余九江的对面坐下。

旋即也不说话,等旁边的丫鬟泡上茶水后,端起茶盏轻轻品了一口。

余九江看着晏景青的样子,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一时弄不清楚晏景青是何来意,不过心中倒也并不紧张,一方面他垂垂老矣,另一方面,如今的余家面对晏景青,早已不似过去那般,也是有着足够的底气了,近年来晏景青许多事务,甚至也会同余家商量。

当然。

余九江很清楚这一切的来源,是陈牧的存在。

“……”

晏景青饮尽茶水后,忽的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轻叹,倒是让余九江心里莫名的咯噔一下,毕竟晏景青的性子他很熟悉,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特地过来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且这幅诡异的态度和样子,更是让他隐隐联想到许多不好的事情。

“可是陈牧那边出了什么事?”

余九江看着晏景青,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不怪他第一时间联想到陈牧,实在是非和陈牧有关的事情,也不至于让晏景青亲自上门,甚至还绕过了余祖义,直接过来找他。

“当初随口一问,不曾想竟一语成谶……不,这么说还为时尚早,但短短数年至此,倒是令人如梦似幻。”

晏景青答非所问,一时间语气中似有感叹,又似有几分恍惚。

正当余九江疑惑不定之际,却见晏景青轻轻抬手,一页情报信纸落向余九江身前。

余九江抬手接过。

详细看了两眼后,整个人顿时一片惊愕,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的消息。

“这……”

看着余九江那惊愕的神情,晏景青微微闭上眼睛,却是回忆起数年之前,他曾问陈牧,乱世要如何才能平定。

而陈牧的回答是,或许要再出一位大宣开国之君,盖世武圣那样的人物。

当年的话语,至今依然清晰。

只是难以预想的是,距离那时至今,尚且还不到十年之久,陈牧却是秉持意志而行,悄然之间,便已是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情报……”

余九江良久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尽管心中清楚,晏景青拿给他情报那便不会有假,但依然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毕竟这情报中的内容,委实太震撼人心。

“情报无误。”

晏景青语气中带着轻叹。

“这可真是……”

余九江又仔细看了几遍,方才挪开视线,一时间不知有多少话涌出,却又不知该说哪一句,最终苦笑一声。

本来余家近几年因陈牧的缘故而蒸蒸日上,他虽然感到寿命大限越来越近,但心底早就很是平静,死而无憾了。

可结果。

事情总是会出人意料。

若是他在此时寿尽而终,那必然是要带着紧张和遗憾而去的,因为他看不到未来的陈牧,究竟能否迈出那通往武道绝巅的一步。

毕竟乾坤之道过了洗髓境,那距离问鼎天下,可就真的只差一步之遥了!

(本章完)

第377章 天下宗师第一人

中州。

幽寂的深山中,一方道观坐落于半山腰。

这道观看上去并没多大,似也没有多少香火,但无论殿宇还是门匾都清扫的干干净净,并无尘埃,而那正门的门匾之上则有着三个大字。

玄天观。

位于道观最深处的后院里,一株古松之畔,一名中年道人身披朴素道袍,整个人赫然盘坐在那古松延伸出的一截小枝边缘。

一缕微风拂过,令古松轻微摇摆,枝叶晃动,而那中年道人竟也随着古松而轻微摇摆,整个人仿若一叶羽毛般,如无形之物。

这种举重若轻之态,若交融天地之态,非寻常武夫所能企及,便是一些宗师存在,也难以像这般自然无痕,甚至连一丝元罡的波痕都察觉不到。

道人的姓名为何,这世上知晓之人已然不多,但其名号若是说出去,那便是放眼大宣天下,至寒北偏僻之地,依然是无数人如雷贯耳。

玄天道主!

天人合一的武道至境,屹立于当世武道最顶点的几人之一!

传闻其人本为大宣皇室子弟,后闻道入道,舍弃身份而修行,行走天下,终妙悟天地阴阳,直至跻身当世武道至强者之列。

“师兄,师兄!”

