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神圣之城(十九)神诞日

东区,信徒们在听到弗洛尔宣布的真相后,又自觉四散开来,挨家挨户地敲响门扉,宣传新的信仰和神谕。很快,整座神圣之城的人都知道了教士们对他们的蒙蔽和欺骗。

他们积怨已久,却不敢向旁人诉说,直到今天才意识到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思,终于将愤怒汇聚成洪流。

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相信眼下被教士们控制的生活并非他们想要的,便会自然而然地拾起非理性的疯狂情绪,去追寻另一种虚无缥缈的可能。

弗洛尔将羊皮纸卷翻到背面,读出上面的文字:“神说,祂将被钉死于十字架,而我们将用信仰令祂复生。”

于是,所有信徒都走出房门,在泥泞肮脏的街道上聚集。他们愤怒地冲向神殿,高喊破碎的口号,声音与声音相互交叠,翻涌成难以辩识的浪潮。

人类是从众的物种,思想会被群体观念裹挟,当一种声音声势浩大到汇成洪流,所有杂音都会不受控制地与其共振,被感染,被煽动,最终被打磨成同样的腔调。

他们也许并不狂热,并不虔诚,但在旁人表现出狂热和虔诚时,他们往往会动用那与生俱来的学习天赋,捏出同样乃至程度更深的真情流露,生怕落后,生怕失群。

混乱中,弗洛尔作为接受“神启”的人,群众们推选出来的新的先知,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人声在闹了半天后终于稀疏下去,可以听见平常说话的声音了。

已是死者的弗洛尔面朝神殿,用没有起伏的语气朗声说道:“神说神甫歪曲祂的谕令,应当被驱逐出祂的居所。神是不会错的,我们需要向拉奇神甫讨要一个说法。”

信徒们高声应和着,一拥而上,用蛮力毫无章法地推动神殿的大门。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大门倒下了,拉齐神甫从中走了出来,神情带上了一丝疲惫,目光却依旧温和。他张开双臂,对信徒们说:“异教徒们,请进来吧。”

信徒们虽然疑惑于神甫对他们的称呼,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细枝末节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越过拉奇神甫,冲进神殿,冲向神像,看到了神像后掩藏的长廊。

他们疑心那后面藏着多年以来的隐秘,不约而同地冲了过去,推开底部的石门,刹那间看到了光。

神殿的后院竟然就是神圣之城的墓园,空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黏连在一起,刻画符文的石质祭坛涌动血液,那些血液在向空中升腾,到达某个高度后化作金色的光束,如有实质地充斥整片天地。

似乎是察觉到了信徒们的到来,金光骤然间凝成尖利而细长的蛛丝,直直刺向瞠目结舌的人群。

……

神殿前广场,在信徒们尽数涌入神殿后,玩家们从阴影中走出,于高耸的黑色十字架前聚集。

维德被两名玩家架着,动弹不得,只能看向傅决,扯着嗓子质问:“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傅决,这就是你合作的态度吗?”

傅决淡淡道:“合作的基础是双方的实力处于相同的层级,且无法通过绝对武力制伏任意一方,故不得不通过谈判形成稳定、互信、互利的关系。

“我对你的实力和性格进行过分析评估,不认为你拥有与我合作的基础,你也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场谈判就交付信任。相对而言,通过武力将你转化为一次性工具的效益更高。”

“一次性工具”的表述足够危险,维德又看向傅决身边的齐斯:“齐斯,亏我之前还把你当NPC,你演得可真像……”

齐斯微笑着说:“我在某种意义上的确可以算成NPC,毕竟现在的我可以随时尝试设置一些死亡点,让你亲身体验一番。”

“艹!”

维德听着两人油盐不进的话语,只觉得憋屈得想死。杀死朝仓优子后,他本以为对他生命的威胁已经暂时揭过,却不想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甚至疑心这是朝仓优子早就预料到的,故意让他绑定【禁忌学者】这张坑人的身份牌,就是为了让他被傅决和齐斯盯上。

还说什么傅决正在被其他玩家针对,现在倒好,整个副本原来都是他的人,还玩个毛?

