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赏宅

司马越很快就知道了邵勋、司马颖冲突的始末。

他并未关注细枝末节,而是着重询问了司马颖当时的表情,得知他黑着一张脸离去之后,哈哈大笑。

“壮哉!”他跪坐在蒲团上,猛地一拍案几,赞道。

果是天赞之人,真神将也!

幕府中居然还有人劝自己放弃邵勋,就像放弃司马乂一样,找个机会,故意让他“不小心”被石超的人抓住,结好孟玖,以争取时间……

真是荒唐!

如此猛将,还是东海国人,我要多蠢才会放弃!

王妃说得没错,这是天赞!天赞!

“赏!”司马越想越激动,嗓音沙哑地说道。

“大王,不知该赏何物?”糜晃轻声问道。

是啊,赏什么呢?司马越也愣住了。

升官暂时是不可能了,他还在整编禁军,条理还没捋清楚,没有空位。

“孝廉举完了没有?”司马越扭头看向军谘祭酒戴渊,问道。

“还要等到五月才能走完,六七月间可正式出任中尉司马,发给官印。”戴渊回道。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奔走了。

今年东海举孝廉是特事特办,速度可以用飞快来形容。饶是如此,还是被司空催促,戴渊心中愠怒,这个邵勋怎么这么不省事!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捉生口的豪迈之事,心中一个激灵:若是我被这般生擒,真是羞煞人也,掷于地上之时,怕是浑身都散架了。

“京中可有无主宅第?”司马越问道。

“有是有。”戴渊答道:“庶人司马乂幕府参军皇甫商死后,家人或死或散,宅第为其亲族所占。张方入城之时,又大索皇甫商亲族,皆杀之,如今却无人居住。在城外,皇甫商还有一座园林,同样无人居住。”

皇甫商就是告密事件主角,令司马颙爱将李含为司马乂捕杀,卞粹、冯荪二人同死,诸葛玫、牵秀亡命出奔邺城。

后来,皇甫商持诏西行,向其兄长、秦州刺史皇甫重求援,至新平时遇其从甥,被骗杀。

司马颙素恨皇甫商,一定要张方将其家人、亲族尽数杀戮。

关中兵现在还在围攻天水,皇甫重亲登城池督战,杀伤甚众,以至于司马颙都想放弃了。

此时听了戴渊的话,司马越思考片刻。

皇甫重虽然是秦州刺史,心向朝廷,然孤悬关西,恐难支持。想到此处,他很快做出了决定:“就将皇甫商宅第、园林赐予邵司马。金帛钱粮之物,亦发给一批,具体数目你们看着办。”

“诺。”戴渊自无不可。

皇甫商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宅园早晚荒废,不如赏出去,拉拢人心。

赏完宅园,司马越又脸一板,看向何伦,斥道:“看看邵勋如何勇猛,你们却这么稀松。若上了战场,孤还敢用你吗?”

何伦额头渗汗,连连告罪。

方才他带着两千上军与冀州兵来了一场操演,结果连一时三刻都没坚持住,稀里哗啦就溃了,大大现了个眼。

司马越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何伦是老人了,还是留点面子为佳。

况且,邵勋虽然勇猛,必要的制衡不能少,何伦、王秉再差,多少能平衡一下邵勋,不让他窜得太快——维持内部权力结构的平衡,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技能,邵勋这种鹤立鸡群的人,有时候真的会让上级又爱又恨。

说完这些,司马越站起了身,看着旷野之中黑压压的军阵,久久不语。

他知道,迟早与司马颖有一战。

在他的规划中,最好带着王国军一起上阵,但这会么,却有些犹豫了。

这兵,真的打不了啊。

或许,只能让他们留守洛阳,对付张方了——若北伐邺城,长安司马颙定然会派兵东进。声援司马颖,领兵大将多半还是张方。

主力北上与邺兵决战,偏师阻击关中兵,这就是他的计划。

看来,也只能让王国军留守后方了,但——他们真对付得了张方吗?