正当微风拂过,道人身形随古松摇摆之际,忽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玄天道主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往院外看去,就见一个衣衫破旧,不修边幅的老道士正咧着嘴,笑呵呵的就从院外走了进来,往旁边的石桌旁一屁股坐下。

“你此行是又遇见了何事?”

玄天道主并不在意老道士的随性,整个人依然随着松枝上下摇摆,语气十分平常的冲着他询问道。

老道士嘿嘿直笑,抓起石桌上的茶壶,直接从壶嘴倒出一缕冷茶,咕噜咕噜灌了一气,然后这才说道:“这次的事说出来,恐怕就是师兄你,也必然要大吃一惊了!”

“哦?”

玄天道主目光依然平淡。

他这个师弟喜好游历天下四方,探寻天理命数,实际上世间追寻此道的有不少,像在寒北的玄机阁,中州的天命楼等等,都是以此为本,但他师弟唯一的区别是,只旁观而不插手,只窥视天数而不作为,无为而为。

天道无情,天道无为,窥视天数之后无论是试图逆改命数,还是试图顺应天时,都是存了一丝‘人欲’,越行则越远,唯有无为观之,方近天理,这是他师弟的路。

到了这种境界和高度,所行之路已无对错之分,皆是不同的道路。

他这师弟,虽论及武道实力,比他差了不少,但论及对于天地的一些理念和感悟,却并不逊于他,每次游历四方后,与他论道,他也能从中得到些许灵光。

“寒北十一州,苦寒之地啊。”

老道士放下手里的茶壶,咧着嘴感慨道:“千年来就没出过几个有本事的人物,也就那柄天刀,还有几百年前那柄天剑,稍微接近了天地本相。”

玄天道主静静的听着老道士的叙述,并不插话,此时只伸手轻轻一挥。

悄然间。

但见那石桌上,被老道士放下的,里面已经空空如也的茶壶,忽的泛起一缕黑白色的幽光,壶内咕噜咕噜的再次浮现出茶水,从浓转淡,从凉至热。

若是有宗师层次的人物在此,看到这一幕,必然会震撼不已,因为这并非操纵坎水离火意境去重新泡出一壶茶水,而是以阴阳轮转,逆转了茶壶中发生的天地变化,使其恢复到了不知道多久之前,浸泡着一壶新茶的状态。

这种事,掌握阴阳领域的夏玉娥也能办到,但却办不到像玄天道主这样的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其对于阴阳轮转和天地变化的理解和领悟,已达到深不可测的地步。

这一手可谓是真正的‘技近于道’!

咕。

茶壶轻轻倾斜,壶嘴中倾倒出一缕清茶,落入旁边的茶杯中,继而随着玄天道主伸手虚招,那茶杯便飘然落入他的手中,被他端起并轻抿一口。

纵然是老道士,知晓玄天道主的本事和境界,此时目睹这一幕,也不由得略微发怔,道:“师兄的阴阳轮转越发精妙了,我几乎都看不出痕迹,莫非已触及岁月之道了?”

“仍是雾里看花,井中捞月。”

玄天道主微微摇头。

所有抵达天人之境的武道高手,基本都是将当世的武道修炼到了极尽,达到了一个前方无路的地步,再想往前,就没有任何的方向,皆要靠自己去尝试探寻。

有人探寻武体淬炼之法,有人探寻内化天地之术,而他玄天道主,尝试去参悟的道途,则是以阴阳轮转,去窥视岁月流逝,他认为乾坤八相也并未囊括天地一切,岁月便不在乾坤八相之中,但却又存在于天地之间,因此必然有岁月这条道的存在。

并且。

其层次必然凌驾于其他一切天地本相之上。

他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若是能以阴阳轮转为引,触摸到真正的岁月之道,掌握那份力量,那么也许他就能超越意境第三步,抵达天人之上的层次!

