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俗世的快乐

京兆府大牢。

狱卒听到了开门声,知道是有人来探监了,当即就感到不耐烦。可当转头一看来人,他脸上却浮出惊喜之色。

“小人见过五郎,五郎许久都没来了,不知近来在哪个衙门高就?”

杜五郎如今身份虽高,面对这些旧日相识却不摆架子,笑呵呵的模样,道:“近来办些高雅的差事,琴棋书画之类。”

“雅,高雅。那今日也是为了那些僧人们来的?这也与五郎的差事有关?”

“我代殿下来看一眼。”杜五郎随口嘟囔道:“他那人没几个朋友,遇到些想要亲眼确认之事,我便帮他瞧瞧。”

他这句话说得轻松,就好像长安市井上混的少年游侠们说替朋友去打一场架。反而是旁人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着的是怎样的权势。

偏偏杜五郎丝毫没有掌权者的自知,还与那狱卒勾肩搭背,小声道:“大慈恩寺的案子,我想和那小和尚谈谈,可否?”

“如今那位杨京尹规矩大,五郎可得按规矩来,莫把人带走了。”

“知道。”杜五郎又问道:“对了,京尹是何态度?”

京兆尹杨绾已经上奏了,认为大慈恩寺的僧侣并未谋逆,只是一个僧童出于气愤而冲动行事。

薛白正是相信杨绾的判断,才准备放人,让杜五郎再来确认一遍,杜五郎于是随口问问杨绾对这案子的真实看法。

“五郎可别生气,这般大事,在背后骂殿下的人多了,岂止这小和尚?不过是童言无忌。”

这“童言无忌”四个字,显然就是杨绾的真实态度了。

杜五郎往里走去,发现如今这京兆府狱里住满了的都是僧侣。火把照着他们光溜溜的脑袋,亮成一片,倒也成了种奇观。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见里面只有一個小和尚,便知有这种待遇的必然就是这次谋反案的主犯了,法名净言。

净言小和尚正盘膝打坐,仿佛尘世纷争都与他无关,他心里除了佛法还是佛法。

“你就是净言?”杜五郎问了一句废话。

净言没有回答,闭着眼,嘴里喃喃有词念着经文。

杜五郎等了一会儿,让狱卒走开,脚步声很大,茅草沙沙作响,腰间的钥匙叮叮当当。

净言遂把眼睛睁开一点偷偷瞧,恰对到杜五郎的目光,他连忙闭上,显出一个小孩子独有的不好意思的赧然表情。

“嘿嘿。”

杜五郎得意地笑了两声,净言似乎能感受到这声音里没有恶意,方才睁开眼,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就是杜五郎?”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过你,京兆杜五郎,空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可惜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听到前面两句话,杜五郎还颇为高兴,待听到后面,他不由大摇其头,道:“呸呸呸,童言无忌,我不与你计较。”

“阿弥陀佛,贫僧说话直接,口无遮拦,五郎莫怪。”

杜五郎看净言饿了,拿了些胡饼给他吃,聊了几句之后,问道:“你划掉了殿下的雁塔题名,是有人指使你的吗?”

“没有。”

“那你是想谋反吗?”

“也不是。”净言低下头,道:“我就是气殿下不让我当和尚了,才去划了他名字。”

杜五郎一听反而笑了,道:“哈,当和尚有什么好的?等伱体会到还俗的快乐,就会感谢殿下了。”

净言于是停下了吃胡饼的动作,愣愣地看着杜五郎,很疑惑的样子。

“没事,等你出来了,我带你去体会体会。”杜五郎把手伸进牢中拍了拍净言的肩,之后想了想,道:“嗯,你还小,到时我带你去吃肉,从吃肉开始,你就知道殿下是为你好。”

他代薛白来看一看,现在也看过了,就这么一个单纯的小和尚,能牵连到什么谋逆大案里。

~~

宣政殿。

“大慈恩寺在京畿拥有十余万亩良田,在东、西二市另有商铺三十余号,以放贷、茶叶、香油、布匹等生意牟利,除此之外,于崇仁、光禄、布政等坊都置有占地不小的宅院,可谓财力雄厚。”

元载说了一会之后,放下手中的清单,道:“还有一件事,从去年十一月起,大慈恩寺就开始收铜,宣称要铸佛像,可臣搜遍了整个寺庙,并未看到有新的佛,反而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崭新的铜钱。

薛白看了一眼元载的手腕,方才接过铜钱,掂了掂,轻飘飘的。

“你怀疑他们铸私钱?”