或许,到头来还得寄希望于邵勋。

唉!司马越叹了口气,人才太少了。

整顿禁军的速度,必须加快。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原野中的禁军士卒们。

他们现在能听话,只有一個最朴素的原因:不让河北人过分欺负,被迫抱团取暖。

如果能够如臂使指——现在就敢在这旷野中冲了司马颖!

什么会猎,会你鸟的猎!真当我对你低三下四了么?

******

司马颖很快就走了,一起走的还有皇太弟的车舆、服饰及全套仪仗。

从此以后,司马颖就可以以皇太弟的威仪出现在河北大地上。甚至于,他很可能直接用皇帝的排场出行,他做得出来。

邵勋难得出城一趟,回家!

他现在有两处住宅,城内的宅第面积不大,堆放了许多杂物、器械之后,更没什么地方了。而且,还被张方派人火烧过,粗粗收拾了一番,没几间能住人的,不大修是不行了。

所以,他现在去的是城外的园林。

“就在金谷园旁边不远,皇甫商占地新建,不过两年罢了。”裴十六骑着一匹马,向还没去过城外别院的邵勋娓娓道来。

“两年前,皇甫商还是齐王冏的心腹。齐王冏败后,又附庶人司马乂,但熬到今年,也败落了。”一同跟来的糜晃叹息两声。

平心而论,皇甫商做得已经不错了。

能在齐王司马冏败后保全家族、宅第、财产,成功为司马乂招揽并重用,已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奈何没逃过洛阳新一轮的政治洗牌,出局了,而出局的代价就是家族覆亡,男女老幼甚至包括亲族,尽为张方所杀。

他的兄弟、秦州刺史皇甫重还在坚持,被关中大军围攻,最后的下场多半也好不到哪去。

“金谷园现在归了谁?”邵勋问道。

石崇也不过就死了四年,曾经辉煌无比的金谷园尚未完全衰败,应该会有权贵看上。

“先收归朝廷,后来赐给了石演。此人是石崇从孙,被封为乐陵公。”糜晃说道:“但石演对金谷园没有丝毫兴趣,直接发卖了贵重器物,解散了仆婢,然后离开洛阳,回乐陵国居住了。”

“这是个聪明人啊。”邵勋惊叹道。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看透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则是另一回事。石演丝毫不留恋洛阳繁华,对辉煌壮丽的金谷园更无兴趣,只想着回封国荣养,确实是想通透了。”糜晃说道:“现在金谷园没人打理,荒草萋萋,狐鼠出没,有点可惜。就在上个月,石超还去了一次金谷园,他现在可喜欢住那了,有事没事就往金谷园跑。”

“石超住金谷园时,随从多不多?”邵勋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糜晃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眼角余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人挺多的,他还经常在那一片演武练兵。”

“那算了。”邵勋果断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金谷园毕竟是山景园林,地势险要,如果还在那练过兵,多半有粗浅的防御设施,一时半会难以攻下。

但也不是不能利用这点谋取好处。

司马颖总共留了不到五万兵马,其中还有八九千人是降兵,分守十二座城门,平均一座门才能分到几个人?

老实说,不如把这五万人聚集在一处,同样有威慑力,还没有被人各个击破的危险。

如果找个机会,等石超去金谷园的时候,悍然发动,司马颖留在洛阳的这几万人就算是交代了。

届时石超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狼狈逃回邺城,听候发落。

“邵君看上金谷园了?”糜晃笑问道。

“即便金谷园落入我手,我只会做几件事。”邵勋说道。

“哪几件?”糜晃好奇地问道。

“第一,把那些漂亮的荷花塘清理一下,养鱼。”

“第二,草场、花园清理一下,养牲畜。”

“第三,其余边边角角的地都利用起来,栽上瓜果菜蔬。”

糜晃大笑。

这可真是不解风情之人才会给出的回答。

若换王导那等“风雅之人”过来,他能感受的是和煦的暖风、飘扬的柳絮、荡漾的碧波、迷濛的烟雨、清幽的竹海、娇艳的花朵乃至优雅的琴声、美丽的仕女,却不像邵郎君这般煞风景——魏晋以来的名士风流,到底懂不懂?

