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4章 荣养与交代

今年的腊月似乎没有往年冷,气温稍稍有所回升。

当然,邵勋很清楚,这只是主跌浪中的一个反弹罢了,气温还在下行通道之中。

腊月十五,今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上,车师后王车洛亲自入京,奉上贡品:骏马五十匹、延胡索百斤、野马革二百张……

邵勋赐金印紫绶、册封爵位,留其于京参加正旦朝会。

年后的话,鸿胪寺会派遣官员,带着回赠的礼物及册书,与车师后王一起归国。

而在年前金满镇的设立已经开始了筹备工作。

从后世的吉木萨尔到奇台,车师后国划拨了约一千顷雪山北麓的土地,以供金满镇各个堡寨戍兵屯垦。

按照高昌方面发回来的奏报,这些田地多为荒土,有的还时常有匈奴人过来放牧,并不全在车师后国实控范围之内。

邵勋不以为意。这都是小事了,小弟什么事都能办妥,要你大哥何用?

利用小弟熟悉当地情况、人文、地理的优势,先把屯垦做实了,慢慢收拾,这才是正道。

汉魏常年在高昌屯垦,影响力渗透到方方面面,于是到了张骏时代,一个地方割据军阀就能废藩置郡。这不是张骏比中原朝廷威望还大,而是水到渠成,他最后摘了桃子罢了。

西域长史府也是有屯田兵的,他们常年驻扎在楼兰,对鄯善国也有很强的影响力,说难听点,现在把鄯善废藩置郡,也不是不可以。

再往后,历史上唐朝在西域各国驻军,最典型的就是于阗国,搞得收税什么的都是唐人在做,变成了真·于阗王但内里坐,外事由唐官处置。

车师后国亦可由驻军、屯田做起,慢慢加深控制,只不过这个控制不是由大梁朝廷直接控制,很可能是藩王代行权力。

鄯善王也来了京城,老实得无以复加,照例送各色礼物及楼兰美人。

邵勋回赐礼物,邀其参加朝会。

这两国之外焉耆王似乎犹豫不决。据车师后王禀报,焉耆国内目前吵得厉害,难以形成统一意见。

龟兹等国则铁了心不投靠了,似乎仗着天高皇帝远,想自己做自己的主了。

那就让他们再得意一会,待到明年春后第三批粮食运到敦煌、高昌,就可以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打平龟兹这个西域第一强国之后,其实就可以实行招抚之策了,即又打又拉,没必要一直动用军事手段。

总体就是这么个战略,朝廷内部已经私下里讨论过很多次了,一切只待明年年中正式出兵。

整个腊月就在这么一种不温不火的节奏中度过,直到迎来了贞明七年(340)的正月。

******

邵氏一大家子选择在了九龙殿过年。

这是邵勋父母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旧观大体未改,充满了当年的味道,只不过当孩子们涌入之后,气氛为之一变,似乎欢快了许多。

邵勋把三弟、大侄子一家都喊过来了。

他现在就是邵氏家族当之无愧的掌门人,就连族中地位都是最高的。

大侄子心情不是很好,更有些茫然。

邵勋理解他。

母亲去世,哀思仍在。本人又从统领数万人马的单于大都护的位置上被拿下,一时间很不适应。最重要的是,他对未来很迷茫。

他不觉得自己老了,也不觉得自己该在家容养了,但这就是人生。

“蕴文,听说一泉坞那边没人住了?”邵勋避过了疯跑的孩儿们,拉着大侄子在廊下坐好,问道。

“是。”邵慎回道:“杜氏上一辈族人相继零落,子孙辈要么居于长安,要么散居洛阳、汴梁、彭城。宜阳大宅确实没人住了。”

邵勋回乡那年,还曾召见过杜尹,但他去年年中病逝了。而在此之前,杜耽已然故去,杜氏上一辈四兄弟,尽皆作古。

分家产的时候,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居然给邵慎之妻杜氏分了一部分家产,便是宜阳一泉坞了。

这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像泼出去的水,更别说巨鹿郡王妃杜氏还不是女儿,而是孙辈,只能说懂的都懂。

而邵勋这么问,邵慎便明白叔父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其实他无所谓的。

他在洛阳、汴梁都有宅邸,还很气派,在江陵城郊还置办了庄园。南下大潮愈演愈烈,他并未落于人后,遣家将南下巴陵,开辟污莱,营建庄宅,已然小有成果。

而在担任单于大都护期间,收到的胡部孝敬更是堆积如山,都发愁在何处安置那些牛羊马驼了。

钱财,对他而言只是个数字,他也不热衷这些。若非妻子实在喜爱一泉坞,说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他都懒得关注。

