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懂不懂礼数?

郑总督对石大人说这些,倒也不是故意找托词,现在确实银子比较紧张。

先前洮、河的两场大败,不但副总兵以下将官战死了好几个,最惨重的损失其实是大几千名精兵。

将官没了立刻就能提拔起来新的,精兵没了一时半会可整训不出来。

为了填补空缺和防御强敌,必须要紧急从附近各镇调兵。

不过按规矩,调兵就要给军兵发放抚赏银。

朝廷从太仆寺拨过来的十万两马价银,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这个开支。

哱拜父子率领三千人,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抵达金城的,还是已经致仕的哱拜主动请战。

本来宁夏镇那边对哱拜颇多非议,认为哱拜狂妄骄横,但也有人推荐哱拜父子说“有将才”。

而郑总督则认为,在这个关键时刻,急需的是能打的人。

道德品质问题可以先放一放,所以就同意了哱拜驰援甘肃。

毕竟哱拜早在嘉靖年间,就从北虏投降大明,数十年来多有战功。

不过哱拜刚到金城,就索要一万两抚赏银。

郑总督觉得有点多,顺嘴说给同样来要银子的石大人了。想的是让西宁卫先等等,他另行向朝廷申请一笔银子作为犒赏。

而石大人就想着,反正林泰来马上回来了,还是让林泰来去办吧。

林泰来这個参赞军务,并不是独当一面的方面官员。

理论上只是总督身边的赞画官员,类似于后世的参谋角色。

因为林泰来具备的特殊才能,所以先前才会被派出去,负责劝告督促套虏离开西海。

现在既然套虏已经离境北返,林泰来顺利的完成了任务,那肯定要返回总督行辕。

不过郑总督有点不想见到林泰来,因为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个不安分的年轻参赞。

自己这总督还在勤勤恳恳的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查漏补缺、整训新兵、修补城墙、安抚百姓,而林泰来都大捷两次了

但郑总督并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多余,或者节奏太慢。

林泰来那两场大捷偶然性太大了,有点像是投机取巧。

而自己所正在做的工作,才是苦练内功、夯实基础,着眼于长远。

从战果上,郑总督完全尊重林泰来的业绩,而且也减轻了他这总督的压力。

但是从过程上来说,郑总督始终不认为现在进行军事冒险是可取的,也不鼓励下属将领去冒险。

所以郑总督的心情一直就很拧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林泰来。

但该来的总归要来的,不以郑总督的意志为转移。

几天后,林泰来带着跟随行动的达云,回到了总督行辕所在地,也就是金城。

稍作休整后,林泰来和达云就一起去拜访郑总督,顺便复命。

在总督行辕大堂外的穿堂里面,已经坐了一排文武官员。

这些都是来拜访郑总督的,挨着次序进去谒见。

郑总督作为甘肃、陕西、青海、宁夏军政一肩挑的人物,因公因私所需要接待的人物实在太多了。

达云见状,就很文明礼貌的主动朝着末尾的座位走去。

主要是他这个四品的指挥佥事、游击将军在总督大堂外“候客室”,只能讲文明讲礼貌了。

林泰来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达云的肩膀,疑惑的问:“你去哪?”

达云指着末尾的空座,“我们去那里坐啊,还能去哪?”

林泰来叱道:“你这个边镇的土鳖,懂不懂礼数?”

正准备讲文明讲礼貌的达云一连懵逼,林参赞你再说啥?

林泰来说:“即便老子进首辅家,也是首辅等我!

难道我在这里还要排队等待?别让人笑话总督不懂礼数!”

达云:“.”

恕他浅薄了,边镇小官真不懂几千里外京城的社交礼数。

正在这时候,恰好前面的访客从大堂里出来。

林泰来也不管排队不排队的,带着达云就向前走。

但是已经排在最前面的一伙人当场就不满了。

他们从早晨开始,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个时辰,早就不耐烦了。

偏生在轮到他们的时候,就有人直接插队,情绪一下子就暴躁了。

这伙人有老中青三个,站了起来,抢在前面挡住了穿堂的出口。

其中的中年大汉样貌凶恶,“蛮横”说的了句:“后面去!”

这让林泰来非常诧异,自从在朝堂打出了名声后,近两年他就很少遭遇这种被顶撞的场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五品文官官袍,又看了看对方三人的武将袍服。

有点怀疑人生,林泰来对达云问道:“我这身官袍,看起来像是假的吗?”

达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当今一个武官就算根基深厚,也不会顶撞文官。

因为根本没必要,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好处,但却很容易惹上麻烦,或者带来巨大风险。

看在对方也是武官的份上,达云想着说和一下,就问道:“你们是哪家的?”