“不错。”元载道:“臣查访过,之所以有人指证这些和尚谋逆,并非空穴来风。寺庙的主持不空,经常与公卿权贵来往。”

说着,他把一份名单递给了薛白,上面有王缙、杜鸿渐、韦伦、李玄乂等朝廷重臣的名字。

“不空原本是个胡商之子,早年因遇上强盗而成了孤儿,被大慈恩寺的上一任住持玄惠禅师收养,不空长大后擅于经营关系,三十多年前长安传闻他为霍国公主挑选面首,时过境迁,如今记得此事的人已不多,都当他是得道高僧。”

“开元年间,霍国公主嫁给了光禄少卿裴虚己,后来,裴虚己私下搞谶纬之术,请玄惠禅师为他占卜,于是被流放岭南。有一种说法是,霍国公主嫌驸马碍着她快活,让为她挑选面首的不空除掉裴虚己,不空就把玄惠一起除掉了,从此当上了大慈恩寺的住持。”

“此后三十多年间,不空用寺庙的大笔钱财放高息贷给京畿的农户,一旦遇到天灾,农户还不上钱,就占有他们的田地。臣查过卷宗,曾有人告到京兆府,不空结交权贵将事情压下,此后他不再以寺庙的名义做事,而是与名门望族合作,久而久之,也就不为人知了。”

“经常与不空来往的这些重臣,有的是真的笃信佛法,有的则是与不空勾结甚深,有的则两者皆有。王缙出身世族,家中巨富,他在京兆、河东有多少产业殿下当有耳闻,他一向笃信佛教,去河东之前就常与不空往来,任河东节度使期间,直接将官府公文发给僧侣,令僧侣在各处化缘募资,营建佛寺;杜鸿渐沉迷佛事,自归附以来,每日都要听僧侣宣讲经文,以求平安;韦伦是韦见素的兄弟,此人信佛尤深;李玄乂之名,殿下或未耳闻,可他的兄长则是殿下十分看重的一个官员,李栖筠,赵郡李氏这一房与此案牵扯甚深……”

元载侃侃而谈着,薛白默默听着。

朝堂上的官员虽多,大大小小无非都是出自那几支,彼此关系盘根错节,或是利益往来、或是笃信佛教,难免都要牵扯到这些事里。

如果要深究,就连薛白信任的官员,一个都逃不掉。

好在薛白想要的是抄没寺产,而不是真的查什么谋逆之案。

然而,元载却道:“臣查访后认为大慈恩寺确有谋逆。”

“是吗?”

“王缙、杜鸿渐、韦仑、李玄乂一直对殿下心怀怨尤,有颠覆之图。王缙虽得殿下重任,任河东节度使期间却为元结等人架空,且殿下曾抄过他家存粮,他引以为恨;杜鸿渐本是忠王一党,因忠王势孤,走投无路才归附殿下;韦仑、李玄乂等人更是逆党无疑,这些人常与不空混在一起诋毁殿下,遂有小和尚耳濡目染,视殿下为贼寇,此番划掉殿下雁塔题名,并非事出无因,恐怕是确有反情。”

听到这里,薛白再次往元载的手腕上看了一眼,问道:“证据呢?”

“臣到京兆府狱审问过了那小和尚,他招供,确实听到了王缙指斥殿下的言论。”

“还有呢?我要除了口供之外的实证。”

元载道:“请殿下再给臣一些时间,一定能查到实证。”

“别走偏了。”薛白道:“记得,我让你查佛门寺产,目的是治理土地兼并、隐田匿户的顽疾。而不是让你陷进权力斗争的漩涡不可自拔。”

“殿下,臣考虑过,把这桩案子办成谋逆大案,才能震慑那些妄图反对殿下之人,此后诸事也就顺利了。”

“你这是偷懒,凡让你做事,就把‘谋逆’的大帽子往人头上一扣,由此,一桩革除积弊、缓解土地矛盾的治国良策,让你办成了我以权谋私、排除异己的阴谋?”

“臣……”

“查寺产。”薛白道:“给我睁大眼睛盯紧了土地、人口,每一亩田、每一口人都登记下来,这才是你该做的,锚住目标,别再被带偏了。”

“喏。”

元载退下,很快有宦官进来,禀道:“殿下,韦见素、李岘求见,已经等候多时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薛白该是先见过他们二人,再见元载,而他们早前其实已经在求见了,薛白没有相见。

这次,薛白想了想,还是同意先见了韦见素。

抄没寺产的诏书才刚刚下了几天,韦见素就苍老了不少,脸色憔悴。

一进殿,他便问道:“灭佛之事,殿下可否收回成命?”

“不可。”

薛白回答得很干脆果断,没有给任何让韦见素相劝的余地。

韦见素于是也不劝,而是直接捧起一封奏章,道:“既如此,请容臣告老还乡。”

“韦公这是为何?”

