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外道演法

元婴修士,享寿两千。

两千载足可王朝迭代,足可沧海桑田,足可坐看云起云落,世事变迁。

修炼到这般境界不可不谓之长寿,还有种种延寿之法,常见者如丹霞院常开炉炼制的甲子大丹,可延寿六十年,珍罕者甚至如许庄身上先天灵果,元婴修士用之可延寿一千二百载足数。

总而言之,元婴修士如无求得大道之望,尽可享尽世间荣华。

至少许庄便知晓,太素门中许多不得上品金丹的元婴修士便是如此,或可在家族门派之中登临高位,或许可开一脉源流,或可到道场下院之中称尊做主……

但对于有志大道之人,两千载却显得格外短暂,道韵在这北极阁中枯坐八百年不得成就,寿元恐怕已经到了尽头,难怪道心动摇,定性被破。

而一十二代真传传至许庄恰恰正近两千载,如此苦苦挣扎的师兄师姐恐怕不在少数。

意外遇见道韵,在许庄心中留下一道浅浅印子,他没有离去太过遥远,便随意寻了一处,以剑气在冰壁之上辟开一座冰室,布好禁制便开始了修行。

山中不计年,既是静心修道,许庄并未特意留意过了多久。

只知忽有一日,元婴三重倏然而成,没有关隘,更无瓶颈,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这一刻许庄冥冥之中感到天光透过北极阁晦暗的天幕,透过冰川冻岩,直照天门,浑身暖融,仿佛置身温洋之中。

紧接着似有仙风拂面而来,从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窍穴之中洗遍他全身,浑身似乎皆在吞吐清气,飘飘欲仙,舒畅无比。

如此极境之中,许庄忽觉神魂与天地交感,体悟大道,道行疯狂增长,一篇无上法门自然而然由心中生出——

只需借此法门,便能接着增长神气根基,修行到圆满可有比之元婴之时翻上百十倍,甚至近千倍的增长。

到得此时,再寻一处得造化所钟的福地,以神气合天地之玄机,便可成就元神!

就在即将沉醉其中,甚至自然而然开始想要运转法门之时,许庄忽觉心中有一道清凉流过,恍惚的心神忽然有了一点清醒,越想越定,越想越骇,猛地一个激灵。

“虚妄缠身,外道演法,竟然如此恐怖。”

许庄只觉两鬓微湿,竟久违至极的生出津津冷汗。

虚妄缠身,乃是炼就元神路上无法躲避的魔障。

凡是炼就三重,元婴大成的修士,无论修行与否,都有各种杂念、虚妄纷至而来,似是而非,各不相同,似真似假,无从分辨,有的来之有其缘由,有的来之莫名其妙,完全无迹无踪。

甚至像许庄以往一般,功底深厚的元婴二重修士,在修行之时都会偶有虚妄缠身。

也正因此,许庄早已有了数次醒性自省,他本以为自身道心,足可破除一切虚妄,不料虚妄来时,简直无从防备,而且他一踏入元婴大成,便面临了如此恐怖的虚妄。

虚妄缠身,对于无法躲避的魔障,任何道书之上都不会言明其有何骇人之处,或许如心中有所防备,它袭来之时,便更加恐怖。

所以即使许庄这般玄门正宗的真传弟子,也不知虚妄缠身究竟会是何种魔障,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遭遇了其中一种定是极为恐怖的虚妄:外道演法。

即道行高深的元婴大成修士在修行之中,便有可能自然悟得无上成道法门,这自然不是成就元神的正道法门,照之修行只会自绝元神大道。

但最为恐怖的是,这种成道法门,可能为假,亦有可能为真!

依许庄所悟法门为例,他如依此法门修行,有可能走火入魔,亦有可能……修成旁门真人!

甚至这一门法门,简直恰合许庄到了极点,以他根基经过百十倍,甚至近千倍的增长,只会与寻常修士拉开绝大差距,如能有所成就,恐怕也远在其他旁门道法之上,甚至能真正与元神大道比拟也未可知。

如此一门成道之法,摆在眼前,又处于虚妄干扰心神的状态之中,多少元婴修士恐怕瞬间便踏上了错路,又不知反悔还得及否?

