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0章 鬼狱秋声(月初求保底月票)

“喂!新来的!你怎么不说话?”

酆都的牢房虽然晦暗无光,但还算干净。稻草铺地,能带来些微的暖意,也没什么太重的味道。

毕竟这一任酆都尹,有晾晒的爱好。

隔壁牢房里的碎嘴囚犯,一直在碎嘴。

王未没有说话。

他以前话很多的,很爱问问题。

后来师父说,不说话可以装高手。

他就尽量不说话了。

他也问过,为什么师父的话却很多。

师父的回答是一个脑瓜崩,以及一句“老子就是高手,不用装。”

师父好有气质。

王未还留着干净的光头,当然脸不再是那张脸。昭王亲自帮他做了遮掩,任是谁都看不出来本貌。

隔壁的邻居靠在稻草堆里,一边捉虱子,一边絮絮叨叨:“你都进来三天了!三天都不说话,你肯定有心事。”

“伱知道吗,还是我跟他们说呢,下次如果有人进来,不如就住在我对门——咱们才成为邻居。你也不说打个招呼。”

“哪来的啊,跟我说说?”

“你剃个光头也不像和尚,长得怪凶的。”

“嘿!光头!你呆在这种鬼地方,不会觉得寂寞吗?”

或许“寂寞”这个词,很能够触动人心。

王未总算开口:“我以前进过齐国的牢房,但我不觉得特别寂寞。”

他面墙而坐,垂着眼睛:“不是坐牢的原因。”

“那还能因为啥啊!哈哈。”嘴碎的邻居看起来挺年轻的,长得也不错,身上的伤,丝毫不影响他的活泼:“聊两句呗?聊着就不寂寞了。”

王未没有说话。

嘴碎的邻居又问:“听说你是顾老鬼亲自审过的?你咋还活着啊?”

他们属于是对门的邻居。

透过符文密布的铁栅栏,可以看得到彼此。

当然王未没有回头看。

他问道:“谁是顾老鬼?”

“酆都尹顾蚩啊!”邻居从草堆里坐起来,拿手比划着:“就是那个老竹竿。”

“哦。”王未闷闷地对着墙:“你怎么知道我是顾老鬼亲自审过的?”

酆都鬼差不怎么说话,把他送进来的时候,也没谁跟这位邻居交流。酆都鬼狱有十八层,每一层都不一样,且都挂着时空锁,隔绝内外,他也不知自己被送到了哪一层。

他其实不太好奇邻居是怎么得来的消息。但是聊两句吧,这里实在太闷了。

邻居大大咧咧地道:“我自有渠道!”

王未没有说话。

邻居等了一会,只好道:“先前进来的时候,他们不是在你囚服左肩位置绣了一朵三途花吗?那个就是三途印,顾老鬼亲自审过的人,就会有这个标记。”

王未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居然是一朵花——他以为是一根爪子。或者最多是一棵草。不就是三根扎在一起的线么?

他缝得可比这好多了。他从小就会缝衣服。

他说道:“你身上也有这个三途花,你也是顾老鬼审过的。你怎么还活着?”

“我先问你的。”邻居道:“你先说。”

王未没有吭声。

很长一段时间后,邻居受不住了:“啊我真的是服了你,你这个人,你动不动给我冷暴力啊。”

王未不说话。

邻居愤愤地道:“我姓熊。”

见王未没有反应。

邻居又强调了一遍:“我姓熊。”

王未道:“哦,我姓姜。”

“我不是问你姓什么!姓姜有什么了不起?”邻居气到了:“我是说,顾老鬼不敢杀我,是因为我姓熊!”

“为什么你姓熊他就不敢杀你?”王未问。

“我叫熊咨度!”

“哦。”

“熊!咨!度!”

“哦,我叫姜礼。”

熊咨度咬牙切齿:“我爹叫熊稷!”

“熊稷是谁?”王未问。

“我——算了!”熊咨度自问是聪明绝顶,但竟然很难判断这光头是装傻还是真傻,如果是装的,这演得也太真!

