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楚风

星空灿烂;

解下两层甲胄的皇帝,斜靠在这座小军堡的垛子上,在其身侧,立着那面大燕黑龙旗。

马阳被两名锦衣亲卫押了上来,按跪在皇帝的面前。

这位新晋楚国百夫长,精神上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呈现出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在不久前,他还是一个敢于向燕人哨骑主动出击的果敢硬汉,眼下,却被击垮掉了所有勇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承受界限,超过这一界限后,就会崩溃,马阳就属于这种情况。

平西王缓步走来,其身上的玄甲因被薛三加入特殊材料重新锻造过,在平日里,是黑色的,但在火烛映照下,会泛起银辉。

和早年平西王不喜着亮丽甲胄甚至不喜骑貔貅那会儿不同了,

现如今的平西王身边嫡系兵马众多,还有剑圣阿铭等贴身护卫,已经有了抖擞起来的资本。

明明只是踹了一脚门这会儿却依旧无比疲惫的皇帝,

仍然在此时抬起头,

打量着这位自己人生中生擒的第一位……嗯,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位“敌方大将”;

同时,皇帝丝毫不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秀的索然无味,反而依旧在疲惫的身躯上洋溢着一种兴趣盎然;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了不得了,就是这,姓郑的也是担了很大的负担同时也给予了相当高的理解才能成行。

“知道朕,是谁么?”

皇帝问道。

边上站着的王爷,瞥了一眼问出二傻子一般问题的皇帝。

皇帝自己却浑然不觉。

马阳的目光开始重新聚焦,但又很快陷入了迷茫。

而这时,

平西王伸手,掐住了马阳的后脖颈,将其面庞,直接拍在了土砖上。

“砰!”

再抬起后,

鲜血飞溅,

还洒到了皇帝的甲胄上,给了这崭新的甲胄见血的机会。

虽然脸上像是开了染料铺,但马阳真的是清醒了过来。

“你知道他是谁么?”

皇帝指着郑凡问马阳。

马阳嗫嚅了几下嘴唇后,还是开口回答道:“平……平西王。”

在这里,没人敢假扮平西王的,这一点,马阳坚信。

皇帝很满意地点点头,

再度指着自己的脸,

问道;

“那朕是谁?”

马阳疑惑地摇摇头:

“不……不知道。”

“……”皇帝。

马阳出身平民,他还真不知道“朕”是皇帝专属的自称;

而且,在这种环境下,他脑子虽然清醒了,但却和冷静没什么关系,也没能快速地想出到底是谁能在平西王爷站着的时候继续悠哉悠哉地坐在那里。

“这不成,你得知道朕是谁,你毕竟是朕活捉的第一个敌将,听好了,朕,是大燕的皇帝!”

……

“马阳,我看你是疯了,我看你真是疯了!

你说什么?

攻打你军堡的是平西王的锦衣亲卫?

你还看见剑圣和一个炼气士腾空飞掠上来?

你还看见平西王本人扛着王旗冲阵?

你甚至还说,

你被燕国的皇帝活捉了?

畏敌潜逃回来你能不能找个好一点的借口,你怎么不说你看见漫天诸佛降临你的军堡把你军堡给征用了呢!”

马阳匍匐在地,没有辩解。

自打坐着筏子飘浮回来被楚军接回后,他就一直是这种姿态,问什么,就答什么,其余的时候,只剩下木讷。

这时,

一名身材伟岸穿着蟒袍的男子走入这座军帐;

先前正训斥马阳的将领见状马上跪伏下来:

“参见王爷,王爷何故………”

眼前这位,正是大楚皇帝的兄弟,现如今掌管渭河沿岸皇族禁军的熊廷山。

在熊廷山身后,则站着一位俊秀公子,不是谢玉安又是谁?