“臣并非以此挟迫殿下,实在是无力辅佐朝政,恳请殿下应允。”

韦见素的态度很坚决,确实不想再当这个宰相了。

自古以来,天子有疾而太子监国的事情时有发生,但薛白的情形不同,始终带着些谋朝篡位的性质,在这样一个太子监国的情况下当宰相对名声不好,韦见素一开始就不太想干。

这种情况下,薛白最应该做的就是孝敬好李琮、李隆基,让他们平安长寿,五年、十年,看谁记得现今的这些纷争?毕竟李隆基都承认薛白的身份了。

现在横生枝节,灭佛导致地位动摇,再牵出一桩谋逆案来,就有种没完没了的感觉,这让韦见素十分失望。

再加上他的弟弟韦伦牵扯到了这桩案子当中。

元载在查韦伦,此事根本就瞒不过韦见素的眼睛。

那么,只要他致仕,元载就放过韦伦。这是官场的规矩,不论韦伦是不是真的有罪,身为宰相的兄长都放弃权力了,威胁也就没有了,而元载斗倒一个宰相,也该满意了。

所以说到底,韦见素认为元载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挤走他,以进入宰相行列。他年纪大了又不如元载受薛白信任,加上为相的意愿不强,干脆弃官、保家族前程。

“韦公何必如此?”

薛白明白韦见素的想法,不可能现在放他离朝。

天下官员不说九成,至少有七成的人对皇权都是持观望的态度,薛白如今能顺利掌权,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韦见素这些资历深厚的老臣在镇场面。

另外,现在才刚开始收回寺产,主持此事的宰相就倒台了,事情必然要受到影响。

薛白遂上前,双手扶着韦见素,道:“我们才刚刚开始革除积弊,韦公岂可受人离间,现在就离我而去?”

“老夫只怕走得晚了,就要尸骨无存喽。”

“韦公何出此言?”

“殿下信任元载,元载又称我兄弟谋逆,如此大罪,我百口莫辩啊。”

“韦公放心,我方才已叱责了元载。”

薛白好言相劝,又承诺不会追查韦伦,并称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阻止他们收回寺产、中伤韦见素,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如此,好不容易才安抚住韦见素。

送走了韦见素薛白又召见了李岘。

李岘上来的第一句话也是“殿下可否停止灭佛?”

“不。”

李岘神色一肃,道:“臣此来,乃因担忧殿下受元载蛊惑而大兴冤狱。”

“李公放心吧。”

“臣听闻,元载亦是笃信佛教之人,今收回天下寺产无妨,何以攻讦排挤同僚?”李岘道:“此前元载尝与王缙论佛,言‘国家运祚灵长,乃因素积福业所致,福业冥冥中已定,虽时逢小乱,终不能为害’,转眼他便争权夺势而罗织罪名,不怕因果报应。”

薛白不由想到以前确实在元载手腕上看到过一串佛珠,而这次召见那串佛珠已经不见了。

~~

“事情不是很明显吗?这有什么难看明白的?”

这天傍晚,当薛白问起杜五郎的看法,杜五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看得很清楚啊,眼见为实。”

“是吗?”薛白坐在宣政殿的门槛上问道。

这里地势高,能望到远处的长安城,正被一片晚霞所包围,显得无比平静。

“你就是在深宫中困得久了,简简单单的事也看不清楚了。”杜五郎道:“我去看过了那小和尚,就是个单纯无知的孩子,能是什么谋逆大案。你还不信我不成?”

“信你。”

“嘿,依我说,元载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那人野心勃勃的,为了当上宰相陷害韦见素,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他看似说王缙、杜鸿渐,不经意地引出一个不起眼的韦伦,正是构陷人的好手段。”

“才开始做事就内斗。”杜五郎嘟囔了一声,分析道:“现在的京兆尹杨绾是个好人,他审过了净言小和尚,什么都没审出来,说明是元载说了谎。”

薛白回过头,看了杜五郎一眼,忽道:“权力场上,哪有简单的好人坏人?”

“哦。”

因这件事,杜五郎想起了很多年前,杜家也是这般被人陷害的。

他挠了挠头,也分析不出更多的事情来。

“反正,我亲眼所见,小和尚不是逆贼,童言无忌而已,能把他放了吗?”