他咽下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在齐国坐过牢,或许你知道姜无华吗?我俩差不多,你可懂?”

“你也很会做饭?”王未问。

熊咨度眯起眼睛:“姜无华给你做过饭?”

“没有。”王未摇了摇头。

姜无华确实没有给他做过饭,但是长乐糕真的很好吃,师弟给他带过哩!

就是师父说这种东西要少吃,齐国人坏坏的,以后这种吃食,要先给他老人家检查。一检查就少了一半。

熊咨度忍了又忍:“总之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你咋能在顾蚩手下活着?”

“我不知道啊。”王未道。

“小子!”熊咨度跳将起来,摇得铁栅栏咔咔作响:“你敢耍我!出来单挑!”

“好啊。”打架王未可从来没缩过,一边挽袖子一边转身,但定在铁栅前:“呀!我出不去,怎么挑?”

他那无辜的眼神,让熊咨度无法确认这是不是嘲讽。

“我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熊咨度用手指戳着铁栅,梆梆梆地响。

“那个老竹竿问我是不是冤枉的。我说我不是。然后他就突然有事,走了。我就被带到这里来。”王未看着熊咨度:“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骗你。”

熊咨度看着这光头认真的眼神,将信将疑:“那你说说看,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

王未不肯吃亏:“你先说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熊咨度怒道:“你先说!”

但很快意识到犟这个没有意义,对面这光头是属石头的,闷一辈子都行。

便撇撇嘴:“还能因为什么?跟我爹干仗呗。”

王未并没有追问具体。

但他却很有表达的欲望,估计也是憋太久了:“这人啊!年纪大了,地位高了,就听不得批评,自以为什么都是对的,天下独尊。一旦被指出错处,无法自安,又不能认错,就只好暴跳如雷。”

王未‘哦’了一声。

熊咨度奇怪地看着他:“对于我的故事,你不发表一下听后感吗?”

王未慢慢地道:“不要跟你爹干仗。以后你会很想他。”

熊咨度嗤之以鼻,摆了摆手:“不要剃个光头,就学人当大师——说你的事,说你的事。”

王未道:“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看到一个长得很像山贼的人,手上拿着一块玉,我就把它抢过来了。后来酆都鬼差找到我,说我抢的这个是角芜山上的物件,就把我抓进来了。”

“等等——”熊咨度打量着王未凶恶的五官,说来奇怪,这张脸明明很凶神恶煞,但配上那双呆呆的、认真的眼睛,却并不让人畏惧或者反感,莫名还有点反差式的可爱。“你说长得像山贼,是什么意思?”

王未道:“因为他蒙了个面,还说‘此路是我开’。”

“你这么说我就理解了!”熊咨度道:“既然那块玉是你抢的,你交出来不就完了吗?这事又跟你没什么关系——他们非要抓你?”

“我为什么要交出来?”王未理直气壮:“凭什么角芜山上的东西就是他们的?我抢的,就是我的。”

熊咨度‘哈’了一声:“你可知角芜山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楚皇室龙兴之地啊!”

王未不理解:“角都芜了,龙还兴吗?”

熊咨度便叉着腰:“那你这还不是被抓了吗?”

王未闷声道:“他们人多。”

“抓你的人都算少的!”熊咨度很有讲演的激情:“楚太祖曾经在角芜山闭关修行。下山之后,天下无敌!你说角芜山有多重要?它是有历史意义的!”

王未道:“我又不是在角芜山上抢的。”

“嘿!你还真是犟——”熊咨度撸起袖子,正要好好施展口才,教训这不醒事的光头,忽听得沉重的绞链声响。

鬼狱里的厚重铁门,在这一刻缓缓拉开。时空之锁也暂止了,天光一瞬间冲进甬道里来,将甬道两边的囚室,都填塞得十分亮堂。

一间、两间、三间……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两侧有许多囚室,里面有的空着,有的住着人。

但基本上都没有声音。

只有身份特殊的熊咨度和新来的王未,还能叨咕个不停。

熊咨度直接脸贴铁栅,使劲往甬道尽头眺望。那巨大铁门之下,有一个单独的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嘿!这儿!”熊咨度脸上绽开笑容:“表弟!你专程来看我啊?”

