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8章 天地受命

“我想我们会再见面。”

田安平在天涯台前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人想到,这句话能够这么快就实现。

人们以为的场面话,只是他如实描述的心情。

没有人能想得通,已经被曹皆劝回决明岛养伤、也确实被楼约打成重伤的田安平,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地跑到鬼面鱼海域来。跑到姜望面前,惹他不快。

非要说的话,倒像是一个“坏孩子”,私底下故意找茬,想继续先前在家长面前不便再继续的矛盾冲突。

姜望不惯着他。

一声“滚”字,炸起万丈狂澜。

杀意一念起,便驭声纹为剑,斩出万锋。

千万支晶莹剔透的锋锐小剑,如轻舟掠水。疾驰在浪潮,穿梭在天海,各呈不同剑式,交织出无与伦比的杀伤!

每一道剑式,都是普通修士一生无法企及的巅峰。

阎浮剑狱乘声而起,如浪逐奔。演尽姜望这一路走来,每日修演,不断积累,不断推陈出新的剑术杀法。

或繁或简,都在道中。

田安平不惧反喜,举镣而啸:“对!合该如此!将你失去自我前的最后一战,留予我田安平!千万别叫我失望!”

说他疯也好,说他癫也罢,至少此刻,相对于那种恶意纯粹的家伙,他更像一个虔诚的求道者。

又或许,虔道者本就是疯子的别称!

他十指大张,托举向天,长发向后飞扬!

“古来天人,尽皆永堕!我以‘枕戈’前来,不惜消寿,只怕错过!”

他迫不及待!

因为姜望已经在沉沦边缘,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立刻恢复实力,抓紧时机来进行这一战。抓住天人永堕之前,最后的机会,来研究、来探索——甚至于,他不仅仅是恢复了巅峰。在苦心求得的那一针“惊鸿”后,他解决了纠缠很久的灵魂问题,实力更有突破!

姜望曾问田安平,想要如何了解他。

哪有别的回答?

唯有生死见本色!

随着田安平的双手动作,在他身前的漫长的空间,霎时一定,风漪都不显,波纹都不见,仿佛凝固了。

那银海剑鱼群般的汹涌剑芒,那骤然掀起的高耸的狂澜,就这样定止在半空,仿佛永冻成冰川。

因杀柳神通而被封住境界、禁足十年的田安平,虽然向来有恐怖之名声,其真实实力,却一直是个谜团。他常年坐在即城中心的那辅弼楼里,轻易不与人接触。即便在解封之后,动手的时候多了起来,也没谁真正逼出他的全部战力。

当初在伐夏战场,一战惊天下,可见识他真正力量的人,几乎都被杀死。敌军全灭,我军也所剩无几。

他公开出手的每一场战斗,都算得上重要的情报。

就比如在先前与楼约的战斗里,他似乎就体现了空间方面的神通。以“秘法·搬龙”起手,接上“禁法·虚生劫隙”,震惊一众看客,几乎以为楼约要立死当场。

此刻举天定海的表现,也颇类于【阖天】!

姜望赴海晚了一步,错过了那场真人之战,所以也不曾拥有知见。

但打一个田安平,何须知见?

今时今日二证天人、且已经在天道深海淹进了大半截的他,只打眼一看,便知田安平所把握的不是空间。

而是构筑空间的那些“线”。

一条横着的线,一条竖着的线,便框出了白纸上的平面的范围。

若再有一根立起来的线,便出现了所谓的“空间”!

田安平对“线”的把握,深入道则根本,以道则之线编织空间,锁定空间隙纹,达到了近似于掌控空间的效果。也一定是对“空间”有非常深刻的认知,才能做到这个地步。至少姜望自己是不及。

但现在也不是坐下来比试对空间的了解,他也无须去讨论空间认知,只要理解,就已足够。

大约这些“线”,就是田安平的道途所在。

在静止的“冰川”之前,姜望是唯一的“动景”。

他冷漠地并起双指,任衣角飘飞,只在身前一划——

绷!

仿佛有这样的弦断的轻响。

不曾响在耳边,却裂开了心湖。

那只存在于姜望和田安平眼中,或许照无颜也能看到的“线”,齐刷刷地断了,作丝缕飘飞。

剑指斩道!

哗哗哗!

波涛继续汹涌。

万千剑形声纹继续奔流。

仿佛阻隔不曾发生。

田安平头顶腾起一片巨大黑影,刹那引动狂风、铺张云翳,隐约聚成鹏形,遮天盖世。那是一道极恐怖的虚影,代表初代忠勇伯吞龙嚼荒的强大武功。

大泽田氏不传之秘,【夜鹏吞龙功】!

