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鹰之子

“我在贺兰山一带屯田时,听戎骑说,当地有一种鹰鹫,体型巨大,能叼走羊羔、孩童。它们筑巢于悬崖峭壁之上,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通常一次只抚养一只小鹰。”

黑夫对妻子说起了自己在塞北时听闻的故事。

“鹰鹫照顾雏鹰六月,直到它们羽翼丰满,便教其飞翔,通常是雄鹰在巢穴旁盘旋做展示,雌鹰催促雏鹰效仿。”

一边说,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阳光溢满庭院的屋外,黑夫三十而立,大儿子破虏也满四岁了,正带着年仅岁余,走路跌跌撞撞的二子伏波玩耍,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咯咯笑声,比春日阳光还暖人心。

妻子也在看着娃儿们,生怕他们下一刻就跌倒大哭,二人目光相对,彼此一笑,黑夫继续道:

“然雏鹰畏惧百丈高崖,不敢张翅,反复数次皆如此。这时候,老鹰便或啄或攮,将雏鹰从崖上推落!”

“呀!”

叶子衿吃惊:“这鹰也是狠心,若将这独苗的雏鹰摔死了怎么办?不就无后了么?”

“若摔死,那便不是鹰了。”

黑夫笑道:“这是为了逼雏鹰张开翅膀,既然它不敢飞, 那便逼它飞!”

虽然雏鹰一时半会找不到飞行的窍门, 但悬崖下有很强的上升气流,只要能张开翅膀扑腾几下,至少是不会摔死的。

说完塞北鹰鹫的故事后,黑夫道:“皇帝陛下就如那鹰父,扶苏犹如鹰子。以我之见,陛下是在逼公子扶苏,将他推出咸阳这舒适的巢穴,推下万丈深渊,逼他飞啊!”

要是想猜测皇帝的复杂权术心思,那还是省省吧,将自己的想法隐藏,等那些会错意的“聪明人”一个个急匆匆跳出来站队,是做君主的基本能力。

可若是把秦始皇的身份看做一位“父亲”,以黑夫对秦始皇、扶苏这父子的了解,他这波操作的用意,却不难猜。

中国式的家长,讲究的是虎父无犬子,骄傲的雄鹰,更想要一个真正的鹰之子。

他们会对后代抱有期望,让他们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走。

皇帝对扶苏的期望无疑是很大的,当年北征匈奴之前,秦始皇就召见黑夫,对他说什么“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

然公子王孙,未尝目观起一拨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

军旅之事亦然,若只听闻千里之外的捷报,未尝与大军共同出征,闻金鼓震天,视狼烟滚滚,岂能知兵事之艰难,而明北逐匈奴之必要?

这些事情,都是皇帝想要扶苏知道的,希望扶苏经历这些后,归来时,少些悲天悯人,少些虚伪之仁,变成一位刚毅果敢的公子!

那次扶苏当监军,历练显然多于贬斥。

但事情和皇帝想的不太一样,扶苏归来后,的确更注重实际,少了些空谈,但偏偏此子的固执,像极了秦始皇——目睹征战之事后,反而更加认定,国虽大,好战必亡。见到戍卒役夫的辛苦后,认为适当的松弛才是正确的治国之道。

在对百家的态度上,扶苏也与秦始皇持不同意见,屡屡进谏,让秦始皇十分恼火。

在秦始皇看来,鹰,当翱翔于天,不可一世,目越千里,统御全局,可扶苏呢?目光却悲天悯地看着地上的鸡鸭小雀,甚至将心比心,这样的人,岂能治国?

于是,就像老鹰将雏鹰推下悬崖一般,这次任将,是秦始皇作为父亲,给儿子扶苏的最后试炼!

他仿佛在说:“好啊,你小子天天在朕耳边逼逼,这也不行那也不对,你行,你来!”

说着,就一脚把扶苏踹出了窝!