那样貌凶恶的中年大汉答道:“我乃宁夏卫指挥使、总兵标营参将哱承恩!”

达云闻言一震,下意识的就说了句:“久仰久仰。”

在西北这块,哱家父子的确是响当当的人物。

听说哱家父子手下聚集了数千亡命徒,横行于宁夏镇及周边,连总兵也要让三分。

如果不好理解哱家在宁夏镇的地位,那就想象一下林大官人在苏州的江湖地位。

林泰来则好奇的看着哱承恩身边的老者,没想到插个队都能撞见历史名人,这可是万历三大征的第一场对象啊。

已经是当世最大名人之一、对历史名人越来越缺乏敬畏的林泰来略显轻浮的问道:“老头儿!你就是哱拜?”

本来以哱拜的地位,正常情况下,后世知名度估计还不如达云。

但成了三大征的第一征对象,这知名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其实像哱拜、杨应龙这样异族叛乱的原因,其实还是挺复杂的。

不过作为现有体制的既得利益者,林泰来没必要把问题想得太复杂。

你要不造反,他林泰来也无所谓,又不是非要挣你这份功劳。

可是你要造反,那就是大明朝廷的敌人,也是他林泰来的敌人。

(本章完)

第590章 话不投机

至于林泰来的打招呼语气,倒不是因为多有恶意。

林泰来连猪蹄总宪、白须儿首辅都能接受,现在还不至于立刻把哱拜当敌人。

所以那种语气只是看到历史名人后的一种下意识调侃。

当然也离不开地位高了后,俯视别人的心态。

能废立天官的考功郎,调侃别人几句,又能咋地?

不过这种语气听在横行西北的哱家父子耳朵里,就十分刺耳了。

就好比在苏州,有人对林泰来轻佻的打招呼说“小林子”一样。

哱家老中青三人中,可能是哱拜义子哱云的那位青年小伙,直接对林泰来冲了上来,挥拳就打。

林泰来说话喜欢调侃别人,但至今还没被打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自己就很能打。

所以看到哱云挥拳冲过来,林泰来不慌不忙,闪身避开了。

然后抬起手,轻轻一拳,正中哱云的脸侧,直接打出了近乎击飞视觉效果。

看着已经昏迷的哱云,林泰来轻蔑的说:“竟然敢跟我动手,当真不知死活!”

穿堂内一干文武官员没料到在总督行辕能看见打架,愕然不已。

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听说过林泰来打遍京师无敌手的威名,只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出现,很娴熟的拖着哱云就往外走,不知道是想毁尸灭迹还是什么,但却被哱家随从拦住了。

看到义子被打,哱拜狂怒,大骂道:“该千刀万剐的狗杂碎,有胆量报上姓名!”

直到现在,刚刚抵达金城的哱拜父子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巨汉是谁。

在距离京城偏远的宁夏时,可能是交际圈和信息茧房的缘故,哱拜父子对林泰来也不熟悉。

不像是关系网庞大、信息更通畅的文官,很多人就算没见过林泰来,也能猜到身份。

这时林泰来忽然一个侧面突进,快速的一拳把没反应过来的哱承恩也击飞了。

众人:“.”

明明是哱拜骂的你,你打他亲儿子作甚?

林泰来这才好整以暇的答话说:“早听闻哱拜父子依仗武力,横行边镇。

但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不过尔尔。”

众人无语,这像是一个有翰林身份的状元,所能说出的话么?

此时忽然总督旗牌官跑了过来,传令道:“林泰来、哱拜父子、达云一起入见!”

这不奇怪,穿堂这边候客室发生了冲突,肯定早被报告给总督了。

林泰来不禁叹道:“本地总督实在太没有礼貌了。

竟然让我这個翰林兼三部郎中,与哱拜这样狂妄无礼的武人一起进见。

也就是我胸怀宽广,若换成别人,早当场翻脸了!”

一边走着,一边还跟达云碎碎念:“如果是在京城,这就是没规矩。”

六十多岁的哱拜突然恶狠狠的转头说:“这里是西北!”

从旗牌官嘴里,哱拜已经知道了林泰来的身份。

但哱拜并不害怕,即便你林泰来在京城呼风唤雨,又能奈他哱拜何?

手下数千兵马和家丁,就是他的底气!

而且和普通武官不一样,这些兵马都是自己苦心招募经营的,只听从自己命令,算是哱家的产业了!

整个西北,没有比他哱拜更能打的!