结合那两个钳制他的玩家的异状,维德心底生出一个可怖的猜测,当下冷笑着威胁:“傅神是不是忘了,在副本里死亡,现实里还会有半小时的留遗言时间。我倒要看看,当他们知道大名鼎鼎的傅神竟然和傀儡师是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傅决没有回答,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只平静地望着天空。

维德渐渐回过味来:是啊,最终副本就要开启了,论坛里的舆论酝酿需要时间,无论到时候多么沸反盈天,都改变不了傅决同时绑定了两张序列靠前的身份牌的事实。

【堕落救世主】和【瞑目独裁者】都在他手里,他俨然占据了不小优势。其他人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祈祷他能够站在人类这边外,再无其他选择。

西格蒙德凑到维德身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我的朋友,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和傅为敌。我曾经也愚蠢地忤逆过他,但在理解他伟大的理想后,我立刻改邪归正、从善如流、五体投地……”

齐斯默默屏蔽了这个没有下限的犹太人的演讲,将目光投向神殿的方向。

那里正在发生一场神明诞生前的祭飨。

……

信徒们的皮肉被金光凝成的细丝刺破,细看才知道那并非蛛丝,而是巨树的根须。

鲜血淅淅沥沥地滴落在石质祭坛上,顺着凹陷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展、渗漉,并在某一刻迸发出新的金色的光束。

那些光线漫无目的地向四处流溢出,如同将行星砸入太阳后溅射出的焰火,在空中爆炸后生长出条条金色藤蔓的虚影。

藤蔓携来远处的血肉,在枝头生长出一枚巨大的花苞。金色的花朵一直生长到即将触碰到天穹高度,神圣之城的上空开出璀璨的花海。

水晶状的花瓣一层层环抱着中间晶莹剔透的花蕊,星星点点的光斑在花心的清澈金液中悬浮游动,流落下一场金色的骤雨。

齐斯注视着金色的花朵,脑海中涌现一幕幕至美的图景,他好像一瞬间想起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耳边响起远古的絮语,一道声音是黎,另一道声音则来自于他……

“那便是规则之花,我们从那里来,又将回到那里去。也许等到不得不消失的那一天,我会吃了你。”

“契,它是什么样的?”

“啧,差点忘了,你的眼睛刚被祖神灼伤……它啊,吮吸着那些被我丢弃的血肉,从腐烂的躯壳中汲取养分,充满脏污和脓疮。”

“听起来它很丑陋。”

“是啊,谁叫我总是把垃圾喂给它呢?是得给它吃点好的了,我看你就不错。”

两道模糊的身影在世界树的虚影下飘摇,齐斯的眼底倒映大地上行走的亡灵和流溢成河的脓液,瞳孔放大又缩小。

眼前所见并非他的记忆,而是天地客观的记录。祖神的影响从未离开,曾将万千生灵的一举一动收归眼下,原本的布局恐怕会生出变数。

是虚张声势,还是最后的警告?齐斯半阖上眼,思维殿堂深处的红衣身影微微欠身,万千猩红叶片相隔时间与空间与之相连。

【猩红主祭】贪婪地攫取信仰的力量,血色的雾气却在触及神圣之城外围时被无形的屏障阻挡。

高天之上的银白色眼睛睁大到狰狞的程度,竟将整片天空染成白昼的色泽,数不清的蛛丝如雨落下。

这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就连神圣之城中原本的声音都被稀释,归于一片静默。时间好像变得缓慢,所有事物与生灵都为这场盛大的仪式停滞,不受控制地投以孺慕的注目。

不需要宣告,不需要传述,仅仅是活在这世上,脑海底部就被灌注相应的信息,得以在此刻知晓:祂是祖神,是世间万物的母亲,即将回到这片由祂创造的土地……

系统界面上没有刷新出新的提示,不知是陷入了宕机,还是对祖神的复生乐见其成。直视高维存在的五官幻痛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除了傅决和齐斯,其他玩家皆已七窍流血。

西格蒙德早已不再言语,连滚带爬地找了个石洞钻了进去,不忘取出一副盾牌模样的道具挡在身前。

维德被钳制着,眼看就要被蛛丝缠个正着,口中骂了句脏话,冲傅决大喊:“喂,出大事了!我不信现在的发展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你应该知道神明复苏的后果,我们现在合作还来得及……”

“如果不想死于直视祖神,就尽快绑定身份牌。”傅决声音冷淡,说完一句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暂停。”