扶苏这会也一脸懵逼,却不得不前往荒芜的北疆,做一件全然陌生的事。

是有些好笑,但黑夫想想就笑不出来,用几万条人命,给儿子试手,也太过儿戏了,但这做事的风格,的确很秦始皇。

更何况,还加了杨端和、黑夫一前一后两个保险,最糟的情况,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当然,这只是黑夫的猜测,但他觉得,与皇帝的想法,大概相差不大。

他还对妻子解释监军和主将的不同之处。

“监军只需要监督粮秣,监督主将,不需要做出决断,对扶苏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但作为主将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将几万条人命攒在手里,远征异域,会遇到无数艰难险阻,让人焦头烂额,需要临时决断,必须时刻考虑大军的利弊。”

黑夫带过偏师,也当过主将,当然知道其中难处。

尤其是,为将者,要收起自己的仁慈之心,慈不掌兵,若对士卒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别说打仗了,每天按时行军都难。

而有时候,主将的决断,会让让一部分人生,而让另一部分人死,所以必须硬下心肠,懂得取舍。

若对敌人心慈手软,可能会放虎归山,反受其咎,甚至全军覆没。

“陛下或许是希望,公子扶苏在手握权力,肩膀上担过责任和人命后,能学会去仁,识利,能做决断取舍。”

也是巧了,这次历史上本不该有的东北之役,确实是再好不过的试炼副本了。

考验的不仅是扶苏的心性,还有三点。

“用人之能,外交手腕,还有对待叛逆的态度……”

眼下,扶苏应该在去往辽东的路上了吧。然而他要面对的情况是,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在短时间内,扶苏必须在杨端和的指导下,认识手下的都尉们,进而了解他们的才干:谁可靠,谁冒进,谁胆小,将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这是考验用人之能。

盛夏时节,大军出征,抵达箕子朝鲜后,扶苏要学会如何对待这个边境小国。当然也可以一路打过去,但最好的选择,是恩威并施,逼迫朝鲜服从,让秦军通过,并提供衣食,毕竟此朝鲜非后世朝鲜,乃是殷商后裔,华夏一脉。这是考验外交手腕。

到了沧海,面对曾参与刺杀秦始皇的小邦,面对流亡的反秦人士,皇帝的命令是:屠之!能否狠下心来,执行秦始皇的意志,残酷毁灭那些“叛贼”,也是一项考验。

以上几点,若扶苏统统都能通过,或能洗刷自己给秦始皇留下的糟糕印象,得到父亲认可,在这场已然开始的夺嫡之争里,独占鳌头……

“若公子不能呢?”

听到这里,在感慨自家良人对皇帝之心揣度如此细致的同时,叶子衿亦抬起头,问道:

“若他有杨端和,良人二人为羽翼辅佐,还是飞不起来呢?”

她对公子扶苏的命运并无半分关心,她关切的是,那在皇帝眼中,坠下深渊的鹰之子,会不会将黑夫也拉下水……

黑夫沉吟了:“经不起这考验,他就不是真正的鹰,而是一只鸡,被错误放到鹰巢,让它在高峰上看到远景,却没有居于高峰的力量。”

“若真如此,对陛下而言,与其让它一生在风中痛苦悲悯,还不如,让它直接跌落,永远失去做鹰的机会!”

他拉住妻子的手,笑道:“你放心,我不会陪他一起摔死!”

叶子衿亦还以一笑:“那是自然,良人当然不会!”

……

午后的闲话告一段落,儿子们在大声喊母亲,原来是竹马被这两个小祖宗玩断了。

叶子衿要出去带娃了,但在她出去前,黑夫却又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我刚开始与你说的那个故事,塞北的鹰鹫,虽然只抚养一只雏鹰,但最初时,却并非只产一卵。而是在几只雏鹰中,挑选最强壮的那只养活。因为塞北荒芜,食物有限,只能喂饱一只,你可知其余雏鹰的下场?”

叶子衿叹了口气:“莫非,它们都被那最强壮的小鹰挤下悬崖摔死了?”

“没错。”

黑夫颔首:“对鹰而言,骨肉相残,从出生便已经开始。但生于帝王之家,可比生于百丈鹰穴,凶险千倍!一只鹰因不能展翅摔死了,立刻,就会有无数只雏鹰站出来,向陛下展示它们的羽翼!”

“鹰飞于天,而鸡栖于埘,看似高远,但也残酷。”

叶子衿有些感慨,目光看向庭院中,无忧无虑的两个孩子。

“在妾看来,雏鹰不如雏鸡呀,至少雏鸡,可以在鸡窝里自由自在地玩耍。”

黑夫摇头:“但鸡或被鹰所掠,或被人所杀,纵然长大,也朝不保夕,你希望你的孩子是任人宰割的鸡么?”

“若是我的孩子。”

叶子衿看着院子里,嬉戏玩闹的两个儿子,眼中满是母性慈爱。

“我不愿他们做不得不残害骨肉,不飞就动辄摔死的鹰,也不愿意他们做任人宰割,不能主宰自己性命的鸡。”

黑夫奇道:“那你希望他们是什么?”