他沉吸一气,终于知晓为何北极阁会是门中元婴修士为炼就元神,破釜沉舟所选择的死关之地。

原来这北极阁竟还有镇压虚妄的神效,这无疑乃是世间元婴大成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之地,比之任何宝物都要更加珍贵,不愧是真君所开。

他能渡过外道演法这一关,那忽如其来的一道清凉便十分关键,当然至关重要的还是他道心甚坚,越想越定,否则还未必能够脱身而出。

不过渡过这一关后,许庄却一时陷入了茫然。

论修为,元婴大成代表着已经达到圆满,除非炼就元神,已然进无可进。

可即使渡过了这一次突兀至极的虚妄缠身,外道演法,许庄仍不知那一线踏破生死玄关的契机,何时才会到来。

许庄忽有念头,想要祭起心剑斩去这一丝迷茫,却又按止下来。

即使再坚决的修道之士,对于元神大道的虚无缥缈也一定有这么一刻,这实在正常不过。

或许虚妄缠身的恐怖之处就在于令一名一往无前的堂堂大修士,竟成了惊弓之鸟,无时不刻怀疑自己是否还是坚持本心。

许庄按下杂念,静心入定,一定便又是百十来日,才忽然掐了一个法决,将大罗灵光自颅后升起。

大道漫漫,他还有许多时间求索,既然一时寻不到前路,倒不如梳理道法,将一身神通、道术好生修行一番。

随着道法运转,许庄再次进入了不知多久为期的修行之中。

比之他短暂的修道年岁而言,这或许是一段漫长的时日,但许庄却只觉无比清净,十分畅快。

我本修行人,山中亦乐道。

休看前路渺,妙本由己心。

———

而在许庄山中修道的某一日里,两位风尘仆仆的道人也来到了云梦大泽。

“这便是云梦大泽!”

“万顷茫茫,水天一色,此大泽之广恐怕不逊色南海许多吧。”

时如流水,昔日小童早已长成少年,大步来到碧波之前,嗅着携来水汽的湖风,不由深深吸了口气,惊叹道:“不愧能将中原大地与泽西大地分隔开来的‘活海’。”

不错,这两位道人,正是从颠倒山而始,徒步泽西大地而来的何载道师徒。

因有仙宗在世,神洲各大地界的名号其实是流于凡俗之中的,但对于泽西大地的凡俗而言,云梦泽根本与大海无异,唯一的区别无非是———

大地南方那一片大海乃是不可饮用的苦海,但云梦泽乃是泽西大地水脉的源流,蕴养无数生灵的活海。

至于越过云梦泽,还有一片中原大地,在中原大地以东,还有一片无垠汪洋,这对于绝大多人而言更像杜撰一般。

比之少年成长,何载道外貌不见变化,行过无边红尘只为他的气度增添几分温润。

行至泽畔,何载道目光幽幽,似乎望向了极深之处,半晌却忽一叹。

“师尊何来叹气?”那少年眉头一挑,不由问道。

“我见这云梦泽中的凡人国度,与泽西大地截然不同。”何载道答道。

何载道竟穿过不知多远的水面,观察到了云梦泽中凡人国度的生息。

泽西大地虽大体在灵宝宗势力范畴之中,但灵宝宗并不对凡俗加以干预,甚至禁止修行者肆意在凡人面前显露道法。

这使得修行者的存在与否在泽西大地都成了传闻,全然仙凡两隔的局势。

而云梦泽中的凡人国度,虽对修行之事一知半解,但皆知自己乃是仙宗治下,多设有道观道宫,崇道礼道,政通人和,安居乐业,俨然是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听着何载道所叙,少年思索着点了点头,他随何载道徒步游历,丈量红尘,也相当于在凡俗之中打滚成长起来。

只是由于一重仙宗行者的身份,又使他得以用脱离视角,审视红尘。

灵宝宗与太素宗对于治理凡俗的理念截然不同,当然,云梦泽虽广,但也不可能与泽西大地比拟,生有凡人的陆地更不必说。

究竟哪一方的理念更佳,少年尚没有答案。

何载道十数年来教导他学会思考,他并没有急着提出疑问,而是问道:“该如何接着前行?”

