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4章 姜望从来不知兵

旗孝谦死了?!

鳌黄钟一时惊愕难言。

在他的认知里,海族年轻一辈,他鳌黄钟的军略,当为全军第一。旗孝谦亦能说是全军第一,但旗孝谦的“全”,是保全的全。

这家伙总能以最少的折损率,完成军事目标。就算任务太难,没法完成,也总能全身而退。

怎么会这样快的丧生于姜望剑下?

但有身负血源神通鱼广渊授首在前,姜望的剑实在很有说服力。

号称“血源不灭身不死”、公认最难杀的鱼广渊都死了,他自己也在姜望的追杀下几度悬危,旗孝谦如何死不得?

鳌黄钟是个果决的,尤其事关身家性命,立即就使出杀手锏。甩手一抖,一支信箭升空——

刷!

信箭堪堪起步,就被一剑斩灭。

姜望以如此恐怖的速度扑近了,先斩信箭再斩兵煞,破入煞云中。

鳌黄钟遍身流光,不曾照影。但姜望的赤色烟甲之下,有暗影流动。影中闪电般跃出黑黝黝的刺客,一共五名,立身五行,影身影刃穿行在影的规则中,一瞬间扑杀至鳌黄钟身前!

此刻旸谷大军以旗为锋,正穿插在伐世军阵中。伐世军虽惊未乱,在鳌黄钟出色的调度下,迅速转化为向内绞杀的鲨齿阵。

而符彦青与姜望联手,竟视煞云如无物,直扑主将!

鳌黄钟摇身显化海主本相,化为一头数十丈高的巨鳌,腿如立柱、甲似石岩,利齿交错于巨口中。

仅此已是山岳不可摧,但对手毕竟杀力太强。

于是怒翻底牌,大吼一声——

“真王助我!”

轰!!

乾阳赤瞳极目虽远,但视野中的一切,仿佛变得特别缓慢。

披甲执剑的姜望,和踏于五行的暗影刺客,全都受阻于那不可摧破的厚甲前。

而有一团巨大的火球,从高天轰落,把万里阴云,破成了炽光赤霞。

那是一尊熊熊燃烧的、强者的身影!

以沛莫能御的姿态降临此世。

纵观今日之迷界,唯有一位强者能够符合这般形象——

正面击退了钓海楼秦贞并一度展开追杀的焱王鲷南乔!

这场自界河延续至此的惨烈战争,再次迎来了局势的反转。

真王降世,危局已临。

姜望在这一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欲语却无言!

旗孝谦为什么轻易就放弃了军队,只身逃走?因为他知道鲷南乔会来。他不必冒险,他的军队损失不了太多。他果是名将!

可对于姜望他们来说……怎会遇到鲷南乔?!

不是说他姜望不能够遇到危险,天狱世界里也曾被真妖逐杀,生生死死多少回。

不是说他在娑婆龙域过关斩将,不能够遇到真王。既然选择踏上战场,他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他都能够面对,他都可以认。

但是这个真王,不应该是焱王!

当日黄台密会,近海群岛人族联手。

如今他引军攻入娑婆龙域,在此世腹心辗转冲杀。

蛮王鳄锋同东王谷季克嶷在前线对峙。

焱王竟还能抽身至此。

那么……

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何在?

旸谷宣威旗将杨奉何在?

还有祁帅本人……何在?!

他们都不在!

娑婆龙域看似四面风雨,但所承受的压力根本就不足够。

祁笑用兵,势如山洪海啸,往往铺天盖地。哪里会给对手这样大的喘息空间,又如何会漏算一真王?

姜望在这一刻,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娑婆龙域不是人族主攻的战场!

他姜望和他的两百亲卫、三千甲士,都只是为了让海族产生根本性的误判。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齐国会牺牲名扬天下的武安侯。没有人会相信,祁笑敢把姜望这样的绝世天骄,丢到绝境中!

旗孝谦、鳌黄钟,乃至于陈治涛、符彦青,甚而姜望自己,都无比相信,娑婆龙域即是本次战争的第一战场。

他们也都是以这样的觉悟,来演尽才华,拼死搏杀。

可是他们都错判。

陈治涛何尝不是钓海楼之未来,符彦青何尝不是旸谷之天骄。钓龙舟上,多少宗门支柱。山字旗下,多少旸谷勇士。竟都填于此世!

