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第294章 元夕

第294章 元夕

诸皇子之中,永王李璘算是相貌最差的之一,远远比不上皇侄李珍酷似李隆基的程度。

一直到了天宝年间,随着郭虚己屡立战功,李璘才借着舅舅的势逐渐在诸王中脱颖而出,眼下郭虚己一死,若无意外,他往后已很难再崭露头角。

他得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天宝六载,南诏部落首领董哥罗叛乱,舅舅南下诛杀之;次年,舅舅西进吐蕃破千碉城,逢南诏爨日进又叛,舅舅唯遣麾下将领平叛,此时已有奏报称阁罗凤不肯配合;天宝八载,舅舅破吐蕃四十城,再闻阁罗凤之叛,欲亲往南诏,未已,竟与长子一起染病身亡,此事蹊跷啊!或是南诏与吐蕃勾结,害死了他们!”

李璘早有腹稿,将母家的战功在群臣面前再次叙述了一遍,抛出他的看法,显得他有理有节。

闻言,群臣中不少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起来。

李隆基闭上眼,强忍着怒气,心里想到今夜的上元宴已经被毁了。

这是他一年仅有一次、且一生中剩不到十余次的盛宴。他亲自排演了半年的新戏还没摆上台,他还答应过范女,让她登台献唱,教坊没有给她的公平,将由他这个圣人亲自给。

但此时,就算喝退这几个年轻人,气氛已经毁了。

想着这些,李隆基睁开眼,目光冷漠,先看了李璘一眼,李璘当即骇然,连忙跪倒在地。

他这才移开目光,看向了李泌,李泌目光坦荡,站在那儿,浑身气质依旧温润如玉。

最后,他看向了薛白。

这一个瞬间,李隆基竟然感觉到他看不透薛白,不能够确定这个少年郎在想什么。

装的?

李隆基心中有了判断,于是稍稍舒展身体,摆出高高在上的聆听姿态。

“永王是关心则乱,请圣人勿怪。”李林甫起身,先是环顾殿上谏言的三人,带着笑意,道:“都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不过是南诏使臣未赴宴,岂值得大惊小怪?”

不愧是宰相,一开口便让许多人感觉到事态并不严重,尤其是“年轻人”一词,能让人意识到永王其实是个非常没主见,极容易被怂恿之人。

接着,李林甫转身,板着脸道:“薛白,谁让你串联闹事、坏了好端端的上元宴?!”

他知道薛白没有幕后指使,但正好能借机把圣人的怒火烧到更多敌人身上。

宴上众人才安静下来,闻言再次响起了细碎的嘀咕声,本以为右相是要平息事态,没想到竟是当场发难。所有人都看向薛白,暗道得罪了右相只怕难有好下场。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薛白竟招供了。

“是左相陈公。”

“什么?”

“左相心系大唐社稷,担忧南诏形势,命我于上元宴直谏。”薛白道,“但不知到了右相嘴里,如何成了串联闹事?”

“我没有!”陈希烈被这荒诞的一幕惊得懵了,反应过来才连忙起身,郑重行礼道:“圣人,绝无此事,老臣从未与薛白如此说过!”

薛白不等旁人开口叱喝,当即又道:“那就是太子。”

“什么?!”

众人皆感错愕,认为薛白这是疯了,说话完全没有章法,毫无顾忌地张口乱咬。

连李林甫也惊讶得瞪了瞪眼,他确实是想把李亨指为幕后黑手,把这一连串的事全都做成东宫与薛白勾结……

“是太子指使我在上元宴闹事。”薛白继续说道,“太子允诺将和政郡主嫁我,命永王李璘、驸马张垍、翰林李泌与我交好,诬告金吾将军李延业与吐蕃,因李延业乃右相之心腹。我们又伪造证据,放出南诏叛乱的消息,劝南诏质子凤迦异逃出长安。为的,就是在上元夜坏圣人雅兴!”

“你!”

李林甫没想到薛白说得如此之快,把他打算安排的罪证直接抛出来了。

“我交构东宫、妄议边事、冲撞圣驾,右相大可治我的罪,贬我到夜郎、崖州,可惜我已辞官了,请右相直接杖杀我罢了!”

“圣人,你看这竖子,简直无法无天!”

出仕数十年,为相十数年,李林甫还从未这么生气过,因为他要说的话却被抢先说了,他已不知所言,唯请圣人作主。

苗晋卿、宋遥等右相党羽们连忙站起身回护。

“太放肆了,御宴之上如此夹枪带棒,血口喷人,礼官何在?”

“亏得是状元郎,如此撒泼,成何体统?”

不知谁这般教训了一句,薛白当即转身,指着苗晋卿,道:“至少我这个状元未曾在御前覆试时拽白,将朝廷颜面丢得一干二净!”

