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此方天下

“放下你们的刀!”

苏寒山现在高度跟这些人相仿,却仿佛在俯视着这些人,语气平淡而不容置疑。

他发现自己之前好像太高估这些人,或者说太低估自己了。

就算自己双腿不便,凭一身内力,双臂撑打地面、墙壁、门框、敌人身体,借力来回腾挪,应该也能击溃这些人。

但如果其中有人想跑,自己却未必能全部拦下。

既然有个四档头,多半还有一二三,若是跑了几个人,后续怕是麻烦更大。

所以,苏寒山右手五指掐得更紧了些,在四档头惨叫的同时说道:“话不说三遍,放下刀,否则我右手一变招,就抓碎他的喉咙。”

苏寒山并没有指望这些人全都言听计从。

但只要其中有部分人动摇,放下长刀,他就会暴起发难。

先把还拿着刀的那几个击倒,再反过来对付那些想要重新捡刀的人。

可是,连苏寒山也没有想到,就在那些人中,刚有两个人放下刀的时候。

站得最外围、靠近门口的那个汉子,突然出手了。

那个汉子手里拿的刀,长度、重量,跟其他人是一模一样,但出手的时候,拿刀的手法已为之一变。

他右手握刀柄,左手在靠近刀尖的地方,捏住刀背,双手配合,如持短矛。

因为身材本就精瘦,杀人之时,他身体伏低,更活脱脱是一只灵猴似的,左右突刺,眨眼之间,就把他前方几个人都刺了一遍。

只靠左手前方留出的三寸尖锋,从其他人背后刺入,由下而上,刺破肝脏,一放即收。

这些人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四肢抽搐了下,就纷纷倒地。

两个手里没刀的人这才察觉不对,惊骇回头,恰好被那汉子舒展长刀,一招封喉。

“好刀法!”

苏寒山双眉一挑,有些诧异。

因为视角的原因,他其实看不到那个汉子刚开始动手的情况。

但是从最后,那个汉子变招前一瞬间的姿势,苏寒山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人的功夫比起四档头,也只是略逊一筹,要是生死搏杀,甚至可能有一半的赢面。

“刀法要是真好,我也不用到今天才动手了。”

那汉子直接丢了手里的刀,抱拳说道,“我叫朵拉,多谢你,要不是你擒住了路小川,制造出这样的机会,我还得再忍下去。”

苏寒山被某个熟悉的读音吸引住:“哆啦?!”

“是朵拉。”

那汉子笑道,“伱们可能觉得名字有些怪,我是草原上东边的鞑靼人,自幼仰慕中原的教化,立志要到中原来。”

“我十八岁的时候,明朝的皇帝跟草原西边的瓦剌人打仗,被瓦剌人抓走,但是有于谦大人他们,坚决不肯因为皇帝被俘而投降,拥立了另一个王爷,继续打仗,我就在那时候参军。”

“后来于谦大人掌权,把我们一批人调到锦衣卫里当差,可惜……”

朵拉的笑容消失,脸色难看起来,“那个被抓的皇帝回来之后当了几年太上皇,发动宫变,夺回皇位,杀了于谦大人,我也只能在东厂手底下听差遣了。”

医馆掌柜的原本被这场变故吓得瞠目结舌,这时听到于谦的名字,竟主动说道:“于谦大人,是那个于少保大人吗,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朵拉说道:“那是正月里的事情,现在已经三月初一了吧。”

“这、这,于大人是好官啊。”

掌柜的愣了一会儿,气愤道,“我们这里靠近塞外,以前也不安稳,要不是于大人当初扛住了外邦的进攻,哪来景泰年间,这七八年安稳日子?”

“那个太上……那个谁,不也是因为于大人有本事,才能回来的吗,他为什么要杀于大人啊?!”

朵拉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苏寒山并未全然相信朵拉的话,但对方态度很好。

他又自忖,在医馆内只剩一个敌人的情况下,朵拉就算想破窗而逃,他也有把握将之拿下。

于是苏寒山左掌一翻,拍在四档头脑袋上,在把路小川打昏的同时,也借力而退,飘然落回座椅之上。

“既然你们是东厂的人,跑到这偏远小城,对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亮刀子,是什么意思?”

苏寒山之前已经听到,这些人是准备对付于谦的子女和“反贼”,但他不准备暴露自己耳力绝佳的事情,所以多问了一下。

朵拉有问必答,并未撒谎。

原来于谦掌权多年,既有令人钦佩的风骨,手段也是不俗,自然有很多忠心耿耿的旧部下。

于谦死后,这些旧部也受到朝廷的清洗,死了一部分,但仍有一部分得以脱身,隐藏起来。

朝中目前,大太监曹吉祥一系的人手,势力最大,对斩尽杀绝这件事情,也最为上心。

曹吉祥有拥立太上皇夺回皇位的功劳,被称为内相,现在更掌管京城三大营的兵马,就连皇帝本身也要对他忌惮三分。

但曹吉祥毕竟年老,如今真正在他们这个派系中起到顶梁柱作用的,是他的一个义子,现任东厂督主。

那东厂督主就定下一个计谋,把于家子女流放,又做出一副要暗中派人,把于谦这家杀成绝后的模样,诱使于谦隐匿民间的那些旧部出手,好一网打尽。

苏寒山越听越耳熟,好像前世看过一部很有名的老电影,跟这个故事有不少相似之处。

“这个东厂督主……”

他想了一会儿,“是叫曹少钦吗?”