左光殊沿着长长地甬道往里走,好奇地打量这传说中的“酆都鬼狱”——他几乎没有看到好奇的眼睛。

“这里好像也不阴森嘛。”他走到熊咨度面前:“我押送一批修士尸体过来,供他们研究。顺便看看表哥……这地方哪能专程来?”

“嗐。”熊咨度很是热情:“来,我新认识一个朋友——”

他正要介绍,发现那个叫‘姜礼’的已经转回去了,继续面壁而坐,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算了,我这个朋友不爱说话。”熊咨度笑着道:“性子有点冷。”

左光殊看了对面牢房一眼,只觉得那个背影隐隐有些眼熟,但也没太关注——他这样的贵公子,注定跟酆都鬼狱里的囚徒没有交集。

熊咨度这是楚国几千年都难出一个的意外。

从小就敢拔皇帝陛下的胡子。

五岁就大摇大摆地坐到龙椅上,被天子大脚踹飞……

他的事迹真是说不完,如今落得这样境地,也算咎由自取。

河谷之战,项龙骧是三军统帅,韩阙所主导的右翼战场最先崩溃,但项家和韩家都没有受到多严重的惩处。就连那韩阙永镇妖界,都是他自己要赎罪。

以当时楚廷公议的风向,包括朝野舆论,本是要严惩败军将帅的。毕竟是几乎动摇大楚国运的一场惨败。除了表现亮眼、一度冲破函谷关的左光烈,河谷之战里几乎所有将帅,都在战后被疯狂抨击,朝野尽是清算之声。

是熊咨度在朝堂上站出来,公然说河谷之战,应当天子承责。河谷之败,是楚廷决策的失败。是朝堂诸公错误地判断了形势,才有这场必输的战争,而项龙骧已经尽力!

所以结果便是熊咨度被关在这里。

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左光殊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这位表哥:“谁能冷到你啊?你一个人就能说一天。”

熊咨度哈哈大笑:“知我者,光殊也!”

他又问:“姑妈还好吗?”

“挺好的。”左光殊道:“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养她的小蚂蚁。上次还说起你,说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这回我能告诉她了,你变化不大!”

“弄个隔音法阵,光殊。”熊咨度嬉笑道:“表哥施不了法,咱们说点悄悄话。”

左光殊摇了摇头:“我来看你就是极限了。咱们不方便说悄悄话。”

“嘿!你乃大楚小公爷,你怕什么?”熊咨度撺掇道:“你就算把这牢房拆了,把我放出去,又能怎么着?谁能把你怎么样!”

左光殊微微一笑:“表哥,咱们可不是小时候了。”

“那不正好忆当年么?当年我和你——和你们一块,掏鸟摸鱼,上房揭瓦,多畅快的日子!”熊咨度循循善诱:“回味一下?”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左光殊抬起手指,敲了敲栅栏,仿佛那就是儿时的余音,笑道:“表哥,十年养望,天下皆知贤名,你何时出来,重整山河啊?”

“就在今日!”熊咨度豪迈而笑,掌握符钢,这一瞬间,仿佛握天下:“为孤开此门!为楚开新天!”

“那个人不能是我。”左光殊笑着摇摇头:“走了表哥。下回再来看你——如果下回你还在。”

“欸,你个小没良心的,别走啊,再聊会儿呗!”

无论熊咨度如何叫喊,左光殊还是笑着离开了。

厚重的铁门重新落下,隔绝了所有。

十年了!

熊咨度背靠着铁栅,慢慢坐了下来,似叹非叹:“他比他哥乖太多了。”

堂堂大楚皇子,在酆都鬼狱里关了十年,他早已习惯自己和自己对话。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新来的那个很有些孤僻的光头,却在此时开口——“他的哥哥,是叫左光烈吗?”

