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倾覆!

乾人在前些年被燕人教训过后,在其官家的带领下,推行新政,提高武将地位,重修武备,确实有了一番新气象。

其中就包括对武举人地位的提升,甚至,仿国子监为武人提供了一个新的培养门槛,为了顾忌士大夫阶层的反扑不至于做得太过激进,姚子詹兼任祭酒。

姚师还组织过一批人编纂过教材,倒不至于说从“启蒙”开始,仿的是燕国平西侯爷早年间所著《郑子兵法》,将兵家之法和战例联系在了一起。

倒是有不少武将在里面给出过意见,至于说里面的文人,只能说,让他们去实际指挥一支军队怕是没那个能力,但让他们去做事后诸葛亮来分析,倒真不能小觑他们的业务水平。

教材之中有一骑兵之法的最为经典也是最为推崇之案例,为五年前靖南王镇北王率铁骑开晋。

案例中的借道于乾,被一笔带过;

并非乾人为自己讳,因为接下来虞慈铭身为晋皇自开南门关,也被一笔带过,随后的燕国在晋地的部署安插之密谍以及各种先手导致军寨被开,也是被一笔带过。

整场仗,最为乾人所看重的,是燕国铁骑悄无声息间出现在了正在攻打燕国的赫连家闻人家联军身后。

整个战役里的这一战,是真正的一锤定音。

随后,十日转战千里,一举击溃两家所有的野战力量,导致泰半的城池地方都被传檄而定。

这里头,两位王爷对骑兵用法之精妙,让乾人迷之神醉。

这份教材还没定下名字,因为有说法,燕国新君按照规矩将会在近期用上他自己的年号,而乾国朝廷以及官家,似乎也有改元的意思。

改元之后,教材就能定名为《某某武录》。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教材之中的骑兵用法之最,将从一变成二;

这添上的一笔,

来自于世间公认的靖南王传人……平西侯爷。

……

苟莫离他瘦了,人也憔悴了。

当被选派为先锋军主将时,他就一肚子的气。

这里头,三分是气平西侯不拿家当当回事儿,千金之子竟还喜欢动辄压上身家,剩下的,是气为何这个差事落在自己头上?

为什么不让梁程去?

为什么不让金术可去?

为什么就是让我去?

知道这有多苦,知道这有多累么!

一路前扑,行进,为后续的中军开辟平稳的行军路线。

这里的路线,还要指的是适合大军的隐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让大军凭空消失亦或者是躲入山沟沟里,而是让楚国地方驻军和朝廷以及当地百姓之间,形成一个信息差。

百姓可以知道,但附近的楚国驻军亦或者是县城不能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也不能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将消息给递送上去。

最终,形成一种战略上的正大光明和战术上的完美遮蔽。

渭河的楚人驻军知道燕人从那里渡河了,但并不知道燕人具体地奔赴哪个方向要攻打哪里,本能地先拱卫燕人可能的攻打郢都的路线,做好战争动员准备,所谓的“八百里”加急,也一封封地向上报。

所以,这会儿在楚国南方,已经广为流传一个说法,燕人平西侯率军想要再行靖南王旧事,打京城!

甚至,南方的百姓已经在焦急地互相问询,燕狗打到哪里来了?啥时候打到自家这里?

朝廷的兵马和驻军,在“政治正确”上有着极大的主观能动性,兵马自发地在允许范围内调动,保卫皇城,做好新郢都保卫战的准备。

而燕军向西行进的路上,自然是不可能拔掉所有城池的,事实上,能绕开的基本都绕开,除了就粮于敌时耽搁一会会儿,但也就一会会儿,故而过境如蝗虫。

附近县城则被这阵仗给吓得瑟瑟发抖,等到燕军过去后,才敢派人下去查看情况以及问询燕人的动向。

一步迟缓,步步迟缓,燕军又在平西侯的命令下,不惜一切代价地突进,速度上,可能也就比你“八百里加急”慢上一点点,而当你的行动力已经接近对方的情报讯息传送力时,军情就追不上你了。

且迟缓送上去的军情里,有楚人固定思维作祟,总觉得燕人烧了一次自家国都就可能要再烧第二次,还有一些消息混乱的军情给出的燕人进军路线竟然是相悖的。

再加上独孤牧所率大军,是进入了屈培骆当初的活动区,这里面驿站等方面被破坏得很厉害,外加范家这些年的布置和渗透,其影响力,早就不止区区一个范城了;