前几年的燕楚几番大战下来,

双方将星都有不同程度的陨落,

但楚国这边的损失无疑更大许多;

且燕国能有平西王的顺势崛起,完成了新老交替,而楚国这边,则大将帅才方面,就难免开始捉襟见肘。

为帅者,不仅得具备极强的军事指挥能力,同时还得具备让手下军队信服你的威望;

故而,早先时候,楚皇是让谢家家主谢渚阳去掌管的渭河防线,而当谢渚阳率谢家军入梁赵之地作战后,极为重要的渭河防线,则由熊廷山去接手。

在年尧战败被俘后,大楚军方,基本只剩下这两位能扛旗的人物了,青黄不接得厉害。

熊廷山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谢玉安,问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倒可能是真的,前些日子收到的密折,是平西王陪着燕国皇帝东巡至雪海关,现在再算算时候,他们从雪海关出来,再到镇南关地界来逛逛,也不算稀奇。”

“这样也不稀奇?”熊廷山问道。

身为皇帝,竟然亲自上了战场,而且只是对一座新建立起来只有二十个老弱病残的小军堡下手,这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燕国皇帝和平西王二人相识于微末,我觉得,他们二人之间,可能真不仅仅是史书上那般曾经君臣相得如今君臣猜忌的这种纯粹关系;

说不得,里头还真有些真情实意在;

若是那位燕国皇帝说想亲自嗅嗅军旅气息,那位王爷可能真会来满足他。

这就和这位百夫长所说的‘疯话’,对上了。

锦衣亲卫,剑圣,炼气士,王旗,皇帝……

民间有句话,叫陪太子读书,

以后可以再加下半句了,

伴皇帝攻城。”

熊廷山沉声道:“燕国皇帝和燕国的平西王,这会儿就在对岸?”

“八九不离十了,怎么,王爷打算做点什么?

他们既然敢来,自然就是有恃无恐的,说不得整个镇南关的铁骑,都已经在上谷郡候着了。”

“这世上,哪里有十分稳妥的事?”熊廷山反问道。

谢玉安笑道:“年大将军当年也是这般想的。”

“莫与我提年尧。”

很显然,现如今在燕国皇宫内当上太监管事的年大将军,已经成了大楚的两大国耻之一;

另一位国耻,就是在奉新城负责安保的前屈氏少主屈培骆。

熊廷山走出帐外,看着天上的星辰,眉宇间,全是忧色。

“王爷,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么?”

谢玉安走过来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大楚和燕国之间的对决,已经不在当下,而在五年后了。

原本,咱们是有机会趁着燕人虚肿之际,将这尊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内下四空的存在给掀翻的,可惜了,乾人那边出了大岔子。

攻守易位,是彻底的攻守易位了。

当下,我大楚再怎么折腾,都是输,不如等等。”

“皇兄在调教大楚的未来,我懂,但他燕人,也在休养生息。”

“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谢玉安倒是看得很开,

“眼下是真没机会了,看以后吧。”

“以后,就有机会了?”

“至少能拖一拖。”谢玉安挥挥手,转过身,“我自家里带了些好茶叶来,王爷不一起来品一品?”

“没这个兴致。”

“那就可惜了。”

谢玉安缓步离开。

梁地大捷后,谢家在楚国的地位,空前提高,以前大楚贵族觉得谢家是贵族序列里上不得台面的存在,但现如今,伴随着皇帝一步步对传统贵族势力的压缩,已经远远不复当年之勇的贵族们,开始本能地向谢家身边靠拢,希望借着谢家这一棵贵族之家仅存的硕根大树挡一挡风雨;

也因此,谢家现如今可谓是大楚诸多势力中,当之无愧的一极。

但谢家依旧本分,甚至比以前,更为本分。

声势是被立起来了,却没动什么其他心思,至少,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

不仅如此,谢家少主在从梁地回来后,又回到了郢都楚皇身边,颇受重用,皇帝更是许之以公主,待得成年后完婚;

这一次,

谢玉安是被皇帝派遣过来巡检渭河防线的。

所以,

熊廷山地位尊崇不假,但如今的谢家少主,还真没那个必要去害怕和畏惧他。

回到自己帐篷内的谢玉安没去泡什么茶,

而是靠在帐篷口,一边吹着自北面刮来的晚风,一边看着自己帐篷内挂着的那张地形图。

一个镇南关,一个范城,

燕人的两根爪子,早早地就刺入到了大楚的体内,让半个楚国,翻个身都极为艰难。

今夜的事,

则更说明了一种让楚人有志之士心里黯然绝望的事实;

皇帝要玩,

王爷就陪着他一起闹;

这意味着燕国内部的分裂矛盾,大概率在皇帝和那位王爷的共同默契和努力下,达成了一种和谐与稳定。

乾楚两国肉食者所期待的燕国内乱,怕是发生不了了。

又是什么,

能让他们做到这一步呢?

又有什么,

值得他们做到这一步呢?