“你也认识?”熊咨度漫不经心地问。

“黄河魁首,少年名将嘛。听过!”王未看着空空如也的墙壁,幽幽地道:“也见过几回。”

“可以啊你这个小光头,深藏不露的。”熊咨度道:“看来我看走眼了,能认识左光烈,你也非等闲!”

“只是认识,我对他了解不多。”王未闷了一阵,又道:“聊聊这个人吧?”

熊咨度微微一笑,饶有深意地道:“你想聊哪些方面?”

“哪个方面都可以。”

“比如?”

“道术啊,性格啊,事迹啊,师承……什么都可以。”

“师承?”

“这么厉害的人,他师父肯定也很厉害吧?”

熊咨度‘嗬嗬嗬’地笑:“他可是无师自通的天才!他生来与众不同,无论哪家学问,一学就会,一点就通。他所创造的道术,一再革新历史。哪个老学究能教得了他?非要说师父的话,老国公能算,他爹能算,我爹也能算。这是都传过他真本事的。”

王未沉默了一阵:“教他的……都是自家长辈吗?”

熊咨度这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一个死缠烂打非要收他做徒弟的老和尚,不知道能不能算?我还帮忙驱赶过呢!哈哈哈哈,光烈被缠得没法子了,就说把他揍一顿。我当然要帮场子。”

“这个故事还……怪有意思的。”王未轻声道:“能不能讲给我听?”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誒,明天就是立冬了,有人来看你吗?哈哈哈,别生闷气,来来来,转回来,我给你讲嘛!那时候啊……”

此时他们彼此背对,隔着两道铁栅,一条甬道。

黑暗已经吞没了这条甬道。

靠着栅栏的人,松松垮垮。

面墙而坐的人,板板正正。

两个本来永远不会相交的人,聊起了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

这是最后的秋声。

十二月第一天。

光头王未向大家求一张保底月票。

给牢里的小和尚保保暖吧!

(本章完)

第2201章 长枪空握,何日朝鸣(月初求保底月

冬天已经到了。

新野大陆开始飘雪。

薛规当年确定此方规则的时候。便立四季,分日夜,都随现世。随的是中域的气候。

不过新野大陆今年的初雪,倒是比景国要早一些。

这雪才下,便下得猛烈。一夜之间,长城内外,万树梨花。

计昭南走在雪地里,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

姜望随手弹出一缕火焰,将地上横陈的修罗尸体焚为一空,连血迹都烧掉了——但积雪无损。

这三昧真火的控制真是出神入化。但放在姜望身上,也没什么好夸赞的。

飘飞在空中的甘长安,将目光从那缕火焰上挪开,想象自己是一只风筝,在不自由地飞。

是的。线在计昭南手中。

他光荣地成为这支队伍里的诱饵。

以神临的修为“搔首弄姿”,勾引那些战修罗、意修罗,当然最终目标还是恶修罗。

自上一次的剑拔弩张之后,皇夜羽就没有再过长城——如果人族的围杀为真,那么再来就很是危险。如果人族的围杀只是杯弓蛇影,那么被几个洞真修士逼走,也多少让他难堪。

修罗族和人族的衍道强者,都各自守在大本营,隐晦自身道则的同时,窥伺对方绝巅。任何一位衍道露出破绽来,都有可能在瞬间被撕碎。

沿着虞渊长城展开的漫长战线上,大军的攻防每天都在上演。

而那些山林丘壑间的空隙,就成了双方独行强者角逐的斗场。

这是他们【长安小队】出狩的第十天了,基本上没有什么收获,他们这样的队伍,也不会把小规模的修罗战士当做收获……丢不起那个人。

能够决定【长安小队】和【冠军小队】胜负的,还是只有恶修罗的头颅,甘长安更习惯称之为“真修罗”。

当然,鉴于得真之修罗也没有谁是蠢货,最近游猎都非常谨慎,这场比赛大概还要持续很久。

考验的不仅仅是实力,也是运气。

计昭南和姜望一致觉得甘长安的运气比较好,所以给小队取名“长安”。

也用这个名字,说服他当诱饵。

甘长安飘飞在空中,倏然左右,灵识铺地,四处觅踪,忙个不停。

“修罗都不往这边来了,鸟都不见一只。”他辛苦工作,还不忘在潜意识海洋里沟通讯息:“要么就是怕了我们,要么就是……有大的要来。”

