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重新造反

泗州城内外的喊杀声持续了一夜。

李峘独自一人被五花大绑着丢在冬园的一间柴房中,努力支起耳朵,试图通过听声音来判断外面的形势。

他心情五味杂陈,可到了后来实在太累了,还是迷迷糊糊眯着了一会。

再睁眼时,变乱的动静已经停歇了,有个人影在他面前。

他醒过神定睛看了一会,见薛白正在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刘展真是个废物。”李峘道,“这等形势,他竟还杀不了你。”

薛白道:“可见你也并不高明。”

“我不过是反对你的成千上万人中的一员。”李峘十分谦虚,道:“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因为变法?租庸调走到了尽头,改换税制理所当然,至于检括田亩丁户,只是让高门大户牺牲小部分利益而已。我确实没想到你们会反抗得如此激烈,我还认为我已十分包容你们,若依我的初衷,当收天下田亩为公田,从根上断绝土地兼并。

“哈哈哈。”

李峘忽然大笑起来。

他眼神带着些悲惨之意,可与薛白斗争的决心反而坚定了起来。

“果然,你在贱籍里待了太久,屁股坐歪了。”

“哦?”薛白奇道,“我坐歪了?”

“知道吗?让高门大户出让利益,这不可怕,玄宗皇帝在位时各州县年年上贡,可有人反对他?”

“安禄山反对他。”

“我说的不是安禄山那等胡羯蛮者,而是助李家治天下的秀民。此事上,玄宗皇帝驱使百官的手段,你不及其万一。”李峘道,“你要天下田主们纳粮进贡无妨,你要均他们的田,那便是在割他们的肉。”

“这才均多少田。”薛白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他不过是在两税法的基础上稍进一步而已,离他的目标还远呢。

李峘听他这不以为然的语气,反而突然发怒,大声喝道:“重要的是态度!”

他很难既描述出对薛白的不满,又不显得自己无理。

“大唐的天下是为李氏打下来的?是良家子!有恒产者有恒心,始知礼仪,有田有产的良家子是大唐的基石!可知世间无田无产者都是些什么人?是俘虏、逃户、贱隶、犯罪、盗贼、流民,这些人无耻无仪,若不管控便是祸象的根源,你登基不过几年就要变革,将刀往良家子的脖子上架,坏大唐的根基,人家祖传的田地、白纸黑字买来的产业,你一句话就要收缴,为此不惜杀官,你到底站在哪边?”

李峘愤怒地挥了挥手,自觉没能表达出其中的微妙,补充了一句。

“你对良家子有敌意,世人都感受得到。”

薛白听得沉默,没有反驳,而是道:“你们的感受很敏锐,我确实没站在大地主的立场上考虑过问题,我没能够代表大地主阶级的利益,应该说,我的一言一行都站在了大地主阶级的对立面,确实如此。”

这才是李峘等人背叛的原因,他们并不是因为怀疑薛白的身世,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突,发生在每一个细微的小事上。

他们本质上是两种人。

薛白始终没能融入封建贵族阶级。

他蹲下身,颇诚恳地对李峘道:“你说的没错,我没站在你那边,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

“啐,你当惯了官奴,下贱惯了!”

直至此时,李峘也没骂薛白一声“薛逆”,他愤的终究还是立场。

薛白被骂了两声也不生气,道:“没关系,我要的是做成事情,而不是让你们这些贵族满意。”

“呵,孤家寡人,你能做成什么?”

李峘脸上有些讥嘲之色,他知道薛白这次来还是想说服他回心转意,奉行新法。可他若不低头,只怕是不会再有生路了。

果然,薛白听他如此说,微微一叹,道:“朕做不做得成,你都看不到了。”

李峘自知没有生路,释然地笑了笑,给了薛白最后的警告。

“你莫以为杀了我有用,告诉你吧,反对你者远不仅我们几人,朝野上下皆是你的敌人。刘展兵变、泗州被围、通济渠封锁,这些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哪怕只有短短两天,朝堂便会当你已经死了,那你就休想再活过来。你现在迷途知返,或许你的储君还能继位。否则,只会有越来越多人讨伐‘薛逆’,到时你将失去你所有的一切。”

言尽于此,李峘闭上眼。

薛白亦无话可说。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还是太软弱了,与这些权贵有太多的妥协。

他遂了他们的心愿,给自己冠以李氏的姓,变法也努力寻找一个两全的结果,没有彻底地公田,甚至没有重新均田。

可惜,权贵们体谅不了他的妥协,只当他是好欺负的。

事实便是他犯了巨大的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以李倩名义行事,将自己困在了李倩的束缚之中。太不坚决、太不狠辣、太不彻底了。

要大刀阔斧,要鼎力革新,岂有不流血的?