“……”

李琮惊呆了。

薛白说过“必会站在庆王之前”,但他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局面。

眼看苗晋卿呆若木鸡,有那么片刻工夫,李琮完全忘了去想是否出面这件事,之后他才想起去看圣人的脸色,但御榻上的圣人已经无悲无喜,像一尊神像。

而就在李琮的上首,李亨已经站起身了。

诸王之首、储君之位的一侧,只有张汀依旧跪坐着,从容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是张汀这副平静的模样,让李琮感到了一阵不安,他终于坐不住了。

~~

李亨起身的同时,张垍也起身了,两人几乎是同时走到殿中。

张垍低下头,有个稍稍抬手的动作,让李亨先说。

“父皇。”

李亨并不客气,执礼道:“薛白说了气话,儿臣绝没有交构他这个八品监察御史。”

一句话,看似否认薛白,实则却站到了薛白这一边,剑锋直指李林甫。

这些年“交构东宫”的罪名右相府也用得太过顺手了,如今南诏生变如此大事,李林甫竟还想顺手陷害东宫,李亨岂可能不借机卖直邀名。

他早看明白了,李隆基永远不会喜欢他,既然如此,他更该养望,要让天下人都寄望于他这个太子。

“另外,儿臣以为南诏事关重大,不宜于今夜群……”

张汀把一口酒抿进喉中,微微一笑。

她知自己选对了夫婿,当时许多人都说太子懦弱,连着两次和离,弃妻妾于不顾,这没错,但,也看与谁比。

纵观所有活在十王宅里的皇子,有哪一个,才能、名望可与太子相提并论?没有。

圣人三十子,夭折七人,杀三人,李亨只需要赢过剩下十九个窝囊废,足矣。

今载上元夜,天下人足可见太子之魄力、远见。

“父皇!”

李琮连忙站起身来,赶向殿中,因为太急,他还磕了一下桌案。

过程中,他向薛白看了一眼,虽没能看清薛白的反应,却意识到自己太慢了,被李亨抢先了一步。

“儿臣以为,既有吐蕃、南诏使者与金吾卫勾结,可暂歇宴筵,恢复长安宵禁,以保无虞!”

他还是没有断言南诏必叛,但至少出面了,表了态度。

如此,必然也是要承担圣人的怒火,此时尚不知罪责会到何等地步。

“陛下!”

李林甫眼看又有人跳出来,连忙摆出忠耿老臣的姿态,以沉郁的声音,道:“如此军国大事,西南各州县尚无公文,仅长安城年轻官员与诸王,凭借细枝末节而断言,岂非儿戏?!”

他嘴上说的是“儿戏”,一双眼睛里却饱含着谏言。

李隆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懂了李林甫的言下之意。

地方官都没听到风声,倒显得太子、庆王、永王与其党羽能耐,这是在关注军国大事吗?

是在卖直邀名,是在争储。

是当他这个皇帝老了,踩着他这个皇帝的颜面博取名望!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李隆基站起身来,负手走下螭陛,淡淡道:“南诏弹丸小国,敢背叛大唐吗?!”

“不敢。”

群臣连忙站起,执礼而立。

李隆基走到了蕃臣们的面前,这让陈玄礼、郭千里等人皆有些紧张,因骊山刺驾案给他们留下的担忧还未过去。

但李隆基已伸出手,拍了拍阿倍仲麻吕的肩。

“圣人。”

阿倍仲麻吕激动到无法自持,当即跪倒在地。

“臣海外蕃民,得沐天恩,伏谢圣人慈亲。”

“朕问伱,扶桑国,会叛大唐吗?”

“不会!”阿倍仲麻吕以头抵地,“扶桑臣服、仰慕大唐,如孩儿待父母,万世不敢违逆。”

李隆基点点头,重新走向殿中,冷冷瞥了那些谏言的臣子们一眼。

“今夜是上元节,朕说过与百姓同乐,那便绝不食言。大唐有包容万邦的心胸,朕也不罚你们……还敢多言者,拖下去。”

范女听了,眼神中不由透出些焦急来。

她算过日子,因此今夜其实是有些安排的,打算与薛白见上一面,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变故。

此时她很希望薛白能顺从了圣人的心意,老实闭嘴不谈,可接着便见薛白、李泌还想开口,话音未出,径直被宦官拉了下去。

她再细心的安排,也就此无用了。

而隔着梅妃,杨玉环也在看着薛白,一双明眸中反而显出了些许赞赏之色。

敢拂逆君王者,她平生还未见过。

没有人能体会到这种明知会触怒天子却还义无反顾的举动,带给她的是怎么样的触动。

以往只知那少年郎有才情,今夜方知他有胆魄……

~~

“奏乐!”

李隆基接过酒杯,高高举起,从容而平和地吩咐了一句。

很快,舞乐声起。

安禄山小跑到殿中,像是一颗滚动的肉球。

“圣人,胡儿能跳胡旋舞了吗?”

只有他还是那么欢快,完全不受方才的闹剧影响。

“好,胡儿跳舞,朕亲自为你打鼓……”

李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到案几后,心知等到御宴之后,自己必然要付出代价,心中不由后悔。

他转头向下首看去,只见坐在那的是寿王李琩。

“十八……”

李璘才想低声说两句话,李琩竟是避之唯恐不及,几乎是直接把脸埋进了酒杯里,缩着脖子不敢与他对视。

“哈?你还怕我连累你?就你?”

李璘今夜只不过是说了一段话而已,远没有李琩那么受圣人厌恶,竟被反过来疏远了?

他不由暗骂不已。

“怕什么?萎阙。”

~~

花萼相辉楼依旧灯火辉煌。

御宴还在继续,上元夜依旧没有宵禁。

但,薛白等人一闹,并不是没有作用,兴庆宫的守备已开始暗中加强了。

金吾卫大将军薛徽也从花萼楼中退了出来,召过麾下几名将领。

“查到没有,李延业去了何处?”