怕是,

只有那一样了。

这是一场演戏,

看似荒唐,

实则是演给整个诸夏之人看的。

……

郢都,

新的都城,

但这皇宫,却显得有些袖珍。

当年熊丽箐入燕京城受封时,一句:“燕国皇宫比我楚国皇宫差的远”,引得燕国先帝放声大笑;

现如今,

大楚皇宫,是真的比不过燕京城的那一座了。

这种自帝王以身作则的清俭,确实给予了一众楚国臣子们新的希望;

但有些时候,伴随着北面那个邻居的一步步崛起,也能让人在面对这座皇宫时,心里产生唏嘘的感觉。

楚皇刚刚见完了臣子,正在用着一碗莲子羹。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

标志之一就在于,在他当上摄政王后,每年都有几个皇子和公主诞下。

这也是皇帝宣誓自己强大的一种风向标。

当然了,之所以这般辛苦耕耘,也是因为之前楚国诸皇子之乱以及之后几年的清算再加上颖都被毁时,嫡系熊氏天家血脉,凋零得实在是过于厉害,亏空落下太多,只能尽量去弥补。

三封自渭河发来的折子,此时就放在楚皇的面前。

但楚皇就着羹看的,却不是它们,而是一封来自于奉新城自己妹妹的家书。

可以看出来,自己妹妹对自己的感情,已经不剩多少了。

曾几何时,自己的这个妹妹还对自己产生过某种可能已经超越了兄妹之情的情愫;

眼下,却已经和自己成为了熟悉的陌路人。

造成这一局面的根本原因,

不是因为他曾拒绝了她,且强行让她下嫁屈氏;

也不是因为送雀丹的副作用被她知晓;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子了,自己这妹子看似娇憨可人,实则骨子里,有着一种类似母后的那种精妙算计。

“所以,很可笑,是吧?”

正在吃着羹的皇帝,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在自言自语。

好在这座大殿里,空荡荡的没有奴才在,所以并不会有人觉得诧异,但这画面本身,就已经很是诡异了。

皇帝的眼睛眯了下来,

他放下了碗,

开始掐印。

但他的嘴,依旧在张开说着话:

“她为什么这般冷漠了,原因,你是知道的,这不取决于你是怎么对待她的,只要你还有用,只要你还能给她带来依靠,她就会依旧对你热情。

冷漠,是因为她现在对你不屑了,对大楚,也不屑了。”

楚皇继续掐印;

“她生了孩子,也是个公主,不过却是燕国的公主。

现在,

她已经不把自己大楚公主的事儿,当作什么骄傲了。

她骄傲于,她是燕国平西王的女人,还是平西王孩子的母妃,哈哈哈哈。

熊家皇帝,

这就是你的命,

你的命!

你自信算好了一切,你以为自己可以从容地收拾这山河重新来过,还笃定会做得更好。

但你也不看看,

北面,

会给你这个机会么?

他们不仅没乱起来,而且还一次次地赢了下来。

他们,

是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你啊!”

楚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很是冷静地继续掐印,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泽,自其指尖开始流淌。

“折子,你看过了吧?

来了,

又来了,

真的又来了,

你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又在燕国上演了。

上一代的燕国铁三角,这一代,燕国又是龙蛟并驾齐驱。

熊家皇帝,

你拿什么赢,

你告诉我,

你拿什么去赢?”

楚皇开始将手印,一层层地打在自己身上,每一次加上去,都带来极为可怕的痛楚,但楚皇的动作,毫无阻滞。

“我看了好几代熊家的人了,好几代熊家的皇帝了,说实话,也就只有你,我瞧得上眼,之前的那些个,真就是普通货色了,与你们的祖先那几代,差得真是太远。

但可惜了,

命不在你,

你做了皇帝,做了天子,

但天意,

并没有属意你啊!”

楚皇开口道:

“天意,就一定能赢?”

而后,楚皇神色又一变:

“不,天意,似乎也赢不了了,但天意都赢不了了,凭什么觉得没有天意的你,还有希望去赢?”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当你选择将我融入自身时,你就应该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在你获得更为悠久寿命的同时,你我之间的羁绊,就会越来越深,就像你那位……先祖一样。”

“我问的是,天意。”

“天意,不在了,天意,也赢不了,亦或者,天意得改改了,可能还会继续,但会和以前不一样。”

“你太……聒噪了”

“嫌我烦了?你现在还能压制住我,但等以后呢?如果……你还有以后的话。”

“朕,不信命,朕只信,自己。”

“就像是那位燕国的先帝那样么,他似乎也是这样子的人,而你,似乎一直很推崇他,但……”

“但什么?”