“杀了。”

薛白走出去时吩咐了一句,侍立在门外的士卒有些迟疑,被他冷冷瞪了一眼,连忙拔了刀赶进去。

“噗。”

手起刀落,一声响,屋内的李峘倒地而亡。

他是唐太宗的后代、吴王李恪的曾孙、信安王李祎的长子、名臣李岘的兄长,是曾经为国立下大功、为薛白出过力的人。

薛白原本很尊重他,想要争取他的支持,可惜还是走到了刀斧相向的地步。

“噗。”

没过多久,李藏用也倒在了血泊当中。

他亦是大唐宗室,是富有才干、人口出众的能臣,曾助薛白平定永王之乱,亦算得上是从龙之臣。

薛白原以为能把李藏用倚为臂膀,任用他主持江南东道的变法,没想到,李藏用反而成了反对变法的急先锋。

“噗。”

又一刀劈落,吕諲嘴里还在大喊着“冤枉”,须臾也就断了气。

他是当世名士,作为曾经追随李亨的降臣,薛白待他不算薄。可他还是被邓植三两句话就说动而背叛了,若不是因为没气节,便是因为天生立场就不在薛白这边。

之后,是邓彬、邓通兄弟,以及一众参与谋逆的官员。

随着刀兵劈入血肉的声音接连作响,泗州城头上挂起了一颗颗头颅,皆是名臣、官吏,骇得官民胆颤心惊。

毕竟,路边白骨常见,高高在上的权贵遭遇这种屠戮却不常见。

~~

宋州。

郑慈明被斩之后,继任的宋州刺史是裴谞。

裴谞与薛白亦是旧交,他父亲是天宝年间的御史大夫裴宽,彼时裴家与薛白合力对抗李林甫,也曾并肩作战过。

骤然被调到宋州,裴谞也是焦头烂额,艰苦地想把郑慈明留下的烂摊子给啃下来。

但没过多久,南边就传来了让他万分吃惊的消息。

“刘展造反了!他突袭泗州,攻占城池,截断了通济渠,现在圣人安危不明!”

“怎会如此?”裴谞大吃一惊,慌张之中不知所措,当即招过人来吩咐道:“快,五百里加急,把消息送到东都。”

他起身踱步思忖着应对,接连又下达了好几个命令,让治下各县关闭城门、紧急戒备,又往其它州县借兵,做好南下勤王的准备。

通济渠是江南税赋运往两京要脉,下游突然阻断,影响巨大,商旅们议论纷纷,散播着惶恐的情绪,很快引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抛掉货船,孤身而逃,唯恐遭遇战乱。

这无形中扩大了叛乱带来的影响。

裴谞还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勤王的准备,但仅在两天后,泗州消息传来,竟是天子下旨,称已击败刘展,各地不必惊慌,一切照常。

他接旨后自然就松了一口气,可心中还是有担忧,打算上表请求南下护驾。

正在此时,东都派了大员前来,朝廷以刑部侍郎李揆兼任河南、江淮安抚转运使。

裴谞之前并没有接触过李揆,却也久闻对方的大名。

李揆出身陇西李氏姑臧房,代为冠族。他在开元末年就中了进士,起家陈留县尉,迁右拾遗,拜中书舍人,在玄宗朝就官位颇高。

他本身能力出众,这几年虽没有赶上机会立下出彩的功劳,但步步升迁,也官拜刑部侍郎,成了朝廷重臣。

“李使君来得好快,可是来平叛的?”裴谞见了李揆,十分欣喜,见礼之后迫不及待准备随他前往迎驾。

“不急,圣人安危未卜,不可轻举妄动。”

“圣人已经安全了。”裴谞道:“我收到了圣旨……”

“恐怕是假的。”李揆抚须,忧虑不已,道:“我已派人查探过,圣人已落在刘展手中,那所谓的圣旨,不过是刘展的矫诏。”

裴谞疑道:“李使君才从东都来,如何知晓?”

李揆摆摆手,也不答,叹道:“老夫从东都来时,朝臣们皆言,国不可一日无君,纷纷要求要请殿下即位了。”

“什么?这未免太急了,事发至今不过数日,怎能……”

裴谞话到一半,恰与李揆对视了一眼,恍然领悟了什么。

他惊得连退了好几步,以难以置信的口吻道:“是你们谋划的?”