“还在查。”

薛徽皱了皱眉,忽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是大嗓门故意压低声音说悄悄话的奇怪音量。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果然见郭千里也出来,正在分派几队龙武军士卒做事。

“金吾卫出了事,若结果还是等龙武军查到,有何后果知道吗?”

“末将知罪,可……长安城今夜不宵禁,实在是……”

“我不管这些!”薛徽道,“给我把人找出来。”

“喏。”

把麾下将领分派出去,薛徽正打算到皇城的衙署等候消息,忽想到一事,问道:“薛白、李泌到了何处?”

~~

“长源打算去何处?”

出了兴庆宫,薛白看着长街上的花灯,随口问道。

李泌丢了官职,全然没有懊恼,反而有种无官一身轻的喜悦,从容道:“潜遁名山,习隐自适。”

说罢,他看向薛白,提醒了一句。

“我劝你也远离是非,你无官在身,若无庇护,恐有性命之忧。”

薛白问道:“我是说,今夜是上元夜,你打算去哪?”

“归家,睡觉。”

“这么早?”

李泌抬手一指。

薛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柳树梢头,挂着一轮饱满的圆月,散出清辉。

“难得这么亮的夜,你却回家睡觉?”

“天已经黑了。”

“看来你早打算辞官,没补觉以应对今夜的上元宴?”

“并非如此。”李泌道,“在殿下打坐也是一样的。”

他袖子一摆,径直就走了。

明日他便打算离开长安,却不需要与谁好好地告别一场。

薛白见李泌走远,稍稍环顾四周,见后方有人向这边跟来,遂带着刁氏兄弟举步往东市走去,东市有三家丰汇行,最大的一家设在十字街口。

此时东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大街上有各种表演,许多百姓正携家带口地看着,人潮涌动。

薛白还少有机会完全闲下来,慢慢悠悠地欣赏着长安城的热闹。走着走着,他忽然感到了什么,抬头一看,只见有人踩着高跷,走在人群的头上……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丰汇行,他目光看去,只见丰汇行屋檐处挂的花灯是金币的形状。

八盏。

薛白于是径直走过丰汇行,没有进去,因那是杜妗给他的信号,八盏灯代表着一切顺利。

又走了一段路,正在离开东市之际,忽有人喊道:“薛郎。”

薛白回过头,只见薛徽正站在坊门外。

“薛大将军,这是……要捉拿我?”

“有些话询问薛郎,请。”

容不得薛白拒绝,薛徽一抬手,已有金吾卫上前,带着他进了不远处一座望火楼。

这里其实是个看花灯的好地方,薛白站在楼上,望着长安的万家灯火,非常有耐心地看着。

他不知道这样的风景还能看几次。

“知道李延业、凤迦异在哪吗?”薛徽问道。

“我就没见过他们。”

“李延业家中仆役、以及与李延业私下会面的吐蕃人,我已全都审过了,他们确实只谈了吐蕃九政务大臣之间的矛盾,未曾提及南诏之事。”

薛白道:“是否等到南诏真的叛了,朝廷也以为南诏没有想要叛?”

“右相已经贬谪了颜真卿,李延业没有必要逃,他一个金吾将军,背叛大唐,投靠南诏,毫无好处。”薛徽道,“故而,也许有可能是有人带走了他们?”

“谁?”

“你觉得呢?你为了帮颜真卿,指责南诏叛乱,为证明此事,带走李延业、凤迦异。”

薛白问道:“我做得到?”

“也许是东宫、庆王、或永王在其中参与。”

“将军更相信哥奴?”

“我只管完成差事。”薛徽四下看了一眼,俯身到薛白耳边,道:“你帮过薛家,若现在招了,我还能助你掩饰,而等龙武军找到他们,万事休矣。”

“也许是李泌做的?”

“李泌做事没你这么不择手段。我看人很准,你会为颜真卿冒险,李泌却不会为东宫冒险。”

“将军根本是瞎猜,没有任何依据。”

“是瞎猜,我但凡有一点依据,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薛白点点头,道:“此处夜景好,我陪将军等水落石出便是,对了,我知将军这也是在保护我,多谢了。”

薛徽一愣,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远处,花萼楼的乐曲声传来,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有金吾卫将领匆匆赶来。

“将军,找到李延业了。”

“在哪?!”

“就在他家中的井里。”

“井里?”

“是,找到的是尸体,死于刀伤,一刀捅破了他的喉咙,该是两个最近卖身到他府中的奴婢所为,人已经不见了。另外,他的令符也已经不见了。”

“查,所有城门、坊门,利用李延业之令符出入的记录,全都给我查出来。”

“喏!”

薛徽皱着眉,踱了几步,待周遭没人了,忽然以恶狠狠的语气向薛白道:“还说不是你做的?!”

“将军若真怀疑我,此时就不会单独与我待在一处了。”薛白道,“将军是习惯了听从哥奴而已,哥奴说地方官没有奏报、是我交构东宫,将军就跟着说,但其实你心里也不信,你知道我才是对的,你还知道哥奴要害我,所以带我到此处来。”

“放屁!”