叶氏笑了,像个小女孩,她朝黑夫行了一礼,深衣如墨,脖颈修长,像只优雅的黑天鹅:

“妾愿他们是高飞的鸿鹄,箭射不到,鹰捕不着,自由自在!”

(本章完)

第589章 公子从军

和黑夫猜的差不多,此时此刻,被秦始皇一脚踹出窝的扶苏,正忐忑地走在前往燕地的路上。

这次沧海之役,秦始皇决定出动一万五千兵卒,外加一万五千燕地民夫。兵卒是一站一站补充进来的, 所以从咸阳出发时,扶苏手下,只有五千关中精锐。

但哪怕是五千人,想管好也不容易,扶苏虽然当过监军,还读了不少兵书,但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所以在接过虎符后, 便虚心地向自己的副将,驷车庶长杨端和作揖道:

“扶苏长于深宫,不识军旅之事,士兵并未亲附,黔首也无信任,资望既浅,缺乏权威,还望杨老将军多多指教。”

须发斑白的杨端和连忙还礼:“公子谦逊了,伐匈奴时,公子曾为监军,爱兵如子,在士卒民夫中,颇有贤名,此乃仁也。临阵之际,也为李、尉二将军压阵, 面无惧意, 此乃勇也。如今以公子之尊,代陛下远征异域,惩处谋刺叛逆,此乃忠信也。”

“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公子已有三德,老夫虽不才,但也打了三十年仗。或能辅助公子,这治军以严,用兵以智,公子若信得过老夫,大可交给我来做……”

杨端和很清楚,秦始皇挑中自己来做公子扶苏副手,看中的,是他的多年履历,以及用兵严谨。

总之,行军打仗的事,他老杨能完全代劳,扶苏嘛,好好做一个“信、仁、勇”的象征性主帅即可。

但扶苏却不满足只做一个傀儡统帅,离开关中后,一路上,他都会抽空请教杨端和:安营扎寨的窍门,每日行军最合适的距离,以及底下各率长、五百主的贤愚。

眼看扶苏虚心请教,杨端和也知无不言,在他看来,这次远征,是皇帝陛下在为长公子“铺路”,若能成功,他有望越级封侯,对家族子孙也大有裨益。

虽然有会错意的风险,但杨端和也没办法呀,皇帝一张口,就将他和扶苏绑到一起,今后恐怕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但扶苏看似乖顺,却也并非事事都听杨端和的,比如在对待普通士卒上,这位公子固执己见,非要与最下层的士卒同衣同食,睡觉时用简陋的席子。行军时,也时不时从车辇中下来,一边步行,一边与军吏兵卒们攀谈。

而每到一处,大军安营扎寨时,扶苏也会去巡营以示关怀,对士卒的打井砌灶,饮水吃饭,看病抓药,皆亲自过问。

杨端和看不惯,劝扶苏不必如此时,扶苏却道:

“扶苏深知自己并非将才,没什么用兵之能,但既然得了君命,作为主将,就必须将此事办好。虽然行军作战,有扬老将军为我筹划,但若想让士卒亲附用命,还得亲力亲为,便只能用这笨办法了。”

扶苏还说,这却是在塞北时,见尉黑夫亦是如此,那尉将军屯田时,甚至会亲自下田,与士卒同劳作,扛麦子。

“原来是学的黑夫?”

杨端和无奈地说道:“此司马穰苴、吴起治兵之术也,倒也不是笨办法,只是以公子之尊,有些作践自己了……”

但也恰恰是扶苏的高贵地位,让这种法子效果出奇的好。

对普通关中士卒而言,皇帝的长公子,那可是与天齐高的存在,如今却和蔼地行走在他们中间,与士卒同甘共苦。秦人朴厚,不少军汉都感动不已。

不过,扶苏虽仁慈,却没有出现几年前做监军时,因怜悯士卒民夫劳苦,让大队人马多次休息的事了,每天需要走完的三四十里路程,就算倒下百人,也必须完成!