十数年来他是真的随着何载道一步一步走过小半泽西大地才来到此间,但云梦大泽乃是水界,如不施展道术,自是需要行船的。

何载道稍有一阵沉吟,才道:“云梦泽乃是太素正宗直接治理之下,到得此间不拜会主人却无道理。”

“我们寻得渡船,先往太素正宗拜会过后再言其他。”

少年眼前一亮,徒步红尘十数年,终于到了领教太素正宗风采之时,他终究还有些少年意气,忙应道:“师尊言之有理。”

一时连对仙宗治下世外桃源的好奇都淡去了。

两人虽不使道法,但仍是身强体健,沿着云梦泽畔行了数日,便发觉一处明显由修道人布下禁制,无声无息驱散了凡俗中人的荒凉之处。

再往里行了大半日,直到星夜,才见得月华之下出现了一处渡口,泊有不少宝船行舟,只是寻了几艘都是空费力气。

修道人虽未必需要睡眠,但白日黑夜乃是自然之定理,所谓道法自然,修道人通常也是遵循此为作息,何况拜会太素正宗之人也不会选择星夜登门。

“看来想要借渡船去往太素门中还需明日。”少年道。

何载道沉吟道:“这却未必。”

少年眉头一挑,随这位师尊修道越久,便越觉师尊道法深不可测,他知似师尊这般人物言行必有原由,没有多问,便随着何载道脚步行去。

两人离开渡口,行过未远,忽然在一株斜柳之下瞧见一叶扁舟。

一名蓑衣渔夫正躺在舟中,手上倒是握着一只钓竿,只是却似乎不需去看,以斗笠遮了面部,倒也未曾酣睡,从斗笠下面隐隐传来声音,似乎哼着小曲。

何载道目光微微一动,吩咐道:“轩儿,你去问问那船家。”

何轩微微点了点头,到了岸边,也不管渔夫瞧得见否,先作了个揖,唤道:“敢问船家,可行船么?”

“嗯?”那船家将斗笠挪开些许,露出半张苍老面孔,一只眼上下扫视何轩一番,又望见岸上道人,口中问道:“行船去何处?”

何轩微微一笑,应道:“晚辈同家师欲往太素正宗。”

船家将斗笠作扇扇了扇风,言道:“既是拜会正宗,明日随那宝船一道便是了。”

何轩微微一滞,正要回了头去问,何载道已缓缓行了上来,朝渔夫行了一礼,言道:“贫道本也如此预计,只是忽有所感,今夜或许正是时候,才特意寻来麻烦老丈。”

“哦?你还是个心有福灵的大修士。”那船家口中如此道,面上倒没什么敬畏,沉吟片刻,言道:“行船可以,船资却是要翻番的。”

“而且到了正宗之中若夜不待客,老朽也无办法。”

些许船资,何载道自然不放在眼里,微笑道:“善。”

何轩也未想到,竟如此寻到了行船,随何载道登上扁舟之时,心中还想道:“即使云梦大泽风平浪静,这么一叶小舟真能到达太素正宗?或许还不如明日随那宝船出行来得快捷……”

只是随那渔夫随意一摆船桨,这一叶扁舟竟嗖的一声窜飞出去,不片刻已远离了岸畔,何轩这才知道眼前这渔夫竟是一位高人。

“太素正宗果然卧虎藏龙……”

何载道显然并不惊讶,已在盘膝坐落下来,何轩心想了想,这小舟虽快,但云梦大泽甚广,到太素正宗之中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于是也便盘膝坐下。

那渔夫随意划了划桨,小舟越来越快,他竟忽然躺倒下来,又取了鱼竿出来一甩,抛线入了泽中。

何轩不禁道:“行船如此快速如何钓得鱼儿?”

那渔夫也不嫌他口舌,笑道:“小娃,我同你说,垂钓也是体悟大道,钓起空空如也,未必不是一种心境修行……”

何载道不由瞧了渔夫一眼,何轩倒无所觉,笑道:“我虽看不出来老丈修为,但能说出如此一般话来,定不是凡俗修士。”

“欸!”渔夫道:“我不过云梦泽中一钓叟罢了。”

何轩闲来无事,就同钓叟说话,钓叟竟然也不抗拒,同他好一阵闲扯,不知不觉小舟已行过了不知多远,何轩忽然抬目一望。

只见月色之下前方朦朦胧胧现出一座岛屿,这倒十分寻常,令何轩惊异的是那岛上似有一柄宝剑展露锋芒,惊人剑气直冲霄汉,映照星月,十数里内皆可见得。

“那是什么?”何轩不禁问道,只是方一出口便已后悔,瞧那剑气惊人,不定便是太素正宗哪位高人正在祭炼飞剑,却不是外人好询问的。

不过钓叟却并不在意,只朝那处瞧了瞧,说道:“哦!——”

“那是太素正宗道妙尊者留下的一道剑气,每夜皆是如此,日里还瞧之不见嘞!”