虽然参悟数十载,至今仍然是雾里看花,难以寸进,但各人皆有不同的道途,他只坚信自己所行之道才是正途,到了他这种地步已经没有所谓‘自信’这种概念,武道意志早已如山岳般不可撼动,又如明镜止水,毫不迷惘。

“层次越高,一层之隔,往往便是天差地别……古来至今想必也有无数人追寻岁月之道,但至今也不曾有典籍流传。”

老道士感叹一声。

抵达武道尽头,迈入天人层次的存在,或是想要探究出淬体法的第九境,或是想要探寻出意境的第四步,但至今未有人能成,有的人也许参悟半生,看似离的很近,便如他师兄玄天道主,仿佛都只差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很可能就是不可跨越的天堑。

天人之上,或许就像是海市蜃楼,再往前走几步,依然觉得只有一步之遥,无限接近却永远不得接近,这也是换血境以及天人层次诞生之后,所有武夫的最终归宿。

并且,

老道士清楚,玄天道主所尝试的道路,怕是要比那些尝试探究出淬体法第九境的要更难得多,毕竟意境相对于武体,终归是更虚无缥缈一些。

就像是若无明确的典籍指引,想单凭自己去理解意境,知晓这一步两步三步要怎么去走,那几乎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这每一步都是历经无数前人的探索和推敲,彼此论道总结,最终才有人真正跨越进去,而淬炼武体则好歹更实质一点。

“你还未说伱遇见了什么。”

玄天道主抿了口茶水,看向老道士,语气平缓的开口。

老道士‘哈哈’一笑,抛开纷乱的念头,道:“刚才说寒北贫瘠,千年来也就出了两个可圈可点的人物,但此次却是又冒出一个非同小可的家伙来。”

“三十三岁的乾坤宗师,初入洗髓境便已悟出乾坤领域,连宇文颢那个老杂毛妖也被其击退,以我观之,他根基之浑厚,恐怕还要更胜于姬昊一筹!”

说到这里。

老道士又眯起眼睛道:“他尚未入五脏境时,我便偶然得见他一次,在他身上所卜之天数,十分之怪异,是最平平无奇之命格,虽与其他命数不定之人相似,但本质上却又有些不同,更像是既定的命数,却不知为何发生了极大的偏差。”

“只可惜那小子当时不愿让我占卜他的命数,否则的话我应当能看的更清晰一些。”

他所行之道,洞察天命天数,比起玄机阁要更为清晰,但也因此有一层束缚,那就是他不能干扰天数的正常运转,连一丝一毫的插手都不行,即使是占卜这种小事,也必须对方全然自愿,不能是他强求,否则的话占卜出来的东西也是南辕北辙,完全错乱。

“哦?”

玄天道主缓缓放下手中茶盏,道:“有这等事?”

三十三岁的乾坤宗师,

能击退宇文颢,

根基更胜于当年的姬昊,

的确……还不错。

玄天道主眼眸中闪过一丝少许的微光,但很快又归于平寂,继而再次闭上眼睛。

看到玄天道主反应平平,老道士顿时露出一个百无聊赖的神色,道:“师兄你还是这般无趣,三十三岁的乾坤宗师,怎么说也是前无古人了。”

“哦。”

玄天道主平淡的回应一声:“待他什么时候入了换血,你再来告知于我罢。”

不入换血,终是蝼蚁,这句话用在陈牧身上或许并不太对,毕竟能击退宇文颢也算有些本事了,但对于他而言,能映入他眼帘的,唯有那些同为天人层次的存在。

甚至。

还得是其中最接近武道尽头的那一撮,那寥寥几人,其他人诸如镇北王袁鸿之流,他也并不在意许多,他也没有兴趣插手什么乱世纷争,他所追寻的只有云端更深处。

陈牧才步入洗髓境,路途才刚刚开始,至少也要等入了换血境,方才勉强能来到他的面前,能与他论一论乾坤天地之道,在那之前再是妖孽,天资绝世,也没有什么。

到了他的境界。

什么天资,悟性,统统都不在意了,因为他已经屹立在武道的尽头,只有真正走到了他所在的位置,才算是能映入他的眼帘,没到这一步,就是没到。

“真无趣。”

