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2章 九州星辰

“比赛结束了。”钟离炎坐在那里,感到自己有些话想说,但又不知说什么,只能重复道:“结束了。”

为了对得起薪酬,又干巴巴地说了句:“不错的比赛!”

今天之前,他对水族没有太大的感觉,谈不上有多认可,也谈不上抵触。

楚国境内的水族,存在感较低,大多隐于云梦,潜在湘江,对楚国的社会秩序没有太大影响。且水族在楚国有一条较为清晰的上升道路,那就是“敕神”。

这条路上的最高成就,就是“湘夫人”。

昔者熊义祯立旗为楚,敕山川湖泊,大封鬼神。自此楚地神道,就有了水族的一席之地。

当然水族也不可能进入朝堂。熊义祯时代没有进展的事情,后世也没有后续。

在章华台的制约下,参与治理某一条水流,就是楚地水族最好的结果。但河流湖泊毕竟有限,就算每一条活水都封个水神,也只能提供极少数水族的上升空间。

绝大部分水族,基本是圈住一块水域,关起门来生活。与人族社会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存在。

这跟楚国建国之初的政策有关,一直以来也没什么可调整的。没谁打压他们,也没谁为他们争取什么。

相对于其他地方的水族来说,楚地水族的境遇还算不错——起码不用被丢到战场上,作为战争耗材,血肉兵器,用完即弃。

被贩为奴隶、杀来取丹之类的事情,虽然也偶有发生,都是极少数的个人行为。真要闹起来,还是有较真的官府会管一管的。毕竟水族神明在楚地是真有不少信仰。

因为在新政问题上的态度,钟离炎的老父亲这几年声量见小,眼瞅着离卸甲归田已经不远——烈宗不方便安排的功勋老臣,新帝上来“提拔新人”却是正好。

当然钟离肇甲多次表示自己还能奋斗几年,钟离炎却跟皇帝闲聊“我爹就是爱逞强”……

君有情,臣有意,献谷上下也没有什么可不满的,钟离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献谷之主,剩下的都是走过场。

作为楚国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绝对的实权高层,钟离炎看那些敕神的水族,也就是如属吏一般,好用、能用即可,没有太大的关注。

至于普通水族……他还真没怎么见过。

还是上次治水大会,他才得知天下水族生存之艰,知道太虚阁众人在联手做一些事情。

而直到今天,他才看到,水族是怎样为自己争取。

或许今天之后,可以去云梦泽看看。

但是在自己看过之前,他也只能先说“比赛结束了”,最多再说一句“宋清约……是个爷们。”

钟离大爷心中也是有些感慨的。

唉,今时今日,地位不同了。说话都得注意一些。毕竟自己既有身份,又有国籍。

坐在旁边的中山渭孙,态度又有不同,他很热烈地道:“一个名叫宋清约的水中人,战胜了一个叫岳问川的岛上人。这是铁和铁的碰撞,意志和意志的交锋。他们都是我现世天骄,是真正的强者——”

鹰扬府少主鼓起掌来:“精彩的表现!!”

这当中有荆国对水族态度的转向,有鹰扬府对镇河真君的支持,最后才是他对这场战斗的认可。

演武台上,钟玄胤一手扶着一个,来不及把人送下去,先行稳住两具崩溃的道躯。接下来的治疗,自有度厄右使谢容和几位济世长老所领衔的东王谷超豪华医团处理——本次黄河之会特邀医家是东王谷,当代东王公要比仁心馆的亓官真舍得花钱。

风卷长空,披着黄龙军袍、身上挂着许多金灿灿梵饰,瞧来威严又神圣的黄舍利大人,便在此刻,从天而降。

她在这样的场合,却也端庄得很,不苟言笑,抬手便要救人。

钟阁老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们不会想要错过这段经历。”