“一泉坞既归你了,就好生经营。”邵勋说道:“少府会拨发五千匹绢,助你将此坞改造一番。一泉坞我很熟悉,位于山岗之上,风景绝胜,就是住得不太舒服,需改造一番。此事你不用管了,居家守孝即可,叔父帮你办。大成之后,比洛阳、汴梁的宅邸都要富丽堂皇,更有自然野趣,足慰晚年了。”

邵慎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应了一声。

叔父都提到“晚年”了,他还有什么话说?接下来的日子,大抵就是在家闲居了。

政治和军事上的人生,已然结束。

对这个结果,不能不说没有遗憾,但事实如此,只能尝试着去接受。兴许不太难吧,也就是一开始难受一些,但他已经在家居丧数月,似乎已经没开始那般不习惯了。

“走,去用饭吧。”邵勋看了看里面,拍了拍邵慎的肩膀,起身说道。

“好。”邵慎面色平静地起身,跟在邵勋后面。

他的一生,与王弥在弘农反复缠斗过,与索头在中陵川亡命搏杀过,进过蜀中,到过塞外,也算是足够丰富了。

就此荣养,似乎也不错。

******

上元节过后,诸衙署逐步恢复上直。

平章政事羊曼重病请辞。邵勋去其府上探望了一番,着其安心养病,职位仍替他保留着,并以其子、雕阴太守羊札为冗从仆射,调入京中。

氾袆、刘闰中二人倒还身体不错,邵勋将二人召入太极殿,交代诸般事项。

“朕西巡之际,关东当镇之以静。”邵勋首先定下了基调。

“徐州三年治河,邗沟大为改善。开春之后,余下的四万男女老少编为役户,连同平定拓跋鲜卑时虏获的丁口,计九万余人,悉数发往新兴、雁门二郡,整治滹沱河。都水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兴许要两年。那就准备两年所需资粮,用心整治。完工之后,太原、岢岚、西河、上党、乐平、平阳、河东诸郡陂池、河道需要整修的,亦花时间整治。”

说到这里,邵勋沉吟一番,道:“这么多人开挖沟渠、疏浚河道、修建大堤,不是什么小事。需不需要出动禁兵、府兵看守?”

刘闰中一听,立刻说道:“陛下高看他们了。徐州治河三年活下来的人形容枯槁,早就没了反抗的心气。索头之众,虽言数万,然为朝廷大破,已然丧胆。既无马,又无弓刀,便是有匹夫鼓动挑唆,又能如何?并州诸郡多有郡兵在哪处治河,把郡兵集结起来便是。若郡兵不足,臣便调发蕃部劲骑,保管没人闹事。”

邵勋点了点头,道:“还是并州之事。军学、县学、郡学阙员甚多,朕不要你们今年就补上,但多少补一些,让并州军民看到朝廷在努力解决此事,可明白?”

氾袆躬身应道:“移风易俗,国之大事,政事堂明日便召集三省官员会商,列出条陈,尽快操办。”

“第三件事。”邵勋继续说道:“今北地豪族纷纷南下,稍有些乱,酿出了不少事端。政事堂议一议,或可派员南下,指导一番。朝廷确实不管他们,任其开荒,但有序强于无序,不能一点不管,你们看着办吧。”

“是。”氾、刘二人齐声应道。

刘闰中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但氾袆已经琢磨出一些味道了。

天子大概意指两事。

其一是南下豪族看到某处比较不错,一窝蜂涌上去,争斗不休,伤了和气,反倒拖慢了开荒进程,得管一管。

其二则是不少江东豪族正往扬州南部诸郡迁徙。晋安、建安二郡这两年就多了不少人,于山中平地开垦,慢慢落脚。他们也有些混乱,更激起了蛮夷的敌视,需要朝廷管一管,甚至支援部分钱粮、器械,驻军可能也需要配合。

这事比较繁杂,得好好琢磨一番。

“第四件事。”邵勋扫了二人一眼,道:“不少北地俊彦去了南方后,有些耽于享乐。朝廷或可想想办法,令其钻研崇有新论、穷究宇宙道理,革除士林弊风。此事倒不急于一时,但需常抓不懈,尔等仔细了。”

“是。”氾、刘二人再度齐声应道。

“还有最后一事。”邵勋说道:“政事堂与少府协商,交广、扬广之间的海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如何航行最安全,什么样的船最合适,该形成条文了。尤其是沿途重要的海浦,都水监好好派人查一下,诸般情状,登记造册,以利后人查阅。”

“是。”