祁笑如此用兵,如此凶险!

姜望在完全不知道战略计划的情况下,因为一纸军令,便悍然引军,杀进娑婆龙域。一路挣扎至此,都相信祁笑对娑婆龙域有全局性的把握,相信一定有援军过来,战场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此时能有何言?!

在场没有一个蠢货。

那拖着伤疲之身,仍在旗孝谦留下的军队里厮杀的陈治涛,亦只有惨笑一声,张开大袖,仍是扑进海族军阵中。

正领军与伐世军对轰的符彦青,猛然鼓动兵煞,一卷大旗,旗枪外指。脱战而去,如箭离弦。

“姜兄随我来!”

丁将军镇守迷界,搏杀一生,不功不禄不名。一生无所求。所求者,无非立一面自己的旗。独属于他自己的,而非归于哪位旗将门下的旗。

旸谷修士,毕生以立旗为至高荣誉。

他符彦青在近海群岛发展得好好的,为何还是回来迷界?

丁景山已经死了!在无数战死于迷界的人族战士中,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

可于他符彦青而言,是山峰巍峨,旭日耀眼,而一朝山倾!

他来迷界。

无数次经历生死,耗尽所有资源,拼尽一切努力。

不就是为了这样一支旗吗?

诚然人族有人族的大局,近海群岛有近海群岛的大局。

可是……

“山字旗不能倒!”

他红着眼睛,如此低吼。

这吼声姜望当然听得到。

但姜望反向回身。

符彦青有符彦青的兵,他姜望也有姜望的兵!信任他,忠诚他,把脑袋系在腰带上、随他出生入死的兵!

他姜望其实从来不知兵,不知道兵家当无情。

但他独行此世,懂得的是以诚证诚,真心换真心!那些战士把命交给他,他必须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可就在他回身的此刻,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响。

轰隆隆隆!

流风爆鸣,直趋高天。

但见得山影般的庞然巨舰,阵开十二速,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向骤临此世的那位真王撞去。

那轰隆隆的爆响,是所有加速法阵都被催发到极限所发出的不堪重负的怒吼。一座一座加速法阵,毁灭在行进的过程中,而又在这种毁灭中,爆发无与伦比的力量。

以此战船撞真王!

“停下!”姜望怒喝:“方元猷!曹大益!申猛!本侯命令你们停下!”

此时负责飞云楼船的,正是亲卫统领方元猷!

此时掌舵掌帆的,正是他姜望的亲卫。

曹大益,申猛,都是常在他面前晃的。

可大齐武安侯的卫队,第一次违抗了武安侯的命令。

驾驭着飞云楼船,以一种决然的姿态,直翼向天。

天穹是烈焰熊熊,是散发极致光热的巨大火球,是具备如渊恐怖的海族真王!

这一幕如此快速而又缓慢。好似孱弱的凡人,第一次向烈日发起怒吼。

首先冲向焱王的,是刻满符文的铸铁弩枪,尖啸着带出长长的气尾。

齐国匠师的心血之作,射月一击,神临可当。

但在靠近焱王的瞬间,熔作了铁水。滚烫而灼红的铁水,临空倒泼,反扑楼船!

焱王鲷南乔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下坠。

所有加于其身的攻击,全都被焚灭于身外,根本无法靠近他。

他就这样毫不偏移、无可阻挡地坠落下来,身外的烈焰,已将接触到的一切,全都焚为飞灰。

终与楼船相遇。

那张炽的灿金色的火焰,几乎只在视野里闪烁了一下。

那庞大如山岳的飞云楼船,战争器械的杰作,竟只有一缕青烟,似飘带一般,被鲷南乔甩在了身后!

而飞云楼船上的那些将士,比青烟还微渺。

从始至终,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或许说了,但没有被听见。

这个世界太嘈杂!

弱者的声音,是不会响起来的。

所以姜望也沉默着。

他知道他的座舰他的卫队是在与他告别,他清楚那没有响起来的一声声呐喊,是希望他能逃走,是希望他活着。

可是他沉默。

他沿着飞云楼船的轨迹往天穹去,他走上战士们赴死的路,披坚执锐未回头。

赤色的烟甲之中,赤金色的双眸流照剑光。

天青色的战甲之后,一卷霜披已展开!