“不是。”李揆道:“但百官都认为,既出了变乱,该停止新法、稳定时局。”

话已经点明了,裴谞很快也就懂了,连连摇头。

“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不可能成功的。”

“有何可能或不可能,这已是朝廷的决定。”李揆道,“你只需按兵不动,等待朝廷召令即可。”

“待圣人归来,你这是抄斩的大罪。”

裴谞冷哼一声,大步便往外走,准备召来他的心腹,自率部南下勤王。

然而,他推开门,却见外面站着一列列全是李揆的人。

“让开!”

裴谞大喝一声,对方却已扑上前,径直将他摁在地上,强行将他押走。

其后数日,裴谞便被幽禁在衙署中。每日都会有他的幕僚、朋友、家眷前来看他,说服他打消勤王的念头。

“八叔何必犯傻?你只要什么都别做,等到新君即位,自然有你一份功劳。”

这天来劝说的是裴谞的侄女婿,柳良嗣。

当年裴六娘也曾看上了薛白,可惜终究是未成佳偶,为此,裴六娘难过很久,甚至说要出家当道士,可世家之女身不由己,她最后还是嫁给了家里选定的夫君,出身河东柳氏的某个子弟。

柳良嗣原在朝中任校书郎,这次是随着李揆来的,三天两头就劝裴谞。

“八叔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圣人为维护新法斩杀官员,犯了众怒,百官遂纵容刘展叛乱。我得到消息,刘展已经占据了苏州,叛乱一时半会还平定不了,这种时候,局势便掌在了他们手里。”

裴谞道:“你不了解圣人,但我十多年前就认得他,不相信他会犯这样的错。”

“事情能到这种地步,若没有颜真卿、郭子仪等人的支持,李揆敢这么做吗?”柳良嗣道:“八叔也不想想,李揆为什么能得到差遣?背后是谁在帮他?”

裴谞立即摇头,不信颜真卿、郭子仪会做这样的事。

可很快,他也起了疑心,毕竟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得利最大的人,就是在朝中辅佐太子监国的颜真卿。

~~

李揆每天都在忙着写信、收信,像在与大唐所有的人联络。

“泗州又派使者来了。”

“扣下。”李揆毫不犹豫地吩咐道,“那是刘展派来冒充的人,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

“喏。”

“把矫诏给我。”

李揆拿过薛白发来的旨意看了一眼,放下,眼中浮起些忧虑之色,道:“他怎么就不怕呢?”

眼下,百官们已经竭尽所能地给薛白施压了。

刘展叛乱,除了南霁云之外,各州县都不派兵勤王,任天子自生自灭。身为臣子,这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他们为的是逼薛白服软,只要薛白现在低头服输,下诏罪己,表达妥协的态度,下放一部分权力,李揆便会出兵相救。

但薛白没有妥协,这简直是逼着李揆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来。

“刘展的回信到了吗?”

“还没有。”

一连问了好几遍,李揆才终于等到了刘展派来的使者。

李揆没有亲自去见,而是派一个心腹幕僚前去。

他却也不能安心,坐立难安地等着那幕僚归来便连忙问道:“如何了?”

“信奉金刀之谶的果然是一些妖人,刘展所派之人正眼都不瞧我,跋扈得很。”

“老夫问的不是这些!”李揆耐着性子问道:“刘展如今如何了?”

“他已占据苏州,声势浩大,他拒绝了我们的招安,但愿意合作,称只要各州县不支援天子,他一定能再陷泗州,除掉天子。”

李揆闻言,没有欣喜,反而叹了一口气,若有选择,他并不想走到这一步。

“让他回去告诉刘展,我已收到各州县官员的表态,没有人会出兵勤王。”

“喏。”

眼下的局面是,薛白的勤王诏令已经发了,正在泗州等各方兵马到了,便要亲自平定刘展。

但,薛白只怕不会想到,各州县官员已出卖他了,等待他的只有刘展的叛贼,不会有援军。

李揆就这样日夜等待南边的结果。

直到这一夜,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连忙打开门。

“这么晚了,怎还有消息送到?”

“事态紧急,消息是吊上城门送过来的。”

“说,出了何事?”

“刘展被招安了!”

李揆皱了皱眉,喃喃道:“此獠占据苏州后很是狂妄,我让他投靠我尚且不肯,如何愿意招安?”

“刘展是被……是被圣人招安的。”

“你说什么?”

“圣人已经绥抚了刘展之乱。”

李揆不信,刘展两次刺杀过皇帝,犯的是十恶不赦的死罪,就不可能真的被招安。

眼下最重要的是,薛白绥抚了刘展,只怕不日就要北上,到时自己该如何应对?