“放了吧。”

薛白说着,目光悠远,沉醉于远处的风景……夕阳中的长安楼阙。

~~

两天后,京兆府狱。

狱卒带着净言小和尚出了牢房,向等在那的年轻男子赔笑道:“五郎又来捞人了,慢走。”

“我是按规矩办事吧?”杜五郎笑容可掬。

“是,是,京尹也说五郎是个规矩人。”

“我啊,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杜五郎自嘲着,招了招手,让净言跟着他走。

净言连忙双手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匆匆随杜五郎离开。

两人走上长街,他回头一看,只见师兄们都被带往东南方向。

“他们回大慈恩寺去。”杜五郎道:“寺庙只留佛法最高深的三十人,到时殿下要亲自考校,你年纪小,肯定留不下了,跟我去见识一下还俗的快乐。”

他觉得薛白灭佛却冤枉了这个小孩子,怪不好意思的,有心补偿一二。

“可是我……”

“可是什么可是,走。”

路过平康坊,净言连番往平康坊的方向看了几眼,可杜五郎却没带他进去,而是继续往东市走。

最后,两人走进了东市的丰味楼。

杜五郎信手拈来,很快安排好了一些菜肴。

糖醋排骨、煨羊蹄花、软酥猪腰、青螺炖鸭,还有一盘烤羊肉,洒上香料,让人食欲大开。

等到菜全都摆上来,杜五郎与净言对视了一眼,净言果然露出惊讶之色,没有马上开动。

“嘿,你在牢里饿坏了吧?这些可都是荤菜不还俗,你可是吃不到的。”

“这……”

“吃吧。”

杜五郎并不客气,当先拿起一串羊肉,从尾到头一把撸进嘴里,大快朵颐,好不容易把热乎乎、香喷喷的肉咽下去,他大呼过瘾,又招呼净言吃。

“反正你也当不成和尚了,来吧,体会一下俗人的快乐。”

“好吧。”

净言无奈,只好摘下脖子上的佛珠,跟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两人竟还真就把五盘肉菜一扫而空。

杜五郎吃得高兴,摸着肚皮,想了想,担心没招待好刚还俗的净言,又让人上了一壶酒来。

很快,净言喝得脸红,终于不像之前那样拘谨,话也多了起来。

“我法号净言,因为师父总让我噤言,说我没有脑子,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乱说呢。”

“我们是朋友,你有话尽管说。”杜五郎道。

净言打了个酒嗝,抱着酒坛道:“我还以为,五郎要带我去平康坊哩,没想到只是吃肉,嘿嘿。”

“嗯?”

杜五郎疑道:“只是吃肉?你吃过肉吗?”

“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羊肉,吃过鱼脍、鹿舌,这么薄的一片,味道好鲜,比这个炖鸭好吃。”

净言似乎醉了,嘟嘟囔囔地说了好一会,之后问道:“五郎,若我还俗了,是不是就得种地、交租庸调了?”

“什么?”

“可我不想种地,不想交税,嗝,我想一直当和尚,不劳而获,寺产有很多很多的佃户,他们能养我一辈子哩。”

下一刻,净言拉住他的手,把他的食指放在嘴里含着。

“你做什么?”杜五郎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回来。

“施主高兴吗?小僧……嗝……”

杜五郎揉了揉眼,怀疑自己醉了。

他定睛看去,发现小和尚年纪虽然小,但长相清秀,十分可爱,而醉后两颊微酡,目光迷离,竟有一种奇怪的……风情?

“你这是怎么回事?”杜五郎不由推了推净言,惊问道,“你不是出家人吗?”

“五郎真的……一点都不懂出家人的快乐。”净言嘟囔道:“就平康坊那种地方,驸马都玩腻了。你就带我吃肉,谁没吃过肉啊?小和尚要像师兄们一样逍遥快活。”

杜五郎呆在了那里。

他听着净言醉后颠三倒四的叙述,已大概能够明白,大慈恩寺里的和尚权贵们有着怎样快活的生活。

“薛逆。”

净言忽然吐出了这个词,然后眼泪哗哗地就往下流,喃喃道:“薛逆篡了大唐的江山,还要抄没师父的寺产,大恶人!大恶人!”

杜五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问道:“那,你们要谋逆吗?”

“不是谋逆。”净言天真无邪的脸上摆出小孩子独有的认真表情,做了个“嘘”的动作,告诫杜五郎道:“你不要乱说哦,我们不是谋逆,是匡扶社稷。”

杜五郎透过这表情,仿佛能看到有人站在小和尚面前,也是做了个这样的动作,谆谆告诫这孩子。

可这么小的孩子是经历了多少,才会被教导成这个样子?

~~

“殿下,杜誊求见。”

“召。”

薛白抬起头,只见杜五郎是急匆匆地奔了进来,几乎是闯进来一般。

“我弄错了。”杜五郎喘着气,“怕是,元载是对的……大慈恩寺真的有人要作乱。”

“我知道。”

“怎么办?把他们都捉起来?!”