在潜意识海洋里沟通,比任何传音方式都要安全。这是为了避免有耳识特别敏锐的恶修罗,或什么特殊的虞渊宝具,能够提前把握他们的情报。

披甲冷面的计昭南并不说话,但枪握得比谁都紧,虽在同队,杀敌的机会他可不让。

“那就再好不过。”姜望适时给予鼓励:“要是能引来恶修罗,甘兄,你当记首功!”

甘长安身怀【神游】之神通,在神临之前就可以神魂出壳,“如神之游”,以神魂力量干涉现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掌控对手的神魂。

要知道,一般的修行者,都是在洞真成就,以灵炼神之后,才有“元神出窍,巡游人间”这一步。

【神游】在修行早期就可以做到类似效果。在神临之时,神魂倚【神游】,更是堪比真人之元神。

也正是凭借在神魂上的强大优势,他才有竞争天下第一神临的资格。

在姜望的认知里,甘长安在这一点上的优势,极似于当初的王长吉。只不过王长吉是完全凭借自己对神魂的理解,做到这一步。

想到王长吉,悠闲漫步的姜望,不免有些感慨。

这几年他和王长吉见面倒是极少,准确地说,只在白玉京酒楼见过两次。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深潜于红尘苦海,又游离在人间之外。

他几乎不在这个世上留下什么痕迹。

也从不使用太虚幻境。

偶尔会有一两封信寄来白玉京酒楼,从来没有寄信的地址,信的内容也都很简略,说的都是一些幽冥相关的情报——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再入幽冥,尽管现在还很遥远。

在黄河摘魁的时候,姜望就看到了庄高羡的背影。那时候还只是内府境,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完成复仇。

如今已是天下闻名的真人,庄高羡都魂飞魄散了许久,却仍然看不到白骨尊神的王座。

古往今来,超脱难求。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止步在那之前。这注定是一场长旅。

“听说这次虞渊试炼结束,你就要去挑战李一?”闲着也是闲着,姜望一边将阎浮剑狱握在掌中、推演剑术,一边问计昭南。

计昭南有些无语:“怎么我还没出发,你们就全知道了?”

这件事情他明明只告诉了王夷吾啊!

“重玄遵跟我说的。”姜望果断把同事卖掉。

甘长安也插个话:“我是听秦至臻讲的。”

计昭南随手抖了个枪花,飞绽如雪:“伱们太虚阁开会,是不是跟巷口大爷大妈似的,人手一碟瓜子花生,边嗑边唠啊?”

姜望本想反驳,但这确实是事实。

太虚会议从来就没有正规过,哪回都是闹哄哄的,比菜市场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这叫有生活气息。”姜阁员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甘兄?”

“《万世法》有言,能卑其下者而知卑下也!”甘长安张口就来:“正是因为太虚阁员艰苦朴素,贴近市井,方能懂得众生疾苦,解天下之忧!太虚阁楼从来不是空中楼阁,不是门面工夫。一砖一瓦,都是民意民心。一桌一椅,真乃天理人情。阁员们嗑的哪里是瓜子花生,分明是众生百态,百味人生!”

“很好。很有觉悟。”姜阁员表示赞许:“下届太虚阁员,我看好你。”

甘长安贴林而飞,表情冷峻,眼神锐利,拿出了大秦侦骑的军事素养,却在潜意识海里嘻嘻哈哈:“我提前谢谢您!”

计昭南懒得听他们唱双簧,径往前走。

姜望又追几步,但是并没有说别的话。他不会自负到以为他能指点计昭南的人生,虽然他心中有关于胜负的判断。

计昭南忽而问道:“姜阁员自比李一如何?”