话音落下的刹那,黄金四面骰子在他指尖显影,高速旋转后化作庞大的金字塔横在头顶。

【名称:命运之骰】

【类型:道具】

【效果:轻微拨动命运之线,点数越大,拨动幅度越大。】

【备注:神明掷不掷骰子?】

蛛丝尽数被阻挡,天空中的瞳仁略微转动,正对下方的傅决。更多的血雾和金光从神殿中蒸腾,在空中相互纠缠和吞噬,神殿中的信徒齐声念诵混乱的祷词。

【放逐于世界规则外的众神之主】

【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

【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属于两位神明的尊名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齐斯维持着冷静,一步步走向神殿。

金色的花朵之下,悬浮着一个缓缓转动的日晷虚影——时空权柄。

……

神殿中,一排排的信徒在祭坛上倒下,血肉融化成泥涂抹于石壁,在大地上覆盖一层鲜红的土壤。

后面的信徒察觉到不对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蛛网般的丝线从天而降,缠住他们的四肢,如操控人偶般牵引着他们前行。

弗洛尔的尸体完成使命后原地倒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枯骨,与其他信徒的尸体融合成一片。血肉的泥泞中,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飞出,在半空中连成大片的金光。

拉奇神甫微笑着注视这一场被迫的献祭,喜悦而满足地念诵神留下的祷词。曾经的神太过无私,将自己的权柄与血肉毫无保留地赐予众生,没有换来信仰和爱戴,反而刺激人性深处的贪婪,使他们得寸进尺。

而现在,重新睁开眼眸的神学会了索取,开始从信徒们手中取回祂曾经赐予出去的东西。为什么要恐惧和抗拒呢?物归原主本就是应有之义,神明就该是这样,崇高又雄伟,令人敬畏,才能收获虔诚……

拉奇神甫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他时隔多年仍然记得他第一眼见到神的那一天,美丽而慈爱的女子蹲下身,用食指轻点他的额头,使他受到启示,从此他有了预言的能力,成为神的代行者。

他因为神的无私而爱神,渐渐又因为爱神而无法接受神的无私,那就让这个世界回归到最初的模样吧……

祖神的目光有如定位的锚点,越来越多来自人类、鬼怪、动物的视线在傅决身上汇聚,逐渐编织成针脚细密的罗网,使他动弹不得。

齐斯将手伸向日晷,指尖触到指针的瞬间,天空中的眼眸调转方向,锁定傅决的那些视线开始向他转移。

身躯越来越滞重,束缚感越来越鲜明,无数沟渠里、屋檐下、墙壁后的阴影凝结实体,化作一双双漆黑的鬼手抓向他。

齐斯恍若无觉,宽大的袍袖之下探出血色的藤蔓,层层缠络住日晷的虚影,磨蚀表面的金色光屑,将其转化成血沫。

维德终于完成了【禁忌学者】身份牌的绑定,生命力以可感的速度恢复,鼻腔里的鲜血开始倒流。

他大口喘息着,触手在衣袍下若隐若现地蠕动,银白色眼眸好似被吸引,又一次转向……

祖神爱世人,无时无刻不在注视世人的一举一动,在祂真正完成复苏之前,这是写在规则里的自动程序,无法受主观因素影响。

三位身份牌持有者的位格足够引动祂的目光,只要筹划得当,将可以平稳地牵制祂的力量。

这只是布局的基础之一,但远远不够。所有人都在赌,赌利用神圣之城的规则遏制祖神,将比在最终副本中与祂对抗更加容易。

神殿后院所有的信徒都倒下了,化作复生仪式中最奢侈的祭品,拉奇神甫站在遍地血肉中,一步步走上祭坛中央。

新生的神明不知道悲悯为何物,金色花朵下的肉瘤伸出血管状的根脉,扎入他的心脏。一枚水滴状的金光袅袅升起,汇入空中的光海,花朵舒展最后一片花瓣,完全绽放。

与此同时,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踏着虚空中的银白细丝拾级而下,身边飞翔着白色的鱼群与洁白的飞鸟。

祖神的灵,真正复苏了。

(本章完)