是明面上恭迎、暗中派人悄悄将薛白推入通济渠里,还是干脆公然兵谏?

“派一支我们的人,前往泗州勤王,就说一直到现在才招募了人手。”李揆决定先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圣人身边的护卫里,“记住,一定要表现出担忧圣人安危,不,我亲自去……”

“报!”

下一刻,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堂中。

“使君,圣人至!”

李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几天前才见了刘展的使者,知道刘展反意坚决,可一转眼,圣人就招安了刘展,接着,御驾就到了宋州……这决不可能,从时间上算就来不及。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圣人早就招降了刘展,虽还不知这是怎么做到的,但接着圣人便授意刘展继续装作叛乱。

为什么这么做呢?

看看有哪些人来勤王?是,但定然不仅这一个目的。

是为了麻痹自己,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李揆想到这里,顿感到一阵心惊。

他预感到薛白要杀他了,一时难免有些慌乱。想着也许该起兵抵抗,但这就是明面上的造反了。

虽然每天都在盘算着谋逆的勾当,可突然之间要公然举事,李揆才发现自己很难下这个决心。更何况,他才到宋州,不过是带了数十心腹,城中守卒有多少能听他的?

“快备马,召集我们的人……”

“圣人至!”

忽然一声高喊转来,李揆感到那声音很近,赶到衙署前门一看,只见到薛白身披盔甲,在甲士的簇拥下箭步入内。

“臣拜见圣人,圣人万安。”

虽然脑子里想了很远,可一见到薛白这副天神般的模样,李揆不由自主地就心虛起来,连忙行礼。

薛白道:“朕点的宋州刺史是裴谞,李卿如何在此?”

“臣……臣担心陛下安危……”

“你担心朕活着回来。”薛白忽然道。

李揆一个激灵,连忙拜倒,道:“定是有小人冤枉臣,臣……”

薛白已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止住了嘴里的话。

“别狡辩,那个刘展的使者是朕派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你皆与他说了,你想与刘展合作,要朕的命。”

李揆还想质问薛白几句,可心里忽然想到李峘、李藏用等人之死,大感恐惧,那些大道理的话就说不出口。

“陛下要杀臣?!”因为慌张,他声音都发生了变化,疾呼道:“陛下可于变乱中杀李峘、李藏用,却不可杀臣啊!叛乱已定,这是滥杀啊,一而再、再而三,陛下是要与群臣决裂不成?!”

“但我看有用。”薛白道:“你们这些名门,不管朕怎么说教,你们一点点小利益都不肯让出来,如今杀了几个人,你们就知道怕了。”

李揆原本就被按着肩,听了这话,吓得整个人都变了形,连忙爬开几步,离薛白远些。

“不可,我世代冠族,世居郑州,陛下之新法夺我族田,今又杀我,我族人必起兵,郑州大乱啊。”

“你倒诚实。”薛白道:“我们试试看。”

“你疯了?!”

其实看起来,李揆更像是已经疯掉的那个,他指着薛白,嚷道:“你疯了!杀我?你也不是没破绽,你冒充的宗室,我们都不提。你要撕破脸,那你才是逆贼!”

“那朕就是逆贼。”

薛白仿佛是铜筋铁骨,任李揆怎么说都毫不动容。

李揆终于没办法了,恨不得哭出来。

“天下会大乱的,别这样。陛下啊,你流放我吧,把我流放到安南,事还可挽回啊。”

“挽回什么?与你们这些簪缨冠族继续相互妥协?起来,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别丢了赵郡李氏的脸。”薛白喝道:“起来,站直了守你们高高在上、不可动摇的利益。”

李揆竟是站起来,可怜兮兮地瞪着薛白,嘴里道:“你不能这样,捧你当皇帝,你转头就拿我们开刀。”

他说着,才站直,薛白身后一人便上前挥下刀,将他砍倒在地。

“噗。”

薛白不知道自己回朝的一路上还要杀多少人,但他下定决心,这次不管杀多少人他都不会妥协。

直到那些顽固了上千年的利益阶层终于向他妥协了。

如果对方始终不妥协,那他就当自己是重新造一次反。

他招降刘展时也是类似这样的态度——“要造反?朕可以一起。”

(本章完)

第618章 回程

李揆临死前显然是失去了理智,喊出世居郑州的李家来威胁薛白,无意中出卖了自己的家族。

但薛白杀了他,也不是什么全盘考量过的万全之举。

眼下的情形,薛白在意的一切包括他的孩子都还在东都,在百官们的手上,他不过是带着少量护卫出巡,无兵无粮,一旦鱼死网破,确实会失去所有。

他看上去还很平静,实则内心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而且到现在,他还没有找出那个幕后的主使者。