姜望沉吟片刻:“我仍在看他的背影。”

甘长安姿态不受影响,但心中骤起狂澜!都知李一强,不知李一强成这样。过往所有关于李一的传说,都不如这一句有分量。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公认的现世第一天骄。

计昭南却笑了:“不要为了劝我,而这么谦虚啊。”

他这样的人,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对自己的判断,也有绝对的自信,不会盲从于任何人的意见。

他回看姜望:“上次天京城一战后,师父回来说起你,说姜青羊这个兔崽子,别看平时稳稳当当的,少年老成,疯起来可真不一样,狂过斗昭,傲过重玄遵——你姜青羊怎么会说这种话?”

“军神大人真是误会我了,我哪里像他们那么没礼貌。”姜望二话不说,先踩一脚那两个,再斟酌着道:“李一阁员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我曾经遥望不及,如今略见其背影……已是这么多年修行不怠,苦功未辍的结果,算是略得此幸。”

“他洞真摘魁的时候,你还是内府呢。”计昭南笑了笑,又问:“如果当时在天京城,是李一拦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姜望道:“我们都是太虚阁员,我代表太虚阁做事,他只会支持我。”

计昭南已经得到答案,踏雪而前:“我曾经以为,除了我们师兄弟几个,世上再无骄才——屡经风霜,才知天下骄名众!姜青羊,当初我们三个驰马出临淄,都是想为大齐捧回首魁。但强如重玄遵,也碰到了斗昭。我更是长枪空握,不曾朝鸣!只有你创造历史。”

“那时我在台下看你,为你高兴。等我自己上不了场,我又何尝不是对影自叹,人生数十载,我有负这杆韶华。”

“我不是不知死的人。但男儿不轻言,士有当为也。我靠着这股心气得真,得真之后,能把心气放下吗?”

“与李一争胜,我无胜算可言。若争生死,我有不到半成的机会。这次来虞渊试炼,就是为了将这不到半成的机会,推到半成。如此一战,也不枉此真。”

大齐军神姜梦熊,一生收徒五人,二死三存。

陈泽青继军神之军略,王夷吾承军神之杀拳,但临淄的老人说起来,还是计昭南最像军神年轻时。因为他杀性最烈。

今日甘长安方知,烈在何处。

十成胜算里只占半成,就敢去搏生死!

姜望道:“你做了很多准备。”

计昭南拖枪而走,并不回头:“我准备了三枪。一枪是你从天狱世界带回来的‘真无双’;一枪是家师所传的‘无我’;还有一枪,是我这么多年沙场征战的积累,是我毕生之修业。我要以此三枪见李一,三枪过后,生死都无憾。”

“最后一枪是什么名字呢?”姜望问。

计昭南道:“归处。”

姜望于是明白,计昭南的确已怀死志。真无双的饶秉章未能归来,那个放下长刀、拿起韶华枪的计昭南,却要以枪锋刻画归处。

他承饶秉章无双之志,承齐人敢死之节,承姜梦熊不屈之勇。

这洞真一战,势在必行。

其时林间飞雪,万籁俱寂,计昭南和姜望几乎同时止步。

他们一动不动,只在潜意识海传递一声——“大的来了。”

甘长安低飞于空,灵识铺地,做足了人族天骄独行狩猎的姿态。

计昭南和姜望踏雪无痕,这十天来完全不露行藏,所有痕迹都用三昧真火抹掉。便是为了等大鱼。

冬寒沁骨,雪低三分。

甘长安恍如未觉,刻意地让自己的动作更隐蔽一些,仿佛在接近山林外的那队修罗骑兵。以猎食者的姿态打消猜疑,让那暗中的黄雀,确信自己盯上了捕蝉的螳螂。

而后在某一个时刻……

呼!

寒风一缕掠树梢。

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

潜近的恶修罗悍然出手,自那风中凸出模糊的身形,探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掌,顿握天规地则,凶狠地抓向甘长安——

噗!

