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第226章 我这该死的魅力

第226章 我这该死的魅力

“嘶……唉?咦?”

李君羡挠着头皮,觉得自己的打开方式好像有点问题,闭上眼睛又睁开。

没看错。

在他面前的,正是执行自杀式暗杀任务的苏定方,此时正全须全尾地骑在马背上。

而在这个背锅侠怀里的,正是此次刺杀的目标,全天下最昂贵的小肉团——监国殿下李明。

此刻也全须全尾,安安稳稳地坐在此刻怀里。

李君羡看看苏定方,又看看李明,不由得在深秋的夜风中凌乱。

作为此刻长安城中的最大王牌——玄武门屯营的统领,当苏定方在宫中搞个大新闻的时候,李君羡不可能不留后手。

果不其然,那些片儿警掉链子了。

如果能借李泰爪牙之手,把李明殿下悄默声地“和谐”掉,那当然是坠吼的。

但如果苏定方那边出了纰漏,那李君羡也不得不亲自来执行了。

因为如果李明事后追查起来,引狼入室的李君羡是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正如苏定方所说,他已经下了海,沾上了这层因果,不可能再撇清了。

因此,当埋在宫城南门的眼线发出信号时,他一秒也没有耽搁,当即率军从玄武门外的禁苑出发,绕着宫墙,向南疾驰。

终于,在朱雀门成功拦截到了孤儿寡母的李明一行。

一路上,李君羡设想过很多种失败的可能性。

但目前这种,绑匪和绑架犯其乐融融的情形,他是真的没想到。

“李将军,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几次请你你不见,今天怎么不请自来了?”

李明率先发声,一脸坏笑地阴阳怪气着。

苏定方听得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气。

不是殿下,对方用优势兵力对我们围追堵截,怎么您先挑衅他们了?

他们是大坏蛋,还是您是大坏蛋是……

“殿下,朱雀门还没有关闭,我们撤回宫里还有机会,他们攻不进来。”苏定方小声建议着。

李明摆了摆手,故意大声说道:

“何必逃跑?北门屯营可都是对我大唐忠心耿耿的将士啊!”

李君羡已经从刚开始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意识到左武候卫被集体魅惑了。

不过问题不大。

现在是精通实战且人数众多的屯营,对阵只会站岗摆造型的禁军、以及高级片儿警武侯卫所混编组成的杂牌部队。

优势在我!

“监国殿下所言甚是,我等屯营均是忠于陛下的战士。”

李君羡嘴上也不落下风,针锋相对地说道:

“因此,设计谋害陛下的乱臣贼子,我等必戮之!”

毫不掩饰森森杀意。

“殿下,先回宫吧!”

苏定方心中警报大作。

皇宫的防御能力不是盖的,而且监门卫也站在自己这一边,现在溜回去把门一关,还是安全的。

然而李明对老苏的提议置若罔闻。

“龟缩在宫里迟早被瓮中捉鳖,外面的世界才更海阔天空嘛。”

可是瓮中捉鳖好歹还能苟延残喘一会儿,现在去外面的世界就直接上天了啊……苏定方是真的方了,下意识地回首望去。

杨氏倒也是相当的淡定,还向他微笑点头。

李明殿下脑子缺根筋,原来是遗传皇后殿下的么……苏定方嘴角一抽。

“将士们都是我们自己人,怎么会害我呢?”

李明宽慰着惊慌失措的老苏。

“哈哈哈!殿下可真风趣。”李君羡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深居宫里的小孩儿,敢和他这个带兵之将、从瓦岗寨一路打上来的大将军,碰瓷对军队的控制力?

简直是异想天开!

“殿下,闲话休叙。”

李君羡目露凶光:

“天下人怀疑您勾结外夷、暗害陛下,请您向朝廷自首,向天下谢罪。”

苏定方用力握持着缰绳,双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倒不是害怕。

都是从尸山血海打出来的,都是立下过彪炳战功的功勋将领,谁能怕谁?