“不,不能跑偏了。我们在解决的是隐田隐户的问题,不能被带入权力纷争的陷阱里。”

“可是有人想要害你。”杜五郎还在惊愤,以手指着外面,怒道:“他们……他们……”

“若真是谋逆,那么点大年纪的一个小和尚能知道吗?他能知道,是因为大慈恩寺里多的是人骂薛逆,整个长安都多的是人在骂薛逆,查得过来吗?”

薛白倒是有自知之明,道:“一旦要查,这案子就会没完没了,会牵出无数逆贼。”

杜五郎道:“不一样的,他们是真坏……”

“我知道,但别被左右了情绪。”薛白依旧还是与元载会面时的态度,道:“你仔细想想,我们要的是控制住他们情绪,还是拿住土地、人口?”

(本章完)

第565章 激化

杜五郎一度以为大明宫那高高的宫墙遮住了薛白看世间百态的眼,但渐渐发现,是人们的伪装使他看不到那些欲望与恶念。

比起探查宫外具体发生的事件,更难的是分辨出人心。

“今日,我以亲自考校大慈恩寺所留僧侣佛法的名义见了他们。”薛白道,“实则,我借机查实了住持不空的罪证,与元载所言基本相符。但元载的话亦不能全信,至少他给的官员名单就不太对。”

薛白至少可以确定那份常与大慈恩寺往来官员的名单里,元载把自己与其党羽都拿掉了。

杜五郎问道:“那要怎么办?”

“可法办,但不能以谋逆的罪名办。”薛白道:“你去让那小和尚净言到京兆府状告不空,就定掳卖良民的罪名。”

“为何?”

杜五郎虽然能理解薛白所说的那些,可有时脑子里总还是绕不过弯来。

政治上的权衡利弊、步步为营,对于他而言有些太过复杂了。他的思考很简单,比如分清善恶是非,把坏人杀掉也就是了。

面对这样的疑惑,薛白道:“好人坏人岂是容易分辨的?他们与反对我的人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要杀的话,会杀得血流成河,于是会有更多人反对我,得杀更多。”

因这句话,薛白夜里又梦到有一天自己忍不住了,提兵入宫,杀了李隆基、李琮、李亨、李俶……之后是数不清的大唐宗室、世家大族。

一开始他很兴奋,可怎么杀都杀不完,直到长安城陷入火海。

天亮了,他也就醒了。

梦中的兴奋褪去,面对现实,又是有些乏味沉闷的一天。

他告诉自己,得有耐心,要像下棋一样做全盘考虑,再一步步落子。他现在是兴复盛世的规划者,不能再动不动就掀桌子。

~~

崇义坊。

王缙的宅院占地广阔,据有了坊四分之一的面积。

在这样的地段,能建如此大宅自然是贵不可言。可世人津津乐道的反而是李林甫、王鉷,以及杨氏的奢豪,反而很少提及王缙的富贵。

因为那些人是暴发户,李林甫哪怕是宗室也是落魄旁支,王鉷是庶子出身,杨氏是攀上枝头一飞冲天,这些故事说起来总能给人一种“也许有天我也能飞黄腾达”的意趣,还有种“这种人就不配富贵”的酸味。但王缙不同,七家十姓的出身,显赫了上千年,拥有真正的贵族风范,一切都是应得的。

杨氏姐妹、杨国忠喜欢斗富,王缙却根本就不需要通过高宅大院这类世俗之物来彰显自己。世家的贵气是一代一代的时光养出来的,不是新贵们置个大宅就能模仿的。

比如王缙的哥哥王维能买下了辋川别业,却从不炫耀它值多少钱。才华、风度,才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奢侈之物。

王家兄弟一向有清名,笃信佛法,素有善行,与薛白的关系也很不错。因此,王缙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怀疑。

“我密谋对付太子殿下?”

“不错。”

坐在王缙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官员,正是由元载举荐为官的杨炎,因表现出色,已升迁为司勋员外郎。

杨炎把一封封的供状摆在王缙面前的桌案上,道:“证据确凿,王尚书常年与僧人不空来往,资助颇多,不空则拿着王公的资助,暗中窜联对殿下心怀不满之人,阴谋颠覆。”

“并非如此。”

王缙的回答很单薄。

他这一生都是站在高处,见过的世情多,早看淡了权力富贵。因此面对这样可怕的指责,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恐慌张的态度,始终是荣辱不惊。

杨炎道:“事已至此,只怕不是王尚书一句话就能推托的了。”

“殿下还未成为储君之前,我便是河东节度使。”王缙道,“倘若我对殿下有所不满,在河东时便该谋划,又何必等到现在?”