逆旅之后,一切重新。伤势没了,留下伤势的过程也被抹去。虽然事后可以通过留影重温,终究难有当时的感受。

对宋清约对岳问川来说,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场战斗,是不可磨灭的人生经历。

作为太虚阁员,钟玄胤坚决推动“人族水族本一家”的大战略。作为个人,他非常欣赏宋清约,但同时对岳问川也没有什么意见。

旸谷将士正是因其“执”,而世代守海疆,世代洒热血。

不能在需要他们牺牲的时候夸他们执着,需要他们改变的时候骂他们顽固。

岳问川所代表的是很大一部分不能理解水族政策的人,这部分人绝不能粗暴地归类于恶人、坏人。他们血肉丰满,自有人生。甚至其中的一些人,在某些时候可歌可泣。

他们只是在他们的故事里生活,生活了太久。

他们只是没有想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他们只是对水族的认知不够清楚,甚至是在还没有见过水族之前,已经先有对水族的偏见。

他们需要时间。

两个人要变成一家人,也不是强行推到房间里,关起门来,便一蹴而就的。

强系姻缘,难免同床异梦。

相互了解才是一切的开始,本届天下瞩目的黄河之会,提供的正是这样一个契机。

岳问川的态度看起来很棘手,但在钟玄胤看来,其实不难处理。

这位旸谷的未来砥柱,只是想要在规则之内,证明水族并不值得现在的优待……这恰恰是对规则的尊重。

旸谷毫无疑问是值得敬佩的,水族的应有权利也必须得到维护——钟玄胤作为裁判,唯一要做的只是公平。

要让宋清约这样的水族,有往上走的空间,和维护自己的机会。

要让岳问川这样的人知道,规则内的不满、规则内的愤怒,是被允许的。但不能有规则外的事情。

太虚阁没有权利强制将所有人的想法都统一,也绝不会这样做——在如今的风平浪静、“众望所归”下,也有太多双眼睛,等着这群年轻的时代弄潮儿疯狂,然后欢迎他们灭亡。

钟玄胤对历史的敬畏,对“现在”的如实记录,和剧匮近乎刻板的规矩,是这匹无所顾忌的野马的缰。

太虚阁里最年长的两位,让当世最绝顶的年轻人们,在苍茫世界的自由驰骋里,永远有一份自我的克制和警醒。

剧匮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无权。”

所以具体到水族的事情上,太虚阁也只是努力推动“人族水族一家”的共识,同时允许“异见”。

当然可以有人不喜欢某一个水族,就像张三永远可以不喜欢李四,但对水族的整体性歧视和压迫,则必须被制止。

要扭转人心的定见,并非朝夕之功。

治水大会只是开始,黄河之会正在进行,未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至少在今天,宋清约做得非常好。

好到钟玄胤决定在这场比赛之后,将“勤苦书院招收水族学员”的想法,立即落实为行动。

这世上需要更多个宋清约。最好是能够培养他诞生,而不是被动地等待他出现。

……

……

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恰是本届黄河之会如此包容,“开八方门户,并九州星辰”,才使得这场盛会绽放出更胜于往届的光彩,在预赛阶段,就已经精彩纷呈。

如今,它终于走到了正赛这一天。

能在观河台占据位置,甚而坐到六合之柱围起来的“天下之台”里现场观赛的,无不是钱囊丰足、背景深厚的存在。

这正赛的观赛名额,比之预赛,又难求万倍。

除开每个正赛选手都有的三张亲眷名额,剩下的每一个名额,都要经历激烈争抢。

因为六合天子将法相亲临,八大太虚阁员将真身落座,镇河真君已经开始候场!

“快看快看,姜望来了!”

“嘘……别叫他的名字,一叫他就知道!”

“是吗?!姜望我爱你!!!”

“死男的闭嘴!”

“快别说了,他真的过来了……听说他把罗刹明月净都砍了一顿,导致她到现在都不敢露面!”

过去的一年罗刹明月净确实是没有露面过。

至于罗刹明月净是不是从来都不露面……先别管。

这还是在天下之台现场,此刻以各种方式注视天下之台而产生的议论,更是一场山呼海啸般的“诵念”。

那些无法捕捉这些讯息的还好。

像姜望这般掌控见闻已经达到“言及则警”之境界,仿佛正面承受一场信仰海啸。

懒得用仙念星河去挨个剖析,索性铺开了潜意之海,尽数吞没。再张狂的海啸,最终还是要静于海底。

他若修神,这段时间倒是大补。

可惜他并不需要这些,只是随手取了些信仰力量,稍稍打磨了一下曾经的小玩意,什么迟云山神、太平道主之类。

就这样在乱七八糟的议论声里,千奇百怪的眼神下,一步步走上了天下之台。

为了表示重视,今天他终于换掉万年不变的青衫形制,改了一身【云想斋】专门为他设计的天君袍。

如【云想斋】首席裁缝顾斯言所称:“上届黄河裁判乃天师,这届黄河裁判可称天君也。”

至于为什么穿【云想斋】不穿【折枝】……

你【折枝】有没有找自己的原因?