这就导致在独孤牧眼里,他平范家,是在楚国境内平灭一家叛逆,但实际情况更像是踏入敌国的土地,没有地方体系的依托,军情信息传递只能靠军中的快马,效率,自然就低下了。

自始至终,独孤牧就只收到了两封来自东面的军情,第一封讲的是燕军在渭河搞事情了,第二封讲的是,燕军开始进军了。

时间上,很模糊,位置上,也很不详,因为楚国朝廷那会儿也是一头雾水之中。

所以,在独孤牧看来,应该是年尧先前的一通行军借道,激怒了那位燕国的平西侯爷,燕国平西侯清楚救援范城是来不及也不可能了,故而只能在渭河那儿开开仗,撒撒气。

等到楚国朝廷好不容易确认了燕军的确实动向后,却没能够将消息传递到独孤牧手中,因为,苟莫离,已经到了。

他到了,然后他藏起来了。

五千多的兵马作为先锋军,一路上战损倒是不多,但掉队的极多,同时还分派出去了一股股截杀信使的,等终于到达目的地外围时,自己身边就只剩下两千余骑了。

这点兵马,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援军的,更像是去送菜的。

故而,苟莫离忍了下来,隐蔽好了自己的这支兵马,静静地看着情况。

楚军并不认为燕人会出现在这里,

就像是你在家抓老鼠时,还会去防备着你隔壁邻居偷偷潜入你家里举着菜刀对着你么?

这也太担心过度了。

故而,楚军的斥候并不算很活跃,苟莫离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和高超的指挥艺术,成功地完成了“灯下黑”成就。

“这一次,倒是长见识了。”瞎子说道。

“哦?”苟莫离有些意外。

“搁以前,我对骑兵的认知还是在战场上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对面也追不着的程度,这一次,遮蔽战场视线,确实做得让我大开眼界。”

“北先生客气了,诸夏有句话,叫术业有专攻,我当初要是家里有您这样的人物坐镇,呵呵,当初也不会被主上堵在关内了。”

要是瞎子是曾经自己的手下,那自己怕是早就将雪原整合得七七八八了。

二人这边商业互吹的时候,

那边,

探子传来了消息:

“将军,北先生,范城被楚军攻破了!”

“真他娘的晦气。”苟莫离骂了句脏话,转而对瞎子问道,“北先生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你是主将,你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得救啊,不救的话,楚军占了范城,总不能让主上带来的大军奔袭过来后再砍树准备攻城吧?”

“你说该怎么办?”

苟莫离伸手掏了掏耳朵,

又放在面前,吹了吹,

道:

“主上所著作《郑子兵法》,北先生看过么?”

瞎子点点头,那是他默写出来的。

“《郑子兵法》第二十九计,树上开花!”

“所以,你是早就准备了是么?才在前日就吩咐他们去找寻藤蔓枯枝?”瞎子问道。

“总得预备着不是,那位屈大善人已经做得可以了,该怎么上去,搭把手了。”

………

树上开花,其实很类似于“虚张声势”,再引申成具体操作后,让瞎子第一个想到的是诸葛孔明的空城计。

苟莫离这不是抄袭,而是真正的兵法大师,在不同空间位面下的一种共感。

战马后头被绑上了枯枝,像是大扫帚一样,冲锋时,每个人都得最大程度地呼喊起来。

被卷起的沙尘加上呼喊声,

最重要的是,

早就潜伏在附近的自家小股兵马的突然杀出,

给了楚军一种上万乃至更多的燕军骑兵眨眼之间就出现在自家脑门上的惊愕。

大营里的楚军,直接就崩盘了,这里头,辅兵民夫居多,心理素质也更差,且今日楚军要一鼓作气拿下范城,故而也是精锐尽出,营寨里穿着甲胄的还多半是伤病号。

军营直接就“炸”了,

苟莫离身先士卒,不是在冲杀,而是在控制马速,引导自己麾下的方向。

他想要将这种“千军万马”的虚假威势给维系得更长久一些,看着营寨里的楚人向前军去跑,看着楚人前军开始出现的慌乱。

苟莫离在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星辰,

赐给我一次机会,

就让楚人就这般来一遭卷珠帘般的溃散吧。

……

“上万,数万燕人骑兵,怎么可能就忽然冒我眼前,而且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独孤牧清了一下嗓子,目光一沉,将自己的佩剑递给自己的孙子独孤念:

“阿念,领爷爷的亲兵营去压阵,军阵之中,敢擅自后撤过輦者,杀无赦!”