“据说那剑气中蕴含了他所创的一式剑法,是专为正宗外门弟子所留的……”

“道妙尊者留下的剑气!”何轩心头一跳,猛回过头去瞧他师尊。

只见何载道遥遥望着那直冲霄汉的剑气,久久不语……

过了几刻,扁舟已驶离了那处,虽然仍可见到一道隐隐光华,但已感受不到剑气,钓叟却道:“前方便是太素正宗了。”

何轩正待挑目去看,何载道却忽然道:“不必了。”

“啊?”何轩侧目又望了他一眼,何载道面上不见什么神色,却淡淡叹道:“窥一斑而知全豹,道妙尊者道法之高在我想象之上。”

“如今同道妙尊者交流与我有益,我却没有信心予他什么启发,此非论道也。”

“太素正宗,改日再来吧。”

(本章完)

第232章 天生了道真

何载道虽不欲再往太素正宗,钓叟也无甚怨言,又翻了一番船资,便送师徒二人穿过了云梦大泽。

登上岸畔,何载道恭敬一礼,言道一声:“谢过前辈。”

此时已是旭日初升,湖面升起薄薄雾气,钓叟只摆了摆手,掉转扁舟消失在了朦胧之中,何载道也不再停留,折身便大步往中原大地行去。

见状何轩追了两步上前,问道:“师尊,前往上玄仍是徒步?”

何载道应道:“这是自然。”

何轩心中虽有准备,面色仍是一垮。

灵宝宗位处泽西大地东南,师徒二人从颠倒山出发往云梦泽的漫长路途,于泽西大地而言尚不足三分之一,如此便足足走了十数年。

而中原大地乃是神洲中枢,其广遨近乎泽西大地的两倍,更号称有万国逐鹿,万种风情,何轩实不敢想,这再一走又是多久,是三十年,还是五十年?

“徒儿已快忘了颠倒山模样了。”何轩嘟囔道。

何载道只道:“中原与泽西又有许多不同,你我皆需好好看看。”

“……”

果然,中原与泽西真的截然不同,甚至不似同在玄黄,同在神洲之中。

中原大地万国万邦,即使小儿也知上有仙宗治世,各国各城皆有上玄道观,家家户户都信道礼道,名山大川盘踞的不是上玄宗所册封的山神河神,便是附属上玄正宗的小型宗派。

到了神洲中柱脚下,那完全属于上玄宗治下的大玄朝,更是世人皆享道法福泽,丰衣足食,修道人在城池中肆意现身,甚至飞遁来去,凡俗之人也不见惊讶,只有尊敬。

玄朝的每一座城池,仿佛都是仙城坊市,执法巡弋的皆是道兵力士,官衙员吏多少都有修为在身。

自然这些人的修为莫说何载道,即使在何轩眼中看来,也称不上高明,但这与泽西大地的仙凡隔绝,云梦泽的世外桃源,已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难怪泽西大地那些勇于开拓天地,到过中原大地一行的旅人,会写下那些在泽西大地被人认为杜撰的游记,将中原万国形容为‘天土’,将大玄比为‘仙朝’,推崇备至。

自然,如此广遨的土地,无法计数的人口,即使仙宗治世也无从管辖到每一处角落,离神洲中柱越远便越是如此。

世事茫茫,山川历历,师徒二人一路行来见识了太多太多,仍不能知晓究竟何种治世理念才是上法。

如此到达玄朝,来到天柱脚下之时,已远远超出了何轩的预计,走了足足八十年。

自然一路之上走走停停,斩妖除魔,声张不平,祈雨襄福都做了不少,甚至何载道还曾教书讲道,收了一名记名徒儿……

但最耽搁行程的还是为了何轩的修行,不过往事如烟,倒也不需再提。

天柱足下,一道石阶蜿蜒而上,已然探入云中,单只视界之内便恐有万阶之数,而且陡峭至极,攀之有如登天之难。

不过称之为登天之阶也不为过,只要攀上这道阶梯的尽头,便能拜入上玄宗下院,习得粗浅道术,即使到此为止,来日也可到各地道观为执守,如能通过更多考验拜入上玄正宗之中,那更是实实在在的一步登天。

传闻之中,玄朝皇子如不能登上此阶甚至都不能为储,可见其份量。

所以这石阶无论时节,无论早晚,总少不了攀登的人影,不过这一日,却有两名格格不入的道人来到,拾阶而上,竟然云淡风轻,轻易便超过了许多登阶者。

这两名道人自然是何载道师徒,这万踏长阶对于凡人而言或许难如登天,但对二人却不算什么,考验道心的禁制亦难能令两人驻足,不过片刻,两人已在云雾之中,望见了那一座山门。

上玄宗!