做了这么大的局,本该是出自一个高人之手才对,薛白也宁可有个具象的对手。

这个对手当是官位足够高、势力足够大、才智足够深,可他想来想去都没能锁定某人。

有实力做这些的当然有,比如颜真卿、郭子仪。

薛白始终不愿相信是他们主谋,有时想想,他承认这种信任纯粹是出于对他们的了解,信任的是他们的人品与历史功绩。

事实上很多事已改变了,不再遵遁它原来的轨迹。

真相如何,还得他亲眼看一看才知道。

李揆的血还未干,薛白招过刁丙,道:“朕得回东都。”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连刁丙也早就知道,当即大声应喏。

“末将誓死护送陛下还京!”

“不,你带队在后面,朕先回去。”

“陛下独自回去?”刁丙惊道:“那怎么行?!李揆都说了,他的族人要在郑州造反。”

“正是因此,朕才得要迅速绕过郑州,带着你们反而隐藏不了行迹。”

薛白想过了,仅靠刁丙带的这点人马肯定是不行的,人虽不多,却要大量的辎重、车马、装备,在郑州必然被拦住,打这种小仗,即使赢了也耽误时间。

倒不如果断东进,赶回洛阳,召令天下,尽快联络到他的心腹大将们。

这是舍小而取大,照着这个逻辑,不论刁丙有多担心,薛白都十分坚决。

他擦掉了溅在身上的血,当天就出发了。

这一带是他当年与安史叛军作战的地方,他对地势十分熟悉,单独出行,什么都不用顾,一路疾奔,夜里他就到了汴州境内的驿馆投宿。

驿馆的小厮听到马蹄声,早早就跑出来,在路边招呼,挥手不已。

“客官,住宿吗?”

“住。”

薛白虽心急如焚,却知得休息好才能做事,并不在夜里赶路,翻身下马,将缰绳给了那小厮,交代他给马匹喂饱草料。

“好哩,客官放心。”小厮拿了个马牌,一分为二,一块挂在马绳上,一块递给薛白,“里面请。”

薛白进了驿馆,正见大堂上有两个官员在争执。

唐代官驿的厢房有等级区别,有时某人住了上等厢房,若遇到有官位更高者来,还得将其让出来。

今日这驿馆的上房只剩一间,偏也是巧了,来的这两人品级相当、职位相同,一个是汜水县尉,一个是原武县尉,且两人都不愿把上房让给对方,于是争吵不休。

“两个少府,不如这样,两位一起住这间上房,如何?”

“绝不!若一开始他好言好语还有可能,今既知他是这等跋扈之人,我绝不与他同住一屋!”

说话的是原武县尉,看起来恐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胡须皆已霜白,再加上风尘仆仆,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他自恃年纪大了,斜睨了对方一眼,道:“既然你我官职相当,那就比年岁,谁大谁住上房。”

“呵。”

原武县尉并不理会对方的轻蔑,仰首抚须,道:“我是中宗皇帝景龙三年生人,你呢?”

那汜水县尉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自然不可能比他大,再次冷笑,道:“活了五十多岁才混成一个县尉,你还引以为傲了?”

他双手抱怀,道:“比谁虚度年岁没有意义,倒不如比谁的靠山硬,我的恩师是颜涪川公!”

薛白闻言,也不禁瞥了对方一眼。

如今颜家的高官众多,世人又注重避讳,常常以任官之地来称呼,这颜涪川指的是颜真卿的族弟颜允臧。

颜允臧初任授延昌令,以清廉而闻名,李琮继位之后,任他为礼部员外郎,主持过一段时间的科举。薛白登基之后,任他为费州司马,他在任上时法办许多个作奸犯科之人,使得豪强震慑。

在薛白的印象里,颜允臧是个清廉正直、铁面无私的典范,没想到他会有一个性格跋扈的门生。

此时,那原武县尉听得对方有颜家这样强势的外戚作为靠山,当即就变了脸色,不敢再与之相争。

“既然这样,那就,上房让于你便是,或者你我同住也行,都是出门在外公办……”

“呵。”

汜水县尉再次轻蔑一笑,并不理会原武县尉话语里递的台阶,甩袖就走。

原武县尉留在那,好生尴尬,又问那驿馆小厮要别的房间。

“少府,今日真不巧,成纪公带的人把厢房都住满了,他的部曲虽没品级,但毕竟宰相门前三品官。”

“好吧。”

原武县尉没有多说,当即就无奈地点了头。

他活了一把年纪了,道理他都是懂的,知道成纪公指的是陇西李氏姑臧房的族长,爵封成纪县公,这种地头蛇势力深厚,不好得罪。

“那我住哪?”