“爷爷……”

“还不快去!”

“喏!”

独孤念领着独孤牧的亲兵下去了,伴随着老柱国下令变阵以及独孤念开始斩杀溃卒,军阵逐渐安稳了下来。

原本的后军改为前军,中军两翼铺陈,后军填补中央,新的抵御阵形排列而出,准备迎击燕军。

只能说,独孤家的私兵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且训练有素,且独孤牧依旧站在帅輦上不停地下达着指令,所以,苟莫离所期待的“卷珠帘”,并没有出现。

“星辰果然是个骗鬼的东西,老子这遭回去后,就正式信佛祖,庙距离家还近。”

奉新城刚建了一座呢不是。

一边的瞎子也跟着苟莫离一起勒住了缰绳,诸葛亮的空城计,是不动的,让魏军忌惮;苟莫离这个难度更大,自己这边要动,而楚人那边,并不需要动。

很快,这种“扑朔迷离”,将不攻自破。

楚人的溃散止住了,骑兵也派出去开始对这支忽然出现的燕军进行包抄打探,终于,这支燕军的真实情况被送到了独孤牧的帅輦上。

“柱国,对面燕军骑兵,人数也就两千余人。”参将汇报道。

“呵,应该是一直藏在这附近,瞧着城破,憋不住了,倒是有点脑子,若非这里是本柱国在这里压阵,换做其他的军队正在攻城时被这么来一手,说不得就直接吓崩了。”

“柱国,这支燕军兵马是早就潜伏在这儿的?”

“应该是屈培骆那小子藏的后手,甚至,那打着旗号穿着黑甲的骑兵到底是不是燕人也说不定,可能就是屈培骆自己的人假扮的。

屈家的那小子,是想最后跟老夫赌赌运气啊。

可惜,

运气,

怎可能会眷顾一个无君无父的叛逆。”

“传令,两翼骑兵继续包抄迂回,前军进发,把这支骑兵,给我吃喽!”

“另,再通知已入城之兵马,控制城墙即可,先不用急着肃清城内,稳一稳。

我担心除了眼前这支以外,还藏着另一支兵马,可别让范城内的人突围后被接应了出去!

陛下登基在即,

屈培骆和范正文,是本柱国和大将军早早预定了要送给陛下的贺礼!

罢了,

先行劝降吧,给里头传话,自缚请降,老夫以大楚柱国之名担保,可留他们二家一丝血脉圈禁。

送俩活人入京道贺陛下登基,这才有喜庆的派头。”

“喏!”

……

“北先生,您看……”

“我瞎。”

“啧。”苟莫离笑了起来,“楚军压过来了。”

“然后呢。”

“两条路,要么咱们现在一头闷进去,要么,就撤。”

“屈培骆和范正文,好像不值得咱们俩为他们送命。”

“我也是这般想的。”苟莫离点点头,下令道,“回撤,速度慢点。”

燕军开始后撤,楚军开始追击,骑兵包抄,步卒压制。

帅輦上,已经交接了亲兵营的独孤念重新站回到了自己爷爷身边:

“爷爷,那支燕军这是在做什么?”

很显然,独孤念也看出了对面的燕军似乎并非铁了心地要逃。

“为了吊着咱们,给范城里的余孽,多一些希望和所谓的机会。”

“这些燕人的心,也够大的。”

“应该不是燕人,燕人哪里会为两条狗这般豁出去的,那位郑侯爷,也应该是个会算账的人才是。

传令,

不用再兜圈子了,将哨骑和斥候唤回来整合一起,添作一支骑兵过去,在前面的河滩,将他们给我堵住!”

“喏!”