“他死了。”

“是,他死了,但我……还活着。”

“不,你弄错我的意思了,他死了。

燕国皇宫里的那尊老貔貅,它保留得,比我要好得多。

你觉得,

那尊老貔貅,会看不上他么?

他本可以,与你一样的,真正的帝王之气,是我等灵体最需要的,也是存续的根本。

但,

结果,

他却死了。

就凭他死了这一条,

你,

这辈子都别想比得过他!”

“闭嘴!”

最后一道封印打完,

楚皇闭上了眼,

等再睁开眼后,

他又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继续一勺一口地吃了起来。

等吃完最后一口,

见底时,

楚皇才发现原本的青花小碗的底部,已经出现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缝,且裂缝里,还浸润出了血色。

将碗拿开,

自己先前拿着碗的掌心位置,也出现了一道道的细小伤口,浸润着鲜血。

楚皇将手掌贴在了御案上,

再拿起,

一道血手印,就留在了上头。

他握住了拳,

闭上了眼,

随即,手掌和眼皮近乎一起缓缓地张开,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好了。

他死了,

他死了……

忽然间,

楚皇拿起御案上的一根毛笔,对着自己的掌心,戳了下去,毛笔将自己的掌心直接洞穿,鲜血开始汩汩流出。

而他,

却感知不到丝毫的疼痛。

楚皇的脸上,呈现出一抹自嘲的神色,

喃喃道;

“身为帝王,本就该无所畏惧,端着天子之名,实则做的,就是最不敬奉天的事。

所以,

他,

不是舍得死,

而是连死,都无法让他去畏惧了。”

楚皇将毛笔抽出,

看着自己的伤口开始逐渐自我止血……

“我曾以为,是我楚国没有田无镜,没有李梁亭,没有那无往不利的铁骑;

但实则,

楚国和燕国差得最远的,

是皇帝。”

(本章完)

第926章 平西王进品!

“袁图阁的画,倒是深谙你的口味啊。”

姬成玦正在赏着画。

当初梁地李富胜战死,平西王过望江前,曾遇一已经致仕的燕地官员,此人擅画春宫图,以此为雅趣;

且其人也有毁家纾难的气节,本意是想激平西王去平乱的,后被折服,愿意作画奉献。

画,完成得有点慢,因为中途他生了一场病,就是现在,身体也不大好,但总算是将作品按照约定交了上来。

画中场景,你可以说它是不堪入目,但你也能说它是“美不胜收”,是艺术,是瑰宝;

这玩意儿,主要还是看评价人的地位高低。

这一册画卷里,基本都是以身材丰腴自带风韵的女子为主,可不正是投某人所好么?

只不过,画被送上来后,正主还没来得及看,皇帝倒是先拿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还有回程的路呢。”王爷提醒道。

皇帝听到这话,

手当即就一哆嗦,将画册搁在了一旁,宛若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随即,

皇帝又道;

“就与皇后说,朕受了点伤?内伤,对,内伤,得静养,静养。”

“这可不成,岂不是说我没能在上谷郡照顾好你,置你龙体安危于不顾?”

“姓郑的,还是不是兄弟,还是不是兄弟啊,是兄弟,就得分忧!”

“真的勇士,要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再说了,你这也不算什么惨事。”

“合着你是饱汉子不知撑汉子恐。”

“呵呵。”

“你就不累?”皇帝好奇地问道。

他这后宫里,就一后一妃;

但姓郑的王府后宅里,算上福王妃就已经有四个了。

王爷云淡风轻地摇摇头,不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皇帝嘴角勾勒出些许弧度,一声冷笑,显然,皇帝不信。

“谁叫你早年时不多锻炼呢。”

“行了行了,别再显摆你那五品绝世武夫高手的实力了,还真有脸一直得瑟这个。”

“跟别人,没法得瑟,跟你这个不入品的,岂不就显示出差距了么?”