但苏定方也有理由的,他带的什么兵?是片儿警啊。李君羡带的又是什么兵?是精锐中的精锐、北衙禁军啊。

让老苏这么带兵,是真的要让他带了。

虽说士为知己者死。

但让苏定方和他的弟兄们就这么鸡蛋碰石头,死得不明不白,这实在太亏了。

苏定方都有点后悔了。

我真傻,真的,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让这个信口开河的小混账给拖下水了……

“就你和你的腹黑小主子李治,也配代表天下人?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李明仿佛根本认不清楚局势,嘴炮不甘落于下风:

“别说天下人,你能让你的手下信服吗?”

“哈哈!有趣,殿下着实有趣!”

李君羡假笑一声,哪有半点在陛下面前唯唯诺诺、摇尾乞怜的模样,阴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李明,右手抬起,向下猛地一放。

“将谋逆篡位、弑父弑君的乱臣贼子拿下,不服者,立诛!”

铿锵有力的号令声回荡在夜空中,就像一块石子扔进了水面,泛起一阵涟漪以后,便再无波澜。

他的士兵并没有动作。

嗯?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李君羡眉头一皱,重新摆起刚才的造型,打开天窗说亮话:

“速速将贼子李明、犯妇杨氏拿下!敢反抗就杀了他们!”

然而,他的手下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你们踏马的聋了吗?!……李君羡眼皮直跳,恶狠狠地回头,下意识地就要对手下的兵士破口大骂。

然而刚一回头,他凶狠的视线便被无数双冷漠的视线所淹没了。

他的兵,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漆黑的夜晚,旺盛的火光,还有一双双盯着自己的冰冷眼睛。

李君羡感到自己仿佛置身野外,被群狼环伺。

恐慌慢慢爬上了他的心头,鸡皮疙瘩本能地立了起来。

李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幼稚的声音并不响亮,却透着无可置疑的权威。

“诸将听令,将乱臣贼子,斩了。”

右手轻轻放下。

一道刀光同步落下。

李君羡血溅当场!

是他的副将,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刀,从背后将自己的将军斩于马下!

“嘶……唉?咦?”

苏定方瞪大了震惊的眼睛,在深秋的夜风中凌乱。

屯营的编制,他是知道的,和南衙十六卫不同,兵将并不分离。

平时作战训练都在一起,所以兵将之间的关系,比普通军队更密切。

然而,这些李君羡一手带起来的士兵,怎么突然临阵倒戈了?

李明殿下只用一席话语,就让他们突然暴起,把自家主将给砍了?

老苏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

莫非……莫非李明殿下是掌握了什么夺人心智的邪术吗?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忌惮地离怀里的小肉团远了一些。

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李明殿下的恐怖之处。

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李君羡太傻了,以为其他人也是和他一样的傻子。”

李明呵呵一笑,对风中凌乱的苏定方解释道,以免这新生的十四党同袍产生什么奇怪的误解。

“李泰李治在背地里做小动作,我就乖乖束手就擒而什么也不做?

“他们会勾结将帅,我们就不会团结士兵吗?”

对玄武门屯营的渗透,李明母子早就开始了。

具体做法也不难,参考慈禧太后当年对待禁军普通士兵的方法——

李明负责扮演好领导,提高待遇、画大饼,和将士们一起喝酒吃肉。

杨氏负责扮演温柔体贴的老妈子,放下身段、花点时间,多陪将士们唠唠嗑,嘘寒问暖。

人心都是肉长的,被帝国的两个顶点这么以诚相待,哪个大头兵经得住这样的考验啊?

士兵们自然忠心耿耿,惟命是从。

慈禧的这番收买人心的操作,能让士兵把光绪皇帝给软禁起来。

那李明让他们杀个自己顶头上司什么的,洒洒水啦。

不要说麾下的士兵,就连李君羡自己的府上,也被李明手下的肃反委员会给渗透得千疮百孔,机密情报一打一打地往外搬。

可以说,李君羡的命门其实一直在李明手里。

这也是他敢继续窝在太极宫、给兄弟们殿后的底气所在。

“感谢诸将士仗义出手,清君侧!”