邵勋想了想,没什么该交代的了。

饭要一口口吃,每一年都有进步就非常不错了。

(本章完)

第1425章 河东

刚说完气温上升呢,二月里又来了场大雪,连下三天,把春耕都推迟了。

自然而然地,邵勋也把出行的时间推迟了。毕竟农时已被压缩,这时候不好过分影响他们。

天渊池畔,一批侍卫亲军将校向邵勋辞行,分赴各处任职。

一批年岁稍大的英烈之后接替了他们的职位,个个兴高采烈,对邵勋感恩戴德——父兄战死、伤残或病殁,对一个家庭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他们逆天改命了,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去年年底,韩王邵彦又奉命察访历年出征的关西豪强部曲、胡人部落丁壮,抚恤孤寡无依者,寻访英烈后人,赐以金帛、酒食,并呈递了一份名单上来。

邵勋照单全收,让这支被命名为“义儿军”的队伍扩充到了两百人——“义儿军”之类的部队,史上很多,编制大的有数千乃至上万人,绝大部分人并非义儿,但战斗力极强,忠心也足。

大梁朝的义儿军相当于侍卫亲军的军官预备役,营房甚至就在太极殿附近。邵勋有暇时就带着他们一起操练,没时间就让他们学习兵志、诗书、礼仪、音乐等课程。

无论是出巡还是打猎,基本都会把他们带在身边,并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在很多人眼里,义儿军有点“跋扈”,因为他们根本不给大臣面子,便是皇子入觐,也要按规矩来。

二月十三日一大早,义儿军便披挂上了华丽的“虎斑盔甲”——其实是皮甲,只不过刷成不同颜色罢了——然后于昭阳殿外列队,护送天子离宫。

邵勋牵着皇后的手一起上了御辇。

庾文君倒是很高兴,眉宇间满是笑意。

邵勋则有些忐忑。心丧已经过了,昨晚实在没忍住,在皇后身上痛痛快快发泄了一番,舒爽无比,虽然最后关头保持住了理智,但终究有些担心,暗暗自责了许久。

庾文君居然一点不害怕她只看到夫君着了魔一样宠爱她,事后一个人偷偷笑了。

邵贞则在太极殿西堂清点物资。

天子常用的茶鼎、高脚桌、胡床、马扎、蒲团、四季常服、笔墨纸砚等等,一样样都要带,不能遗漏。

天子之外,还有皇后及随驾的嫔妃、皇子、公主的日常用度,东西太多了,多到难以计数。

至于随驾官员所需物品,则由随驾禁军携带,用不着他操心。

太子带着一众东宫僚属恭送。

邵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方才该交代的已经交代过了,没必要再多说。他只是坐镇长安而已,又不是死了,政事堂解决不了的事情,最终还是会快马西送,前后不过数日。

于是,他只朝太子邵瑾、太子太傅梁芬、太子少傅陈有根点了点头,然后便放下车帘,缓缓离去。

御辇所至之处,诸重宫门次第打开。

邵瑾静静看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如山的压力慢慢卸去了,浑身上下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

这种感觉太妙了,仿佛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

车辇行至西苑时,天已薄暮。

邵勋一行人则住进了西苑内的精舍中。

晚饭他和裴灵雁一起吃。

“本以为你不愿去长安呢。”邵勋笑道:“是不是上次没看成海,后悔了?”

裴灵雁瞄了他一眼。

邵勋不再开玩笑,道:“知道你性子淡薄,不是——”

“我后悔了。”裴灵雁轻声说道。

“嗯?”邵勋有些惊讶,旋即有些苦恼。

如果再东巡大海,该找什么理由呢?肯定会有许多人反对,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但也不是一点操作的可能都没有……

“想什么呢?”裴灵雁嗔怪道:“我生于河东,嫁到东海,真以为我没看过海呢?我是后悔没能陪着你到处走走看看。”

邵勋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次先去河东,经蒲坂津渡河。或可在彼处停留些时日。”

裴灵雁嗯了一声,吩咐宫人为邵勋盛汤。

宫人年不过十六,是裴灵雁居汴梁翠微堂过来的,姓裴。

这是河东裴氏精心选择的少女,长相与裴灵雁有六七分相似,可见其企图。

不过邵勋只一开始多看了几眼,发现是假货后,便没什么兴趣了。他也不想问裴灵雁为何把这样一个族中晚辈弄进宫来,这不是害了人家么?