有没有给钱?钱给得多不多?

正赛期间太虚阁员的穿着都是要诸方竞价的,其中主裁判姜望的穿戴尤其价贵。

若不是六位霸国天子不好沟通,黄舍利连他们的龙袍都想标一下价格。

姜阁员的这身天君袍,仍以青色为底,缀以云白之绣,延续了楚地华贵风格,但不显得繁复。

最用心的是袍子背面的刺绣,以特殊手法隐刺了一尊面容虚幻、唯独金银双瞳如日月并耀的天君身影,常态之下根本看不见,但是劲风一展,“天君”便显形。

常态下的明刺图案也非常漂亮,是简易的仙宫图形,寥寥几针,仙气尽显。

在玉京山余大掌教亲奉《上古诛魔盟约》于观河台后,顾斯言又连夜赶到,在原本的天君袍上大做修改,又特意加上了深沉神秘的黑色荡魔天纹,作为边线。

如今衣角一卷,缥缈之余,又见神秘与威严。

据说顾斯言离开观河台时,大笑三声,而又大哭,高呼“今见荡魔天君!”

并认为这一身“荡魔天君袍”,是他此生巅峰之作……

且不论这一番做作,有多少表演成分。

至少于羡鱼在得知此事后,怔然半晌,叹息说【折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相较于在楚地因某些人暗中推波助澜而流传的“抱财天君”,这“荡魔天君”的名号,倒是一呼而响,借着黄河之会的东风,迅速在现世传开。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姜真君一登场,正在内府战区舒展筋骨的尔朱贺,便张大了嘴巴:“荡魔天君英俊得让我好陌生!”

接下来的比赛都会在天下台发生,内府场、外楼场、无限制场会分批进行。

不过今天作为黄河之会的正赛开场,三种场次,都有一场开场赛,将现场抽签,决定出战名单。所以现在所有的正赛选手,都在候场。

仍是三室悬空,透明镜墙。三才而立,三光并耀。各具风采的正赛选手们,仿若群星争辉。

黎国的小莽子一开口,顿时引来房间里一片呵斥声。

一马当先的自是鲍玄镜:“你这厮,胡说什么!姜真君一直都是这么英俊的。你这么陌生,有没有找一找自己的原因?”

尔朱贺当然不服气:“嘿你个小马屁精——”

“什么意思!我在这里说实话,你说我拍马屁,你是不是觉得姜真君长得不英俊?!”鲍玄镜戟指而斥,气势汹汹。

“那个,我说句公道话……”来自宋国的辰燕寻,一脸商丘小君子的严肃,开口道:“我从小看着荡魔天君的战斗留影,荡魔天君一直是这样英俊的。只是不同时期,英俊的方向不同。”

“好好好——”尔朱贺一个人吵不过两个,气得拿手指:“你们最好在台上别遇到我!”

他本想说自己一个打两个也轻轻松松,但观河台上无弱者,他是个谦虚的人。

姜安安颇觉头疼地按了按脑门。

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邱楚甫,及时探头来问:“怎么了,姜姑娘,不舒服?我这里有一颗安意丹……”

特意坐在小师姑旁边的褚幺,很自然地将这枚安意丹接下了:“多谢邱师兄美意,我家小师姑正在修炼,我先帮她拿着。她这是独特的按摩手法,锻炼耳识用的,看起来只是按脑门,实际上是非常复杂地按脑门……”

听得旁边的胡言乱语,姜安安索性将心思沉进如梦令里。

坐在“星月明珠”另一边的,则是水族的闾韵,被姜安安强行牵来这个相对中心的位置,倒不那么局促了——

众人在跟姜阁老亲妹妹打招呼的时候,也不免顺带给她一个笑脸。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台上的姜真君,有些贪婪地嗅着房间里的丰沛灵气。心想这就是现世最高的舞台了,而她竟然坐在这里。

现实太过美好,以至于像是梦境。她不敢掐自己的大腿,怕真的醒来。

姜真君的声音,便在这时抬高,响彻众耳——

“……名昭万古,罔极六合。有请,天子落座!”