大鹏展翅欲高飞,颠簸碧海,翻覆苍天,使丘陵为大泽!

忠勇伯田文僖,即大泽田氏初祖,是他亲手开辟了这个世家。

昔年言官曰此功大不敬,敢言吞龙,有犯上之嫌。忠勇伯台前请罪,要自斩其功。

武帝大笑,说什么他妈真龙?何等劣物,能适我尊?忠勇伯尽管吞海,为朕武功!

又赏言官百金,嘉其敢言。又责言官百棍,罚其妄言。

终武帝一朝,大泽田氏都是齐国水军主掌,封地也名“大泽”,常于迷界争锋。忠勇伯田文僖年纪较轻,是在武帝已经复国定鼎、稳定朝局之后,才开始崭露头角,错过了最容易得功的复国战争。

但其人勇冠三军,忠心耿耿,在那些复国名勋已经占据朝堂的时代,仍然杀出一条血路,建功无数。有他的开拓,累勋后代,才有今日位在齐国一等名门行列的“高昌侯”之爵。

也就是后世子孙不肖,才被褫夺军权。

直至现在,田安平掌握斩雨。

这夜鹏吞龙功施展开来,真个八方带雨,天地鼓风。仿佛吞尽天光,使晴日归夜。

令人几乎能够窥见,初代忠勇伯的勇毅。

但夜色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无穷剑光似天光,便已将它撕破!

传说中杀力极怖的所谓“夜鹏”,几乎是在成型的那个瞬间,还没来得及完全张翅,就已经被斩碎了。

千万支晶莹剔透的锋锐小剑,轻而易举地撕裂一切防御,将夜色席卷,如浪涌潮奔,顷刻将田安平淹没。

此时姜望甚至剑未出鞘。

剑未出鞘,万人阻道道中死!

“姜望不可!”

“姜兄弟且住!”

“青羊!”

在场众人,无一人对田安平有好感,但几乎同时出声,都慌急地阻止姜望。

田安平再怎么说,也是大齐帝国九卒统帅。

焉能以口角而殴死?

就算再不愿意,也必须要承认——死一个田安平,要比死一个李龙川严重得多。

今天的姜望都担不住!

这些朋友的担心不无道理。

姜望却只是反掌一推——

无论晏抚、温汀兰、李凤尧,抑或照无颜、许象乾,全都被他这一掌推远,飞出千丈外。免得再有干扰,也免得溅血在身。

而他踏步往前。

只一步,长剑便出鞘,人已近身前。

那千万支晶莹小剑所结的剑冢,恰在此刻向内塌陷,被一吞而尽。

铁链缠身、绞成铁甲一副,田安平仍是天涯台前那副诡异的甲装姿态,在流散的剑气余波中站直了腰杆。

姜望一剑捅来!

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完全不存在反应的余地。

姜望拔剑就是为了出剑,出剑就是为了杀人。

一切都是刚刚好,仿佛田安平就是在等这一剑。

铛!

虽有这金铁交击的脆响一声。

长相思却仍是长驱直入。

与其说那一声是剑尖被什么所阻隔,倒不如说是此剑有意发出的警鸣。

喀嚓!喀嚓!

田安平身上,铁链所结的甲衣,竟然发出清晰的冰裂般的响。

一刹那四分五裂,半角链环飞。只剩几条残链,挂在田安平褴褛的身上!

那黑色铁链游动如蛇,此时亦如死蛇,被斩尽了灵性。

斩雨统帅的满头披发,竟显枯色。

唯独是他本人的眼睛,仍然清亮,生机犹在。

啪!

他闪电般地探出手来,单手握住了剑刃!

虽未能阻止长剑入腹,却阻止它更进一步。

掌心为剑气所伤,迸出鲜血。鲜红一霎转黑色,血气变成了幽光。他的掌心好似笼住了一团混洞,就以这混洞为鞘,将天下名剑长相思钳住。

手腕上系着的残链,这一刻疯长不休,连缠数缠,顺着他握剑的手,一路缠满剑身,且往更上方、向姜望的手臂蔓延。

凭空炸出一团火星!

就此截住铁链的进势。

那铁链的链头骤然扬起,如活物般惊惧避退。却还是被数点火星飞溅其上。

蓬!