对应着鲷南乔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他绕身的赤焰也沸腾着。

可是与他的坚决他的勇敢他的全力以赴相比,鲷南乔是那么的平静淡然。

这位以“焱”为号的真王,甚至于根本都不先看姜望,而是踩在了焰光里,倏然出现在那杆席卷兵煞、极速逃离的金色大旗前,很是随意的,探出了他的右手。

火的规则里,生出张牙舞爪的烈焰大手,轻而易举地探入兵煞之云,握住了这杆烈日战旗。

“什么旗不能倒?”

他如此轻问。五指合拢,轻轻一握。

喀嚓!

正中绣着“山”字的烈日战旗,就这样轻易地折断了。大片大片的旸谷战士,好似骤雨点落。

旗下的阴影归复为符彦青的模样,那张脸依然英俊,但眼中情绪崩解,全是碎灭的理想。

焱王既然亲来,那就不只是杀一人毁一事,所有该留下的,都必须得留下。所以他先拦逃军,再回身。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正以无匹之剑势,奋勇杀来。

鲷南乔依然只是抬手,并起了剑指,威震沧海的大孽梵火焚于指尖。以此一剑,破杀其人!

以神临对真妖,姜望曾经尝试过。

但那个时候,是有不老泉近似无限地恢复身魂,起死回生。更有知闻钟反馈情报,让他跟得上洞真的层次。

现在只有他自己。

那个时候是在上天入地、拼尽一切地逃窜,现在却是与鲷南乔正面对轰。

可谓不知死矣!

但逃又能往何处逃?

旗孝谦已经回返,重新恢复了对军队的指挥,正在指挥大军绞杀陈治涛。

鳌黄钟和他的伐世军已无对手,也将旸谷残军牢牢围住。

四面都是军队,身处娑婆龙域腹地,还有焱王鲷南乔镇在高空!

逃无可逃。

他的部下一半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一半消耗在敌军的绞杀中。

他也还在冲锋的路上,只希望尽自己所能,给焱王一个或许能有的教训!

瞬间靠近了。

鲷南乔的剑指,和姜望的剑。

姜望似乎已经能够嗅到死亡的味道,直至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点白焰。

那白焰轻轻一跳,鲷南乔拔身千里!

但又有一只覆甲的手,挡在了白焰之前,将它一把握在手心!

这只覆甲的手先出现,而后才是整个的、金冠华袍的男子,踏出彼扇自虚而实的门。

海族大狱皇主,仲熹!

鳌黄钟的这位皇主老祖,全身不着片甲,唯独握焰的手上沉重坚固、甲手密布符文,显出了对这一点白焰的重视。

这种重视理所应当。

因为他也并不能握得住!

皇主强者把握道则的手,在下一刻就被无情地弹开。

那朦胧的白色火光,在空中摇曳,似缓实疾地勾勒出另外一个形象,并且描述为现实。

白焰摇曳在白纸灯笼中。

白纸灯笼握在一个佝偻的老人手里。

旧衣破帽,双目皆盲。

曾经在枯荣院废墟见到过、后来又在阳地再见的神秘打更人!

可是此前相见的任何一次,都不似眼前这个人这般具体,清晰,深刻!

这是一位当世真君,是大齐天子所亲掌的核心武力。

姜望没有激动,没有欢喜。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身上的光焰,一点一点熄灭。

他从来不蠢,甚至算得上是很聪明,只是常常做蠢事!

在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何祁笑会急令他进攻娑婆龙域,为何会把他丢进绝境。

因为他不会死!

因为此次出征迷界,有真君为他护道。

大齐天子所器重的大齐武安侯,绝不会在迷界无声无息的死去。这是大齐天子的意志所在,也是大齐帝国的荣耀所在。

他不会死!

可是他的亲信,他的部下,无关痛痒。

在偌大的迷界棋局上,只是一把可以随手扫到一边的棋子。

甚至算不得棋子,是拂袖便飞的灰。

感谢书友“肖大圣”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5盟!

