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怼一怼皇帝

章越一言之后,殿内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崇政殿后殿是个极广阔的所在,两名小黄门本在殿侧香炉添香。

忽觉得殿上语气一滞,这便稍稍抬起头来,却见殿侧的老宦官朝二人递来了一个严厉的眼神。

能进崇政殿作事的小黄门最懂得察言观色,二人知机立即停了手中的事,面向案几后的官家磕了个头,趋步后退离开了大殿。

老宦官面色凝重,扬了扬手中的拂尘然后尖着嗓子长长地扬了一句:“大臣告退!”

官家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此刻有几分不可置信,一旁内侍虽提醒两位官员可以退下了,但官家却一摆手对章越问道:“方才甚言?”

一旁的吕诲轻咳了一声,对章越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立即请罪。

章越言语为之一滞。

见章越犹豫不敢回答,官家盯着章越,声音微微调高几句,居高临下地质问道:“章卿,你将方才话与朕再道一次?”

一旁内宦轻叹了口气,后退三步看向殿内的情况。

章越方才出言后,确实涌起一股后怕的情绪,甚至身子有些微颤,一颗心跳得飞快。

“怎么不敢?”官家轻笑。

当我不敢?

章越此刻气血上涌,不由脱口而出道:“臣方才所言,陛下可是觉得臣不胜任三司之职,若是如此,臣可以一一详禀于君前。”

吕诲摇了摇头,一名太常丞居然敢呛声皇帝?

没错,在仁宗朝时台谏们常常有此举。

仁宗时台谏地位本不高,但仁宗朝却无限拔高台谏。不过仁宗本意是用台谏制约相权,但那知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如今台谏中真正的核心是司马光。

因为司马光代表着天下的公议舆论,皇帝惧怕的是公议舆论,而不是司马光本人。

那章越又代表着什么?

他是谏官吗?敢如此呛声皇帝?

官家脸沉下来,若方才章越肯服软,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但如今他竟是把话说直,那么君臣二人间就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了。

方才官家与章越,吕诲说话时,脸上还有笑意,但此刻脸已是沉下来,一股愤怒的情绪在他心底酝酿。

官家取了案上一封劄子,又重新放下,冷着声道:“听闻章卿在交引监用人多是……往好的说是举贤不避亲,往不好的说是任人为亲。”

“选拔用人乃朝廷公器,交引监是朝廷的衙门,不是章卿的节度使衙!”

宋朝凡帅臣,监司,郡守都可以自行铨选官吏,奏请朝廷授职,这被称为辟差。不过章越却不在此列。

官家此刻心底虽是大怒,但面上仍是保持克制。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于交引监授职一一皆经流内铨,取旨于朝廷,臣是不知任人为亲之言从何而来?”

官家道:“是么?章卿为何只用太学生?将昔日同窗充塞要职?”

章越道:“回禀陛下,太学生是四方贤俊,经州县荐举送至国子监,他们各个饱读诗书,皆是百里之才。臣为朝廷招揽人才,便借着同窗旧谊不惜厚颜三请五请,他们这才不嫌吏员之卑,肯屈身于交引监作事。臣不知这般有何不是?”

官家道:“这……太学生为寒俊,确是人才。卿招太学生,朕可以省得。那么除了太学生么?朕听闻你受了不少大臣请托,将他们子侄安置于交引监,安排差遣。那些这些人又有什么才干?”

章越道:“陛下既言人才,那臣敢问陛下何为人才?”

“在臣看来,那些寒门出身,却才干卓著,各个能独担一面的太学生确是人才。但还有一等,他们出身官宦人家,久行走于官场之间,人情熟络。他们身上有臣称之为资源之物,这也是一等人才。”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章越分明是拿交引监的差事,拿去交换大臣们所谓的资源,这等卖官鬻爵之举,居然也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人情熟络也是人才?”官家反问道。

章越道:“正是如此,交引监也是衙门,而且在洛阳,陕西,汴京三地,如此便要与官员往来,在地在京的各个衙门打交道。”

“若臣尽是用些能办事却情面不熟的官吏办事,那么他们纵有再大的本事,却连衙门的门都进不了,更不用提与衙门打交道了。”

“还有……”

吕诲在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但见章越说得义正严词,好一顿抢白竟将官家说得哑口无言。而且这一番长篇大论竟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但见章越越说越是激动,一时不慎口中喷出白色唾沫,竟飞溅在官家的面前的案几上。

吕诲听着章越越说越理直气壮,竟然是一时忘了出言提醒,他先前是又惊讶,如今竟是觉得好笑起来。

竟有臣子如此抢白天子的?