主打一个风雅、率性、潇洒,你给我谈种地养鱼,圈养牛羊?

糜晃是真的乐了,小郎君还没适应上等人的身份,说出去是要被人笑的,以后得好好规劝下,不然怕是很难融入士人圈子。

邵勋亦笑,自嘲道:“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士人这个圈子,即便算上相对贫穷的支脉以及门第较低的寒门,占全国总人口百分之一有没有?可能还不到。

他们的生活,或者说所谓的魏晋风度,完全不同于另外99%。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魏晋风度、奴隶社会同时共存,眼泪鲜血多过风花雪月,这才是真实的西晋。

“二位将军,园林到了。”裴十六指着前方一片掩映在竹木之中的宅院,说道。

邵勋放眼望去,却见十余人正快步走来。

“这些是什么人?”他问道。

“将军,此为庄园宾客、常从、典计之流,总共十一人。”裴十六答道。

“皇甫家留下的旧人?”邵勋有些奇怪,不是被张方杀光了么?

裴十六沉默了一下,附耳说道:“王妃派来的,放心,和裴家没关系。府中还有奴婢数十,皆为新募之人。王妃言及,‘君以中尉司马居府,须得募齐宾客奴婢,方为上家。’”

邵勋同时沉默。

裴妃怎么搞得跟女主人一样。

女人,你要理智点,让你老公知道了……

邵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却见糜晃已经策马离开了十余步,正盯着一棵有点年头的老树,摇头晃脑,赞叹不已。

再看看身后,陈有根带着三十名教导队骑士,齐齐勒住了马缰,停在七八步外。

这帮家伙!

(本章完)

第68章 衣食客

来人渐渐走进,邵勋亦翻身下马

“拜见郎君。”一行人齐齐行礼道。

对庄园主人,仆役、宾客、部曲可称呼“主”、“主人”。

但邵勋年纪轻,亦可称“郎君”。

如果他年纪大了,还可称“公”。

如果是大官或名士,则称“明公”。

“无需多礼。”邵勋双手虚扶,温言道。

“老朽裴进,现为邵府典计,郎君请随我来,见一见庄子里的衣食客。”为首一人走近两步,神态恭敬地说道。

“好。”邵勋也不矫情,把马鞭扔给赶过来的陈有根后,举步向前,随口问道:“府中有多少衣食客?”

“好教郎君知晓,邵府共有典计一人、账房一人、门下二人、常从四人、宾客六人、家僮八人、侍婢十二人。”裴进说道。

邵勋脸色一变,道:“这么多人,我养得起?”

“郎君勿忧。”裴进说道:“庄子有水碓两座,田地十三顷,蓄养庄客三十余户。产出足以支应开销。”

“哪来的庄客?”邵勋问道。

十三顷田,就是一千三百亩,真不是什么小数目,皇甫家族这么狠?

他最近读书,得知周处战死后,朝廷“追赠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

此时距周处死不过七年。短短七年时间,先后作为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心腹的皇甫商就搞到了比周处还多的地,是他真的地位高,还是社会风气败坏了,官员公卿们不再注意吃相,加快兼并速度了?

或许兼而有之吧。

一千多亩地啊,还是洛阳近郊的地,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郎君在京中声名鹊起,愿意投效的庄客不在少数。”裴进说道。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乱世已至,就不说那过境的军队了,单是治安形势恶化,贼匪遍地,都对老百姓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聚居自保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邵勋在京城中的名气不小。他得庄园赏赐,宣传一下,愿意投效过来的百姓还是有的——放弃祖辈家传土地,举家逃亡,依附坞堡庄园,成为庄客部曲已是社会常态,而他们放弃的祖辈土地,自然会被别人收走。

“邵君你得习惯。”糜晃笑了笑,说道:“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书信一封,把你家人从东海接来,让他们帮着打理庄园,你专心练兵就是了。”