(本章完)

第1905章 夜游神

倘若祁笑开诚布公,直言要让姜望带甲三千,同陈治涛、符彦青一起做足攻伐姿态、身赴险境,并且告诉姜望他有真君护道,一定不会死,死的只是他的部下。

那么姜望会不会同意?

答案是肯定的。

姜望不怕牺牲,怕牺牲别人。尤其是牺牲那些信任他、期待他的人。

倘若姜望独来娑婆龙域,又或率军佯攻,那他有没有可能骗到海族?

答案似乎也是肯定的。

别说那些皇主、真王了,便只鳌黄钟和旗孝谦,哪个兵略不在姜望之上?大军巡行,所求如何,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换重玄胜来倒还有几分可能。

只是以重玄胜的智慧,也不可能被蒙在鼓里就是了。

《石门兵略》有云:夫万乘之国,将百万之兵,不可视为数字,有时数之。

是说行军打仗,不能够把手底下的士卒,当做冷冰冰的数字来看待。但有些时候也只能衡量损益,以数数之。

是所谓兵家无情。

象棋之中有两子,一曰“兵”,一曰“卒”!最常被弃。

祁笑以迷界为棋局,纵横落子,所图甚大,并不在意一处一角之失。

她的打仗风格,也常常是将敌我都置于险地,在刀尖之上掠夺胜利。

又岂止于祁笑呢?

姜望尚不知名字的打更人,一直随身护卫着他,贯彻齐天子的意志,保障他的安全,也只保障他的安全。姜望身边的护卫,麾下的战士,一茬一茬地死去,这位打更人不也纹丝不动?

倒不是说他多么不在意齐卒,为齐国守夜这么多年,齐国境内一只蚂蚁的生死,都是他分内的事。只是此行以保护姜望为最先,在娑婆龙域里,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皇主一念即杀人,他也不敢有丝毫分心。

可是对于姜望。

对于姜望来说,那是一个个朝夕相处的人,一个个清晰具体的名字。

其中有些亲卫,姜望甚至见过他们的家人。其妻其子其母其父,以家中顶梁柱随军。

如何能……以数数之?

修士死了可以再培养,旗帜倒了能够再立,战士死了可以再招募。

钓龙舟上百名内府,山字旗下旸谷劲卒,武安侯麾下两百亲卫、三千甲士……不算什么。

陈治涛、符彦青、姜望,他们的死寂、心碎、沉默,或许同样不算。

此刻大齐打更人烛岁提灯对仲熹,相对两生厌。彼此道则牵制,都未轻动。

那位一见白焰而走的鲷南乔,便于此刻又旋回。双手张开,大袖飘飘,一掌对符彦青,一掌对姜望。

金色的大孽梵火从天地间游移的火元中杀出来,瞬间点燃二者周身。金焰熊熊,张炽成龙虎。一个张牙舞爪,席卷金霞。一个金刚铁骨,杀气毕露。

此火之神通灵相,已至“化法万形,神性本足”之境地,完全探索到了神通的本质,把握到火的真谛。

但扑近姜望的那条金焰之龙,已是不由自主地倒退,退向那个静静站在姜望前方的盲眼老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飞向那只白纸灯笼,一如鸟朝凤。

而扑向符彦青的那条金焰铁虎,却被另外一只白纸灯笼当头罩下,囚入其中!

在符彦青的身前,又出现了一个提灯的盲眼老人!

样貌与烛岁一般无二,穿戴、灯笼,都相同。唯独是给人的感觉,远不如站在姜望前方的烛岁那么深刻。

当然他也非常强大,只是在对比之中,能够一眼见出差距来。

差距还体现在对大孽梵火的应对。

护住符彦青的烛岁,需要主动出击,与大孽梵火正面对抗。

姜望前方的烛岁,却是纹丝不动,专注地与大狱皇主对峙,只等金焰之龙自投白纸灯笼中。

非止如此。

那边旗孝谦卷土重来,迅速接管了军队,很快就杀得重伤在身的陈治涛岌岌可危。

但又有一个双目皆盲的烛岁,佝偻着走出虚空,手提白纸灯笼,白焰一卷,便把滔天攻势都抹去!

陈治涛身在大军之围。然而烛光所照,已无邪祟,不见其危。

整个战场何止此变?