这还是说得没完了吗?这口中唾沫乱飞,都要喷到官家的脸上去了。

吕诲在旁重重咳了一声,章越听吕诲提醒这才缓了下来道:“其余的容臣以后再说……”

居然还没说完?难道是话痨不成?

吕诲心道自己真是小看了章越,平日看他如此谦退有礼,哪知竟是如此较真的性子,连官家面前也不留一点余地。

官家不由怒了,纵使章越说的有道理,但他毕竟是臣子哪有这般的道理。

你章越是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这官家?

官家毕竟刚当皇帝,权威未立这刻也不知如何,此刻恼羞成怒地道:“用人的事不说,那么交引监账目不清总是真吧!”

这天下衙门的账目就没有一个清楚的。

官家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程,正要斥责章越对交引监账目隐报的责任时,却见章越将白简夹在腋下,蹲下身子从靴页里取了一本薄薄的类似帐薄一般的东西奉上道:“启禀陛下,这交引监帐本臣一直随身带着,还请陛下查账,若有一丝不清楚的地方,臣便……便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上!”

章越朝殿角的三人合抱粗的立柱一指,然后毅然决然地递上了帐本到君前。

官家也是惊呆,他没料到章越居然随身带着帐本,此刻他也拿章越没辙,此刻为了挽回颜面不由重重拂袖对章越斥道:“狂妄!”

说完官家惊怒交加地便要离殿而去,但袖子一挥却发现一动不动,转头一看原来是章越拽住了他的龙袖。

章越将帐本奉上,仿佛如一头倔牛般道:“请陛下过目!”

见此一幕,吕诲老官宦同声惊呼。

“大胆!”

“放肆!”

(本章完)

第475章 效太宗皇帝

老宦官,吕诲同时惊呼,如同半天打了一个惊雷,章越方才松开了手。

官家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缓缓将袖子收回。

老宦官与吕诲见章越此刻牙有些颤抖,捧着奏章的手亦是发颤,但面色涨红。官家如今很是错愕,一时不知是动怒还是不动怒,反倒是章越一副气得不行的样子。

“章越大胆!你这是欲学寇忠愍么?”吕诲骂了一句。

寇准在宋太宗时,一次与太宗皇帝当殿争执,太宗皇帝也是大怒,退回去内宫。但寇准却拽住太宗皇帝的龙袍,强行让皇帝拽坐下非要让他听自己说完。

事后太宗皇帝反笑呵呵地道,朕得了寇准如得了一魏征。

但见章越捧着账册道:“臣的账册陛下还未曾过目,但等官家详看过后,臣再请死不迟!”

章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皇帝就要怕他了。

官家气弱三分道:“本朝祖制不杀士大夫,朕也不杀大臣,章卿的账册朕不必看了,朕信……信你便是。”

但章越仍是梗着。

官家退而想了一步,是否账册里有大额盐钞,故而章卿一定要朕过目……

官家想到这里,从章越手中接过的账册,但他浏览了一遍不由大为失望,哪有什么盐钞,这分明就是真账册。

官家差点双手一丢,谁对你的真账册感兴趣。

不过账册上却一条一条条目清楚……官家本欲装模作样的看几眼,但看了数页不由罗列周详,比当初团练府上管家还是周密。

官家道:“此账册朕看了……”

章越道:“容臣为陛下讲解。”

这时一旁老宦官本要道时间差不多,官家该用膳了。

不过却见章越这较真的样子,连拽龙袖的事都能干出的人,实难令人揣测。

官家满是无奈地坐在御座上,听着章越奏事。官家本听不进去,但此刻不能抽身听了章越几句,又结合账册看起,顿时原先账册上看不懂的地方,经章越讲解后居然一清二楚。

何处开支?何处用度?整本账册都似在章越胸中。

每一条账册上的数目章越不用看账册都是信手拈来,然后一一严丝合缝地对上。

应收账目……待收账目……诸如此类等等。

官家虽不能肯定章越在账册作什么手脚,但可以看出此人确实一名能臣,他从未见过哪个管账能将账目说得清楚似章越这般的。

想到这里,官家看了章越一眼,此人还真是较真,倔得如此,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开罪了朕么?