朵拉惊讶的看着苏寒山:“他拜曹吉祥为义父之前,名字里是有个钦字,不过那时候他应该不姓曹。”

“现在他那令百官胆寒的名字,是叫曹武伯,就连皇帝给他封的爵位,都呼应他这个名字,封为昭武伯。”

朵拉心中对这个少年人的来历是越来越好奇了。

武功这么高,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平阳城,又知道关于曹武伯的小道消息,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中被卷进来的人。

苏寒山心中大感棘手。

平阳城只是偏僻小城,现在看来,他治愈双腿的事情,不是着落在这个小城里,而很有可能,是着落在那些即将赶来这里的人身上。

东厂的人物,于谦的旧部,肯定会在这里有一场碰撞。

可是,后续来的人,不可能都像今天这个四档头的手下一样好打发。

苏寒山双腿不便,搅和进去,风险难料啊。

他沉默良久,朵拉等人也都没有说话。

虽说大家相识未久,但刚才苏寒山那一战,已足够取得决定性的话语权。

“东厂这些人身上应该都带了钱吧,朵拉,请你把他们身上的钱都搜集起来,不要有特殊标记的那种。”

苏寒山等了一会儿,收到一堆钱袋,里面基本都是碎银子,没有铜板,却也没有整锭的元宝和银票。

他看向掌柜的,摇了摇手里的钱袋,问道,“这些钱,能买下这家医馆吗?”

(本章完)

第6章 恨积如山

这些碎银子,不但足够买下这家医馆,其实还多出了很多。

掌柜的只要了两个钱袋,苏寒山多给了他一袋,掂量着手里剩下的分量,摇了摇头。

“既然有这么多钱,大可以用钱让人听话,呵,非要动刀,明明后者更容易打草惊蛇。”

朵拉说道:“东厂番子敛财的手艺虽然不少,但除了肯在京城那些地方花钱,肯为送礼花钱,别的地方,都是只进不出的。”

番子就是密探,东厂这些人本来就有监督官员、探查私密之事的职权,靠着他们手上拿捏的消息,私下里敲诈勒索自不必提。

对那些走了霉运、但还不足以抄家的官员来说,东厂番子一两句话的轻重,笔下一两个用词的差别,就可能使他们往后一段时间的生活环境天差地别,为此向家属收钱,更是成了一种明着来的规矩。

尤其是最近两个月,于谦死了之后,朝中格局有一个大的变动。

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文武朝臣受了牵连,即使不是于谦的嫡系,也要被敲打敲打,东厂这些人都趁机狠赚了一大笔。

曹武伯为了斩草除根,让这些人出京城向边疆而来,在这些东厂番子心中,实则都是苦差事,比起留守京城的同僚,少了太多赚钱的机会。

也就是东厂规矩严酷,加上事成之后有大笔的奖赏,才让这些人不敢有什么怨言。

但想让他们自己主动,在办这个苦差事的过程里,向几个边城草民出钱……

上到四档头,下到小番子,他们脑子里就不可能有这个念头。

“那我们去后院收拾一下,这就走了。”

老掌柜的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苏寒山,“你们,多多保重啊。”

让他留下他是不敢的,虽然他见过生疮、骨折,乃至身死的某些病人,胆子比一般人大点。

他也同样为于谦的事情义愤填膺,恨不得做些什么,但他毕竟不像苏寒山那么有本事。

他和伙计,还都得顾着自己的家小性命啊。

等掌柜的和伙计收拾好包袱之后,是从医馆后门走的。

前门还被箱子堵着,况且前屋里躺着那么些尸体,要是挪开箱子的时候,被路过的人看见了,也是个麻烦。

朵拉撸了撸袖子,道:“平阳城衙门,一共才八个衙役,筋骨稀松,惫懒成性,倒是不必在意,不过尸体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去后院挖个坑吧。”

他掀开布帘,去后院时。

苏寒山左手往医馆西墙上一按,右手还抓着座椅的扶手,就连人带座椅,腾空而起,落在东墙处。

座椅落地,只发出轻轻的一声“笃”,布帘还未完全垂落,重新被苏寒山左手撩起,可以看清后院的景致。

朵拉回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他并不意外于苏寒山会盯着自己,本来他也没想跑,所以动作并不快。

可是苏寒山太快了。

之前战斗的时候,苏寒山没有看清站在最外围的朵拉。

朵拉因为身材精瘦较矮,加上不愿意给东厂办事,也没集中精神,所以同样没有看到战斗全程。

现在苏寒山带着自己的座椅移动,居然还能来得这么快,落地声音这么轻。

才让朵拉深刻意识到,这个人的功力,到底有多么精纯、深湛!