他只是传令下去,使那些中暑、劳累的重症者就地扎营休息,专门有小吏收捡这些人,组成后军。轻度晕厥者载于车,劳累者可扶车舆同行,这样,既不会有人倒毙道旁,也不会耽误行程。

不用说,这也是从黑夫处学的。

于是,几天时间内,扶苏“为人仁,信人而奋士”的好名声,遂传遍军中,等三月中旬,大军抵达邯郸时,五千关中兵,已经认可了这位公子将军。

但扶苏接下来做的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

“邯郸,父皇出生的城市。”

三月十五这天,公子扶苏站在邯郸城东的丛台上,西眺这座“漳、河之间一都会”的大城市。

邯郸城邑,肇起于殷商,到了春秋时,经过几番转手,成了赵氏领地,三家分晋后,赵国迁都于邯郸,此地为赵国都城长达158年之久,有富冠海内之称,亦是天下名都,工商业发达,人口众多,最盛时,曾拥有不下四万户,二十万人口。

正因为是大都市,所以才会有燕国寿陵人特地来邯郸学步的故事,这就是这座城市的魅力所在,这里的衣食住行,都代表了时代的流行前沿。

扶苏能够想象,自己的父亲,昔日在邯郸为质子的那些年,见到的就是这般情形,繁华的市容,开放的学术,甚至还有街上傲然横行的轻侠。

可现如今,邯郸却显得有些凋敝,不复昔日繁华。

因为邯郸经历了秦军数次围困,尤其是灭亡前夕,王翦、杨端和等几路大军合围邯郸,赵虽注定灭亡,城内也已绝粮,却抵抗得极其坚决,毕竟两代人前,投降的长平赵卒,被秦人统统杀死,赵国家家户户皆与秦有仇,于是折骨为炊,易子而食,数月乃下。

那场攻防让邯郸损失惨重,死伤饿死者数万,当时还流传一首童谣:

“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秦始皇再来邯郸,将与母家有仇的数百人坑杀,他得意的笑容下,却是赵人的哀嚎。

邯郸归秦不久后,一场地震突如其来,房屋倒塌数百间,又有数千人死去,事后,果然地生白毛。

又是天灾又是人祸,不同于和平统一的临淄,十多年过去了,邯郸仍未能完全恢复过来,市场里生民凋敝,加上前段时间巨鹿郡有人响应齐乱,邯郸戒严,士吏关系依旧紧张。

而扶苏他们脚下的丛台,本是赵武灵王大兴土木所建,因其楼榭台阁众多而“连聚非一”,故名丛台。据说最初有天桥、雪洞、妆阁、花苑诸景,结构奇特,装饰美妙,故扬名於列国。但经过战争和地震后,如今却只剩下了些残垣断壁,荒草丛生。

扶苏登台眺望一番后,只觉得满心无奈,他年幼时,也曾对父皇横扫六合心驰神往,不理解舅父昌平君为何要反叛。

可随着年纪渐长,游历得多了,才发现,统一,似乎并没有给六国生民带来什么好处。

他有点明白,在父皇多次说了大一统的美妙未来后,舅父昌平君为何越来越绝望,为何会殊死一搏。

“也许,舅父为的,真不止是楚王之位吧……”

他在丛台上久久站立,风拂动公子的鬓发,扶苏摇了摇头,带着亲随回到了大营。

……

相比于刚从咸阳出发时,远征军的大营已经扩张了一倍,在邯郸,五千赵地诸郡的征召兵加入了进来,人数已至一万。

扶苏照旧在扩大了一倍的军营里巡视,关中秦卒已经对扶苏十分熟悉,他们都很爱戴这位笑容和蔼的英武公子。

一堆营火前,三名弩兵邀他共享在丛台下逮住的野兔,虽然大军统一就食,但若兵卒有本事在去打柴时搞点野味打牙祭,军官也睁只眼闭只眼。

扶苏欣然答应,尝了一块烤得有些焦,只撒了点盐的烤兔腿,然后大赞,说比宫中珍馐还要美味!这让三名弩兵满脸涨红,昂首挺胸。

但巡视到一道壕沟相隔的赵地兵卒营地时,扶苏却被拦住了。

亲卫和军吏劝他不要去里面巡视,因为“不安全”。

“主将在自己的大营中都不安全?这是本公子从军以来,听到的最大笑话。”

扶苏固执,不顾劝阻,带人走了进去。

与隔壁关中兵的井然有序不同,扶苏看到,破旧的毡帐歪歪斜斜,沟壑挖得十分草率,穿着各色各式衣服的赵人,也在张罗饭食,围着冒热气的大釜,领取食物。

听说“公子来了”,他们也不似关中兵那般兴奋,只是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扶苏明晃晃的甲胄,优雅的步伐,然后垂下了头。

这群人,眼中没有兴奋和信心,只有无奈和悲观。

从他们的眼神里,扶苏能看得出来,和渴望在边地建功立业的秦卒不同,赵地征召的兵卒,压根不想打这场仗,不想离开家园,远赴千里之外的辽东、朝鲜,与从没听说过名字的敌人作战。

尤其,还是替曾杀害过他们家人朋友,毁掉他们城市村庄的秦人作战!