薛徽骂了一句,目光看去,见薛白一脸正气,不由心想,若凤迦异真的叛逃了,此事就得由他这个金吾卫大将军揭开,直面圣人的怒火。

真还不如拿薛白去交差,偏彼此曾经在薛崭落狱时有过合作……

正为难间,他手下有人赶来回报消息了。

“将军!”

“说!”

“将军。”这次跑来的金吾卫将军显得很慌张,跑到薛徽面前,道:“兴庆宫,兴庆宫……”

“快说,兴庆宫如何了?”

“有人持李延业的令符,进了兴庆宫……”

“快!随我来。”

薛徽吃了一惊,转身就走。

薛白回过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他想提醒一句“南诏质子不可能有能耐刺杀圣人,派人持李延业令符至兴庆宫,必是声东击西之计”,但这道理薛徽如何会不明白?没有选择罢了。

目光望去,薛徽已奔入长安街市的灯火之中。

~~

“长安真美啊。”

同一个夜里,长安城一间客栈中,凤迦异也在看着窗外的灯火。

他是南诏王阁罗凤的长子,他的祖父在大唐的扶持下统一六诏,三年前他父亲继位,他便到长安为质。

今年他才二十一岁,但其实到长安前,已留下了一个孩子。若他没能回到南诏,他的儿子也能继承南诏王之位。

也就是说,阁罗凤有自立之心,凤迦异心里是知晓的。

早在天宝四载,阁罗凤就违逆过大唐的意愿,擅自出兵,灭了东、西二爨,拓地千里,这是试探。试探之后又表了忠心,待唐朝廷息怒,他便南征。

这些年来,偶尔总有人检举阁罗凤要反,凤迦异很害怕,好在,每一次他都安然度过了。

直到这次……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人的手很稳,敲得很均匀。

“进来。”凤迦异拉开门栓,低声道。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满面风霜,气质深沉,说话有河南口音,原是个唐军,被吐蕃人俘虏后归顺了吐蕃。

“怎么样?”

“花萼楼御宴,蒙归忠果然去了,说你阿爷要叛。”

“这个叛徒。”凤迦异忿然道。

蒙归忠指的是他的叔父诚节,当年他祖父去世时,诚节身为庶子,却敢与阁罗凤争位,失败后就逃入大唐。

就在天宝八载,张虔陀就屡次想安排诚节回到南诏。

这也是凤迦异对局势十分紧张的原因,好在,他父亲通过吐蕃派人来接他回去。

“那我们怎么走?”

“等天一亮,就拿着李延业的令牌出城。”

凤迦异早已经见过了那令牌,所以才随着这大汉离开了客舍,中间对方又拿走令牌去办些事,此时则递给他。

他接过,点了点头,应道:“好。”

“准备一下,扮成胡商,我去准备马匹。”

中年大汉说着,再次离开了客舍。

凤迦异迅速乔装打扮,出了门,带着两名侍从往马房赶去。

“他人呢?”

“一人三马,少了两匹马,他去买了。”

“等等他。”

凤迦异不着急,呵了呵手,看着墙外长安城的天空,心中竟有些不舍。

其实,他一直在想,如果能劝父亲不背叛,他宁愿一辈子在长安当质子,也不想回南诏当南诏王。

世上哪有地方能比长安好啊……

忽然,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包围起来!”

院外有人高声大喊着,声势惊人。

局势瞬息万变。

“龙武军来了!”

“怎么办?”

“王子,杀出去?还是投降?”

凤迦异不知所措,咬了咬牙,道:“杀出去!”

“杀!”

箭矢如雨,毫不留情地射了过来。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有花车缓缓驶出东市,车上站着美丽的歌姬,轻歌曼舞,歌声飘到了东市南边的望火楼上。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薛白听着歌声,思绪渐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想着想着,等他再回过神来,夜已经快要过去了。

薛徽没有再次过来,而是派了两名金吾卫过来。

“薛郎。”

“将军呢?”

“将军有要事在办,让我等护送薛郎回家。”

薛白一愣,道:“我没嫌疑了?”

一名金吾卫与他亲善,凑近了些,小声道:“南诏质子确是私逃了,被龙武军找到,还公然拒捕……对了,此事得保密,万不能传开。”

“那圣人?”

“圣人无恙,薛郎关心圣人安危,想必圣人会明白的,早晚要官复原职,哦,升得更高。”

薛白摆了摆手,道:“不作此想了。”

他轻吁了一口气,似乎真不认为丢掉的官职还能回来。

下了望火楼,转头看去,长街上的花灯都还亮着。

“郎君,买盏灯吧?”

在街边摆摊子卖灯的老者见薛白走过,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待看到薛白身后跟着两个金吾卫,又吓得缩回了头。

薛白目光看去,见这老者的花灯都是当场做的,工具都摆在那。

见他驻足,老者又壮起胆,道:“小老儿字写得好,擅画,可为郎君画像或写诗在这灯上,故而卖得稍贵些。”

薛白伸手入袖,拿出一串钱递了过去,随手拿起一个花灯。

老者已提起笔,问道:“郎君想写些什么?”