马车,停了下来。

皇帝和王爷下了车。

剑圣在不远处坐着,魏公公则伺候在边上。

薛三与樊力正在准备着叫花鸡,

阿铭则在摆酒杯;

更外围,还有一群没穿锦衣的亲卫正在游弋。

皇帝东巡至渭河后折返,途径奉新城,接上了皇后与太子,銮驾启程归京;

但实则,皇帝本人则和平西王爷以一种“微服出巡”的方式,走另一条路,向西来到了望江边。

有銮驾在,皇帝偏不坐,他就是要玩儿。

“唉。”

皇帝席地而坐,感慨道:

“姓郑的,这次一别,也不晓得下次见到你得是什么时候了。”

王爷也在旁边坐了下来,道;

“说不定是你弥留时,等到了我率军入京,然后你躺在龙榻上,握着我的手,对我托孤。”

皇帝对着平西王翻了个白眼;

王爷继续道:

“按照你的性子,说不得那会儿还会假惺惺的来一句,若是太子不可扶,你可取而代之。

看似大方,实则临死前再利用咱俩的矫情堵我的路。”

“我说,姓郑的你想得这么深远的么?老子的后事也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戏码不都这样演么,你放心,真到了那一天,我尽可能会来晚一点,慢一点,让你死撑到最后,等到魏公公惊喜地喊一声平西王爷来了,你正好闭眼,省得看你人之将死还要再演戏。”

边上正在铺毯子的魏公公听到这话,身子微微抖了抖;

好在,魏公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皇帝与平西王之间这种比当年先帝和两位王爷之间更可怕的肆无忌惮。

“姓郑的,咱说点儿实用的,前头就是望江了,我过了江和銮驾汇合后就得成朕了,有些话,日后在信里说真没现在人对着人说合适。

魏忠河,让开。”

“是。”

魏公公让开,其先前铺好的毯子上,画着的,是诸夏地图。

“我每天可是都用这床毯子入睡,这就是时刻提醒自己未完成的大业。”

皇帝指着毯子有些自豪地说道。

王爷则好奇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处潮斑,

“这儿……”

“不要在意这个。”皇帝“老脸一红”,当即又拐回了正题,“咱们先具体地拿捏一下章程。

我估计,再有个五年,基本能实现先前亏空的弥补了,燕晋百姓的日子,也能恢复如初,哪怕没什么积蓄,哪怕也没安定多久;

但已经足以应付起一场对外的战事了。”

“前提是,能打赢。”郑凡提醒道。

五年的积攒,是足够战事开启了,但战争的频率,还是太高了一些,刚建立起来的看似稳定实则脆弱的民生,很快就会因为新一轮战事的到来遭受极为严重的破坏。

但这样不是不能打,

正如先帝在时那连续的多场对外战事,基本都是这般打下来的。

前期苦,但只要能赢,军队能得军功,朝廷能得地盘,以战争胜利的方式获得收益,还是能支撑起这套循环的。

就像是爬坡到顶峰,下坡时,就顺畅了。

大燕最大的问题就是先前三国大战时,

南门关那里粮草都中断了,

这就意味着大燕国力贫乏到连上坡推的那一下都已经无法完成的地步。

“对,所以先一口气直接灭掉哪一个,并不现实。”皇帝看着王爷,“所以……”

王爷伸手在身前轻轻一挥,

道:

“可以先削半个。”

“啪!”

皇帝伸手,在王爷手上拍了一下,

道:

“对。”

郑凡清楚,皇帝之所以又忽然提起这种大战略上的话题,是因为皇帝在得知自己身体状况后,不得不对此进行修改了。

说是自私也罢,说是贪慕青史之名也好,

总之,

皇帝是不乐意自己只是单纯地做一个守成的帝王,为下一代去铺路的。

虽说当年在当皇子时,皇帝曾很多次埋怨过他父皇做得实在是太多了,对后辈也实在是太过不信任了。

人嘛,

哪怕是皇帝,

也离不开一个双标。

“先削掉哪半个?”皇帝问道。

“谁也不清楚五年后的天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模样,不过,我更倾向于,先对乾国动手,楚国,有我的老底子可以压着;

而且,乾国也肥。

啃下三边,拿下乾国北方半壁江山,将乾国打得划江而治成为南乾,到时候是进一步啃它剩下的肉还是在此基础上去对楚国下手,就能从容很多了。”

皇帝却摇头道:“但我觉得,乾国这块肉一直都很嫩,要是能先解决掉楚国半壁,再回头时,就能从容更多。

就像是父皇那样,先把最难的刺头给拔掉,把不那么难的,再留给子孙。”

“姬老六。”

“嗯?”