轰~!

天光煊照,八方龙吟,现世仿佛动摇!

(本章完)

第2653章 天下名

自神霄战场开启的消息传回来,现世时光仿佛加速了。

那些该以百载千年来量的大计,在短短十数年间就催化完成。有的失败,有的成功,而其中超过一半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大事,作为时代天骄的姜望,都参与其中。

他并不掌握足够的权力,但他的影响力,确然当世无双。

六大霸国天子,如今都是熟人。

便是秦天子嬴昭、荆天子唐宪歧,大家很少接触,见面也能说几句玩笑。

衍道即为真人之君,理论上见帝不拜。况且是姜望这样的真君……理论上他无须对任何人低头了。

当然,所谓“理论”,并不影响他此刻躬身的幅度——

“诸天子负六合之重,肩人族之责,心有寰宇,手握苍穹。而能弃门户之见,纳宇内英豪,垒台以献天下……”

“今宗门不论,国别不分,无论陆地、岛屿、水中,凡有生迹,即能登台。”

“非至公大日,不能遍照神陆。无造化之德,岂有天下大光!”

“世无天生圣境,遂有天下圣主。”

“万方聚此,乃见社稷重。群星璀璨,于是永夜明。”

“天下之正,有赖圣君之德也!”

姜望深深地一礼:“姜某起自观河台,遂有风雨十四载。方觉天地广阔,是圣人绝雷霆——今为天下,拜谢诸天子!”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是姜望主持的,但之所以能办成这样,是现世当权者的点头。

姜望不止一次地强调这一点,甚至在此刻也再次为天下宣知。

六位天子皆降法相,在国势托举下,倒也瞧不出气势高低。法躯巍峨,自都龙不见形,唯有袍角微卷,似天一幕。

帝袍如幕合天柱,天下之台,自此才成。诸天子握权天下,都受了这一礼。

但受完这一礼,牧天子立即便开口:“而今黄河清,天海定,都是姜君之功。万方天骄,莫不仰名。朕坐北廷,不能亲至……有劳姜真君主持赛事!”

姜望连称“不敢”。

楚帝又道:“章华台所示,南域百姓,近年多祀抱财……朕也算是来沾你的福气。抱财天君,今日有劳。”

姜望忙说“言重”。

齐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是否也要说……‘有劳’?”

姜望赶紧一拜:“有劳几位陛下到场监督!某知天下担肩,国事繁重,不敢扰诸位尊耳……要不然现在就抽签开赛吧!”

大概当皇帝的都比较矜持,唯有荆帝哈哈大笑。

秦皇却问:“今天开场有三场,皇帝却来了六个,姜真君觉得……应该谁来抽签呢?”

“还是说——”景天子悠悠道:“这么重要的开场比赛,姜真君没打算让我们这些当皇帝的抽签?”

姜望确实是准备自己抽签!

毕竟三场比赛六个皇帝,确实是没办法分。

而且他也没打算让这些难伺候的霸国天子干点什么,要是开口被拒绝了,那多尴尬……

前段时间黄阁员为了创收,跑去找荆天子,希望他能做个表率。号召几位霸国天子,念一下广告词……结果被罚在皇宫外站了一宿。

“这些皇帝哪有一个好说话的啊!”——这是黄舍利的原话,姜望也深以为然。

本来抽签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儿,随便叫谁来拿签都行,但姬凤洲现在这么一讲,倒显得尊贵,显得非天子不可了!