薛白心念一动,道:“我自己写吧。”

“是,是。”

老者遂递过笔,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提笔在灯布上写着字,只一落笔,那字迹就让人眼前一亮。

薛白写得很认真,眼中难得有些温柔。

写完,他把毛笔还给了老者,在这天将亮而未亮的黎明提着灯笼往家走去。

他没留意到,身后有一道身影正在盯着他看。

~~

天明。

李泌背着行囊,离开了长安。

与此同时,凤迦异的尸体被盖上了白布,永远地留在了长安。

皇城,刊报院中,木匠吹了一口气,将木屑吹散,把一块雕版递在王昌龄手里。

“真要印吗?”

王昌龄饮尽了壶中酒,把酒壶放下,看着它,打了个酒嗝,喃喃道:“一片冰心在玉壶……印!”

(本章完)

301.第295章 担责

第295章 担责

上元夜御宴,玉真公主也在场。

她不愿引人注目,坐在侧殿稍远的位置打算观赏歌舞,倒没想到,这夜最热闹的不是歌舞,而是有人在殿上直言劝谏圣人。

自从那几个执拗的专权宰相致仕后,她已十余年未见到如此情形了。

当薛白被押出大殿,她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弟子皆愣愣看着殿门方向,仿佛魂都被带走了。

之后,安禄山又开始跳胡旋舞。

玉真公主素来讨厌这种丑态,以袖掩目,向两个弟子道:“既然待不住了,一会歇宴时你们便先告退吧。”

“真的吗?”

李季兰是初次来上元宴,并不觉得有意思,至少目前为止还未听到好的诗词歌赋,遂道:“弟子……”

“弟子是有些乏了。”李腾空担心她说出甚不像样的话来,淡淡应了一句。

“是的。”李季兰拿手捂在嘴上,假装打了个哈欠,“有些乏了。”

待鼓声停歇,圣人打完鼓要去更衣,御宴暂歇,众人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说的都还是方才薛白、李泌直谏之事。

根本没人在意安禄山足足转了五十圈。

李季兰退出大殿,望向灯火通明的长安城,不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道:

“腾空子,我们去何处找薛郎?”

“谁说要找他了。”李腾空答着,抬眼看长安,眸中却带着深深的担心。

她转身环顾,见一群官员拥着李林甫往庑房去歇息,遂道:“你去皎奴那等我。”

“欸,你去哪?”

李腾空已快步向她阿爷那边跑去,在门口被拦了一下,表明了身份才得以入内。

庑房中,李林甫正在对许多官员吩咐着。

“北衙、南衙已派人去找李延业、凤迦异,伱等务必先查清此事。”

“依下官看,薛白必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十郎,你带人去找到薛白……”

李林甫说着,忽停下话头,看着李腾空进来,淡淡道:“你如何来了?”

在一众官员面前,李腾空很给他面子,只问了一句。

“阿爷,可否让女儿帮阿兄找人?”

父女二人都明白对方的心思,李林甫想了一会儿,叹道:“去吧,让他好自为之。”

“喏。”

李岫行了礼,带着妹妹退出了庑房,拿令牌办好了离开兴庆宫的事宜。

出了通阳门,只见薛徽正在分派人手搜城。

“不得安生啊。”李岫感慨道,“你说,他为何就不能消停些?”

“父兄与他皆是朝廷命官。”李腾空语气略带悲悯,道:“官若消停了,也许生黎庶民便不得消停?”

“女大不中留啊,胳膊肘总往外拐。”

“阿兄,我亲眼见了殿上所发生的一切,由感而发。然,凡所言不合你意,则是我无主见,凡事向着薛白。阿兄、阿爷,甚至圣人,已是任何一句忤逆之言都听不得了?”

李岫没有马上回答,好一会才苦笑道:“这不是已经开始忤逆了吗?”

他一向顺服于李林甫,因此最能敏锐地感受到天宝九载这个上元夜有一个重要的改变——朝中有些人,已开始不再奉迎圣人了。

“薛打牌”“薛唱歌”忽然摇身一变,成了“薛直谏”“薛敢言”了,而且竟还有人敢与之合作。

朝堂就像狼群,一察觉到圣人、宰相愈发老了,小狼崽子们已蠢蠢欲动。

王焊登高一呼的那声“萎厥”余音还未消散。

“十郎,找到了。”

“在哪?”

“他往东市去了。”

“走。”

长安城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走在路上连灯笼都不必提。一行人向西南方向走去,进了东市,前方愈来愈热闹。

“他在哪?”李岫不得不提高音量,凑在属下人的耳边问道。

“十字街口。”

远处正有人在舞火鸟,赢得一阵吆喝。

李腾空忽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去,只见有一人正踩着高跷,走在人群头上。

这场景似曾相识,天宝六载的上元节她与薛白也是到东市来,想寻一个药铺。

“就在前面了,他该是要去丰汇行,虢国夫人的产业。”

“带路。”

李岫抬眼看去,只见一家商铺前挂着金币形状的花灯,正要过去,却听得禀报说薛白往前走了。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出了东市,他正要让手下加快脚程。

“十郎,人被薛徽请走了。”

“该死。”李岫吩咐道,“盯紧薛徽的人,看他们查到什么。”

~~

夜愈深,长安愈亮。

两名女冠领着随从在东市附近走走逛逛,时而抬头看看不远处的望火楼,时而买些布匹、首饰。

末了,她们在小摊边买了两盏花灯,各自要了一支笔,在灯纸上写写画画。

李季兰擅写诗,今年却懒得去雕琢字句,而是执笔轻描,勾勒出了一个少年郎的形象。

李腾空则是陪她打发时间,默写着《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李季兰转头看了一眼,大摇其头,嘟囔道:“上元节,你提着这样一盏花灯?”