苟莫离想要兜圈子,但独孤牧也不是吃素的,反正城内的劝降也需要点时间,独孤牧不介意在这里多耍一会儿,包个圆圆满满的饺子。

等着等着,独孤牧终于找到了机会,也是燕军轻敌了,在一处河滩旁,被另外出现的一支楚军骑兵给堵住了侧翼。

“上坡。”

苟莫离不假思索地下令,领着麾下上了坡。

楚地多山,故而,楚人喜欢叫一些小山包为坡,山的标准,比其他地方要高很多。

见“燕军”上了坡,

独孤牧下令包围起来,同时派人上去劝降,劝降的标准,可比对范城内的范正文和屈培骆高多了,既往不咎,高官厚禄。

“爷爷,这是为何?”

“虚张声势,扬尘裹兵,对方主将,是个有脑子的;

后撤时,兵马井然有序,这支骑兵,素质上也是极好的;

为了主子的安危不惜舍身来救,没有直接逃离,可谓是个忠心的。

这样的人,值得老夫亲自招揽。

再者,我楚国想要继续对抗燕国的话,就必须在骑兵上多下功夫,这种人才,陛下会喜欢的。”

……

“哟,北先生,对面的独孤家柱国,要劝降咱呢。”

“你想降么?”

“瞧您这话说的,狗子我对主上,可是忠心不二。”

说完,

苟莫离对身边的士卒吩咐道:

“告诉劝降的人,就说我们要考虑一会儿。”

“是,将军。”

……

“爷爷,还是缓兵之计?”

“是,但可以给对面主将这个面子,老夫,给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还没走呢,

确切地说,是话音刚落。

自东边,忽然又传来了马蹄声,以及,漫卷的沙尘。

黑龙旗,双头鹰旗,迎风招展;

黑甲的骑士,策马奔腾,马槊坚挺,长刀森然。

一切的一切,

和先前那般,一模一样。

这一次,楚军没有慌张,反而很多人笑了起来。

独孤念也笑了,道:“爷爷说的是,还有一支兵马藏在这儿呢,这燕人,是只会用这种法子么?”

独孤牧没急着说话,

帅輦位置,是军阵之中的最高点,站得高,自然看得远。

独孤牧年纪是大了,但绝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其眸子目光,宛若鹰隼一般扫向东方,他的射术极好,眼力,自然也极好。

那支骑兵队伍,停下了,停在了一处坡地上,只有两排骑士,人数也就数百。

先前的马蹄声安静了下来,尘土,也停歇了下来。

随即,

楚军军阵里,很多士卒开始呼喊起来:

“来啊!”

“直娘贼,有种冲下来啊!”

“你当你爷爷是吓唬大的啊!”

“来啊,下来啊,孙贼!”

楚军将校也没有阻止士卒的喧哗,攻城这么多日子,今日也攻城了,还围堵坡上的那支骑兵这么久,士卒们其实早就疲惫了,眼下就靠着一口士气在撑着,在此时,也就由着他们了。

“爷爷,那支燕军估摸着是见咱们没反应,自己就停了。”

独孤牧忽然伸手抓住了独孤念的肩膀,

苍老的身躯在此时像是被箭矢射中了一样,猛地颤抖了几下。

他看见了那块坡地上,

有一人身着玄甲,骑着一尊……一尊貔貅出列立于军前。

貔貅,是貔貅,不是貔兽,是正儿八经的貔貅!

燕国军中,只有四尊貔貅。

一尊,应该随着田无镜西去了;

一尊,因镇北王的死,应该留在镇北王府;

一尊,是大皇子的,但燕国的大皇子应该在燕京城总领京畿防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

仅剩下一个人了。

而当那个人出现在这里时,

意味着……

平西侯爷坐在貔貅上,它有些累,但看着身边的战马还在坚挺着脖子,它也不好意思张开嘴吐舌头去哈气。

在郑侯爷身边,分别的是梁程和金术可以及不可能少的剑圣。

四娘策马在郑凡身后,樊力徒步,扛着双斧,不顾形象地喘着气。

阿铭的面色依旧苍白,但他仍然跟着队伍来了。

“本侯是真没料到,那位楚国的独孤柱国,竟然这般客气,见本侯大老远地跑来了,竟然舍下面子,要和本侯对战于野。

对了,四娘,楚国我记得应该是四大柱国来着。

前头那是独孤家的,石家的见过,屈氏的见过,还有个姓什么来着?”