烈焰熊熊,瞬间将正在近身厮杀的两人吞没。

真火永燃的烈焰世界,就这样在这片海域铺开。

外人所见,或许只是数千丈方圆的一团巨大火球。

身在其中,才能得见此世何其辽阔。

天有无穷宽广,火有无限波澜。

千种火兽,奔行其中。百般焰鸟,翱翔于空。

在这火焰的世界里,有一座巨大的、钢铁所围的城池。

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田安平,嵌在这座城池的门洞里,仿佛得到了某种恐怖力量的支撑。本该蜷缩却直挺着,本该虚弱却炙烈着,本该痛苦却咧嘴笑着!

而一袭青衫、纤尘不染的姜望,与他只有一线之隔,正在此城外。剑已入城,仍然插在田安平的腹部。

两人在烈火中对视,彼此都看得清彼此的样子。

应该说,两双眼睛都是平静的。

但城外之人的平静里,显出冷漠。城内之人的平静中,蕴藏疯狂!

田安平握紧剑锋,手上用力,任鲜血淌落,任混洞加深,就这样盯着姜望,咧嘴道:“早在那次,你拿着那张破纸来即城的时候,我就想把你请进城来,跟伱好好地聊聊天。”

他是如何用自己的鲜血,催成类似于混洞的力量,这又是一个复杂的研究。

姜望并不关心。

这绝对是一个恐怖的天才,似乎天生有洞彻事物本质的能力。一定是对这个世界有足够渊博的了解、足够深刻的认知,才能通过各种曲折方式,抵达他原本不会靠近的世界真相。

姜望也不在乎。

自田安平的身体里,仿佛有一个盖子被掀开了,纯粹的力量正在爆发,这让他即刻拥有了恐怖巨力,缠着长相思剑身的锁链猛然绷紧!

长相思随之颤动!

此刻他在姜望的真源火界里,姜望在他的即城外。而他将要把姜望,拽进他的即城中。获取一种相对的公平。

姜望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感受到一点压力。

那一次奉旨去即城带走柳啸,已经是好久远的事情。

那一次他没有进城,因为彼时的他全无把握。

今天的他仍然不想进城。因为没有兴趣。

他抬起眼睛,注视着身前的田安平,冷淡地说道:“你知道么,田安平?此时此刻,我非常地厌恶你。”

在冷漠之中,又有极细微的迷惑,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说不清是祂讨厌你,还是我讨厌你。”

“他?”田安平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身上筋肉如山峦起伏,似怪灵蠕动,爆发着恐怖巨力,而他仰头望天:“你说的是他?”

在这真源火界的天边,仿佛绵延无尽的火烧云中。

有一尊戴着骷髅项链的魔猿,正坐于彼方云海,呲开獠牙,俯瞰这方城楼。

真源火界,心猿所镇。

“嗬嗬嗬……”田安平收回视线,怪异地笑着:“还是说……天道?!”

“不重要了。”姜望说。

他在说话的同时,五指一定。本来颤抖着的长相思,也骤然定在原地。

田安平虽有恐怖巨力,却不能再拔动姜望分毫!

他把住剑锋,使劲往里拔动,为了让姜望离自己更近一点,不惜让长相思穿腹而过,透背而出,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与忍受中,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但姜望,纹丝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他与这座即城之间的距离,从来只有一线。

而那道无法被田安平跨越的线,名为“不愿”。

姜望不愿,所以田安平不能。

田安平山呼海啸般的力量,根本找不到落点。他所有的挣扎,都在笼中。他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在与姜望角力,他所要冲破的,是姜望所定下的那不可逾越的铁则。这已在世界规则的层面,超乎力量的斗争。

所谓真人者,念动法移,天地受命,万法本真。

但谁能如此褫夺另一尊真人的权柄,将之予囚予禁?

滴答!

一滴赤红的液体,恰恰滴落下来,落在田安平的手背——当然是先触碰缠在手背上的铁链,发出“滋滋”的声响。

田安平在这时抬头。

只看见城楼上方,那铁匾之上,印名为“即”的那个字……陡然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球,就此坠落。坠落下来又化为一滴赤红色的铁水,饱满得如琥珀一般。

在他的视线里,划过赤红的轨迹,滴向他的眼睛。

不断放大、放大,仿佛自身跌落了岩浆湖。

整座即城,正在消融!