李明向屯营的将士们抱拳:

“接下来我将北上辽东,愿意体验北国风光的随我来。

“想留下的也不强求,待我卷土重来,凭屯营标识,我必重谢!”

将士们毫不犹豫,齐声道:

“愿护送殿下北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砍了自家主将,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跟着李明一条路走到黑的准备。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哇。”李明催促道。

“哦,哦……”

苏定方还如坠云雾,懵懵懂懂地跟随李明的指示,率领大部队,驾马踏出了宫门。

浩浩荡荡的马蹄踩在数十丈宽的朱雀大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时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然而巡夜的打更人只当没看见,没有哪个头铁的敢管。

他们还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路旁的住家被轰隆的马蹄声惊醒,也只敢翻个身,强迫自己闭眼,心中叹息:

天下又要乱起来了。

吹着冷风、听着马蹄声,苏定方滞涩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得捋一捋。

李明殿下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从孤儿寡母、孤家寡人的状态,一下子凑起了一支来源各异、而又相当可观的部队——

部分左武侯卫敢死队、几乎全部留守禁军,以及随李君羡奔往朱雀门、又临阵反水的部分屯营。

而他苏定方自己的经历更是戏剧性。

从谋杀乱臣李明的头号尖兵,摇身一变成了监国殿下座下的头号猛将(暂时),统一领导着这支七拼八凑的部队。

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问题——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那个,弃明投暗。

而是选择执行李泰的命令,强杀李明殿下。

那么……

他会落得个和李君羡一样的下场,被手下从背后一刀砍下脑袋吗?

苏定方的背脊立刻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敢多想,不敢多想……

“老苏,我说到做到了吧?”

李明不知道瑟瑟发抖的苏定方在想些什么,迎着猎猎北风,颇为自豪地说道:

“让你统领军队,就给你一支真正的军队!”

苏定方一怔,方才的忐忑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一股庆幸感油然而生。

庆幸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在临门一脚前幡然悔悟,上了李明殿下的贼船。

“左武候卫的防区在西,走正西的金光门出城,绕过屯卫驻防的北禁苑,再折返向东北!”

李明果断地做出安排,又道:

“大部队护送母后先走,苏定方,你领十数禁军轻骑,随我去长安城里走一趟,接个人。

“接完后,在城外永安桥北岸会合。”

就是在之前的刺杀案中,假意和孙思邈碰面的地点,在金光门外不远。

苏定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这时候了,您还要接人拖延时间?!”

他又下意识地回头,求救地看向杨氏。

希望母仪天下的皇后殿下能好好管管自家的熊孩子。

杨氏脸上也明显现出了不解和纠结。

但她也清楚,李明的每一项脑洞大开的决定,都有他的道理。

最后,她弱弱地回答:

“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全凭监国殿下行事便是。”

宁不是一直都挺有主意的么,在这事儿上装小女人实在太狡猾了……苏定方一口老槽,想吐又吐不出。

“殿下,难道那人值得您冒着生命危险去接吗?”

现在不是拐弯抹角打哑迷的时候,老苏决定直接问。

“值得。”李明肯定地点头道:

“那人的府邸离皇城也不远。说起来,他还和苏将军你颇有渊源。”

苏定方眉头一挑:

“谁?”

“李靖。”

…………

宫城之内,门下省。

黄门侍郎刘洎在门下省衙门里值着夜班,半梦半醒地点着头。

唐朝是有宰相值夜制度的,每晚都要留一个宰相在衙门里值夜,以备事急。

而因为众所周不知的原因,朝廷的宰相们快有一半被监国殿下一杆子支到了遥远的辽东。

这就意味着,留守京城的那一半宰相,值夜的频率增加了一倍。

刘洎这段时间就连轴转了好几天,白天要憋着坏水给监国殿下使绊子,夜里还得值班,非常疲劳,忍不住打瞌睡。

睡吧睡吧,就眯一会儿……

突然间,窗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我这是在做梦么,宫里怎么敢有人骑马……刘洎迷迷糊糊地抬起右手,在自己脸颊上拧了一把。

疼……

刘洎一下子就醒了。

窗外的马蹄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越来越响,马蹄轰隆,好像千军万马在战场奔腾。

在寂静的秋夜,格外响亮。

宫里,马蹄,还是在大晚上……刘洎顿时困意全无。

但他倒也没有惊慌,以为发生了什么叛乱之类的。

因为这点小意外,也在晋王殿下的预料之中。

“那位”小殿下,如果能轻易地被一个高级片儿警干掉,那也不可能成为令无数人头疼无比的“那位”殿下了。

他立刻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密信:

“有变,预计潜逃辽东。”

…………

卫国公府。

“?!”