裴进低下了头。

邵勋想了想后,道:“也好,我让大侄、三弟过来,跟着裴典计学学如何管理庄子。”

大侄是他已经亡故的大哥之子,名邵慎,今年十三岁。

三弟名邵璠,今年十六。

让自家人过来,确实更放心一点,但他暂时不会动裴进的位置,这无关其他,只在于人情世故。

“走吧,进园子。”邵勋抬头看了看还算崭新的围墙、门楼,说道。

整个宅园大概占地三四十亩的样子,里面才几十个人,空空荡荡,不成样子。

邵勋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庄园整体结构上。

首先是前后数进的屋宇,一共数十间,供主人及仆婢居住。最东北角有一高楼,三层,算是整座庄园的制高点。

屋宇左侧有一大片树林,据裴进介绍大概有数千株的样子,种类繁多,鸟雀云集。

树林后有一天然小湖泊,溪流出入其间,且似乎经过人工改道,绕庄园一周。

屋宇右侧还是树林,不过是人工移栽过来的。

邵勋仔细看了看,有枣、桃、梅子、杏、梨、柿、栗、蒲桃等果树,林林总总千余株还是有的。

林前还盖了一片木屋,充作马厩、柴房、仓库等设施。

屋宇后则是大片竹林,以及人工修葺的花园,还挖了一东一西两个小池塘,栽种了荷花。

据裴进介绍,内有鲤、鲫、鳝等鱼,时而跃出水面,颇有意趣。

其他还有一些单元区域,邵勋走马观花看了一会,算是开了眼界。

皇甫商其实算不得大官啊……

但他搞的庄园就有如此规模,还是在土地资源相对紧张的洛阳周边,不由得让人猜测:外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汉时仲长统曾言,‘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囿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糜晃跟着走了一圈,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道:“小郎君,你如今有了官,还有了庄园,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我家——”

说到这里,糜晃止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家有女儿”,但想想算了。

裴妃给他长子糜直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出身琅琊诸葛氏,端庄贤惠,知书达礼,嫁到糜家算是下嫁了。糜晃十分感激,道谢时提及邵勋年已十七,打算把女儿嫁给他,裴妃似乎不是很高兴,糜晃就没有再提。

他是聪明人,觉得裴妃一定另有安排,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今天见到这个庄园,又起了小心思,但终究还是没敢说下去。

“我家的庄园,占地虽广,却不如洛阳寸土寸金之地上的宅园。”见邵勋疑惑地看向他,糜晃打了個哈哈,道。

庄园是世家赖以存身之地。

如果说东汉仲长统提出了世家庄园布局标准样板的话,他还有一段话,则指出了庄园的本质:“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贵,永葆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简而言之,庄园在手,天下我有。

魏晋南北朝时期,世家庄园“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

世家大族掌握的庄园,完全自成一体,各种生活用品、生产资料都可以内部交易,形成集市,俨然一座小小的城市。

世家子们所居住的馆舍更是可与上林苑、太极殿媲美:“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

甚至于,别说世家大族了,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也很猛啊:“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徙附万计。”

以上还是西晋之前的。

经过三国一番战乱,到西晋承平数十年,世家大族又变本加厉,到南北朝中期达到顶峰。

谢玄的庄园“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湖中筑路,东出趣山,路甚平直……”

南朝宋孔灵符的一座庄园,就“周回三十三里,水陆地二百六十五顷,含带二山,又有果园九处。”

有这样的本钱,抱团起来之时,确实可以与皇权相对抗,换皇帝都不是问题。

与他们相比,邵勋的新庄园简直不值一提。

毕竟是洛阳,就连大名鼎鼎的金谷园,都不能和外地的世家大族们比土地面积、人口数量。

“郎君——”见邵勋、糜晃不再说话了,裴进继续介绍道:“河外便是附庄农田了,一般种粟麦、豆子。今岁招募庄客稍晚,已来不及种粟,只种了点豆子杂粮。待到收获完毕,便可熬豆粥,石崇经常以此招待客人。”