“画花灯亦是修行。”

“是我太傻了,使你总拿这种假话敷衍我。”

李腾空心无杂念,只顾写经文,在这灯火阑珊的夜色中显得素雅而独特。

忽然,不远处有歌声传来。

“是薛郎的词。”李季兰站起身来,仔细倾听,之后抬头看向望火楼,呢喃自语道:“他三年前许下志向,要仗义执言、奋不顾身,站在那灯火阑珊处。”

李腾空愣了愣。

耳畔,那歌声已唱到了第二遍,“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世人都在为之沉醉,却唯她知道,那是他写给她的。

李腾空低下头,接着她抄写的《道德经》,在后面写了一首小诗。

“我有方寸心,无人堪共说。”

“遣风吹却云,言向天边月。”

抬头看去,柳树梢头,一轮明月正圆,清辉遍地。

忽然,

“薛白下来了。”

“有金吾卫跟着,不好拿下。”

“别让薛徽的人看到我们。”

李岫既知薛徽的心意,今夜唯有暂且作罢。

“早晚有护不住他的时候,走吧。”

李腾空回过头看去,只见薛白走到方才那个小摊边,买了一盏花灯,执笔写了一会儿,提着花灯自远走。

~~

清晨,宣阳坊,薛宅。

青岚才安顿了薛白睡下,却听婢子通禀门外有两位女冠求见。

“她们是郎君的好友,也就是郎君外放了一年,你们才不认得她们。”

青岚颇为高兴,亲自到内堂去迎。

“腾空子,季兰子,你们怎来了?”

“我们有桩事想要提醒薛郎。”李腾空道。

她知道薛白昨夜又站到了风口浪尖上,因此,她才会去见李林甫、才会与李岫一起跟着薛白,为的是保护他。

右相府对他的态度还不确定,可能会容忍,可能会除掉,她需要提醒他几句。

青岚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道:“那我去唤郎君出来。”

“好。”

李季兰见青岚跑开,问道:“腾空子,有镜子吗?我可是熬了一夜。”

“你很美。”

“真的?”

李季兰已发现了内堂上摆着一枚扬州水心镜,于是走了过去。

李腾空一转眼,目光却落在了地上那盏熄灭的花灯上,见上面题着的是一首诗。

那是薛白方才在东市买灯时随手写上去的,当时隔得虽远,她却能感受到他写诗时有些惆怅。

因为丢了官,很不开心吧?

她没忍住,走上前,提起那盏花灯看了一眼。

那是首五言律诗,他的一手颜楷像他的人一样俊逸隽永。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

一滴泪水划过细腻的脸颊,落在袖子上。

李腾空努力噙住泪,一回头,竟见薛白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花灯,不知所措。

方才想着心事,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薛白似乎已经在那里喊了她很久。但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干脆快步出了内堂,走进庭院中的小径,吸着鼻子。

“腾空子?”

“那个……季兰子有话与你说。”

李腾空找了个借口,等了一会,李季兰也不懂得来解围,身后没了声响。

她回头瞥了一眼,见到薛白就守在不远处,她又迅速背过身去。

“腾空子。”

“我看到那诗……”

“嗯。”

“我就不该看。”李腾空抹了抹泪,显得有些倔强,“我修我的道,本是自在……偏看到你的心意,反而容易觉得遗憾、委屈……”

“是我不该写那首诗。”

“你乱了我心境。”李腾空没忍住,用哭腔抱怨了薛白一句。

这种蛮不讲理的抱怨,是小女子对最亲密之人才会用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愈发慌张,强自镇定,道:“我要好好修道,你也要成亲了,不可再写这种诗句。”

“好,昨夜,我……确是想到你。”

“不许。”

“好。”薛白感受她的情绪,缓缓道:“你放心,我只是有感而发,是待好友的态度。”

“嗯,我也只是视你为好友。”

“我这人,最在乎的是自己,始终专注于自己。”薛白说着,逐渐坦诚,“故而我虽心中有你,却不会为你而改变立场、投靠右相府。我首先是我,才会偶尔……有些想念,偶尔。”

“嗯。”李腾空也镇定下来,道:“我也是,首先我是我。我生于相府,修道积德、赎我之罪孽,为我平生所求,我也不会为你改变。”

“好。”

一番话之后,两人反而像更疏远了些。

李腾空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薛白觉得她足够坚强,于是要离开了。

她不由回过身,问道:“你偶尔……也……也会想念我吗?”

~~

“腾空子?”

李季兰等了一会儿,出了内堂,往庭院里的小径走去,路上很小声地唤了一句。

她其实还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方才李腾空发着呆,被薛白唤了好几声之后跑掉了。也许是太困站在那睡着,被梦魇惊到了?

转过小径,眼前两道人影映入眼帘,李季兰眼眸一瞪,大吃一惊。

“呀。”

“季兰子。”

“你们……我……”李季兰拿手捂在嘴上,假装打了个哈欠,道:“我好困。”

“是啊。”

三人遂往内堂走去。

薛白道:“对了,你们过来找我,有话要说?”