李靖突然从梦中惊醒。

老伴儿张出尘口齿不清地嘟哝:

“怎么了?”

“嘘……”李靖示意噤声,做出一个口型:

“有人!”

刷啦!

一瞬间,房门被粗暴地拉开。

门外火把通明,让两位老人不由得眯了眯眼。

过了半晌,李靖的视线才慢慢恢复正常。

发现府上闯进了一群不速之客,个个凶神恶煞。

府内下人被捆得死死的,嘴里塞着布条,发不出一丝声音。

贼人?

李靖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伙人有点眼熟。

为首者,正是这段时日,在国公府外监视他的密探。

李靖身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用被子盖住理论上已经“逝世”的发妻,镇静地问:

“诸君寻我这个何事?”

来人恭敬地躬身叉手,道:

“奉陛下密诏,送公上路!”

(本章完)

236.第227章 我要你的人,更要你的心

第227章 我要你的人,更要你的心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么……

李靖长长叹息,并没有如想象般惊讶惊惶,或懊悔没有早一点装死脱身。

他只是感到无尽的疲惫。

被老李家父子两代人,拿着刀在脖子上比划了半辈子,他也躲得累了。

“呜……!”被褥团里,发妻张出尘哭喊着,发疯似的要冲出来,被李靖死死按住。

张出尘在去年假死脱身,现在是见光死的身份。

陛下不是嗜杀之人,轻易不会“全家伏”,但千万别用死而复生的欺君伎俩,来挑战陛下的底线。

“嗯?”领头的武侯卫校尉看见被窝里有响动,眉毛一挑。

李靖悻悻地笑道:

“爱妾年少,慑于天使之威,乃至于此。”

校尉的眉毛几乎要顶到刘海了,瞪大了惊讶的眼睛,眼神中带着钦佩。

老将军老当益壮啊!

“没事的,没事的,我俩一把年纪都活够本了,总有先后的。”

李靖轻声说着,温柔地拍了拍被褥。

被褥里的人慢慢安静了下来,只是还在微微颤抖,压抑着啜泣。

李靖这才慢慢站了起来,在校尉的搀扶下,认命地跟着刽子手们离开了房间。

“带路吧。”

刚踏入廊下,他就闻见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家里养的那只猛虎,此刻正躺在血泊之中,像块毯子似的一动不动。

在老虎尸体的一旁,几个士兵正在一个倒霉蛋包扎伤口,他的颈部和胸口布满了鲜红的爪痕,疼得哎哟哎哟地叫着。

“妈的,这畜生真特么……”士兵骂道。

但一看见李靖将军,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连伤员也停止了口申口今。

君令不可违,注目礼是士兵们对这位军神最后的敬意。

李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闭起眼睛不去看它和他们。

走出家宅的路,漫长得就像他的一生。

踏出房门,庭院里已经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个个如临大敌。

“我只是一个无力的糟老头,诸位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李靖略带揶揄。

校尉毕恭毕敬地说:

“将军勇猛不可挡,不敢不郑重对待。”

李靖:“谁下的命令?监国殿下?”

校尉摇摇头:“不敢说。”

李靖:“抑或陛下?”

校尉点点头:“是为难在下了,老将军。”

李靖看看校尉,校尉看看他。

总觉得这执行公务的小子,好像在暗示我啊……李靖继续追问道:

“陛下远在漠南,怎么会突然想起我这幅冢中枯骨?”

校尉摇摇头:“不知道。”

李靖:“难道陛下在前线,遇到了什么事情?”