“主上,姓谢。”

“嗯,那行,以后记得提醒我,还差一个姓谢的柱国,我就圆满了。”

四娘笑着应道:“是,主上。”

众人也一起笑了起来。

此时,

若是将视线不断地抬高,向上拉,

可以看见郑侯爷身后的那一道土坡后头,密密麻麻立着数之不尽的黑甲骑兵,几乎看不见边际。

他们,

是平西侯府麾下,最为精锐的兵马,也是真正的嫡系。

此时,全军上下都很安静,在等待着他们侯爷的命令下达。

郑侯爷看了看身边的魔王们,

道:

“又到了我最喜欢的时刻了。”

樊力一边哈着气一边喊道:

“事儿杯。”

“来,阿力,到前头来,待会儿你冲在最前面。”

“唔……”

樊力挠挠头,举着斧子,走到了最前面。

“可惜了,这次没带画师。”

“主上放心,奴家记在脑子里,回去可以绣出来。”

“哦,那好,辛苦了,好了,我要开始了。”

魔王们全都策马让开了一些,留出了足够空间。

剑圣看着这一幕,他真的想不通,辛辛苦苦地策马奔袭了这么久,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随后,剑圣也默默地调转了缰绳,挪开了一些,不像是留空地,更像是此时不想和他靠太近。

郑侯爷这次没有抽出乌崖,

而是双手撑开,

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发出了一声舒服地长叹,

随即,

“罢了,今儿个状态不好,没感觉,咱就简单点。”

紧接着,

很是随意地伸手向前一指,

淡淡道:

“莽了吧。”

(本章完)

第786章 抓王八!

“莽了吧。”

三个字之下,燕军骑兵宛若一尊复苏起来的战争巨兽,从呜咽开始逐渐转化为咆哮;

虽然郑侯爷在战场上一向喜欢保持低调和谦逊,

但到底是经过身边这么多兵法大家的调教,自己这几年也亲身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战事,对于眼前的情景,其实真的没必要再去说些什么了。

莽,就是真的莽。

换做以往,骑兵不可能就这般直接冲击步兵的军阵,多半情况还是得先行外围游弋,行驱赶之法破坏楚人的军阵节奏,迫使楚人露出破绽,随后要么一锤定音,要么就像是手撕鸡一样,慢条斯理地给它继续一点点剥开。

这是骑兵的艺术,也是骑兵的节奏。

可问题是,现在真没那个必要。

一是自家这边奔袭至此,说是人困马乏也丝毫不为过,与其继续慢慢折腾,倒不如靠着此刻人和马还有着一股子血勇吊着,求一个一锤子买卖。

二则是,楚军先前为了包围和劝降苟莫离,阵势上,是自己给自己裹成了个“甜甜圈”。

对山坡上的苟莫离而言,自然是被围得密不透风,但对于外围的郑侯爷这支大军而言,楚军就像是一只大虾,自己将自己的腹部给露出来,拉伸着身子。

不是最佳的阵形,看似首尾呼应实则是顾头不顾腚。

这种局面下还需要想啥呢,

就像是走在街上看见前面一坛酒破了,不赶紧蹲下来猛喝几口,难不成还要等什么劳什子的下酒菜?

“乌拉!!!!!!!”

樊力举着双斧,很听话也很高亢地冲锋在第一线,他双脚飞奔,丝毫不逊身边骑着马的骑士。

梁程和金术可也各自提起马速,引领着麾下开始前冲。

大军自坡地不断地倾泻下来,在下方楚军眼里,坡面就像是天边,而自天边那里,则像是一下子涌现出了无穷无尽的燕军骑兵身影。

终于,

楚军明白过来,

这不是什么虚张声势,这是货真价实!