“大通铺,少府你看行吗?”

“……”

薛白在大通铺上躺下,闭上眼,很快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脸上还蒙着骑马时挡灰尘用的裹布,只眉眼露在外面还粘着淤泥,衣服也没换,看起来是个急着赶路、潦倒邋遢的普通汉子,与通铺上其他人混在一起并不起眼。

“挤一挤吧,这床板真硬。”

正要睡着之时,身旁传来了声音,却是方才那个一头白发的原武县尉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嘴里嘟嘟囔囔不停。

“这么多泥脚子,也就你稍干净些。小兄弟,你往何处去啊?”

“东都。”薛白应道。

“巧了,我也是。”这原武县尉说着,又重新坐起,整理着胡须,郑重其事地道:“我乃原武县尉,刘介。”

说罢,他维持着盘腿端坐的姿势,好一会没动,似乎在等薛白参拜。

薛白却还是躺着,嘴里漫不经心地道:“原来是刘少府当面,失敬,失敬。”

刘介没受到重视追捧,有些失望。但这洛阳往汴州的官道上达官贵人多如牛马,他这小官混在其中也没什么好拿大的,只好悻悻躺下,嘴里却还在说着话,自来熟地与薛白聊着天。

“唉,颜氏的门生就是跋扈,方才你也看到了吧,他有什么好趾高气昂的,像他这样的官到了地方上,怎能不欺凌百姓?”

“刘少府若是得罪了方才那颜氏门生,会如何?”

“得罪那等权臣,自然是下场凄惨。”

刘介看起来圆滑通达,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与陌生人议论当朝的宰相,可见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这人活到五六十岁还在起家官的任上打转,除了时运不济,恐怕自身的问题更大。

薛白问道:“我听闻颜家家风清正严谨,恭德慎行,为世师范,其门下风评很差吗?”

“家风再好,可位高权重啊。”刘介才躺下,很快又翻身坐起,拍着大腿感慨道:“你想啊,又是皇后,又是宰相,还有从龙之功,身边得聚集多少人啊,到了这一步,家风还有何用啊?”

“刘少府是说,颜家是权臣?”

“嘿,我可没说。”刘介虽否认,可神情显然是这个意思。

薛白问道:“这都是些泛泛而谈之事,你可有具体的实例?”

“那当然有,都死了多少人……”

刘介嘴快,脱口而出应了一句。

接着他也反应过来,这是驿馆的大通铺,人多嘴杂,而且他方才都自报过姓名了,如何敢议论当权之人。

他心虚地看了眼这大通铺上的众人,见都是些乡汉,个个睡得深沉,方才后怕地拍了拍心口。

“睡吧,我与你一介平民说这些做甚。”

这个老县尉,想聊天时自顾自地就把薛白喊起来,也不管人家刚要睡着。聊到薛白正感兴趣的话题,他偏是说睡就睡,也是个没眼力见的。

刘介虽嫌床板太硬,不一会儿便睡着了,还响起了拉锯般难听的呼噜声。

薛白清醒了些,躺在那心事重重。

他今日意识到自己前阵子的微服私访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的真相,因为他多少还是带了些人,行踪是能被大致掌握的。

可什么是真相?哪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人心隔肚皮,分辨一个人的好坏又岂是易事?

今日的见闻,让他对颜真卿的信任似乎动摇了些。

渐渐地,薛白还是睡着了,沉浸在各种汗臭味与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

再醒来时,旁边的刘介已经不在了。

薛白独自用了早膳便准备出发,驿馆的小厮殷勤地替他牵马。

然而,薛白看到小厮牵出的马匹时,眉头不由地微微一皱。

“这不是我的马。”他说道。

他这次骑来的是一匹大宛马,通体棕红,唯四蹄上的一小段毛是雪白的,名为“踏雪”,乃是河西走廊收复之后封常清进贡的,不仅跑得快,显耐力极好。

可此时,驿馆小厮牵来的却是另一匹马,虽也是棕色毛发,但额头上有一撮杂色,且远没有踏雪的神骏气质,隔得再远,薛白一眼就能认出不同来。

可那小厮却道:“怎可能不是?你看,马牌上这号码分明一样。”

“但这不是我的马。”薛白道:“把我的马牵来。”

“这分明是啊。”小厮十分肯定,道:“昨夜你来,就是我在门口迎的,把这匹马递给我,我栓在那,今晨我牵给你,从头到尾都是他。”

薛白盯着他的表情,见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怀疑,笃定的不正常,便不再搭理他,亲自往马厩大步走去。

“你这人!”