校尉点点头:“是非曲直不是我能知道的。”

在对方的放水下,李靖大致猜出了来龙去脉——

皇帝陛下不是在前线闲着没事,突然心血来潮给李靖老哥一个惊吓。

多半是出征前已经吩咐过了,万一自己出了什么事情,就把他这个隐患提前扑灭,保证储君顺利继位。

李世民陛下终归还是不相信后人的智慧,不敢将他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留给下一代啊。

李靖也只能怪自己活得太长,落得个晚节不保……

“也就是说,陛下确实在薛延陀前线阴沟翻船了么?”

对于这个送命题,校尉是真的不敢透露了,指了指停在门口的马车。

“劳烦李卫公随我上车。”

押赴刑场。

李靖又疲惫地叹了口气,回头惆怅地看了一眼这座囚笼一样的宅子,便要上车。

“刀下留人!”

府门外突然杀出来十几个骑着马的凶徒,咋咋呼呼地喊叫着。

火光映照在他们身上,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是铠甲!那些是披甲的骑兵!

李靖一愣。

萧道光的人马不是隐藏在城外吗?怎么提前得到风声,杀进城了?

押送他的兵士们立刻警惕起来。

校尉严辞警告:

“呔!武侯卫押送人犯,何方贼人敢来劫狱!”

“我是你上司!”对方大喝一声。

咦?

校尉一愣。

两人对骂,有说“我是你大爷”的,“我是你祖宗”的。

可“我是你上司”,倒是比较罕见的……

说时迟那时快,那和他对喷的一骑已经一马当先,落在面前。

校尉借着火光定睛一看,吃了一惊:

“苏将军?”

和他对喷的人,居然还真是他的顶头上司,左武侯中郎将苏定方!

然而,苏将军虽是熟人,但他率领的那十几个骑兵,却都面生得很。

不仅如此,虽然能看出来那些骑兵所穿的都是唐军制式盔甲,但显然比武侯卫这一身吊儿郎当的半身甲要坚固、全面得多。

而更古怪的是,苏将军怀里还安安稳稳地坐着一个白胖小子,正对他们指手画脚:

“把人给我放了。”

不是,你小子谁啊……

“殿下?!”李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殿下?哪个殿下,监国殿下?

校尉脑子一根筋没转过来。

“怎么还不放人?”

李明小眉毛一皱。

为虎作伥的苏定方立刻大吼一声:

“听见没?还不快放!”

校尉的脸上立刻现出纠结的神色:

“可是录事参军说房玄龄相公说,陛下说过,如果,万一,陛下遇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

一边是前来亲自督办的监国殿下本人。

另一边是不知转了多少手的“皇帝诏曰”。

再不机灵认死理的主儿,也知道该怎么选。

“嘿……嘿嘿。”

校尉慢慢放松了押送李靖老大爷的手,在他肩膀上掸一掸,尴尬地干笑一声:

“那个……您衣服皱了。”

李靖笑眯眯地拍拍他:

“你是一个好后生。”

校尉差点哭了。

“李将军,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李明在马上说道:

“京城有变,父皇和我都被奸臣陷害,和我去辽东,让你充~分发挥领兵之才!”

四嫡子要打内战了么……结合陛下有难的推测,李靖下意识做出了猜想。

除了要打仗,有哪个统治者敢把他放出来?

你们李唐一家,祖孙三代,都不过是把我当成用过即弃的战争机器么……

第三次从老李家的屠刀下死里逃生,李靖是真的累了,心中泛起无限的悲凉,故意说道:

“我还有事,殿下如果事急可以先走,我随后就到。”

苏定方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不是,老领导……您的命都是李明殿下救的,怎么在这时候还摆起谱来了?

只要他一句话,随时可以让您脑袋搬家!

就像李君羡一样!

苏定方在心里大声呐喊,但也只敢在心里这么喊喊。

这个可怕的小肉球还在他怀里呢……

“好,一言为定!”

未曾想,李明很爽快的就答应了,潇洒地一挥手:

“走。”

没动。

“咳咳。”李明干咳一声,暗中扯扯苏定方的衣摆:

“愣着干啥?快走啊!”