第395章 神圣之城(二十)处决日

末日审判来临之际,神将向祂的信徒展示神迹,殉道者升入天堂,叛教者堕入地狱。

——《启示录》

神殿上空,金色花朵下肉瘤状的果实便是新神的躯壳,空有神的肉身而没有神的灵魂,将是接纳祖神灵体的最佳容器。

冥冥之中的吸引即将建立,新的干扰因素却在前一秒出现,【禁忌学者】身份牌无疑与之更加贴合,维德的灵魂几乎被撕裂成两半,其中一半被强大的吸引力扯向肉瘤。

“嚯,有意思,我这是要躺着成神了?”维德脸上劫后余生的后怕和被胁迫的不忿尽数收敛,转变成一种疯狂的兴味,不知是本性使然,还是受到了其他力量的污染。

他手脚并用地向肉瘤冲去,【禁忌学者】却在过程中发生新的变化,卡面上狰狞如伤疤的黑色人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与时空权柄的联系迅速变得稀薄,转瞬跳转至祖神所属的途径。

灵与肉融合的吸引力陡然崩断,维德仿佛失去了视野,在原地茫然地打转。肉瘤和祖神虚影间再度连结上洁白的细线,但短暂的拖延已经足够。齐斯手握神錾刺入肉瘤,连带着手臂一同插入肉瘤深处。

凄惨的尖啸响彻穹顶,金色的血液喷薄而出。新生神躯的生命力瞬息间被旧有的神明抽取,祖神迅速收回捕获肉瘤的细丝,转身向维德走去。

维德弯腰喘息着,眼前飞速闪回各种历史碎片,耳边纷纷杂杂地翻涌千万年的絮语。他听到了人们的祷告和祭祀的乐曲,看到了无数道白发白衣的女子身影。

身形庞大的,手中捧着金色果实的,蹲坐在溪流边的,用手指轻触渺小人类的……他的心底生出匍匐的冲动,好像过往所见的所有神明层级的NPC都是鸠占鹊巢的邪神,唯有这位存在才是从天地诞生到现在唯一的真正的神明。

银白的细丝将空间划割成碎片,女子向他走来,他一时间分不清真实与幻象,只听到一道声音用宣判的语调对他说:“我将在你的身躯中复苏。”

轻盈的蛛丝将他层层缠绕,他的意识变得模糊,却在某一刻被冰凉的刺痛陡然一激,不可抗拒地回归清明。

傅决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前,将一枚银白色的十字架吊坠套在他的头颅上,十字架的尖端重重扎进皮肉。

系统界面上悄然浮现一行提示文字:【您的身份已变更为“神之子”】

先前傅决操控汤姆逊接下神之子的席位,便是将神之子这一身份纳入他的掌控。

此刻汤姆逊在身上的傀儡丝被抽离后正式成为死者,神之子身份析出,神圣之城将不得不另寻神之子人选。

主持神之子任命的拉奇神甫已然死亡,只需要将象征神之子的十字架套上任意一个人的脖颈,便可以让任何人成为神之子。

维德的左眼呈现原本的碧蓝色,倒映傅决冷漠的神情;另一只眼睛则游动一线诡异的银白,恰似死者的眼白。

他喘着粗气,思维在极端与平和之间挣扎,半边身躯迅速长出蛛丝般的毛发,袭向傅决的面门。

傅决岿然不动,泛黄的羊皮纸卷适时从怀中飞出,在两人之间铺展成神殿大门的高度和宽度,阻挡所有反扑。

【神之子被钉死于十字架】的记录从纸面升腾,扭曲的笔画如同枯藤般缠绕住维德的另外半边身躯。

维德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傅决想做什么,抬手去扯脖颈上的十字架,却被属于另一位存在的丝线束缚手脚。

白色的细丝如退潮般抽离他的身躯,调转方向,涌向不远处通过血色藤蔓与日晷相连的齐斯。

耳后传来蛇虫爬行的窸窸窣窣声,齐斯不曾回头,袖中的藤蔓越收越紧,灿金的日晷在最后一秒碎成万千薄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赤色,化作一阵血雨消散在空中。

时空权柄内化为身体的一部分,刹那的时停间,齐斯替换了神圣之城的一段历史。

千百年前从东区归来的年轻神甫向神祈祷:“伟大的神圣之主啊,您能否赦免那些贫苦的人,减少他们需要缴纳的供奉?”

神冷漠地对他说:“赦免一人,就需要赦免众人,否则将有怨怼和混乱;赦免众人,便不会再有人信我,反而会向我索取更多。”

神甫说:“主啊,我们所有人都信仰您,若您愿意给予恩惠,我们会像爱父母一样爱您!”