“真当我不知吗?王尚书在河东就已假托营建寺庙之名,散出公文,使僧侣敛财募兵,意在谋逆。”

杨炎官虽小,气势却很强。而且是真的拿出了证据,把王缙理佛所花费的钱财查证、统计了出来,厚厚的账册“啪”一下就甩在案上。

“十万余贯的支出,若说不是图谋大事,谁信?!”

“我笃信佛法,甘心捐赠。”

“甘心助妖僧欺男霸女?”

“不空如此,并非天下僧侣皆是如此。”

王缙无奈地轻叹了一声,目露悲天悯人之态,倒显出了佛性来。

杨炎态度强硬,若非是权职不够,几乎就要当场把王缙拿下。但他没得到这个命令,遂搜了王缙府邸,拿走了账册、地契、书信,说是要查一查王缙到底与大慈恩寺是否勾结,有没有共同欺占的田亩。

如此一来,王宅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面对这种情形,王缙始终端坐在大堂上,闭上眼,一言不发。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手指却有着小小的动作,仿佛在轻轻拨动着佛珠。他口中无言,但嘴唇微微张合,似在轻声诵念。

不知过了多久,杨炎终于是带着人押着成箱的文册离开了。

一个和尚也不知是从何处出来,缓缓到王缙身后,叹道:“是贫僧连累了王公啊。”

这和尚法号含光,很早以前就与王缙交情甚深,这次因被朝廷要求还俗,他却希望能继续修行,不想种田,于是逃到了王缙家中避难。

“与禅师无关。”王缙道,“此事关乎权、关乎财,唯独与佛法无关。”

“王公的处境只怕危险了。”

含光和尚双手合什,道:“贫僧虽是化外之人,对朝堂之事却也略有所闻。太子殿下为奸臣元载所蛊惑,对佛门赶尽杀绝,究其根本,还是元载借机排除异己。”

王缙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可当他睁开眼,眼神中却蕴藏着怒火。

他其实很愤怒,这种愤怒并不是因为杨炎的那些话,而是薛白下令灭佛,就已经点燃了他的怒火。

这是信仰的冲突,无法调解。

因此,当得知那個诏令的瞬间,他心里就已经不再支持薛白了。若当时他还是河东节度使,他一定不会奉诏,而会选择在河东保护寺庙、僧侣,正面反对薛白,之后,他很可能会选择别的皇子。

可惜的是,他已经被调回长安担当工部尚书,手中无权,什么都做不了,空有一腔怒火。

今日,杨炎一番话最大的影响是把他逼向绝境了。牵扯进了谋逆大案,接下来面对的很可能是抄家、流放。

王缙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奋力一搏。

含光能感觉到王缙的愤怒,遂继续道:“贫僧有个疑问,圣人以太子监国,可太子毕竟年轻,不知倘若太子有错处,当由谁来纠正?”

一句话,王缙不由回头看向了含光,只见这和尚宝相庄严,但眼神颇有深意。

~~

傍晚,李岘回到了宅中。

他才进门,已有仆婢禀道:“阿郎,有客来访。说无论如何都要见阿郎,已在偏堂等了很久了。”

李岘问了两句,亲自到了偏堂,却见是李珍坐在那里。

两人都是宗室,一个爵位高,一个权职重,遂也不论那些虚礼,李珍开门见山就说了他的来意。

“那位才入主东宫多久?立足未稳,甫一监国就敢灭佛,昏招,但我没想借机对付他,我与佛门没关系。可结果呢,他灭佛就灭佛,还不忘排除异己,办出谋逆大案来,这是何意?把刀架到我们头上来?”

李岘道:“你要易储不成?”

李珍道:“不是我要易储,他现在犯了众怒。是满朝官员都渴望圣人或太上皇能出面主持大局。”

李岘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思忖着。

一开始,他并不反对薛白抄没寺产,认为这是有利于社稷之事。但局势进展到这里,确实是有些失控的样子。

原因有很多,表面上看,是朝臣们对元载有恶感,指元载借机排除异己,这也是现在众人喊得最多的。而事实上,则是寺庙牵扯了太多权贵的利益。

举个例子,李岘知道李珍的姐妹当中就有人喜欢样貌清俊的小和尚,想必大慈恩寺的住持不空知道李珍不少的恶行。

哪怕没有这种勾结,平素里过去上个香、捐些香油钱的高官重臣大有人在,现在已经是人人自危了。

现在,长安城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太子敢下令灭佛,很快就要遭到报应,要不了多久就会暴毙身亡。

这种言论能传播开来,而朝廷掌握着报纸却不能压下舆论,可见不满的情绪有多大了。

不仅是权贵们不满,那些僧侣还俗去种田,也是怨声载道,这些人又能说会道,反而使得民间对太子的风评急转直下。

李岘其实也想过,眼下请圣人或太上皇出面主持局面,未必是坏事。

他并非是从权力斗争的角度考虑,也不是想要易储。而是由太子监国本身就是有退路、余地的,太子做错了事,圣人出面收场,很正常。

而圣人不论从身体、才干都不如太上皇,所以,眼下由太上皇重掌朝政,似乎是众望所归。

李珍见李岘久不说话,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这件事可不是我一人的主张,之所以由我出面见你,只是因为我身份尊贵。已经联合起来的官员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不少一度支持那位监国之人。”

“不在少数?都有哪些人?”