“啊?哦哦哦!”苏定方这才从震惊中惊醒,策马扬鞭,率领十几骑绝尘而去。

小校尉看着远去的滚滚烟尘,和手下们面面相觑,莫名感到有些尴尬。

“那个……给您添麻烦了。”最后,还得是他这个小领导不得不硬着头皮,对李靖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那我们先走了哈?”

一群大半夜加班的基层公务员背着伤员,悻悻离去。

李靖仍然杵在原地,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他没想到,传说中睚眦必报、蛮横暴躁的“那位”殿下,居然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执掌力足够强,李靖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可看李明那副急匆匆出奔辽东的狼狈模样,也不像是能完全掌握全局的样子啊……

“莫非……能真心不忌惮我的,也只有那位从零开始打下一片天地的殿下了吧……”

李靖喃喃着,突然一拍脑袋,急匆匆冲向屋里,无视走廊里的老虎尸体,一路大喊:

“我没事!我没事!”

等他冲进卧室,老婆子刚站上凳子,往脖子上套绞索,正惊疑地看着他。

“傻子,你这傻子!”

李靖慌忙把张出尘放下来,百感交集地搂着她:

“我就知道你要犯傻……”

一对白首伉俪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良久,张出尘好奇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良人怎么……”

“是李明,李明殿下放了我们!”李靖急促地说道:

“走!长安非久留之地,李明殿下走了,我们也得赶快,叫上萧道光的五百骑兵,速速北上!”

“去南扶余百济吗?”

“去辽东!”

…………

“殿下,不是……”苏定方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冒着巨大风险,浪费宝贵时间来到李卫公府上,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了?”

来都来了,怎么不把李靖打包一起带走,老头随便一个借口就放过了?

“他爱来不来,不肯来随他去,把他绑到辽东也没用。”李明道。

“况且,他也确实有事。”

“能有什么事?收拾细软?”

“收拢部队。你不知道?你的老领导在长安市郊藏了五百全甲骑兵。”

“?!”苏定方惊了。

他突然能理解,陛下为什么对曾经他的顶头上司李靖这么严防死守了。

这老东西是真的人老心不老啊!

私藏一副铁甲都够九族消消乐了,私藏五百副,还是在京郊。

这是要让皇族九族消消乐吗?

在一场规模不小的战斗中,这五百铁甲重骑都足够扭转胜负了!

“这五百人如果能加入我方,将是极大的助力。如果李靖能分头替我收拢这些人马,那便再好不过。”

李明解释道。

出长安的一路,未必就一路坦途了。

因为大唐国土虽大,但能供几百骑跑长途的大路,全国只有这么几条。

说不定会撞上李泰的部队。

这一路是需要五百人保驾护航的。

即使到了辽东,这五百人也能发挥极大的作用。

因为辽东二州,再怎么发展也就拢共二十多万人,能拉出去打野战(比保家卫国的防御战要求高得多)的兵顶多能拉出来三、四千。

这已经算很穷兵黩武了,相当于适龄男性的近十分之一都应征入伍了,算上昂贵的马匹、盔甲、装备、训练,以及一比五至一比十的民夫后勤保障……

三四千人的部队将让辽东的青壮劳动力近乎枯竭,生产发展几乎停滞,长期拖垮整个政权。

所以,五百具装骑兵,是真的有很大作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放李靖自由、让他带兵来投,比把他这个光杆司令绑到辽东划算多了。

即使李靖食言跑路的风险确实存在,为了那五百人,这险也是值得冒的。

“不论如何,我们十几轻骑赶路足够快,卫国公府离皇宫也足够近,差不多能和皇后殿下的大部队同时抵达永安桥。”

苏定方松口气说道。

和李明短暂接触后,他发现,虽然殿下老是有脑洞大开的主意,但这些安排其实都是有其合理性的和可行性的。

“还有时间是吧?那就再去接个人。”李明一拍脑袋。

苏定方只想扇自己耳光。

收回刚才的话,李明殿下的脱线才是常态!