燕人的主力,竟然真的杀了过来。

先前的楚人有多跳,有多嚣张,有多自鸣得意,现在现实对他们的打击就有多强烈落差感就有多折磨人。

再者,他们是疲惫之师,再者,他们并不清楚,对面冲杀过来的燕人,也是疲惫之师。

帅輦之上,

独孤牧果断地下令自家的骑兵自两翼冲上去,希望哪怕是付出自家骑兵牺牲的代价也要换取主力重新整顿军阵的时机。

但冲锋的燕军里,自然也有两翼骑兵主动脱离了原本的冲锋序列,像是兑子一般,兑上了楚人的骑兵。

冲锋的大势,也并未因此而改变。

燕人的骑兵,还是狠狠地砸向了楚军阵列之上。

楚军上下,直接出现了紊乱。

这和军事素质无关了,当你一拳被闷到软肋时,你素质再高,也难免被闷岔了气。

燕军开始不顾一切地穿凿,前方的骑士尽可能地为后方的袍泽创造出跟进的空间和环境,后方的骑士则不惜一切代价地继续跟上,像是一把把长长的尖刀,硬生生地嵌入进楚人的血肉之中。

楚军还未崩溃,虽然肉眼可见的慌乱和不协调,但大面积的溃散还未出现。

后续跟进的燕军骑士提前开始脱离主要的冲阵节点,没有继续跟着被阻滞住的前方后头排队,而是在错开了些许角度不改变马速之后,继续冲砸在了楚军阵列之上,后续的骑士,依葫芦画瓢,百战精锐的优势,就在于这里。

他们,确切地说是这些中下层军官在战争中,自己就有能力去阅读战场,在上方给予了足够多的战场自由度后,他们的自我发挥,甚至比有郑侯爷亲自发布军令实时指挥来得更为有效快捷。

楚军就在这里,

燕军,则将一把把尖刀,狠狠地轮流刺入。

山坡上,苟莫离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可能真的是因为曾当过大反派的缘故吧,所以他面对这支燕军面对这座平西侯府时,往往会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想当年第二次望江之战,自己被迫和靖南王决战时,靖南王的军队在冲锋时,也是采用这种大军分化成多路,快速切割战场的方式将自己麾下的野人主力给直接打崩掉的。

相似的一幕,又上演了。

这说明,平西侯爷所率的这支嫡系兵马,其素质上,已经不逊当年靖南王所率的镇北靖南军。

“该我们上了。”

苟莫离举起手中的刀,

“让星辰都去见鬼了,让侯爷,看见我们的付出,我们的努力,我们的……血勇,冲!”

苟莫离这支原本被包围的孤军,此刻完成了中心开花成就。

帅輦上,独孤牧已经不再指挥了,事已至此,局面如斯,他已经无法再继续操控自己的军队了。

这会儿的他,是真切体会到了当年野人王的那种深深的无助。

“阿念,你率后军,先撤吧,能带出去多少兵马就带出去多少,爷爷我,在这里继续多顶一会儿。

快点吧,等真的完全崩盘时,就彻底没机会了。”

独孤牧清楚,此时楚军的阵形……已经散了,楚军士卒更多的还是依靠平日训练下的本能在各自为战,士卒们现在必然极为惶恐,等这种情绪积攒到足够后,他们会对身处的战场产生极大的不安和畏惧,然后,脑子里就会充斥着要逃离这里的本能。

趁着现阶段,大家还能继续僵持这最后的一下下,能抢救走多少人,就抢救走多少人吧。

燕人的主要目的,应该是救援范城,不会下死力气追击的。

至于他自己,他是不能走的,现在他和他的帅輦在这里,才是维系这行将崩溃的军心的最后一点依托。

和当初郑侯爷和石柱国鏖战时郑侯爷坚持不退帅輦一个道理,退,就崩!

“给咱们独孤家,多留一些种子吧。”独孤牧发出最后一声感慨。

虽说独孤念先前在自己爷爷面前评价燕军时的嬉笑和眼下对比未免有些过于讽刺,但局面至此后,独孤念也没显露出丝毫扭捏;

对着自己的爷爷行礼后,马上下了帅輦,带着爷爷给予他的亲兵,去后军那里调人撤离。

帅輦上,独孤牧亲自扛起帅旗,对身边亲卫喊道;

“帅輦,前压!”

“喏!”

……

远处坡地上,并未参与冲锋的郑侯爷得以很清晰地看见下方楚军的大概动向。

楚人的后军,开始撤离。

但与此同时,帅輦的前压,带动了附近一大批的楚军,开始本能地跟随着他们的家主一同前进。

整个楚军军阵里,出现了泾渭分明的撕裂。

郑侯爷伸手指了指下方的场面,道:

“自和楚人打仗以来,有一件事,让我感触一直很深。”

身边的剑圣,没说话。

四娘开口道;“主上,是什么?”