神说:“你们不信我,只是惧怕我。你们的爱,不是牺牲,而是索取;我不需要爱,那并不稳固且没有价值,甚至不如仇恨持久和有趣。”

神甫问:“难道穷苦的人就注定要失去庇护,死于黑暗吗?主啊,他们多么可怜!”

神垂眸,无喜无悲:“神不爱世人。”

新的世界线中,神甫对神失望,信徒们不曾得到神的拯救,过早地死于饥饿。仪式失去了发动的基础,悖论由此出现。

本该平稳的空间剧烈震荡起来,不同世界线的人影交错重叠,又在目击彼此后发出惊恐的尖叫。

人类的嘶鸣和高维生物的呓语相互交织,洁白的身影被撕裂成碎片,重新聚合后向傅决的方向俯冲。

傅决收起半空中的羊皮纸卷,反手扔向齐斯。发动一半的【神之子被钉死于十字架】记录中途停止作用,维德踉跄着后退几步,却没能放松太久。

齐斯在接住羊皮纸卷的刹那甩出咒诅灵摆,缠住维德的脖子将他拖到身前,手指紧紧钳制住他的咽喉。

十字架前的平地只剩下傅决和祖神的虚影,两名傀儡和新被傀儡丝寄生的西格蒙德退到一边,原地待命。

银灰色的蛛丝从傅决指尖析出,与空间中飘散的白色细丝纠缠,两道身影开始融合。

在重叠的那一刻,齐斯对维德说:“现在,以‘神之子’的身份宣布傅决为异教徒。”

……

六个小时前,在傅决说出【神之子被钉死于十字架】这条记录的效果后,齐斯就知道了他的打算。

《神圣之城》副本中,可以作为祖神躯壳的一共有四个存在,一个是新生的肉瘤,剩下三个则是三位身份牌的持有者。

祖神的首选必定是完全无风险的肉瘤,但肉瘤本身因为和时空权柄有联系,可能会被【禁忌学者】身份牌吸引,这就为齐斯耽搁祖神的行为,趁机处理掉肉瘤提供了方便。

祖神及时做出反应,利用过去在【禁忌学者】牌中留下的后手污染了整张身份牌,维德由此跳转到生息之主途径,同时因为自身没有多少底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祖神的第二个选择。

但因为傅决提前使他成为【神之子】,并以可以随时置神之子于死地的记录相威胁,祖神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齐斯或傅决作为附身的对象。

而无论祂选择谁,另外一人都可以通过胁迫维德指出对方的异教徒身份,达成间接处刑祖神的结果。

“我不希望最后被钉上十字架的是你。”当时,傅决平静地对齐斯说,“计划有失败的概率,神圣之城的规则未必凌驾于祖神之上,如果你作为神明的身躯被祂占据,只会让最终副本的局势更加不利。”

无论是作为神明还是作为人类,齐斯都无法理解傅决这样的存在。

缺少人类本能中应有的欲望,怀着自以为是的救世理想,傲慢地安排好一切。没有性格,没有喜恶,只要对局势有利,哪怕是曾经的仇雠也可以面色坦然地放下芥蒂,携手合作。

就像是……将自己活成了一位神,更准确地说,是诸神飨宴前的祖神。

那种相似的特质,恰是齐斯的恶意所向。但他同样乐于通过暂时的合作给祖神找些不痛快。

于是,他笑了起来:“很大的牺牲,就连我都不由得对你产生一丝敬佩了呢。”

……

此时此刻,维德皱紧眉头:“不对,傅决真是异教徒吗?他如果不是,我选错了岂不是要和他一起去死了?”

齐斯说:“傅决的确是异教徒。”

维德神情狐疑:“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在骗我?”

齐斯举起手中的记录纸页,露出温和的微笑:“十秒后,如果你没有做出令我满意的决策,我会让你立刻去死。”

维德:“……”

傅决抿了唇一言不发,向后仰靠在十字架上,洁白的羽毛和鱼鳞从他的脚踝和手腕开始向身体的其余部位蔓延,如同夏天的灌木般在血肉的土壤上疯长。

天地间的丝线汇聚至一处,刺破皮肤,钻入血管,流出的鲜血被吸食殆尽,不曾染红羽毛和鱼鳞。

这是一副诡谲又怪异的画面,维德只是一瞥就觉得皮肤上生出幻痛,移开视线后看向齐斯的目光带上震悚:“你们想通过这种方法杀死神明?真是疯狂的决定,你们是怎么敢的……”