宁夏镇也离不了他哱拜!没他哱拜,九边之一就要出现一个大缺口!

大不了落草为寇,重新回归草原去!

就凭数千骑兵,回到草原上也是最强的酋长之一!

看到哱拜和林泰来一前一后的进来,郑总督就感到了头疼。

一个是骄兵悍将,另一个.也是骄兵悍将。

一个还算是勉强能控制住的骄兵悍将,另一个连首辅也控制不住。

这俩人在外面遇上了,产生了小矛盾又互不相让,真是蛋疼!

进了大堂行礼后,哱拜立刻就对郑总督说:

“下官率领二子以及三千精兵,不辞辛劳从宁夏驰援甘肃!

不想就在行辕里面,二子皆被人重伤!请郑军门为下官作主!”

哱拜这样一个叛逃过来不受待见的异族降将,从守备一步步升到副总兵,除了能打之外,口才也是可以的。

郑总督转向林泰来,“你怎么说?”

林泰来品着茶水,慢悠悠的说:“在下还以为,制台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郑总督:“.”

你林泰来能说点人话吗?你怎么比言官还能扣大帽子?

在郑总督心里,林泰来过错更大一些,而且哱拜和三千精兵在今后的作用更大一些。

但因为林泰来身份尊贵,又不能强行按着林泰来给哱拜道歉。

所以郑总督只能苦口婆心的对林泰来劝道:“此时正当用人之际,宁夏兵的士气很重要,不可轻挫。”

林泰来不以为然的说:“难道三千人对制台来说,已经不可或缺了?”

哱拜傲然道:“我哱家三千精兵,岂是别人那些豆腐兵可比的?”

林泰来不屑的讥讽说:“吹的如此响亮,也没听说过近年有什么战绩。”

哱拜嘴上不落于下风的反击说:“我们至少辛辛苦苦为大明戍边,你这样只会纸上谈兵的,又做了什么?”

林泰来立刻放下茶盅,满面笑容的说:

“哎呀!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这个月在西宁和甘浚山组织了两场战役,全部大捷!

共斩首一千五百,俘获人口和牲畜无算,还杀了瓦剌它卜囊、卜失兔济农两大虏酋!”

哱拜:“.”

先前两场大捷还没过去多久,郑总督以仔细核实为理由,还没有广而告之的大肆公布出去。

总不能别人怎么上报,就怎么相信吧?

而且郑总督还有些别的心思,害怕公布大捷后,各地将官以为危机解除而懈怠。

可是主要方向的敌人火落赤和真相台吉还在活跃,此时万万不能有丝毫懈怠。

而哱拜父子又是刚到金城,很多消息还都没有来得及传到耳朵里。

所以哱拜现在真是不知道两场大捷,一下子被林泰来说懵了。

作为纵横边墙内外两边六十年的人物,哱拜当然明白林泰来所说大捷数据和斩杀两大虏酋的含金量。

他十分不可思议,西北明军什么时候这么勇了?

哱拜又看向郑总督,然后便见郑总督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这是真的。

趁着哱拜暂时失神的时候,林泰来开始对郑总督汇报工作。

“先前在下奉命督促套虏北返,已经顺利完成任务,具体情况稍后详文上报。

在督促套虏的同时,顺便完成了两场大捷。

在这两场大捷中,共计动用西宁卫官军、番族七千一百人,甘肃官军九千人,共计一万六千余人需要犒赏。”

听到“犒赏”两字,哱拜突然回过神来,连忙对郑总督说:“下官本部兵马从宁夏开拔至金城,需抚赏一万两!”

他哱拜积极的从宁夏带兵过来,不就是为了挣点银子么?

这一万两开拔抚赏银,是必须要讨要的,用朝廷银子收买自己的军心,再从中间贪一点,稳赚不亏。

他可是知道,郑总督上任时,暂时就带着太仆寺十万两银子,后期的拨银还没有下发。

如果不早点积极索要,这十万两还不定被谁弄走,完全剩不下自己的份额了。

林泰来不满的看了眼哱拜,玩归玩闹归闹,你哱拜在这时候捣什么乱?

就一万两银子的事情,伱哱拜吵吵个屁。

只能说,出身富裕江南的林泰来在林氏集团壮大兴旺之后,眼光也高了,不觉得一万两银子算多大数目了。

但是对于相对贫苦的西北地区,一万两银子还是非常巨额的。

郑总督深思熟虑过后,对林泰来道:

“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关于犒赏之事,不急于现在,等本部院向朝廷另行奏讨。”

林泰来指着哱拜,蹙眉道:“那他的一万两呢?”