“庄内还养了牛羊,郎君若想食乳饼,随时可来。如果想吃髓饼,最好等到明年,牲畜还是有些少。”

乳饼是用牛奶或羊奶和面制成,吃的人多一些。

髓饼就要少很多了,因为这是用牛羊等动物的骨髓加上蜂蜜、面粉制成,一般是贵族食物。

“若想饮酒,今岁多酿一些,郎君可随时品尝。”

“千株果树,结果甚多,郎君练兵辛苦,仆会定期择选鲜果,送入军中,供郎君消遣。”

裴进一口气介绍了很多,彰显了自己对这座庄园的熟悉,还体现了干练的管理能力。

一般庄园主听到,肯定心花怒放了。

“庄园每岁结余多少?”邵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今年是第一年,却不知。”裴进老实回答道。

“应能多养一些人吧?”邵勋又问。

“数十人还是可以的。”裴进有些疑惑,郎君这是要干啥?

魏时有庄园主“宾客千余家”,动辄成军出击,劫掠商旅。

本朝其实也有,石崇就很喜欢带着庄客部曲出外抢劫,慢慢成为大晋最有名的豪富之家。

难道——郎君也想……

“洛阳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邵勋说道:“想办法招募一些孩童少年,以十至十五岁为佳,接到庄园中居住。你只管找人,我会派人安排好这些孩童的。以一百人为限,就这样吧,尽快!”

裴进先是愕然,随后又道:“郎君,庄子内咬咬牙,养一百孩童少年倒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就没结余了啊,甚至可能会亏空。郎君年方十七,以后还要成家立业,若不能尽快积累家财,将来怕是……”

“够了,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邵勋提高了声音,说道:“洛阳的庄园,能存在多久都是个问题呢。你若胆子大,组织庄客向外多占一些荒地,多半没人管。城东的潘园,一年前我在那里屯垦,撤走之后,听说至今仍空着。兵荒马乱的,洛阳士民没太多心思种地了,你无需顾虑太多,照办就行。”

“诺。”裴进无奈应了下来,同时也有点惶恐,如今的形势,好像真有点像小郎君所说的那意思。

糜晃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蓄养宾客,操练部曲,是每个世家大族都在做的事情。随着时局的不断崩坏,他们甚至加速了这个过程。部曲庄客的战斗力一日比一日强,一副做着战争准备的模样。

邵勋所做的事,与他们没有本质区别,而且似乎更进一步——通过这次的整军,糜晃再次确认,邵勋在培养军官。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做。

有人在禁军里搞,有人在自家庄园里搞,还有人在州郡培养私人。

说穿了,大伙都对大晋朝没太多信心,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罢了。而他们做的这些事,似乎又在不断地掘大晋朝的根,加速它的衰亡。

邵勋的头脑很清晰,目标非常明确,几乎把每一分本钱都用到了极致。

刚得一座庄园的赏赐,立刻就用结余产出蓄养少年,教习文武技艺,培植私人党羽。

他似乎一直很坚定,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再考虑到他的年纪,糜晃都有些害怕了,甚至有些兴奋。

“刘玄德”三个字从他脑海中缓缓飘过。

这个人是糜家不愿提起的过往。

失败过一次了,糜家侥幸还存在着,甚至有所发展。

但这一次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邵勋的出身,可比不了玄德公啊。

虽说玄德公穷困潦倒的时候都不一定吃得上饭,但他毕竟是汉室宗亲,这个身份一旦被人认可,相当具有号召力,毕竟人们会不自觉联想中兴汉室的光武帝。

再等等,糜晃深吸一口气。

王妃聪明、睿智,目光深远。她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会摒弃感情因素,这一点是糜晃最佩服的。

王妃与邵勋非亲非故,能够不带任何感情地评价他的能力和未来。如果王妃都看好他,那么糜氏再加一把劲,投入更多,也不是不可以。

就这么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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