那小厮着恼,牵着马便挡在他前面,道:“你要做甚?不要自己的马,抢别人的马不成?!”

他这一喊,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这是官驿!留马送马都是有马牌的,不会错,不是你偷梁换柱的地方!”

薛白依旧不理会,手一拨就将他拨开,赶到马厩时,听得前方有嘶鸣声。

他当即喊道:“踏雪!”

很快,哒哒的马蹄声就响起,接着便听有人不停大喊。

“吁!”

“吁!”

马蹄声依然在响,接着,一道身影转过屋舍,跃入薛白眼前,正是踏雪。

这大宛马极有灵性,听到主人的声音,当即转头跑来。

但它背上却还坐着一人,正在奋力想拉住缰绳。

“吁!”

“十郎,怎么了?”须臾,又有数骑赶来,向那骑着踏雪的汉子喊着话。

“这畜生不听话。”

“哈,十郎你可是自诩马术高超……”

踏雪一心要往薛白这边跑,偏是缰绳死死拉着它的嘴,它几次奋力挣扎,在原地打着转,后蹄乱踢,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换作一般人,恐怕早已摔在地上了,但那人确实是骑术了得,双腿始终紧紧抱着,任它如何都甩不下来。

他连着喝骂了好几句,声大如雷,见马匹还不听话,扯着缰绳就抽了马脖子一下,试图降服这骏马。

“咴!”

薛白见状大怒,伸手便掏身上挂着的一张弩,打算射杀盗马之人。

“怎么回事?!”

忽然,一声喝问传来,却是又有一人返身策马而来。

这人薛白却是识得的,乃是当年与他同榜中进士的李栖筠,如今已是朝廷重臣,官拜兵部侍郎。

李栖筠出身赵郡李氏,因是嫡支,在族中地位颇高,又是赞皇县人,因此掌权之后被时人称为赞皇公,却不知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与陇西李氏的子弟在一起。

薛白不由在想,倘若李栖筠认出自己,是会纳头就拜,还是趁机杀了自己。

他对此颇为好奇,遂站在那不动,反而脸上缠着裹布,不担心第一时间漏馅。

哪怕有万一,他自诩身手还不错,杀人夺马,迅速逃离也能做到。

“怎么回事?!”李栖筠再次喝问。

“我的马。”薛白压着声音,指了指踏雪。

李栖筠遂向那盗马者道:“松了缰绳,下来。”

马缰一松,踏雪便奔回薛白身边,那盗马者倒也翻身下马,却牵着缰绳不肯放手,拉着马又撤了几步,还一脸冤枉地冲李栖筠强调了一遍。

“赞皇公,这是我的马。”

“我的。”薛白道。

“赞皇公,这蒙面汉子仗着马术好,会些喊马的技巧,想抢我的赤龙骥。”

说话间,那小厮也牵着另一匹棕马赶到了,道:“是,我可证明,昨夜这蒙面汉子分明骑来的就是这匹,想必是见李郎君的座骑神骏,起了歹心,想偷梁换柱。”

“是这样吗?”李栖筠向薛白问道。

“不是。”薛白沉声答道。

“好你个歹贼,还真是又胆大又无赖!”盗马的李公子被薛白气到了,显出些拿他没办法的气极之色来,“这赤龙骥乃是我阿爷以一座东都的宅院与西域商人换的,你想明抢不成?”

小厮也附和道:“旁的不说,李郎君的马一看就是神驹,价值不菲,你一个睡大通铺的穷酸能骑这么好的马吗?你看你穿的什么衣服,饲养得了这神驹吗?”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薛白无话可说,只等李栖筠的反应。

李栖筠见眼前的蒙面人反驳不了小厮,伸手轻轻一挥,示意那李十郎牵马先走。接着,盯着薛白,道:“把裹巾摘了。”

这一刻,薛白意识到自己还远远没能改变这个封建时代。

哪怕他三令五申要求天下严明执法,但在朝廷设置的官驿,一个世族子弟只要看上了普通人的任何一件东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拿走。

整件事里,最让他生气的是那小厮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喊出的那句“这是官驿”。

从头到尾,他们的神色都没有显露出半点的羞愧,说的每一句话都真的不能再真。因为在他们眼里,眼前的平民屁都不是,不值得他们羞愧。

既然是薛白独自出行,还是行走在离东都不远的京畿之地,也是有这么多危险,何况是普通人?