扶苏在这些冰冷甚至包含敌意的目光中走上前去,看到了兵卒们领取的饭食。

是粥,且十分淡寡,分到每个人木碗里,恐怕四分之一斗都不到,而且还有不少没有舂完的谷壳,乃是粝米(糙米)……

对于每日行军数十里,还要肩挑手扛兵器、席子、被褥,消耗大量体力的兵卒而言,根本无法充饥!

吃着这样的食物,士兵如何行军打仗?

扶苏有些恼怒地看向跑来拜见的都尉——这都尉倒是关中人。

“传食律有言,刑徒、隶臣妾食粝米少半斗(三分之一),民夫食粝米半斗,士伍食粺米(精米)半斗,酱四分升一(四分之一)!这些兵卒多为士伍,为何只食稀粥?”

隔壁的秦人兵卒,吃的是标准的军队伙食,精米半斗,还有酱。虽然对公子而言,臭烘烘的,而且很咸,但起码能下饭,没那么难咽,秦卒一般都是有爵位的,所以还有葵、韭等菜蔬供应。

可为何一墙之隔的赵地兵卒,却吃的这么差?

邯郸都尉满头大汗地解释说,邯郸地薄,民众也不喜欢从事农业,存粮本就不多,一般是靠邻郡运来补充。

但去岁齐地叛乱,济北临淄一片糜烂,隔壁巨鹿郡也有动荡,太原郡欠收遭灾,邯郸北部几个县也闹了蝗,全靠河东、河内接济,才能勉强维持。如今大军抵达,多了一万张嘴,邯郸郡已经将最好一点余粮拿出来了。

“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只能指望六月麦熟了,还望公子多多担待。”

扶苏的愤怒消失了,只剩下满心无奈。

这些事情,他非但知道,还用它们来劝过秦始皇。说太原、陈郡等地连续闹灾,齐地乱相初平,百姓生计还没恢复,这时候本该让人民休养生息。

可在这节骨眼上,秦始皇却一意孤行,发动了两场征伐,还让扶苏来做主将……

扶苏只能仰天长叹:“父皇那么聪明睿智,为何就是看不出来呢?这天下,已经不太平了啊!而用频繁战争来求太平,亦是南辕北辙!”

叹归叹,可既然得了任命,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大军一路吃喝,从咸阳、敖仓携带的粮食,已经吃完,只能靠沿途仓禀补充。每到一处,便让那地方的状况雪上加霜,就不奇怪了。

而这种缺粮的状况下,关中人和邯郸人的差距就出来了,关中的秦人吃精米,邯郸的赵人吃糙米喝粥,在官府、军吏看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治国者,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

“赵为哭,秦为笑……”

刺耳的童谣再度在扶苏耳边回荡,赵卒冷漠的目光打在他身上,这让扶苏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让关中兵卒和邯郸兵平均一下,早上吃米,下午喝粥?换了几年前,扶苏还真就这么做了。

可近年来他的所见所闻告诉扶苏,这不现实,在一路上,和关中士卒的攀谈中,扶苏能感受到,他们凌驾于六国故地、遗民之上的骄傲。

秦人是征服者,是人上人,六国是亡国奴,是下贱种,地域的优越感,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想法。

于是,扶苏让人拿来一个木碗,捧在手中,迈步上前,将它递给围着麻布的伙头兵,露出了笑。

“给我也来一碗。”

伙头兵目瞪口呆,看了看都尉,但还是照做了。

扶苏转身看向众兵卒,让旁人用邯郸方言,重复自己的话。

“邯郸仓禀缺食,故朝食夕飨淡薄,委屈众士卒了!扶苏身为主帅,有过!“

言罢,高贵的公子,竟朝低贱的赵卒长拜作揖。

这一揖,让赵人们面面相觑,这个秦将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但依旧无人还礼。

扶苏阻止亲随暴怒,又大声道:“但请相信扶苏,等大军抵达恒山,抵达广阳郡后,必令当地官府将军粮补齐,让士卒皆能饱食,不受冻饿之苦!”

说着,他接过端起盛满稀粥的木碗,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一饮而尽!

“从今天起,直到军中每个士卒都能吃饱饭为止,扶苏每日饭食,便是一碗薄粥,皆与二三子相同!”

PS:第二章在11点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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