“我们敢这么做,首先当然得保证能控制住长安城。”李珍道,“京兆尹杨绾,是你举荐的人吧?他已经答应请太上皇出面了。”

“你们有何计划?”

“简单。过几日上朝,百官一同请太上皇临朝即可。”李珍道:“唯一的麻烦在于禁军,北衙的郭千里、张小敬都是那位的心腹,但宰相们有办法调动南衙兵力,再加上京兆尹能调动的人手,够了。”

确实够了又不是真要打起来,满朝文武,再加上这么多兵力,足以震慑到薛白。

李岘又想了想,道:“还需要说服韦见素、李泌。”

这句话便表示他已经答应了。

李珍遂笑了笑,道:“放心吧,他们都不难说服。”

~~

与此同时。

京兆尹杨绾正独坐在衙署里,半张脸陷在黑暗中,他在思忖,怎么做才是对大唐社稷最有利的。

平心而论,薛白归回寺庙的土地、人口,他是支持的。

作为京兆尹,他最知道每一年征收税赋有多难,会遇到多少的逃户、又有多少田地是根本不收税的。

另一方面,大慈恩寺的案子他也是最清楚的,让他感受到了危险。

世人现在称朝廷在“灭佛”,但朝廷自身也知道佛是不可能被“灭”掉的,朝廷要做的只是打压、控制而已。有人正在把事态往极端的方向引,这可能会引起社稷的动荡。

得把握好度,太子殿下若是把握不好这个度,那么,对社稷最有利的办法是什么?打一棒再给个甜枣。

由太子殿下先来抄没了寺庙的田地人口,如此,朝廷得了好处,然后圣人或太上皇出面施恩,停止灭佛。重新让信佛之人对朝廷感恩戴德。

换言之,得控制火候。

同理,在大慈恩寺的案子上,火候一定不能太过。若办成谋逆案,牵连太广,就可能一把火烧毁社稷。

而薛白重用元载,让杨绾极为不安。

这便是他答应请出太上皇主持朝政的原因。

“京尹,有人前来告状,告的是大慈恩寺的住持不空。”

杨绾闻言就皱了眉,并不希望这种时候扩大案情。

然而,当他接过那张状纸看过,眼神中不由闪过了惊讶之色。

“来人呢?”

“还在外面候见。”

杨绾站起身来,道:“我去见他。”

正在此时,却又有衙役急匆匆地奔了过来,附在杨绾耳边小声道:“京尹,不空死在狱中了。”

杨绾脸色不变,继续往外走去,便见杜五郎带着一个小和尚正等在堂上。

杜五郎像是不管发生多大的事都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说自己是来陪小和尚告状的。

而当杨绾说不空已然死在狱中了,杜五郎“啊?”了一声,露出一个错愕困惑的表情。

“此事涉谋逆大案,不知你有何见解?”杨绾试探道。

“哪有甚谋逆大案啊?”杜五郎道,“不就是一个掳卖人口的案子吗?现在他畏罪自杀了,结案呗。”

“结案?”

“不错,结案。”杜五郎脆生生地回答道,代表了薛白做事的分寸感。

做事就像打猎,人们常常容易被其它猎物引走,追着兔子,看到体型更大的鹿便转了方向。

可这次,薛白显然是锚定了一个方向。

杨绾再次打量了杜五郎一眼,这次,他竟看到了一种不为所动的智慧。

~~

那是一尊小小的金佛像,面容慈悲祥和。

李亨看着它,眼神中竟显得有些痴迷。

他如今愈发信奉佛法了认为佛能解救他脱离困厄、重掌大权。因为佛是薛白的对立,那自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就在方才,杨炎带人来搜查了他的住处,寻找他与王缙勾结的证据。

等杨炎走后,李亨就一直这样看着佛像思忖着。

“我终于明白了!”

李亨忽然这般说了一句,引得张汀转过头来看他。

“你明白什么了?”

“原来是父皇早就在布局了。”李亨喃喃道:“父皇早就暗中收买了一批人为他奔走,他们早就蛰伏着,才能一旦有机会就迅速组织起来。”

张汀道:“我却看此事是偶然,谁能料到薛逆会突然与佛门过不去?又有谁能料到一点小事闹成了谋逆案?”