“是你身子有问题,不是我身子有问题。”郑凡瞥了一眼皇帝,“五年后,到底该怎么打,还得我来决定。”

“这不废话么,肯定是由你来挂帅啊。”

“所以,这方面就不用再争了,安心存粮安心搞定民夫后勤就好。”

“你就不能对病人客气一点?”

“需要么?”

“不需要。”

“这不就对了。”

“但你哪怕做做样子,我再拒绝,这样我心里也舒服一些。”

“矫情。”王爷不屑道。

“嘿,你这乌鸦还好意思说别人黑。”

“谈谈其他的吧,咱们不可能在现在就决定五年后的大势走向。”

“好,民生方面,三年时间,恢复基本,再用两年时间,挑选出可以用的兵马进行补充和复原,争取在五年后打算用兵时。

后勤方面、辅兵方面,甚至是战兵方面,能抵得上当年两轮的燕楚国战水平。”

因为燕楚国战时,组织后勤运作的就是姬老六,所以他对这里面的实际成本很是清楚,他敢这么说,也就是有信心可以做到。

皇帝扯了扯自己的腰带,

道:

“靖南王当年打国战的待遇,我给你两次,如果两次下来,乾楚这边还没能打掉一个半壁……”

王爷接话道:

“那就是乾楚他们,命不该绝了。”

“娘的,就不能是因为你郑凡废物么?”

“呵。”

“等回去后,我会把内阁继续扩大,自父皇开科举以来,科举入仕已经有些年头了,极大的填补了马踏门阀后的朝堂空白,在此之后,后任皇帝说不得就真得逐渐向乾国那般靠拢,皇帝和官员共治天下了。”

这其实是在为太子铺路,让太子登基后,固然所面临的掣肘会比他老子和他爷爷要多,但局面,会更容易安抚和平稳住。

“荒漠的事,也要再理一理,现在的那个年轻镇北王过分谨慎了一些,现在朝廷还是需要他再硬气一点的,至少,得把荒漠的死灰给进一步地压住,让朝廷好从容地腾出手来应对接下来的统一战争。”

“嗯。”郑凡点点头。

“不出意外,许文祖还能再在颖都太守位置上干个两年,等第三年时,我会把他调回京里,转入内阁。

一年时间熬一熬,两年以内,让他至少坐到次辅的位置上。

你觉得呢?”

许文祖本身是有这个资格和能力的,最重要的是,许文祖和郑凡的关系极好。

“你拿主意吧。”

“这不是我拿不拿主意的事,你姓郑的又不愿意和我一起殉死,我得安排好最坏情况下,我先走了,可你还活蹦乱跳的时局。”

郑凡摇摇头,

道:

“没这个必要的。

你安排得好与不好,等你两腿一蹬,我想干什么,压根就没人可以阻拦。”

现如今,姬家的皇帝能够依靠大义,依靠老底子,在不爆发撕破脸的冲突时,于明面上形成对晋东平西王府的压制。

毕竟,晋东的地盘就这般大,人口就这般多。

可问题是,在镇北军衰落,靖南军早就和平西王眉来眼去的前提下,再算上晋东铁骑在大燕军神率领下的战力,最乐观的人,怕是也只对朝廷估算出个五五开的把握。

而一旦皇帝驾崩,换上新的年幼皇帝……

朝廷,真的就可以直接躺平了。

“姓郑的,你就不能温柔一点?传业好歹喊了你一年的干爹。”

“这不是温柔不温柔的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行行行,行行行,直娘贼,当年父皇拔刺儿时,怎么就没把你给拔了,反倒是给我留下这大燕最大的一个刺头。”

“哈哈哈哈。”王爷放声大笑。

“不过,郑凡,说真的,我要是哪天真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我会留下一道旨意,你就进京吧,帮传业稳定局面,当摄政王。

他们孤儿寡母的,我放心不下。”

“扯远了。”

“嗯,我这边说了,你这边呢,五年,五年时间里,你晋东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十万可以随时抽调出来不影响驻防局面的铁骑,外加十万辅兵可以自带。”

顿了顿,

郑凡又道;

“粮草军需后勤,可以自给自足。”

皇帝开始掐着指头算账,

道:

“也就是说,若是五年后选择对楚开战的话,你丫的光战兵就能拉出来二十万?”