赤红的铁水不断滴落,到最后已如瀑流,汹涌而下。

这座阴森恐怖、威严高耸、就连楼约也要做好准备才进入的铁链城池,如一团融化的蜡。

它竟然是这样绵软脆弱的。

它的神秘与恐怖,都被打成了糨糊。

而嵌在门洞中的田安平,在这个瞬间猛然绷直了身体,几无意识地仰面朝天,发出刺耳的无意义的啸叫,像是正被宰杀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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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29章 恐怖天君

田安平已经许久不知痛。

昨日楼约叫他尝到了久违的痛感。

今天姜望带给他的痛楚,直接突破了他的感官极限!

令他这样极致冷酷、心志几乎不可动摇的人,也有一瞬间是失控的。

那种空茫的、无措的、竟不知今夕何夕,大脑一片空白的感受,他此前从未有过。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此刻却失去自我。

真源火界极致催化了火焰的力量。

那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直接从道的层面来分解他,抹消他的抵抗,焚烧他的力量,融化他的道则——今日化他为劫灰。

而在他仰天啸叫的同时,铁水倾瀑而落,瞬间灌满他的口腔,煮熟他的舌头,撕破他的食道,令他的嘶声也戛止于一瞬!

便是这一瞬间的空白,一瞬间的静默,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哗啦啦!

一整座巍峨雄壮又神秘恐怖的铁索即城,融化成千万方的铁水,倾塌在地面,砸陷出巨大的深坑。在这真源火界的中心,朱焰草所铺开的平原,形成一座铁水堆成的赤红湖泊。

田安平气息全无的道躯,向后跌倒,就这样被这座铁水湖泊所淹没。

姜望却并没有离开。

他只是提剑站在这铁水湖泊之前,面无表情地将长剑轻轻一抖,其上沾染的几滴铁水、些许血珠,就这样飞落。就像写完一幅字,搁了搁墨。

赤红的铁水上,有他黑色的倒影。

浮空的流云中,是为他而开的赤霞。

在不怎么动作的时候,他大约是人畜无害的。

天空有衔歌而来的焰雀,落在他的肩头。

云海深处的魔猿坐像,都显出几分怪诞的慈悲,悄然隐没。

而赤水滔滔,田安平在这个世界贡献他的力量,永成此湖泊。

焚山焚海,莫如焚真。

三昧真火焚烧世间一切事物,都是剥落外壳、寻找世界真相。三昧焚真,则是对世界真相的吞咽。

姜望静静看着湖面。

咕噜噜,咕噜噜。

起先是微小的气泡声,像是湖底新生的水眼。

渐而壮大起来,似有恶兽在湖底吞咽。

恐怖气势一点一点地散发,透出赤水湖泊,描出阴沉晦影。

哗啦啦——

赤红的铁水分开浪头。赤裸上身,披散长发,遍身只剩一条长裤的田安平,就这样钻出水面,立身于湖泊中间!

他的手腕和脚踝处,还系着锁环,锁环吊着断链。但挂在身上的其它铁链,已是一条都不见。

滚烫的赤红的铁水,沿着他的长发、沿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滑落。

姜望自己身经百战,也曾遍身无一处好肉,都是疤痕连着疤痕。但在洞真之后,已经很少能有什么力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如田安平这样,身上新伤连着旧疤的当世真人,委实并不多见。

当然,更罕见的应该是他的身体状态——

刚刚还被打得濒死,几乎气息全湮,一转眼又能生龙活虎,气血炙烈地跃出湖面。即便是那一针号为禁忌的“枕戈”的力量,也不可能持续这么久。

田安平已经从那种无意识的啸叫的状态里恢复过来,几乎忘掉了那种极致痛苦的感受。

不,应该说,他在回味那种感受!

在对痛苦的咀嚼中,他仔细打量着这座湖泊,打量这个烈焰熊熊的小世界。

他当然看得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么玄妙,经营得多好。

也很自然地发现了自己的力量,被怎样分解,被怎样使用。化作无所不在的元气,滋养这个世界。

他倒是并不介意,这也是一种新奇的人生体验。

“该有一块碑石吧?”他以一种闲话般的状态,这样说道:“铭刻我于此世的功。”

“写什么呢?”姜望淡漠地问。

田安平并不说话,只是双手握拳,平举着伸在身前,仿佛囚徒等着官差带走。但他的拳头慢慢握紧了,拳峰嶙峋地突出来——

咔嚓!轰!

似有机括声响。如有天门轰开。

系在田安平手腕上,无论受囚、解封,伐夏、出海……这么多年都不曾解下过的“孽镣”,就这样打开了。

孽镣离开他的手腕,自由地坠落。

轰!