傅决依旧面无表情,从神态和瞳色无法判断祖神与他融合的进程,好像他与生俱来就该是这个模样。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维德身上,银灰色的眼中倒映蛛网的图案,眼角游动细密的鱼纹。

维德心知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祖神完全复苏,他照样难逃一死,不如舍命陪两人赌一把……

当下,他高举脖颈上的十字架吊坠,一字一顿道:“我认为傅决是异教徒。”

语言是最原始的咒语,落下的话音触动仪式的开关,游戏至此进入审判流程。

高大的黑色十字架上渗出干涸的血迹,泛起脏污的褐色。信徒们都死去了,无人在此聚集,无人高喊口号,处决在静默中发生。

更多的羽毛出现在傅决身上,如同绳索般向下拖拽,像是要压着他沉入地面。傅决的唇角流溢鲜血,却是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抬起双臂,贴在身后的木架之上。

一枚尖锐的长钉凭空出现,垂直从手腕处钉入,扎穿手骨后嵌入硬木。殷红的血液自伤口处滴落,在地面上汇成浅浅一摊,几片破碎的羽毛在血泊上缓缓飘动,逐渐沉没。

祖神的寄生出现了破绽,维德心神不由为之激荡,口中轻念“处决”二字。

灵感捕捉到玻璃碎裂的声响,刺耳的嗥鸣在灵魂层面炸响。三名傀儡的眼眶中流出鲜血,却不曾做出反应,傅决已然暂时失去操控他们的余裕。

齐斯走向十字架,将更多的长钉刺入傅决的身躯,大股的鲜血涌流而出,来不及被稀释的那些为他身上的白羽染上薄红。

刚复苏的灵理论上无法抵抗这种程度的伤害,羽毛和鱼鳞开始消退,如同天河般倒流回天空,发出呼啦啦的天使振翅的风声。

傅决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出多余的神情,好像身上的伤痛与他无关。直到此时,他忽然抬眼望向天空,眼中现出一丝凝重。

“失败了。”他说。

祖神离开了他的躯体,没有受到决定性的伤害,所有前期的计划和布局一朝落空。

好在时空权柄已经到手,最初的目的达到了,对付祖神只是附加的一环,哪怕失败也不算血本无归。

齐斯的手中现出海神权杖的虚影,灵与肉借由种在游戏空间中的锚点锁定传送的目的地,即将离开此方时空。

但……来不及了。

半空中的羽毛如同溃疡般迅速扩散,又纷纷扬扬地漫天洒落,下起一场千年难见的鹅毛大雪,四面八方的、或抽象或具体的路途皆被封锁。

白衣白发的身影在雪中凝实,不带感情的银白色眼眸扫视天地间的每一个生灵,目光如有实体地笼罩所有存在。

被无形之物包裹的无力感作用在每一个人身上,齐斯首当其冲,瞳孔一度度扩散,好像随时都将沉入永眠不醒的睡梦。

算计祖神的代价向来沉重,更何况复生后的祖神学会了恶意和憎恨……

齐斯的体表渗出鲜血,在黑袍下涌成鲜红的瀑布,密密麻麻的疼痛如蛛网般将他覆盖,好像转瞬间他将分崩离析、碎为齑粉。

女人一步步向他走来,脚下绽开羽毛构建的花朵,散落奇形怪状的动物尸体,生命与死亡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同处一室,并且随时可以被施予此方世界的任意生灵。

齐斯死死地注视着女人,却是笑了出来:“或,好久不见,看来你在死亡的这段时间里并非无知无觉。”

所有声音和气味都被清除了,包括神殿和十字架的布景与处决的画面,蛛丝将声与光与色拦截在外,世界由此回归最简单的本质,让人生出一种将在永恒的虚无中迷失的不安。

纯白色的空间中,绝对的静谧里,女人庄重地宣告:“我将复生。”

“然后呢?”本能的恐惧在跳跃,感官被剥夺,视野被血色模糊,齐斯反而笑容粲然,“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还有别的消息要告诉我吗?”

女人不语,只是伸出手指轻触齐斯的额头,指尖牵动的银丝刺入他的伤口。

两秒的沉默后,祂用一种困惑的语气问:“你的神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的血是红色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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