郑总督很公正的答道:“当前洮州、河州一线兵力空虚,急需补充新军。

对于外镇驰援到此的生力军,很有必要发放抚赏银,以鼓舞士气。”

郑总督并不是想着偏向谁,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是出于公心。

当然是哱拜带来的三千精骑更重要,是当前最急需的资源。

不是说林泰来不重要,但林泰来再能打,也不能一个人当三千人使用。

而且林泰来虽然也搞了两场大捷,但都是不可持续的行为。

不具备普遍意义,成功也无法复制,更没有解决掉当前最重要的敌人火落赤。

参加大捷的官军又跑不掉,可以先往后放放。

故而综合比较下来,目前还是安抚好哱拜的三千骑兵更为紧要。

林泰来微微感到错愕,你郑总督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会不会做官啊?

现在是公正不公正的问题吗?现在是他林泰来的脸面问题。

当着哱拜的面,踩自己的脸,这是想跟自己结死仇吗?

按理说,这郑洛郑总督的能力还是很出众的,无论在宣大还是西北,都是兢兢业业,经营的井井有条,也没什么私心,不喝兵血。

但人无完人,郑总督是不是有些地方脑回路与常人不同?

难怪在历史上,干得还不错的郑总督最终结局却是被言官弹劾罢官!

哱拜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对着林泰来得意的笑了笑。

在西北边镇,一切都是军管,有兵才是硬实力!而且还要是完全听从自己命令的兵!

说句不好听的,虽然你林泰来是什么九元真仙,但一场兵变就能把你林泰来废了!

最后哱拜不屑的看了眼林泰来,扬长而去。

今天在总督行辕,算是把场子找回来一点。他身为一个外族武将,面对九元真仙这样的人物,找场子暂时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至于以后,骑驴看唱本,再看情况吧!

林泰来不动声色,坐着等哱拜离开后,对郑总督问道:“你脑子没事吧?”

郑总督脸色一黑,换成别人这样说,早就推出去打军棍了!

深呼吸几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后,郑总督劝道:“你要顾全大局。”

“大局个几把!”林泰来拍案怒道!

郑总督不禁十分诧异,你林泰来怎么突然就暴躁了?“大局”两个字有什么问题?

林泰来骂骂咧咧的说:“我辛辛苦苦努力这么些年,结果还要被迫顾全大局,那不就白努力了么!”

郑总督也火了,喝问道:“本部院的决定,都是从公而出!你到底想怎样?”

林泰来冷笑着质问道:“就哱拜那样的人,也配踩在我头上?

我可是两场大捷的功臣,你就拿我的脸面来讨好哱拜?”

郑总督怒道:“本部院再解释一遍,这里急需他的三千兵马,也需要鼓励官兵士气!

这个道理你不应该不懂!就算你有两场大捷,也改变不了这里缺兵少将的现实!”

在郑洛的观念里,两场大捷虽然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但真没那么重要。

既没解决洮州、河州一线的薄弱,也没有重创火落赤、真相台吉两股寇边主力。

林泰来毫不客气的驳斥说:“就算需要兵马,但你对骄兵悍将如此迁就纵容,只会助长哱拜的狂妄!”

郑总督辩解说:“若是能征善战,带着几分狂妄又如何?难道因为狂妄就不能容人用人了?”

林泰来答话道:“我善于观人,哱拜脑后生有反骨!

如果他日哱拜因为轻视我们而叛逆,都是你郑洛姑息纵容之过也!”

郑总督气得浑身发抖,“简直不可理喻!”

说事就说事,怎么还拿封建迷信耍赖了?

你说谁有反骨,谁就有反骨?

两人话不投机的根本原因就是,林泰来不认为哱拜可用,这人现在就是个老混子,出来只是为了贪图钱粮,不可能真卖力气。

而郑洛很看重哱拜,还指望哱拜父子能杀敌立功。

从总督行辕出来,林泰来又问身边的达云说:

“老达啊,你们边镇武将对付文官,都有什么办法?讲来与我听听。”

达云心里突突的,连忙婉拒:“林参赞说笑了,我不是那样的人,哪里懂这个。”

“放开思想,大胆点!”林泰来催促说。

达云还是想问:“林参赞为什么要问这个?”

林泰来叹道:“我是担心害怕,有人要对付我啊,所以想要考虑如何预防。”

作为被调拨到参赞军务身边的搭配将官,达云也是跟着林泰来干了两个月了,多多少少对林泰来也是有所了解。

林参赞你问这个,真的是为了预防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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