简简单单三个大字,令何轩微微晃了晃神,却令何载道瞧了许久。

何轩缓过神来,见何载道似乎有些沉醉其中,也不去唤,独自行到山门之前,倒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是稍候片刻,便见一名上玄弟子揭开云雾而来,见人先作一揖,问道:“见过道友,不知道友是何方修行,拜山还是访友?”

何轩微微一笑,回礼答道:“灵宝宗何轩前来拜会。”

那上玄弟子面色微微一变,从他放开的气息之中察觉了什么,态度顿时恭敬起来,道了一声:“请法师稍候。”

言罢匆匆而去,何轩也不见恼,没过多久忽有一名羽士翩翩而至,拱了拱手,言道:“宗阳子见过道友。”

“宗阳子。”何轩眉头微挑,这一位可是上玄宗近年颇有名声的真传弟子,由他亲自出迎,不可谓之失礼了。

不过没待何轩再做通名,宗阳子已微笑问道:“在下却未听闻过,灵宝宗何时出了一位名为何轩的真传弟子。”

何轩微笑道:“在下随家师游历神洲百年,近来才侥幸有所成就,还未曾回返宗门。”

“哦?”宗阳子微微一讶,目光又往何轩背后寻去,瞧见何载道,目中微微一束,问道:“不知尊师是贵宗哪位高功?”

何载道似乎恍然从‘上玄宗’三字之中醒悟过来,缓步上前,也不拿大让何轩代为介绍,自抬手一揖,通名道:“贫道灵宝宗何载道。”

“什么?”宗阳子吃了一惊,道:“竟是载道子当面,晚辈失礼,请尊者担待。”

何载道温和一笑,言道:“小友勿需多礼,今日是贫道携徒前来拜会,不知可方便么?”

宗阳子忙道:“尊者远道而来,我上玄岂有拒客之理,尊者、道兄请随我来。”

有本宗真传弟子带路,自是畅通无阻,宗阳子途中似乎传去了讯息,三人正式到得上玄门中之时,已安排好了依仗,备好了招待大殿。

何载道虽是温和性子,但他身为元婴三重大修士,更是灵宝宗道子,自无什么受不起的礼数。

三人到得大殿中落座之后,宗阳子才问道:“不知尊者、道兄前来拜会是为?”

何载道缓缓道:“同为玄门正宗,贫道对贵宗风采往之久矣,恰逢游历来到中柱,这才前来拜会。”

“另外贫道常闻贵宗钟道友之名,却一直无缘会见,今日前来拜会,亦有与钟道友交流之想。”

“哦?”宗阳子眉头微微一动,先是应道:“既是尊者前来拜会,我上玄门中定不能失礼,晚辈只是恰逢其会,稍后或许掌门真人便会亲自接待尊者。”

“至于钟师叔却可惜了。”宗阳子稍作思索,自感也非是什么绝密,便直白道:“我听闻钟师叔百余年前便去了玄都道场听道,已久未在门中露面了。”

“玄都道场?”纵使何载道之心性,听闻此言也不由微微讶然。

玄都道场,这名号若传到神州之中,或许也是闻者茫然,但何载道身为灵宝宗真传,却知晓一些早已不为人所知晓的秘辛。

却说上玄宗为何能够占据神洲中枢,平原大地,自命三宗六派之首?只因上玄宗传承历史上,可是有着两位纯阳真君。

至真纯阳,与世同君,这般存在一人便可开道统源流,可中兴门派号为正宗,可保万世传承。

如此大道至者,而上玄正宗却有两位,据灵宝宗中记载,应分别是玄都真君,玄通真君。

玄都道场此名,或许便是由玄都真君而来,玄都真君乃是上玄宗开派祖师,道统源流,不过传说之中,这位真君早已离开了玄黄,在天外开辟了一座道场修行,如今的上玄宗乃是玄通真君一手把持。

钟神秀竟然引起这位早已不理会上玄宗之事的开派祖师注意,去了玄都道场听道。

何载道却没想到听闻这个消息,沉吟片刻一叹,言道:“也罢,却是贫道无缘。”