这只手掌在探出来的同时,就已经被枪锋扎穿。鲜血飞溅而出,血色的经络瞬间凸显,以此树状之经络,撑起一个狰狞的身形。

此物有百瞳,每一只瞳孔,都在一条经络的关键节点,使得经络如肉须飞舞,但很快被血肉填住。血瞳也外凸在身外。

百瞳齐睁,霎时天地大雾。

如此鲜明特征,正是近来连猎人族侦骑、凶名昭彰的恶修罗强者——乌古都。

他倒还是人形,但是筋络外凸,肌肉坟起,血瞳恐怖。

他的手掌明明已经被洞穿,身体却和计昭南拉开了距离,他的眼睛可以混淆认知,他的声音如夜枭之嚎:“好,好得很。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计昭南一身雪甲穿飞在雾中,身形舒展,猿臂蜂腰,顿见“满弓之美”,把浓雾映成了背景,此身如在画中行。

“你知道得是否太晚!”

反身一扎——

天地如梦,未来已来。

一道雪亮的光束,旋转着扩张开来,狂暴的杀意驱逐一切,也包括道则浓雾,照得雪地一片光。

白茫茫的不是雪,尽是枪芒!

乌古都身上百瞳,炸开了近半!

恶臭的脓液爆开来,他的身形却消失了。晦光晦影,匿气匿身。

“哪里走!”

计昭南杀红了眼睛,踏空一跃,身作流光,已逐杀念而走。

甘长安抬手高呼:“计兄止步!穷寇莫追!”

又气又急又无奈,也只能纵身跟在计昭南身后。

却说乌古都匿身藏气,遁入风中,在老林中不断折转,却怎么也甩不掉计昭南的追击。偶尔隔空交锋,也都被牢牢压制,就此艰难逃亡许久。最后他在一座山谷上方与计昭南对轰一记,被轰落谷底。

却在颓然落地的那一刻,骤然回身!

鲜血和脓液在他丈二高的身躯上流淌,使他十分的狼狈丑陋,他却恶狠狠盯着从天而降的计昭南,嘴角咧开狞笑:“计昭南——可知人算虎,虎亦算人?”

计昭南紧握长枪,表现出应有的谨慎:“你认得我?”

乌古都大笑:“当我们修罗族还如远古吗?以卑鄙的手段才能对付卑鄙的人,时代变了!我对你很熟悉!”

随着他的猖狂大笑,自谷口,自树下,自石后……走出来三尊恶修罗,一者手持双刀、箭尾作闪电之形,一者身披树甲、瞳有红光,一者尖头方眼、双臂即骨枪。

他们像是三堵高墙,封住这座山谷,强大的气息交汇一处,澎湃如海。

很显然,这是一场反埋伏。

甘长安这些天的出狩,早就进入了乌古都的视野,他敏锐地判断,甘长安背后必有埋伏。故而以身为饵,来一场反钓。

“这人长得很漂亮,予诸位分食。”乌古都志得意满,身化旋风而起:“我去接一下那个可能迷路了的小神临——”

轰!

一只巨大的、绒毛张舞的魔掌当空拍下。

整片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团刚刚跃起的旋风,当场被拍散,化为吐血不止的乌古都。他抬起头,惊骇地看到——

山谷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尊高达五百丈的法相。

一为魔猿,一为仙龙。

他们都低头俯瞰,如此遮掩了山谷的天空。仿佛亘古就存在于这片山谷的伟大雕像。

而腰悬长剑的姜望,从对立的魔猿和仙龙之间,缓缓飘落,亦是自此,走出乌古都一直被欺骗的见闻!

姜望从头到尾都跟着他走,而他从头到尾不惊觉。他潜意识里的警觉,先于他本尊被杀死。

山谷之中,一时寂然。包括乌古都在内的四尊恶修罗,全都无声息。

“看来你们还不够卑鄙。”计昭南将长枪一抖,咧嘴露出了白牙——“现在,是谁,包围了谁呢?”

我攒点稿子,预留一下修改余地吧。

到了这个阶段,好没安全感。七百多万字了,太容易写崩。

不能过踩钢丝更新的日子了。

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再爆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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