“念柳可曾给你写信?”邵勋接过碗后,问道。

“写了很多。”裴灵雁放下碗筷,说道。

“好,先吃饭。”邵勋哈哈一笑,默默喝起鸡汤。

二月的晚风有些清冷小院更有些寂寞,不过远处隐隐传来过路军士、信使的马蹄声,以及孩童玩闹的呼喊声,又给小院增添了许多生气。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用着晚饭。

宫人侍立一旁,随时进奉酒食。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时,邵勋满足地叹了口气,拿新煮的蒙顶茶漱了漱口,起身站在院中树下。

“念柳的信多为嘘寒问暖,并无大事。”裴灵雁走了过来,与邵勋并肩而立,道:“最近一封是询问绵娘可已寻得好人家。他准备了一份厚礼,多西域奇珍,想着送给妹妹做贺礼。”

“这才是念柳啊。”邵勋感慨道。

“过些年,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裴灵雁又道。

邵勋慢慢转过头,看向裴灵雁。

裴灵雁似无所觉,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勋沉默了。

“到长安后,你还会出巡么?”裴灵雁收回目光,看向邵勋,问道。

“兴许会去横山以北看看。”邵勋说道:“大概在七八月间吧,你就留在长安吧。”

“给念柳安排了什么差事?”

“高昌行营招讨副使,主管资粮、器械及招抚事。”

“这是他擅长的,很合适。”裴灵雁轻叹了声,说道:“燕雀恋巢,人之常情。然鸿鹄之志,在九霄云外。长大了,总要飞走的。”

“高昌不差的……”邵勋说道。

裴灵雁看了他一眼。

邵勋又道:“我会把车师前部给他,伊吾亦给他,白山以北的车师后国亦会加紧控制,慢慢移交给他。”

裴灵雁叹了口气,轻轻捧着邵勋的脸,道:“你在愧疚什么?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么?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债,这辈子来还债了。有些时候总觉得你趁虚而入,在我心中留下了太多好感,让我狠不下心来。刘小禾、卢薰、司马脩袆平白无故来到你身边的么?”

邵勋愕然。

裴灵雁慢慢松开手,又看向漫天星空,道:“都过去了。”

******

十八日,车驾至陕城,花了一天时间通过浮桥,抵达了对岸的大阳县。

邵勋在此停留两日,接见了一些官员。

不仅仅是郡县官员,还有从东垣县赶来的少府官佐。

该县及平阳绛邑是现阶段大梁朝最重要的两个铜矿产地,少府亦在这两处设钱监,所出之铜除部分留作铜器外,绝大部分铸成铜钱——其实也没多少,两地加起来一年也就产十六万贯出头,扔进市场里一点水花都泛不起来。

秦州亦有一铜坑,钱监年铸贞明通宝四万贯。

其他的都是年铸几千贯、一两万、两三万的小钱监,聊胜于无。

平灭东晋后,邵勋曾遣人至江州察访,数年下来没什么结果,只找到两个小铜坑,已经被地方豪族盗挖几十年了,甚至在司马氏统治时期,私铸过永嘉通宝、开平通宝,直让邵勋怀疑市面上到底有多少真钱,又有多少假钱——其实都不重要了,便是品质稍差,也能丰富民间交易,毕竟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市场对货币的需求是与日俱增的。

整个大梁朝一年官铸铜钱大概稳定在四十万贯出头的样子。

如果没人熔毁铜钱,制造各类铜器乃至神像,或者干脆带进坟墓,长期累积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但事实上就是有大量的铜钱流入市场后慢慢消失了,仿佛无底洞一般不断吞噬着宝贵的货币。

但这事也很难解决。它不是你发一条诏书,说熔毁铜钱会怎样就能制止的,你终究只能抓几个倒霉鬼,私下里继续这么做的人太多了——但怎么说呢,抓还是要抓的,不抓就更猖獗了。

停留期间,邵勋还过问了下大阳浮桥(亦称“太阳浮桥”)的情况,得知他们在去年从江州运来上好大木打制浮桥后,放下了心。

这座桥承载了许多历史。

邵勋行于其上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峥嵘岁月。

王弥——呵,都快忘记这厮了。

昔年刘汉的核心腹地,而今已然成为黄头军将士的家园。他们在此扎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而上阵厮杀,时而镇抚地方,数十年间,已然换了新颜。

二十日诏赐散居于河东、平阳黄河两岸的黄头军第四营将士绢二匹。

二十一日,车驾向北度入沙河,翻越中条山,过安邑,直趋闻喜。

自平灭刘汉后,邵勋已经多年没来到河东大地了。

每一次的巡视,都是为了宣示天威、稳固地方。河东、平阳二郡官民,时隔多年后,终于见到了经太阳浮桥过来的大梁邵太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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