“我现在怀疑你是大盗,把裹巾摘下!”李栖筠提高了音量,再次喝道。

于是,薛白握住了他的弩,准备杀人夺路。

“李赞皇公。”

此时却有人走了过来,正是昨夜与刘介争夺上等厢房的汜水县尉。

“下官乃汜水尉,乌文翰,见过李赞皇公。”

乌文翰为人却是跋扈,面对李栖筠,嘴里虽在见礼,神态却是不以为意。

说话间,他把证明自己身份的牌符、告身递给李栖筠过目,然后指了指薛白,又指了指被李十郎牵着的踏雪,道:“这匹大宛良驹,确实是这个行客的座骑。”

“是吗?”

乌文翰对李栖筠不客气,李栖筠回应的神态也是十分冷淡,毕竟是高官,该有的架子得有。

“是。”乌文翰很确定。

“你怎么知道?”

“昨夜他到时我正好在堂上,听到马蹄声回到看了一眼,对这匹马印象很深。”

李栖筠道:“夜里,你看得清?”

乌文翰道:“驿馆前有灯笼,照到了它的四足,我当时还想,如此神驹却是一个普通行客骑来的,但天下喜好良马而不喜衣着打扮的人多矣,不足为奇。”

末了,他还补上一句。

“行事内敛的世家子弟,河洛一带不少见。”

李栖筠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若非真相如此,我岂敢得罪李十郎?”乌文翰话很客气,神色却带着讥讽,很傲。

李栖筠遂看向李十郎,问道:“你说。”

“这县尉与这盗贼勾结。”

“十郎想清楚再说。”乌文翰道,“我身为颜公的弟子,绝不会为一匹马给人作伪证。”

李十郎这才眼中神色变换,偷瞥了李栖筠一眼,见李栖筠正对他怒目而视,不由大为害怕。

他只好向驿馆小厮喝道:“怎么回事?!”

“小人……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挂错马牌了。”

那驿馆小厮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

“蠢货。”李十郎骂了一句,丢下手里的缰绳,牵过那小厮手里的棕马。

“赤龙骥?”乌文翰笑道。

李十郎没答,翻身上马,跟在李栖筠的马后。

李栖筠淡淡扫视了乌文翰一眼,也没再看薛白,须臾便走远了。

“恭送赞皇公。”

乌文翰笑着道了一句,也是看都没看薛白,丢下了一句话就走。

“你也是个蠢货,骑这么好的马出门。”

~~

这天,薛白出了驿馆,却见刘介正牵马等在前面。

“你身份不一般吧?”刘介问道。

“刘少府,我就是个平头百姓。”

“知道,世家子弟,不愿声张。”刘介笑道,“你我都去东都,结伴同行如何?”

薛白本想拒绝,想到今晨的遭遇,遂点了点头。

两人遂结伴而行,时不时纵马跑一段路,慢走时便并辔而行,说些话。

“你今日能解围可不是运气好。”刘介道,“那姓乌的汜水尉是个爱攀附权贵的,看出你出身不凡,有心结交你。”

“原来如此。”

聊到后面,薛白趁着刘介兴起,问道:“刘少府说颜家是权臣,可是有何跋扈之举?”

“何止是跋扈啊。”刘介道:“根本是穷凶极恶。”

“此话怎讲?”

“你不知这些年,那位,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杀人灭口,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

“那位?”薛白问道:“是指当朝宰相颜公?”

刘介神神秘秘地一点头,他有些不敢说,停下了话头。可他终究不是个嘴严的,这天下午,当薛白再次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他一不留意,还是说了起来。

“唉,这些事其实也是众所周知了,在我手上就杀了一个。”

“在刘少府手上?”

“是啊,一个书生,做什么经营不好。自己写了一本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郑楷’的官员收了个逃奴为弟子,招为女婿,竟将其扶立为帝。之后又阴谋算计,要拥立外孙……啧啧,那书里许多细节,全都暗合颜公,且一查都是能当证据的哩。”

薛白对那故事不关心,问道:“那书生如何了?”

刘介抬手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道:“没办法,朝廷派御史来了,要了他的命。”

“御史吗?”

“是啊,老夫当了一辈子的县尉,见得多了。如今这位宰相逼杀异己的手段,比李林甫当年也不遑多让哩,你到了东都就知,怨声载道啊。”

薛白问道:“刘少府近年去过东都?”

“那倒没有,但我听人说起过这些。”

“……”

一路上这般聊着,两日后,他们便绕过了郑州,抵达了洛阳城外。

洛水那边,东都在望,行人却在议论纷纷,都说宰相不日就要带太子回长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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