缓解了尴尬。

“这些贵族的私军,当他们的家主或者是主家中真正的身份高贵者率领他们时,他们的韧性,确实很可以。”

剑圣终于开口了:“你是在和谁比?”

“和乾军比。”

剑圣道:“我虽然不知兵,但你拿世上大部分的军队和乾军比的话,多半都会显得坚韧。”

“也是。”

郑侯爷给剑圣大人附和了一下。

“楚军这是要撤了么?”剑圣问道。

“是,那位独孤家的柱国,将一场即将发生的溃败,打成了断尾求生,主动断后。

这打胜仗,顺风局来了,一头猪也能飞上天,真正的本事,在于局势大坏时,如何尽可能地稳住剩下的盘子,让自己少输一点儿。”

四娘开口问道:“主上,奴家率军去堵一下?”

郑侯爷身旁,还有数千骑并未投入战场。

战场容纳就这么大,多或者少这数千骑,并不会发生多大的变化,一般而言,留一支预备队在身边也是常理。

郑侯爷摇摇头,道:“没功夫在这儿追逃了,独孤牧这老东西现在没走,待会儿,他基本也就走不了了。

击溃这支楚军,柱国宝可梦再进一步,我已经满意了。

接下来……”

郑侯爷目光看向范城那边,确切地说,是范城的北面。

“呵呵,可不能让我家的年尧小宝贝给等急了。

我还真怕年尧这家伙见大事不好,说不得又爬蒙山回去,再走晋地绕回镇南关那儿去了。

一次就好,

我也没工夫闲着没事儿做就净陪着年大将军玩转圈圈的游戏。”

四娘提醒道;“主上,我军主力还未脱离战场呢。”言外之意,就是手头现在的兵马还不足,稳妥点还是等下面战局分出结果后再抽调主力北上。

郑侯爷不以为意:

“他年尧不是靠着他年大将军的旗号裹挟了一大帮山贼土匪么,

那本侯倒也想看看,

到底是他王八壳亮,还是本侯的玄甲更亮!

对面眼睛又不瞎,

大势在我,

他身边的那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剩下都有,

打起本侯的帅旗,

陪本侯去抓王八!”

……

范城,范府。

楚人的攻势,消减下来了。

随即,楚军派人来传话,要求屈培骆和范正文自缚请降。

范正文没打算投降,而是开始催促范家女眷们,可以准备上路了。

屈培骆也没想投降,再投来投去,也没什么意思。

二人联手守城这么多日子,这会儿,也早就看开了。

老祖宗先前也杀了人了,这会儿,也颇有一些心满意足的意思。

此时,她一身红衣盘腿坐在桌子上,范府女眷人人手里都拿着凳子,等着进前面的厅房里准备自缢。

老祖宗洒然一笑,

对周围的女眷们喊道:

“别怕,老婆子我先下去一步等着你们,你们到时候一个个地下来找老婆子我就行,为了让你们好认,老婆子我今儿个也不害臊了,特意穿上这一身红哩。”

说着,

老祖宗伸手指向了范正文,

道:

“孙子。”

“孙儿在。”

“上鸩酒,奶奶要走了,贤孙儿亲自送奶奶上路吧。”

“得嘞。”

范正文端起一碗鸩酒,走到桌前。

四周,范府女眷在此时全都放下凳子,跪伏下来:

“送老祖宗!”

“送老祖宗!”

老祖宗自范正文手里接过了毒酒碗,

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范正文,

小声道:

“乖孙儿,等到了下面,奶奶我再好好和你算账。”

“奶,要不您就自个儿突围出去吧,您本事大,不是没机会的。”

“你放屁,我是没过够好日子,不是没过够日子。”

“是是是。”

老祖宗端起毒酒碗,

喝了一口,

咽了下去,

评价道:

“味儿,还真不错。”

“您喜欢就多喝点儿。”范正文说道。

老祖宗点点头,正准备一饮而尽时,

外头一名范家的士卒奔跑着冲了过来,

对着里头喊道:

“家主,家主,楚军撤了,撤了!”

“……”老祖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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