这一副并不庞然的黑色镣铐,仿佛封着一座山岭。

在坠落的过程里,孽镣忽然加速又加重,小小一副如山崩。狂暴的力量瞬间把空气都挤炸、发出巨大的破空声,重重地砸进铁水湖泊,激起赤色的岩浆般的浪!

田安平的气息随之暴涨,长发一时飞扬。

继而是左脚脚踝处,继而是右脚脚踝处,那锁环连着断链一起,竟如朽枝离树,脱离田安平的身体,接连坠落。孽镣彻底打开,田安平得到了完全的解放。

身无所锢的他,张开双手,久违地以自由姿态来感受一切。

这是他在与楼约生死搏杀时,都不曾展现的状态!

而有一座黑色的石碑,就在这赤水湖泊之畔,轰隆隆地拔起。

石碑上自上而下,阴刻有殷红四字,字曰——

“恐怖天君”!

田安平的道途不止一条。

被姜望看出来,也被姜望斩断的“线”,当然是其一。

“恐怖”亦在其中!

他给所有人带来恐怖,他亦自恐怖之中索取力量。

这座刻写“恐怖天君”四字的石碑,既是田安平对姜望的回答,也是田安平道途的体现,更是田安平在侵袭这个世界、且已取得一定权限的证明!

若非如此,岂能凭空拔碑刻字?

须知这真源火界,一草一木,都为魔猿所镇,都是姜望所掌。

外人就算想要挖一捧土,摘一朵花,也非易事。

田安平却能在此造物,改变环境。

的确是个难以想象的强者,能为人之所不能。

“恐怖”之名,确然能当。

赤足裸衣的田安平,就这样立在铁水湖泊中央,注视着姜望。那平静的眼睛里,映照着此世的焰光,仿佛在问——“如何”?

而他得到解放、不断暴涨的气息,冲天撞地,仿佛要冲爆这个世界!

啪!

浪花拍碎。

这赤水湖泊,这烈焰真源的世界,像一面镜子般碎了。

双方都从真源火界之中脱出。

那烈焰熊熊的一切,飞鸟、魔猿,如梦碎去。

只有一朵焰花,在青衫猎猎的姜望身后飘落。

赤焰之花,歇在碧蓝色的湖面,静静燃烧。

宣示着那不是梦境。

重新出现在鬼面鱼海域的两位当世真人,仍然正面相对,只是拉开了距离。

李凤尧霜心所鉴,已经根本捕捉不到什么,完全不知谁占上风。无论是田安平还是姜望,都已经超越了她的感知极限。

而作为在场观众里最强的照无颜,她所感受到的是田安平那令人惊惧的恐怖力量,几乎喷薄而出,炸破此世,令她下意识地把许象乾往身后拖拽——

这时姜望已出剑。

那真是难以描述的一剑!

照无颜作为旁观者而非经受者,亦只觉人生恍惚,寻不着归途去处。她承杂家学术,兼天下之功,而再不知未来何往!

命运遥途,断于此剑之前。人生苦短,自此而结终破篇。

无论怎么努力,怎样抗争。在这样的一剑里,永远没有出路。

在田安平的感受中,他第一次解开孽镣,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力量。以极其强横的姿态,杀破了真源火界,要来见证更强的姜望,却只见得一片空茫。

先前痛到感官都崩溃,脑海一片空白,眼睛也被铁水灌满,目识都是锈色。

现在倒是心明目清,神意完足,状态更逾巅峰,可也什么都瞧不见。心在苦海无边,漂泊无有彼岸。身在永夜无际,伸手不见五指!

彼刻失去的是对自我的把控,现在失去的是对命运的把握。

然而直到空茫的这一刻,跳出棋局外,他才真个把握觉知,忽然明白——

从头到尾他都陷在长相思所圈定的战局里,直到解下孽镣,都未能真正脱出枷锁。

手足虽卸枷,天地已合笼。

释放力量,却在空境。尚有灵知,已是劫余!

那真源火界被撑爆的一幕,并非真实发生。

他所感受到的冲破彼方真源火界的过程,只是对方以潜意之海,为他所做的预演!

面对姜望这一剑,世上绝大多数真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了。他比那些人强大,强大得多——

所以能够看到自己是怎样被杀死。

“无想无察空悟境,意得来生是劫余。”

这一剑,劫无空境!