“是,你得罪了我阿爷,又触怒了圣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否先避一避?”

“避往何处?”

“我们想了一个去处。”李季兰看向李腾空想作眼神交流,李腾空却低着头,她只好道:“王屋山如何?”

“王屋山?”

“灵都观是师父的观邸,谁都不能在其中害你。”

薛白笑着摇摇手,道:“不敢劳玉真公主,我如今无官无职,与人无碍,当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薛郎真罢官了吗?那接下来做什么?”李季兰问道:“写戏文吗?”

“倒是有些想法,该是……炼丹。”

“嗯?”李腾空问道:“你也修道?”

“应该是只炼丹,不修道。”

李腾空修道、习医,对炼丹术也有所了解,并不喜欢那些药材以外的丹药,此时便颇为不解薛白为何会对炼丹感兴趣。

李季兰却很高兴,连忙道:“那我们也帮忙吧?腾空子可有丹炉圣手之称。”

“我哪有。”

“好。”薛白其实已经捉了一个这方面很厉害的道士,却也没推拒她们的好意,“近来得空,还得多多向两位道长请教。”

雪后天晴,才哭过的李腾空心情蓦然好起来。

~~

“阿爷,还有一件事……十七娘去了薛白宅。”

从花萼楼回到右相府,李林甫显得很疲倦,他却还得听李岫禀报上元夜之后发生的诸多事务。

“随他们去吧,你莫管十七娘,两情相悦,你拦得住吗?”

“是。”李岫正要退下,才想起南诏质子之事还没得到明确回答,遂停下脚步问道:“凤迦异之死?”

“元月,有几份奏章。”李林甫道:“群臣请封西岳,圣人已批允了。”

李岫一愣。

“华岳祠已建好,华山道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凿。封禅就在十月,你说南诏叛了?”

“那……”

“叛了也给圣人摁下去。”

“喏!”

李岫终于得了明确的回复,连忙退了出去,赶往议事堂,把李林甫的意思对诸官员吩咐下去。

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传中书政令至西南,着鲜于仲通、张虔陀等官员,务必盯紧阁罗凤,绝不允许南诏出现叛乱;另一方面,严令南衙、京兆府等京城官员,封锁消息,不能让凤迦异叛逃之事闹大……

~~

李林甫难得睡得很沉,但其实到中午也就醒来了。

醒来时,他想到薛白已经丢了官,陈希烈、杨国忠皆已顺服,王鉷之死造成的相位动摇终于过去,让人轻松不少。

至于南诏叛或不叛,这并不重要,因为朝廷早就有所提防,阁罗凤一旦有异心,朝廷在西南的布置足以轻易拿下他。

就在天宝八载,他还命左武卫大将军何履光率军入南诏,取安宁城以及盐井,控制南诏的盐也就控制了其命脉。

换言之,西南不可能有大动荡,没必要对阁罗凤是否有叛心之事小题大作,以免影响到封禅西岳的大事。

这才是他必胜的原因,可惜,薛白等人不懂这些内情。

眼下的问题只在于该牵连到谁为止……张垍?李亨?

李延业之死显然有蹊跷,可以顺着往下查,再掀一场对付东宫的大案。

另外,李林甫也在考虑永王是否适合为储位一事。

“阿爷醒了吗?”院外传来了李岫的声音。

“何事?”

李林甫敏锐地预感到又出事了。

果然,当李岫匆匆进来,手里便拿了一张邸报。

~~

傍晚,薛白醒来,只见有人正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他,是明珠。

“为何这样?怪吓人的。”

“瑶娘担心你的安危,派人来保护你。”

“那也不必如此。”

“我与皇甫小娘子说是来看着你的,她便搬了凳子让我坐。”

青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窘迫道:“我以为看着就是坐在这看着嘛……”

薛白道:“玉瑶是看到邸报了?”

“是,瑶娘说郎君有些过了。”

“给我看看。”

明珠遂从怀中拿出一张邸报递了过来。

薛白其实早就知道内容,但还是再看了一遍。最重要的消息有两则,一说南诏质子凤迦异叛逃,南诏与吐蕃勾结,背叛大唐,已是不争之事实;二说李林甫蒙蔽圣听,粉饰太平,翰林李泌、御史薛白等直臣上元夜进谏,被罢官。

俱为事实。

如薛白与杜妗所言,此事一旦召告天下,哪怕做得再隐秘,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做的。

这也是杨玉瑶派人来保护薛白的原因。

“郎君近来还是先到虢国夫人府去住一段时日。”明珠劝道。

青岚道:“我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这次,玉瑶也保不了我,但放心吧,我大抵不会有事。”

薛白这边从容镇定地说完,那边却已有吏员带来了吏部的文书。

“天宝九载制,授薛白海阳县令告身!”

明珠跟在薛白身后出来,听得这一声吆喝,吃了一惊,低下头自思量着也不知瑶娘该有多生气。

“监察御史薛白,司计臣俊言,有应辨才,实堪励俗,故从优秩,今授铜印,俾宰海阳。”

薛白似乎不敢去接告身,推辞道:“可我已经辞官了。”

“并未听闻过薛郎辞官一事,反而恭喜薛县令升官了,海阳县乃潮阳郡之治所,县令可是七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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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上元节长安城有三个夜晚不会宵禁,这是第二个夜晚。

灯市依旧繁华,没有因为朝堂上的纷争而受影响,市井间反而多了谈资。

这样的夜晚,就连十王宅里的诸王也能够出来逛逛……天宝五载的大案也就是因此而起的。

庆王李琮已经换了衣服,准备带着儿孙们去看看灯市。

但他还在等一个消息。

“大郎。”

“如何?”