“其实……今天打六场也是可以的。”姜望颇为头疼,笑着说话:“反正都是正赛场次,不影响比赛安排。要不然……”

“这是你的意思呢,还是剧真君的意思?”秦皇打断了他:“朕听说剧真君是个很讲规矩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在观赛席之前,绕着天下之台,摆了八张座椅,八位太虚阁员,俱都真身落座。

这是最近的观赛席,也是天下台的保护位。任何人想要对台上较量的天骄出手,都要经过他们这一关。

剧匮坐在正东方位。

他站起身来,对六位天子行礼一圈,又单对秦皇一拜,一板一眼地回道:“姜真君的意思,就是太虚阁的意思。自然也是在下的意思。”

当前毕竟是国家体制的时代,霸国天子就是这个时代的至高权力者。

因为他们绝大部分都身份敏感,是国家体制里的关键人物,太虚阁众人倒没有认真地聊过,在这次大会上,要如何面对这些皇帝……但有不言的默契。

“给足面子,守住底线。”

对皇帝们的态度要到位,但主办本届黄河之会的初心,不能被干涉。

他们当然都忠于自己的国家,有自己的事业。但在这些之外,在名为“太虚阁”的位置,在经历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之后,也有了一处理想之乡……

没有人郑重地表达过,但多少是珍惜的。

秦皇‘哦’了一声:“朕也不是想要批评你们,不过黄河之会这等大事,朝令夕改……是不是不太好呢?”

堂堂大秦天子,这般作态,倒也不像真个找茬,是有几分捉弄的意思。毕竟上一届黄河之会,这小子才跟怀帝后人,一起“陛见秦天子”,最多能称一句“勇气可嘉”。如今竟登堂入室,有几分平起平坐了。

满座观众都无声,瞪大了眼睛看几位霸国天子和镇河真君的“闲聊”。

室内备战的天骄们,也一个个缩头缩脑,乖巧得像鹌鹑。

当然有多少看戏的好心情,有多少对姜真君地位的羡慕……也都在不言中了。

“您教训得是。”姜望半点不辩驳,说他错他就改,只要不涉及本次黄河之会的公正根本,其它怎样都好。

“定好了今天三场开场赛,确实不宜再增加。因为很多选手可能都没有做好今天就进入正赛的准备……还是陛下考虑周到。是在下孟浪了。”

他拍他的马屁,秦皇继续秦皇的追杀:“所以……谁来抽签?”

景天子又悠然地补了一句:“谁第一个抽呢?”

第一个抽抽的,是姜望的嘴角。

“恁地事多!”

这时从观战席中,走出一个昂藏男子,本来戴着斗篷,隐在人群,不动声色。起身登台的瞬间,便已顶冠束发,展开了雪色龙袍!

一路踏风踏雨,伴生雷霆。

“怎么还为难起裁判来了?”

其人龙行虎步,傲视诸方,一副很讲义气的样子:“这个签,你们爱抽不抽!不抽就叫朕来!”

平天冠他都不戴,今日是用一方雪玉小冠,束住了长发,威仪的五官,尽在人前。

霸国天子们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却要显尽威风,示尽尊贵。

场上一时静默,六位霸国天子都不言语。

以辈分来算,洪君琰是称宗做祖的人,比哪个皇帝都年长。真要倚老卖老地来叫唤两句,其他人还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一言伐罪?

再者黎国的实力摆在那里,兴许就等着跟谁碰一碰,好蹭上一个台阶呢。

谁也不想被他蹭到。

“陛下。”作为大会主持者的镇河真君,却不得不站出来让比赛继续。

他对黎皇一礼,脸色作难:“正赛马上就要开始,现在台上只有裁判。您看您是不是……”

洪君琰惊愕中带着一点愤怒地看着他。

那表情分明是在问——

朕好心给你解围,你就这么对朕?

姜望只作看不懂,继续礼貌地道:“要不先下去坐一会儿?”

虽然冰封了几千年,洪君琰的表情依然生动且丰富,此刻变成了“老弟,我理解你的难处。”

这位好大哥,非常大度地道:“姜老弟,要不然朕先帮你把签抽了,免得这事儿难办!”

姜望心里恨死这个大哥了。

举办本届黄河之会的过程里,最麻烦的几个因素里,就有这位大哥在。

结冰冻雪的脸,那是厚比高墙。既能打,又能骂,避不开,也哄不走。

他要是真想着撂挑子,顺着这位大哥的意思来,让他们皇帝对皇帝去……这位大哥是真能把这场天骄盛会改头换面。说不定抽完签,就顺势宣布黎国是第七个霸主国了!