老道士看着玄天道主的样子,不由得意兴阑珊的摇摇头,但很快却又嘿然一声,道:“不过朝廷那帮人,恐怕是要炸上一炸了,我得去瞧瞧他们的反应。”

说罢,

他也不打什么招呼,整个人一起身,唰的一下就消失在了院落里。

只留下玄天道主依然闭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后,依旧端坐于松枝边缘,随着古松轻微摇摆,朴素的院落里也再次恢复了寂静。

……

皇城。

一道身着黑衣的人影,悄无声息的掠过一处处屋檐,直至抵达皇庭之内。

整个人几乎方一落地,附近就立刻有数道人影现身出来,一个个皆是气息如渊,将其包围在中央,俱都紧盯着他。

黑衣人默不作声,悄然释放出自己的一缕气机和内息,继而又取出一枚令符。

唰。

附近的数道人影感知到气机,又瞧见令符,也各不言语,悄无声息的退却,只留下黑衣人落在皇庭宫墙内侧,然后轻缓的迈步,向着那一片恢弘的殿宇走去。

在绕过了正中那座金碧堂皇,威严耸峙的殿宇后,他来到了后方的一处侧殿。

侧殿外站立着多个内侍。

见他走近,

其中一人迎了上来。

黑衣人向其一礼,并将令符递交过去,并低声汇报道:“魏公,寒北急报。”

“陛下已休憩了,你说于咋家,待陛下醒时,咋家自会转呈。”

魏和一袭大红色的内侍衣袍,面貌慈和,迈着轻缓的步伐走来,但仔细看着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心悸之感,此时冲着黑衣人轻声细语的开口。

魏和。

司礼监掌印,兼宫廷内卫阁领。

若论官职实际也不过三品,但其地位却无法以官职来衡量,在那位宣帝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之后,其几乎就是宣帝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渠道。

距离上一次宣帝在外界现身,还是十余年前的事,最近这十余年里,纵然是晋、燕、楚等八王,乃至宫廷后妃,正宫皇后,都见不到宣帝一面,能面君的只有魏和一人。

黑衣人闻言也不迟疑,立刻微微张口,声音凝成一缕丝线,在魏和耳畔响起。

“……”

听罢黑衣人的汇报,魏和一双眼睛逐渐的眯起,身上无形之中升起一股可怖的气息,令黑衣人感觉到呼吸为之一滞,一刹那间脊背便被冷汗浸湿。

但这股气息来得快,去的也快,霎时间就无影无踪。

魏和又恢复了那慈和的神态,语气轻缓的道:“好了,咋家知道了,稍后会呈交陛下,你可以退下了,继续盯着寒北那边,有什么事随时向咋家汇报。”

“是。”

黑衣人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头应了一声,恭敬一礼后,转身退去。

魏和目送黑衣人离开,接着缓步往偏殿走去,轻手轻脚的推开殿门,走进偏殿之中,又将殿门合上,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他就这么静悄悄的沿着一块块青玉地砖往前走去,直至来到一侧的静室,静室中一道身披黄色帝袍的身影,正闭目静坐,半黑半白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气息微弱以极。

“陛下,寒北出了点事。”

魏和轻声开口。

声音在幽寂的静室中荡开。

然而那身披帝袍的人影,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静悄悄的坐在那里。

“……”

魏和见状,微微摇头。

他等候了一阵,不见有反应后,便缓缓转身往殿外走去,眼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

片刻后。

数道人影从皇庭内出动,向着各个方向而去。

有的去往晋王府,有的去往燕王府,有的则去往皇庭后院,没人知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只知道在他们离开各处重地之后,八王府邸以及各处重地皆短暂陷入沉寂。

终于。

就在一日之后,一个消息逐渐传遍皇城,席卷中州。

寒北十一州,玉州七玄宗,灵玄峰主陈牧,年仅三十三岁,以乾坤之道破玄关,入洗髓,斩乌骨侯,败姜长生,击退天妖宇文颢……载入天下宗师谱!

时隔三十七年之久,大宣天下宗师谱第一,位置就此易主,晋王姬玄楚落入第二位。

而新入宗师谱的陈牧。

位列第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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