官家本是被章越强按在御座上,但如今对照着章越的解说,将帐本一页一页翻过去,不消半个时辰,整个交引监的账目数字连他这个官家也是一览无遗了。

而此刻老宦官与吕诲都是频频擦汗,这一幕可谓前所未有。

御膳房的内宦来催膳都被老宦官赶了出去。

老宦官,吕诲显然看得出,官家居然是听得进去了。

等到官家翻至最后一页时,章越正好已是说毕,但见对方额上满是汗水。

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刻意的情绪,只有如释重负。

章越见官家的目光打量至自己身上不由问道:“陛下,是臣还有哪里说得不清么?”

官家摆手道:“不是账册,朕有件事不明白,章卿办事一直如此较真么?”

章越一愣,然后道:“臣不是较真,只是读书便是如此,臣考试从不曾失手一次。读书这般,作官亦这般。”

官家释然道:“朕明白了,但如今你也看到了宫中用度紧缺,朕要问你交引监资助些许钱财,你愿不愿?”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不愿,若陛下用钱紧缺,臣愿变卖家财以资陛下,但交引监的钱是朝廷的,谁也动不了!”

“哪怕是朕?”官家看向章越。

章越沉默片刻道了一句:“是。”

官家气笑道:“章卿告退吧!”

……

章越,吕诲二人走出殿门时,日已是过午。

吕诲看向章越骂道:“竖子,今日老夫差点被你吓得背过气去。”

章越躬身道:“是小子对不住知谏,今日也是……一时忍不住。”

“年少气盛啊!老夫都差点被你害死了,最后官家问你拿些钱财资助,你为何不应?你看不出,这是官家在给你台阶下么?”

章越道:“回知谏,此礼法之所在,不可退让。”

吕诲看向章越道:“你还真把交引监当作你章家的,你是朝廷的官员,交引监是朝廷的衙门,你这一调走,交引监就是别人的了。为这些钱财计较值得么?”

章越道:“知谏有所不知,下官举一个例子,比如一个窘困潦倒的老农有一间破茅屋。这间破茅屋风能进雨能灌,什么都挡不住,但却是老农自家所有。一日官家路过要入这茅屋,哪怕这茅屋再破再不堪再不值钱,老农也可不与官家入内。”

“这交引监便如这老农的茅屋一般,你我都知道老农的这破茅屋不说官家,连一名胥吏都可踹门而入。但知谏身为谏臣可知,若连这些细微之事咱们都不去争,日后遇了大事又怎敢争之?为君者更要以勿以恶小而不为之,我等为官亦不可因事小而不谏君!”.

章越作揖后告退。

吕诲看着章越背影不由叹道:“此子之劲直,当世何人可及之?”

……

宫中高皇后正在等候官家用膳,派了几次人去催,却听得回禀说官家与官员议事。

高皇后听了不由疑惑,以往官家议事都没有这般迟,为何今日却破例了呢?

不久内侍禀告官家回宫了,高皇后忙一脸欢喜地迎了出去。

却见官家一脸怒气冲冲地步入,对高皇后道:“气坏朕了,气坏朕了。”

高皇后吃了一惊道:“官家怎得如此?”

官家怒而坐下,一旁宫女奉上茶汤,官家看也不看随手打翻在地。

高皇后正色道:“官家怎地如此,将气撒在不相关人身上?”

官家道:“皇后不知今日在后殿这章越如此狂妄……”

高皇后道:“官家别动气,慢慢说来。”

官家当即说了章越拽袖之事的来龙去脉,很是怒不可遏的样子,高皇后闻言笑道:“官家且坐下,容我回去更衣。”

官家气结在胸,却见不久高皇后穿着一身吉服返回。

官家吃惊地对高皇后道:“你这是作何?”

高皇后笑道:“昔太宗皇帝说他得一寇准,如唐太宗得一魏征。然后唐太宗初得魏征也是不喜,与长孙皇后言之,长孙皇后却盛服与太宗贺之。”

“如今臣妾穿此吉服是效长孙皇后,亦愿官家能效太宗皇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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