“陛下远来是客,怎好——”

姜望这边还斟酌着措辞呢。

那边大齐天子就开口了:“既然黎主拳拳盛意,恭心甚切,要为朕等抽签,以戏天下——此情如何能却?姜真君,签给他罢!”

其他的霸国天子,都是守江山的,多少有点对着祖宗辈不好开口。万一洪君琰来一句“你家太祖当年和我……”,怎么接都难受。

他和洪君琰一样是打江山的,且他短短几十年就创造了霸业,洪君琰过了几千年还在路上……那是半点儿不惯着。

姜望下意识地就要把签递出去,好歹想起来这里是观河台,他主持本届黄河之会,必须要保持中立……便攥在手里。僵笑着看洪君琰:“陛下,您看……”

“那么——”洪君琰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齐帝的声音,也不提抽签的茬儿了,只看着姜望问:“朕应该坐在哪里呢?”

他没有表露身份,自然坐在观赛席便可。

但他现在龙袍都披上了,再让他去观赛席坐,就是对他这位黎国天子的侮辱了。

可除此之外,哪还有位置给他坐呢?

好大哥,可真会为难人啊。

有本事自己去挤一个霸国天子下来,在这黄河之会上闹腾什么呢?

太虚幻境里,斗小儿和赵铁柱一人一把瓜子,正看得津津有味——正赛解说没有他们的份,今天倒是乐得轻松。尤其看到姜镇河受窘,心情莫名畅快。

当然不至于说真希望姜真君出什么事儿,但爱看他吃瘪。

天知道最开始此人登场,山呼海啸时……他们嘴里的瓜子有多苦!

但磕着磕着,斗小儿手里的瓜子也不香了。

便见得演武台下,站起一人,嚣狂骄烈。身上战衣,红底如焰,金边似阳。

还未说话,便聚得万千目光。

“要不然——”那人抬起眼来,虽陛见天子,不减骄意:“您坐这儿?”

然后观河台下,站起了一圈人。

淡漠的、闲适的、严肃的、温和的、沉默的、端庄的、坚毅的。

各有各的姿态。

飞逝而过的每一瞬时光,是姜望的乘风破浪,也是他们的日新月异……每一刻都在变强!

这时代虽然汹涌,他们总在最前。这天地虽然广阔,他们已在绝巅。

太虚阁的一众阁员,倒是各个都很礼貌,积极让出自己的座位,让远道而来的雪原皇帝……坐下来好好休息。

在那北面的观赛席上,最后一排位置,也站起一座尖塔般的身影。将头上斗笠一摘,显出纯黑色不见眼白的眼睛。

太虚公学山长……暮扶摇!

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黎国本次的领队是谢哀,黎国得到无限制场正赛名额的是桂飞鸾,此人是关道权的弟子。至于外楼场……黎国选手连遇强敌,不幸止步于正赛赛场外。

这些人,包括尔朱贺在内,此刻都有些茫然。

陛下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事先也没有得到通知啊……真要打起来,这还走得了吗?

当此之时,洪君琰却是哈哈一笑:“都起身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围殴朕呢!”

又从容地抬手按了按:“都坐下吧,别太客气!朕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跟你们抢座位?”

姜望是最不愿赛场生事的那一个,上前陪笑:“陛下,您既远道而来,不如就在场边观战,也是看护我人族天骄之意……我这就施法为您设立尊席——”

他抬起手来,便欲施法,为洪君琰专门生成一张大椅。

洪君琰的手,却搭在了他的手上:“姜老弟,不必麻烦!”

雪原皇帝豪迈而笑:“上届黄河之会,长河龙君也在场内观赛。如今斯人已逝,徒留叹息。朕与祂也算老友,便坐其位而观之,想来也无甚碍。”

“也算是不使此席虚设,不叫故人空怀。”

他看着姜望的眼睛:“你看如何啊?”

六位霸国天子,是立六合之柱的存在,代表现世最高权力者,坐现世至高之位。

当年的长河龙君,在六合之围里有坐席,实质上当然也是在现世秩序下,在六位霸国天子下……

但名义上长河龙君作为观礼嘉宾,水族之主,是和六位霸国天子平起平坐的。

洪君琰现在要的就是这个“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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