那鳌黄钟身为名将,哪怕是在衍道对峙之局,也不甘蛰伏。但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前又见一烛岁。佝偻老者明明动作并不快,却带来如此浓重的死气。白纸灯笼轻轻一递,他就不得不后退,立即调度军队,以兵煞护身。

一时之间,战场上出现了四个烛岁。虽有强弱不同,却是神息一体,道则浑然。

烛岁之神通,夜游神!

最早只是分出一个神性分身,游于长夜,能够调动黑夜的力量,用于战斗、修行。

到了烛岁这样的境界,早已于神通之中,反握道则。可以确定规则,乃至于改变规则。

他的夜游神,能够在无尽长夜之中,孕育十六个神性分身。皆是内府毛神起步,皆可修行。

在涉及于此的神话故事里,夜游神本来也只有十六位。

烛岁是确定了极限。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夜游神一共死了十尊,还剩下六尊,其中一个真神,五个神临毛神。

此刻夜游真神对鲷南乔,夜游假神对旗孝谦、鳌黄钟,而本躯独对大狱皇主。

竟是一个人,掌控了整个战场!

何以能守大齐之长夜?便是如此之真君!

一支灯笼照幽冥,梆声一响,诸邪退避!

仅凭大狱皇主仲熹,未见得够瞧!

从烛岁的出手也不难验证,此次军事行动,包括利用几个势力核心天骄制造全力进攻娑婆龙域的假象,是近海三大势力共同协商并确认过的。

至少参与黄台密会的崇光和杨奉都已经同意。

所以烛岁此刻出手救人,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论事先知不知,在齐国的大局上,他必须配合祁笑。

三军可墨,姜望、符彦青、陈治涛死不得。

“吼!”

但听得怒吼连连,金焰之龙咆哮着、挣扎着,将元力都灼灭,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往白纸灯笼去。

沉默了许久的姜望,忽然探手出来,一把握住了金龙之尾,生生扯下一朵残焰!

此时他才发现,大孽梵火的外焰为金,内焰却为黑,兼有佛性和孽性,调和了善与恶、生与死、阴和阳。

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覆在手掌上的焰衣焚毁,也顺利灼破了天府之光。

但源源不断的真火涌出来,掌中生莲,与之相抵。

大孽梵火烧灼着姜望的手,三昧真火也焚烧着大孽梵火。

方元猷他们死前所感受的,他也来感受。

大孽梵火所焚尽的,他希望他记得。

此等痛苦,如此具体。

个中三昧,谁能尽了?

这时候仲熹看着烛岁,忽地洒然一笑:“刚刚收到一个好消息,分享给你。蜉岛已覆,星珠岛已沉海。”

险死还生的陈治涛,这一刻猛然惊转,震怖失声!

蜉岛是虚泽明建设天地大磨盘、研究海主本相的地方,星珠岛是近海群岛太虚角楼的所在,近年来也繁荣非常。

于前者,虚泽明的研究显然是失败的,一直到陈治涛的禁制失效,他都没有发现什么关键性的东西。而蜉岛的数万头海兽就此失控,陈治涛所设想的最糟糕情况已经发生!

于后者,星珠沉海,十余万岛民必无幸理……怀岛也岌岌可危。

迷界风雨数十万年,人族谋海族,海族亦谋人族,无非相互攻杀,各尽手段。

祁笑密会崇光、杨奉于某处黄台,铺开这一场规模巨大的迷界全面战争。海族亦有所谋,皋皆三年前通过海主本相替灵锁来布的那一局,也正在今时收官摘子!

看到烛岁救人,仲熹心中已有所感,知晓娑婆龙域可能并非主要战场。但他也毫不客气地向烛岁施压。

绝巅之争,分厘不纵,但能让烛岁吃上一惊,也是“势”上的极大优胜。

但烛岁仍然慢吞吞,他那不知如何瞎掉的双眸,本来也不会有情绪表现。

“那你应该也收到了一个坏消息。”他如是低缓地道:“月桂海即将被填。”

他虽是为给姜望护道而来,但战局推演至此,他作为衍道真君、齐国的守夜人,对战场形势已经有所把握,当然能够看得清楚,祁笑的布局何在。而他只要开始关注这些,相关的情报就不会被他错过。

理论上以姜望如今的地位,也应该是坐在祁笑旁边,和祁笑一起下棋才是。但他此来迷界,还有一个身份,是祁笑的学生。

祁笑正在教他知兵!