“去赵国公府。”

苏定方在心里一思忖,吃了一惊:

“长孙无忌公的府上?他不是……”

他不是您的政敌吗?

难道您把魏王、晋王的亲舅舅都给策反了?!

…………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在卧榻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李明、房玄龄、侯君集……碍事的十四奸党都全部消失了。

接下来,朝廷众臣都会完全听命于我。我就是新大唐的皇帝!

长孙无忌一把年纪了,也忍不住把头蒙在被子里笑出声。

“不行,还不能笑。”老长孙回过劲儿来,开始思考。

“李明殿下奸诈狡猾,怎么会自己突然跑到辽东,而把治国大权轻易地交给了我?甚至还把朝中的掣肘势力都替我流放到了东北……”

无事献殷勤,一定是糖衣炮弹。

长孙无忌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李明大概率给他挖了个大坑。

但以他目前所知的情报,还无法得知这个坑具体在哪里。

这段时间,堂堂国舅称得上是“闭目塞听”——

李明、李泰、李承乾一伙在策划些什么大新闻,那肯定是背着他的。

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连公认的乖宝宝、他的小外甥兼小主君,李治,也在背着他,和瓦岗寨那伙山贼鬼混在一起……

“不行,光我一个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

长孙无忌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从卧榻上坐了起来,披上衣衫,向候在门外的婢女大声吩咐:

“点灯,我要去书房!”

很快,下人们提着灯,簇拥着长孙老爷,穿过游廊,风风火火地走向书房。

长孙无忌决定,自己今晚黄袍加身这事儿,还是得赶紧和晋王李治报告一声。

治国这么大的事儿,他不可能背着晋王殿下,自己就操办了。

说到底,他们长孙家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真的把老李家的李治给架空了。

而且多个脑袋一起想问题,说不定李治能知道,李明的坑到底挖在哪儿呢……

“问题是,李治殿下到底藏到哪儿去了啊?”

长孙无忌有些抓瞎。

这几天,李治突然不见了。

不在立政殿,更不在赵国公府。

也不在李世绩、程知节等瓦岗寨旧将的府上。

好像突然人间消失了一样,没人知道他的具体下落。

“找不到就找不到,反正我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他了,我没有责任,出了什么问题都是晋王全责……”

长孙无忌正颇为官僚地思忖着,却好像隐约听见,院子外传来哒哒马蹄声。

这时候有人骑马?不怕犯宵禁么?

簌簌。

就在这时,游廊外的庭院里,墙根边的草丛里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好像是有什么动物,在顺着墙根爬。

“谁!哪个毛贼敢擅闯国公府?!”

下人立刻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厉声喝道,把手里的灯往上提。

扩大的火光,映照出了坐在墙顶上的黑影。

“长孙延?!”

长孙无忌看清了那个黑影,不由得惊呼出声。

“阿翁?”长孙延半夜翻墙被当场抓包,讪笑着摸着脑袋,活像一个纯朴的田间农民。

“大晚上的,你爬到墙上干什么?快下来!”长孙无忌生气又纳闷。

“抱歉阿翁,计划有变。”

长孙延对长孙无忌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可能得提前半天出发,去辽东。”

院墙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奶声奶气的、化成灰长孙无忌也能认出来的声音——

“长孙延!别磨蹭了,快走!晚了就出不去了!”

是监国殿下李明的声音。

“那么阿翁,后会有期!”

长孙延向阿翁抱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很快消失在了长孙无忌的视野里。

哒哒哒……大街上又想起了一连串欢快的马蹄声。

长孙无忌在仆人们的簇拥下,在深秋的夜风中独自凌乱。

“大郎,天冷,小心冻着……”仆人小心翼翼地提醒着。

长孙无忌这才如梦方醒,神情变幻。

大半夜的,怎么李明殿下选择在这时候出发?

连明天都等不到吗?

而且为什么是骑马,而不是坐车?

如此匆忙地离开皇宫?

难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是说,首都……整个大唐,即将发生什么?

“而陛下,在前线下落不明……”

长孙无忌反复咀嚼着这则消息,凛冽的北风无情地刮在他身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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