宗阳子微微点头,正待再言,忽有一名道童匆匆赶来,附耳与宗阳子说了什么,叫宗阳子面色一变。

“果真?”宗阳子朝道童问道。

道童忙道:“童儿只是接到法旨……”

宗阳子知道绝无差错,面上露出些许感慨,摆了摆手,随后与何载道言道:“方才晚辈胡言,尊者见谅。”

何载道疑道:“小友何出此言。”

宗阳子道:“说来却是巧了,其实不久前钟师叔已从玄都道场回返,只是还未曾露面。”

“得知尊者前来拜会,他特意传来法旨,请尊者前去相见。”

“哦?”何载道目光微微动了一动,沉吟道:“如此也好。”

宗阳子起了身来,言道:“既如此,不如尊者现在就随晚辈前往?”

何载道应了一声:“善。”便随宗阳子起身,何轩自然跟随。

不谈何载道,宗阳子与何轩也是高修,虽未起遁飞纵,行路自是不慢,很快攀上天柱极高之处,登上一座悬屿。

穿过竹林,三人来到一片清池,池中立有小亭一座,可见亭中有一如画般的女仙,正摆弄灵果,斟茶倒水,见三人联袂而来,温声言道:“请三位就座。”

所谓近朱者赤,何轩随何载道修道如此之久,早已磨得稳妥温和,但他本性又有一股跳脱,修行到了这般境界的人是不会舍弃的,心中不由腹诽:“这钟神秀好大的架子,竟叫师尊等候。”

无论如何,何载道也是与钟神秀齐名的人物,代表的是灵宝宗的颜面,如此已算冷遇了。

不过何载道却是神色淡淡,落座之前,还拱了拱手,言道:“仙子有礼了。”

那仙子正待回话,忽然美目一闪,与此同时,无论何载道、何轩,亦或宗阳子,也被吸引住了目光。

只见几道炁流忽自四面八方卷来,在案前一撞,弥起道道烟岚,待得云雾散去,一名英朗道人挺拔的身躯自然而然出现在了此间。

那道人微笑言道:“何道友,久闻大名终于得见,有失远迎,还望担待。”

何轩早已惊得变了目中神色,宗阳子虽早有预料,亦是感慨万分。

何载道倒不见波澜,只是起了身来,礼道:“见过真人,小小虚名何足道哉,失礼之言,更请不要再谈。”

散则成炁,聚则成形,这岂不是炼就元神的征兆?

堂堂元神真人亲自接待,又何来失礼之言。

“道友客气了。”钟神秀淡淡一笑,言道:“你我同辈中人,不必太过拘谨。”

“请坐。”他在主座之上落座下来,示意何载道落座,又朝那女仙道:“我早说了,师妹不需做这些。”

那仙子只是恬恬一笑,应道:“是应当的。”

钟神秀似乎摇了摇头,没再应话,却与何载道说道:“我知道友特意前来,是为与我论道,今日恰有闲暇,正是谈玄之机。”

何载道缓缓道:“八十年前,何某经途云梦大泽,欲与道妙尊者论道。”

“彼时恰好在大泽之上,得见道妙尊者所留剑气,窥见了道妙尊者道法,自感不能比拟,遂未登门拜会。”

“八十年来,何某足丈红尘,修道修心修行,自感大有长进,来到道友面前,却得知道友已跳出生死玄关,自此长生逍遥。”

“世人因我灵宝宗之由,叫我能与两位道友齐名,实在自忏形秽。”

何载道所言句句皆是真心实意,但其人却十分泰然,或许见得山之高远,海之广阔,对于这种人也是一种提升。

钟神秀心中自言名无虚立者,这位道友亦非凡俗,却也想到了远方,淡淡一笑,暗道:“许道友,某又先行一步。”

“今日有幸,能得真人缘法。”何载道不知钟神秀心中所想,却正容道:“何某只得厚颜请真人指点了。”

“修行虽有高低,大道却是无涯。”钟神秀道:“道友不必客气,望你我皆有所得。”

“善。”何载道垂眉道。

……

山中无历日,修道人却知时节流逝。

北极阁中,许庄忽有所觉,缓缓睁开了眼。

原来不知何时,或许因许庄太过沉浸于修行之中,他布下的禁制已失去灵光,凛冽的寒流肆无忌惮的闯入了洞室之中。

只是这北极阁极深之处的寒风,却不能掀起许庄衣袍一角。

他缓缓将罡云收起,没有补设禁制,驱去寒气,却自言道:“原来已一百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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