用一种残酷的、姜望自己绝不愿接受的方式。

当然,对于祁笑来说,这也只是顺便。在这场战争里,万事以她的胜利为第一优先,就像她利用烛岁,也并未经过烛岁的同意,也只是知会齐天子一声——我知道烛岁出海了。

月桂海被填平的消息从烛岁嘴里说出来,这回轮到鳌黄钟和旗孝谦骇然失语。

只不过同样是面如土色,长相老气的鳌黄钟,看起来倒是不怎么明显。

月桂海是海族在迷界的三大根据地之一,是海族的大本营!类比地位,不亚于近海之决明岛、怀岛、旸谷。

虽然根基最浅,可一旦拔掉,也顷刻叫迷界格局失衡!

类似于此等重地,历史上哪一次陷落不是死伤惨重,哪一次重建不是伤筋动骨?

仲熹心中已经信了三分,但仍冷笑:“月桂海有嘉裕皇主坐镇,你们想吞下,也要祁笑有那个牙口才是!”

海族皇主的名字大都去姓,以示至尊,也表示超于血脉之分,对海族诸姓一视同仁。

且皇主的名字大多带有对族群的美好祝愿,这是皇主的责任,也愈加反映了沧海环境的艰苦。

嘉裕也是老对手了,在沧海的威名,不比仲熹稍逊。有他暗中坐镇月桂海,理论上应该不存在覆灭的危险。

但烛岁仍是慢吞吞的,不急不缓:“那伱应该赶紧去看看,或许来得及给嘉裕收尸。因为笃侯也在。”

仲熹还待再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波及整个迷界的巨大动荡,无关于元气、空间又或规则。那是冥冥中的“势”的倾斜,且海族坠在低位!

“我应该修正一下说辞了。”烛岁慢慢地道:“不是即将,是已经。”

这时候有一个女声从天而降:“先让本座来修正一下你!你且关心关心自己,是否有人能给你收尸!”

满天的流云一刹那织作长披,系在一个眉眼皆赤的女子身后,她探出一掌往下压,五指亦是赤色的蔻丹。

天地元气瞬间凝固如铁块,向在场所有的人族压来!

又一个皇主!

号为“赤眉皇主”的希阳!

海族既然错以为娑婆龙域是人族主攻的战场,当然也有最大的戒备。仅仅仲熹一尊皇主,还不足够体现重视。

仲熹和希阳联手,才是娑婆龙域从容迎接八方风雨的底气。

此刻赤眉皇主一出,烛岁的夜游神分身都已是站不稳。

姜望、符彦青、陈治涛,全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战场上还残余的那些人族战士,更是直接一个接一个的爆开,几如爆竹声声,血色可憎!

希阳的手掌在下压,她的视线偏转,轻巧地跳过了烛岁,也跳过了白纸灯笼,落向姜望。

那白纸灯笼里,白焰跳动。

仲熹却于此刻往前一步,悍然出手!

他的道则肆无忌惮铺开来,形成一座无形却有质的监牢,风雨雷电皆在外。天地竟囚笼,迷界亦囚笼。他和烛岁,都在囚笼中,做此笼中斗!

烛岁被短暂地囚禁了!

希阳道身法身皆在此,具现巅峰战力,一眼可看杀。

赤眉之下她的赤眸熠熠生辉,她的目光于是落下来,好似命运如此,不容抗拒。

生死只在一念中!

当于此时,横来桃花一枝。

比血色更艳,而有春风随行。

在那吹拂过整个娑婆龙域的春风里,有一些种子,在艰难的缝隙里发芽。在场所有,无论愿与不愿,都看到,都必须看到——

有一个唇红齿白、神秀天成的美男子,大袖飘飘,从容步来。

与其说他是在奔赴战场,倒更似踏青郊游。

他天然聚焦了所有的目光,而绝不会辜负所有的注视。

“且将香墨樽前劝,风吹细雨又一年。”

“鸣空山前空有路,人间不见桃花仙!”

人间不见,迷界见。

此时行来,虞上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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