四档头路小川,在弹指之间就被这人生擒,原来也不只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此人双腿若是完好,东厂招惹了这么个对头,也许能让姓曹的寝食难安了。’

朵拉心中觉得有些可惜,也没多说什么。

因为临近荒原,气候冷的时候,风大而干燥,平阳城冬天多有沙尘天气,到二三月份,才会渐渐平息。

当下这个季节,就到了可以在自家门前屋后种些小菜的时候了,院子里的土今天刚翻过,锄头和铁锹,都靠在墙角处。

朵拉正好拿来就用。

东厂番子活的时候,自家住的地方,少说也得比普通百姓大几倍,死了就没那么多讲究。

朵拉先翻开一小块地方的土,往下深挖,试了试土质。

苏寒山看得好奇:“怎么才只挖一小块地方,却挖那么深?”

朵拉今天弄死东厂这些人,也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个决定,脱开枷锁,心情松快不少,不吝言辞的解释起来。

各地土质不同,有的地方,越想往深处挖,就越费劲,把铁锹踹坏都没用。

想埋人的话,只能挖浅一点,把地方扩大一些,坏处就是等尸体腐烂了,臭气很容易透出地表。

而有的地方,土下没有石头,土质软润,就比较适合挖深一些。

苏寒山说道:“东厂还教这些东西?”

“东厂管杀不管埋,这些是我以前当兵的时候学到的。”

朵拉试完土质,开始往旁边扩大范围,说道,“我们鞑靼人,以前也常跟瓦剌人打仗,可当初保卫京城那一战,感觉是真不一样。”

“人太密了。白天挤在城墙上,晚上也挤,那时候我中原话说得还不太好,但他们都喜欢跟我搭话,黑灯瞎火,每个人说自己老家的东西。”

“仗才打了一小半,我就认识了好多人。”

朵拉越说越开心,只是刚笑了两声,笑容就淡了。

仗打完之后,活下来的,却大多都是不怎么在晚上说话的人。

老兵都不会在晚上多话,偶尔还会训斥他们这些新兵,等新兵真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往往也没了爱说话的同伴。

“那个时候,好歹我们打赢了,即使掩埋尸体,我们也还有底气跟土里的人聊天。”

“我体力好,挖得快,尸体放的也整齐,有人还开玩笑说,以后要是死了得让我去埋,不用怕在地底下睡得扭了脖子,或者被野狗扒出来叼走。”

朵拉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握着铁锹的双手,像在握一把长枪。

他在草原上从小练刀,不过也是到了战场上,被同伴的鲜血糊了一脸后,才悟出来一个道理。

当兵的人,平时可以用刀,但不能不会用枪。

活人会因长短的对比而害怕,长枪才是硬道理。

死人如果有知,长枪也是最像幡旗的东西,可以给他们一份祭奠。

“嘿,想不到我今天用这个手艺,来埋东厂的番子。”

朵拉敲了敲土,声音低哑,“又有谁能想到呢,赢了的人,被自己人砍掉脑袋,输了的人,却能继续当皇帝,我拼出来的前程,变成一个只能给伤天害理的人当走狗的职位……”

苏寒山听出了朵拉的仇恨和迷茫,一个远离家乡的少年人,经过战场的打磨,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光明前程,却被飞来横祸毁于一旦,只能忍受变故。

这是大仇,也能深恨,可他只是个小卒子,要怎么做,才能报这仇、雪这恨?

痛苦本不可细细体察,更不可用于比较,但仇恨与迷茫交杂的感觉,却似乎有所共鸣,带来本能的联想。

虽然没有关于战场那样沉重至极的过往,可这五年里,苏寒山也有自己的那份恨意和茫然,日日夜夜,做每一件事的不便,都能想起自己的残疾,恨死那个凶手,甚至也恨自己,可他甚至不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动的手。

后来,那些会把自己当成亲弟弟一样对待的师兄师姐们,也有人在秋猎中落下了残疾,甚至伤重染病而亡,苏寒山才有了报仇的具体目标。

可他,同样没有报仇的能力。

他这么一个残废,要怎么做,才能在有生之年,报复那些真正有实力的仇家呢?

坐着轮椅过去,展示一下自己这五年练成的吃喝拉撒的绝技,指望能把那些人给笑死吗?

苏寒山喉咙里不自觉的嗬了一声,指节已然收紧,抓得扶手咔咔作响。

朵拉的仇恨他帮不了,但他至少要抓住上天给自己的这次机会。

治好腿,站起来!倘若四肢健全,他在今年之内,就能开始报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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