“事虽偶然,冲突却是必然。”

李亨的话似乎带着些禅意。

他嘴角扬起些讥诮,道:“薛逆治国,早晚要与宗室、百官们生出嫌隙、怨恨。这是早晚的事,是必然,你知道为何吗?”

张汀道:“为何?”

“因为他贱!”

张汀挑了挑眉,想到薛白那雍容的气质,并不认同李亨这种无端的发泄。

李亨却是认真的,道:“我不是在骂他,而是说事实。薛逆的出身太卑贱了,哪怕他真是二哥的骨血,也改变不了他的卑贱,他是被当成奴婢养大的啊,怎么能合众人的意?”

张汀有些许理解李亨在说什么了。

“草民奴婢,做事情就是偏激。同样是少年进士,诗名远播。伱能想像王维有一天会下令灭了道教吗?不会的,因为王维是真正的世族贵胄,有风骨。薛逆呢?最没有的就是风骨他不容人啊,你看看他是如何待陈希烈便知。”

“奴婢出身,市井气重,自以为那叫‘务实’,实则是斤斤计较,说着体恤小民,做的是拿刀从佛门身上割肉。天下百姓,数以万万计,只需从每人手里征十钱,就有多少?薛逆不加税赋,却从能说会道的和尚头上搜刮,他为何能做出这等蠢事?因为他贱,在草民奴婢里打滚了太久了。”

“以前他装,吟诗作赋,把自己装扮成龙孙凤子,现在他掌权了,本性便暴露出来,一只草鸡,挂着彩翼来装凤凰,如何能不掉下梧桐树?他当然要栽,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栽了。”

李亨愈说愈起劲,也愈觉得自己的看法是真理。

虽然他被幽禁在这里,却也能感受到,薛白监国以后朝臣的怨恨是越来越大的。

~~

杨炎离开了十王宅,正准备去见元载,却发现路口中站着一列禁军。

“杨司户,殿下召见,随我等来吧。”

杨炎从容执礼,不慌不忙地跟着入宫,进了宣政殿。

“下官司勋员外郎杨炎,拜见殿下。”

“我知道你,你很有才干。”薛白道,“我一直想着,往后有一日我会重用你。”

“谢殿下盛誉,下官惭愧。”

“你是该惭愧。”薛白忽然语气冷峻了下来,道:“你身负奇才,为何如此想不开,要钻牛角尖?”

杨炎愣了愣,道:“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命你查抄寺产,你却故意办出谋逆大案,恫吓朝臣,激化局势,知罪吗?”

“下官不曾如此。”杨炎道:“大慈恩寺谋逆案,乃金吾卫、京兆府所办。至于说下官恫吓朝臣,下官不过奉命查长安寺庙田产与朝臣之间的关联,下官不知罪。”

薛白像是拿他没办法,笑了笑,道:“你这是欺我没有证据啊。”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据实而述。”

“那你两次借着查案之名去见忠王李亨,也是一心公事吗?”

“下官听闻忠王一向信佛,怀疑他与谋逆案有关,遂前往问话。”杨炎说着,犹豫了片刻,道:“此事,下官出发前已禀明过元公,本以为殿下知晓。”

“是啊,元载一心想办桩大案,立大功劳。你说要查李亨,他自是无不应允,想必还褒扬了你。”

“是。”事到如今,杨炎依旧不慌,从容应对道:“忠王府中确实有一尊佛像,但下官并未搜到其他与谋逆案相关的证据,故而无功而返。”

“我说过,让元载不必再查何人谋逆,专心田亩、人口,是他不听,还是你不听?”

“此事是下官的错。”

杨炎虽这么说,可表现出的坦然态度却能说明元载还是暗示他继续追查谋逆案了。

他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从始至终都镇定异常。

若薛白是想要试探他,也该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或许还可以继续重用他。

然而,薛白随手把一叠文书丢在了杨炎面前。

“自己看吧,这些是你与李亨的对话吗?”

杨炎拾起文书一看,只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他不明白,自己去见李亨,商谈时根本没有旁人在场,为何两人的对话会被一句一句记录下来,摆在薛白的案头?

除非是李亨身边极信任之人背叛了。

如此悬殊的手段对比,终于让杨炎的眼神变了,显出了怖惧之色。

“这就是你的选择?不问是非强弱,只管‘恩必报、债必偿’?”薛白道:“你以为挑动了朝臣们的情绪就能对付我?这次能得多少田地、人口,你最清楚,那我问你,若我把这些钱粮赏赐给长安守军,你们还有赢面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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