照无颜的目光走不出这一剑,而李凤尧许象乾他们,根本看不到这一剑。他们只看到碧海上空,两位当世真人隔空相峙,片刻的安静后,田安平忽然爆发恐怖气息,这气息又忽然的跌落!

铮~!

天地闻剑鸣。

众人眼中再见,长相思已经描画出清晰的剑身。剑尖已经扎进田安平的喉咙,刺破他的道躯防御,令他圆睁双眸,彻底失去抵抗。这具道身的恐怖力量如气囊炸破,一泻千里。压得整片海域,都在疯狂下陷。

顷刻成海坑。

田安平却没有随之下坠,而是被这柄剑钉在空中,悬挂于彼。像一扇正等风干的肉。

雪亮的剑锋,真如一座桥梁。将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这样紧密地连接。血珠滚滚,离刃而走,似流瀑坠海,却毫无痕迹。

握剑的姜望,定在那里,眸中似有惘色。

“大齐!姜望!我齐国英雄!!”

“爵封……青羊子!”

“大齐武安侯!”

潜意之海,明明无波。

却似有惊涛之声,反复拍来。

姜望的眸光骤然一清!

他的剑只要再往前送一点,田安平就会彻底的死去。

但他把住了剑柄。

虽然心中有那样清晰的厌恶感,很想就此宰了田安平。虽然抵近天人之态,理当无所顾忌。但……

怎能忘了齐国?

剑下是大齐兵事堂成员,九卒之斩雨统帅。

这一剑往前走,过去所有的情谊都不存在了,从此齐人为仇雠。

汩汩,汩汩。

田安平张着嘴巴,发出和着鲜血的气声,像一只打鸣的鸡。

他的喉咙和他的嘴巴,同时喷出鲜血。濡湿了胸膛,染红了半张脸。

可这张布满血污的脸,却流溢着奇特的满足感,疼痛地笑着。

这种满足,无关于生死。

世间之真,竟有如此。

“天人……天人!”他充血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和探索的欲望,每一次呼气都如受刑,声音只能在胸腔里,含糊地闷响:“真想……试试……啊!唔——”

姜望稍一抬剑,便切断了他的呓语,割开他的惘思,令他短暂地回到现实,回到此刻的处境中来。

叫他知道他马上就会死去,死了以后什么乐趣都不会再有!

田安平眸中涣散的神光,慢慢地、慢慢地聚拢回来。他就这样被挂在剑身,一抽一抽地吐着血,一抽一抽地,看着姜望。

“看来你也没那么疯。”姜望说。

田安平看了姜望好一阵,仿佛终于听清楚这句话,咧开了嘴,似哭似笑。

姜望平举着他的剑,面无表情地道:“我若杀人,不必天道相催。”

“你对我朋友的威胁,你不要再叫我听到第三次。”

“听清楚了,伱就眨一下眼睛。”

“这是我最后的理智,也是我给你的唯一一次耐心。”

看在齐国的份上!

姜望竟然挣脱了天道的选择,在自己已经溺水的时刻。

田安平定定地看着他。

他所看到的姜望的眼睛,是一片宁静的海,海面无波,容纳一切,又好像什么都不拥有。所有的情绪都陷在海底,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深蕴其中。

他感到姜望正在陷落,他也险些沉没其中。

田安平渗透血珠的眼睛,艰难地眨了一下。

“按住伤口。”姜望说。

田安平重重地吐了一口血,在这痛苦中攫取些许力量,很坚决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在他双掌合握的缝隙里,在道躯血肉的挤压中——

姜望抽出了长剑,反手归入鞘中。

锵!

一声剑鸣后。

极致的锋锐,归于极致的安宁。

一直到长相思离体的那一刻,那盘桓在道躯内部,正在疯狂破坏脏腑、不断摧毁反抗力量的恐怖剑意,才呼啸而走,自血口冲出身外。

田安平那具几乎可以媲美呼延敬玄的真人道躯,这时候才开始有气血的流动。关乎生命的元气,才在填补本源的创口。他那不断逃逸的力量,才终止溃散,甚至于回归。

他才感觉到——他的确活着。

他还能活着!

“现在,走吧。不要回头。”姜望说。

田安平也就捂着自己的脖颈,以一种可笑的、反掐自己的姿态,摇摇晃晃地……踏空走远。

不闻孽镣声,不闻狂笑声。

此时此刻的鬼面鱼海域,安静极了。就连一滴血珠坠海,所扩开的涟漪,都算激湍。

感谢书友“哥是个妖孽”打赏的两个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78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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