“出事了,他被贬往潮阳,傍晚时得的告身,之后便称得了风寒,装病不起。”

李琮问道:“贬往潮阳?他还躲得了吗?”

“不知,大郎是否不去见他为宜,眼下这局面……”

眼下这局面怎么看都是李林甫已经赢了,直谏的几个官员贬的贬、投的投。

但李琮不由总是想起李亨先于自己走到殿中据理力争的场景,那一瞬间,让他觉得自己不如李亨。

“不,我若不去出面,他投靠李林甫就能免于被贬,走吧。”

他知道薛白还有别的选择,皇子很多,且东宫、右相府都在拉拢薛白。从御宴上薛白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对他虽有失望,却很平静。

若不去,损失的是他。

李琮遂出了门,去东市看花灯。

他一身普通襕袍打扮,走在人群中远看并不显眼,但近看脸上的疤痕却颇让人触目惊心。

于是,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时,他便买了个面具,选了一只猴,虽然他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猴……他的脸就是被猴类抓伤的。

前方有人在舞灯,李琮带着家人避入了一间酒楼,要了个雅间。

而在他身后,有人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寻找着掀起一桩大案的证据。

~~

仅一柱香之后,李琮已是一身小厮打扮,从酒楼后院穿过秘道,走进了一座闹中取静的院落。

他看着十分镇静,心底却隐有些不安。

前方,一道门被推开,李琮整理了衣衫,以及脸上的面具,长吐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薛白竟就在屋内,他本该在家中装病,且被无数人盯着,出来会面是极危险的一件事,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气质冷艳的女子。

李琮第一眼没认出这女子是谁,再一看,心中不由讶然,认出她是原来的太子良娣杜妗。

薛白见有人来,竟是伸手在杜妗腰上拍了拍,有个安抚的动作。

“庆王。”

回答薛白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猴面具。

李琮没有说话,在面具的掩盖下,显得很有威严。

但他的背脊已经发凉了。

屋内还有很多个彪悍的大汉,全部站在那,看着薛白与杜良娣卿卿我我,听着他喊“庆王”,让他感到十分危险。

“你们想知道卖命做事能换来什么,今夜我便告诉你们,是从龙之功!这位便是当今圣人之长子,庆王殿下。”

薛白说着,走到李琮面前执礼,道:“还不对庆王见礼?”

“见过庆王!”

李琮想让众人小声些,但这一刻,天潢贵胄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起来。

他竟是以浑厚而温和的声音道:“诸位壮士既愿与本王生死与共,何必多礼。”

“圣人老了,受奸臣蒙蔽,任用贪官横征暴敛,又听信谗言,一日杀三子。是庆王,收养太子之遗孤,苦心孤诣,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保大唐盛世之基业。而社稷正统只在庆王一系,何人敢有异言?!”

薛白一番话,屋中众人俱是精神一振,因知自己辅佐的才是大唐正统。

连李琮也振奋起来,感受到自己离储位更近了一步。

他看着薛白那双灼灼的目光,点了点头,缓缓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不需要更多的证明,他这张满是伤疤的脸,就是他身份的最好明证。

“本王问你们,是想要一个面容皎好但昏庸懦弱的储君,还是一个容貌虽有伤却心系黎庶的储君?”

“我等誓为庆王效死!”

听得这样一句并不算整齐的喊话,李琮竟有些感动,郑重道:“本王绝不负诸位壮士!”

“我为庆王引见。”薛白先指了一个面带风霜的汉子,道:“樊牢,曾经在怀州当过捉不良帅。这次便是他查到凤迦异叛逃之事,让我们能提前掌握消息……”

人群中,任木兰不由笑了一下。

她知道,樊牢才不是查到了凤迦异叛逃,事实上就是樊牢带着凤迦异叛逃。

之所以知道,因为就是她扮成奴婢混入李延业府上,偷偷摸进李延业屋中一刀将其结果了,偷出了令牌以及重要证据。

这次到长安,她发现,长安虽好,但长安人不像她能玩命。

至于眼前这个庆王,显然没把她这个小丫头当一回事,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着用目光勉励那些壮汉们。

……

见过了这些死士,李琮则与薛白、杜妗单独谈。

“听说哥奴将你贬到潮阳郡了,你可有应对?”

“不是我需要应对。”薛白道,“而是等到哥奴把控不了局面的时候,我们该如何接手国事。眼下不过是破晓前的黑暗罢了。”

“真的?”

李琮一挑眉,惊讶于结果竟比他预想中好得多。

“薛郎能确定?”

“我拿到张虔陀的失踪的奏章了,阿伯可要看看?”

“好。”

李琮很欣慰,薛白终于又与他重新亲近起来。

之后,几封抄录文书便递到了他的面前。

“西南形势,只怕比满朝重臣预想中都糟得多。当此时节,唯阿伯可力挽狂澜、担负起皇长子之重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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