这么算,是因为一旦决定先对楚动手的话,那么因为要调动大量的野人仆从兵,雪海关的驻军可以大半调出来,同时,镇南关、范城、奉新城等各地的驻军,都将抽出,全方位地对楚用兵。

简而言之,只要前头打赢了,家就完全不用担心了,所以,压根就不用守家,晋东兵马全部上牌桌。

“差不离吧。”郑凡点点头。

这是瞎子和四娘给出的预测,郑凡相信这两位。

而且,真到了打国战搏命时,晋东这套类似八旗制度的体制,近乎可以实现全民皆兵的状态。

二十万是正军,至于辅兵仆从兵,其实能够更多。

当然,这也是赌上一切了,一旦没打赢,不仅晋东自己的生态将面临崩盘,甚至可能导致这块要地四面局势上的糜烂。

“还是你会弄。”皇帝感慨道。

王爷不置可否。

“这样算一算,兵马,是够用的。”

王爷只得开口道:

“大燕,从不缺兵马。”

“我懂我懂,我尽力,我尽力,放心吧,真到那时候,我就算把我身上的油炼出来,也会支援好你在前头打上富裕仗。”

“呵。”

“其实,五年的时间,也足以发生一些令咱们可以期待一下的变化了。

楚国那边,谢家的一枝独秀,看似很乖巧,但实则能真正乖巧到几时?

咱们一直不动手,一直积蓄着力量,他们内部,可能也会出问题。

那位楚国同行怕是很难受,继续对已经没落的贵族下死手嘛,怕他们真的彻底狗急跳墙,不下死手嘛,就只能继续拖着。

至于乾国那边,其实更值得期待了,你破了他的上京城,让那位官家威望已经大降了,再加上乾国百年的重文抑武,这几年又在我大燕的外力胁迫下大肆提升武人地位,很容易会出现失衡的局面。

相较而言,

一场三国大战结束后,

内部最团结最众志成城的,反而是我大燕。

挺过了最难的那一道关卡,

才懂得父皇给我留下的摊子虽然破是破了点,但真的稳。”

“嗯。”

叫花鸡好了,

魏公公亲自帮忙撕开,

皇帝和王爷一边吃鸡一边继续聊了许久。

然后,

似乎是该聊的都聊完了,

连日头,

都开始偏西了,

彼此之间就这般静坐的时间,都超过了半个时辰。

皇帝忽然将面前的酒杯推翻,

说道;

“姓郑的,老子交代了这么久的后事,你居然就这般认了,你大爷的,老子还这么年轻,老子才当上皇帝没两年,老子这辈子,真他娘的亏啊!”

皇帝隐藏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了。

这个情绪,自奉新城王府瞎子帮其检查龙体时初现雏形,雪海关城墙上被掀开,然后一路行进最终到这里,即将过望江归去时,彻底被引燃。

皇帝很悲哀的是,

他清楚,

等过了望江,不在姓郑的面前后,他根本就无法再去找第二个人去排解自己内心的这种情绪了。

连皇后,也不行。

王爷扭头,

看着脸色因愤怒而泛红的皇帝;

“在父皇临死时,我就对父皇说过,我不会成为像他一样的皇帝,他是真的狠,我狠不起来,我对自己,也不够狠。”

王爷很平静道:

“我说过,可以治的。”

“开颅?我也说过,我不可能做这种治疗法子,再说了,五成成功的可能,太低了,实在是太低了。”

“哦。”

“然后呢?没了?”皇帝问道。

“你拒绝了。”王爷回答道。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矫情,我想要矫情一下时你都不愿意配合搭理我一下!”

“因为没功夫。”郑凡说道。

“没功夫?”皇帝的脸,有些狰狞,“老子都要走了,你跟我说没功夫?你这没良心的狗东西!”

“嗯。”

郑凡点点头,

然后,

站起身,

一同站起来的不仅仅是身形,还有另外的一道气息。

与此同时,

近处的魏公公,远处的剑圣,马上抬起了头;

正在那儿吃着叫花鸡的樊力和薛三则立马瞪向了这里,一直默默喝酒宛若不沾染人间尘埃的阿铭也一下子晃出了酒杯中的酒水;

王爷起身后,

拍了拍蟒袍,

又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发出一声感叹:

说我没良心?

贱人,

老子忙,

还不是为了你?

这一刻,

平西王入四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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