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落实新政策,大哥进工商

随着一场场雪落下,海滨市越来越冷,冬色越来越深。

1979年在一场飘飘扬扬的雪花里到来。

1月1日,中美两国正式建交。

1月9日,国务院批准在全国恢复和增设169所普通高等学校。

1月11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指出不得把自留地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加以取缔。

1月17日,希贤同志在会见多位民建领导人时指出,要落实原工商业者的政策,钱要用起来,人要用起来,要发挥原工商业者的作用。

这一年每一天都在风起云涌、波澜诡谲。

20日,钱进三位哥姐中的大哥首先带全家回到了海滨市,暂时安置在了工人新村。

这是钱程带着全家紧赶慢赶赶出来的时间。

因为21号就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20号当天到21号上午,钱程一家子在工人新村休息,21号中午开始,一家五口人就赶到了泰山路的干部楼。

恰好21号是礼拜天。

钱进哪里也不去,在家里舒舒服服过小年。

这年头的冬天真是寒冷,海滨市的雪是一场接一场。

泰山路上的红砖楼顶厚厚的敷上了一层积雪,哪怕今天没下雪,可寒风一吹,风里头到处还是雪沫。

钱进想开窗透风,结果没一会窗台便积聚了一层糖霜似的薄雪。

楼下有孩童们玩耍的欢呼声。

钱进探头一看,小汤圆正把黄锤搬到爬犁上去。

他认识小丫头一年多的时间。

时间过的很快,他没怎么感觉到时间流逝,但在汤圆身上时间的痕迹很清晰。

小胖丫长高了不少。

她每天活动量大,吃喝不愁营养充分,如今变成大胖丫了。

五岁的小丫头,能把黄锤这条大狗拖着在雪地跑。

魏雄图倚在楼道口笑着看女儿拖狗。

用爬犁拖。

这是钱夕给胖丫的礼物,是陈寿江亲手打造出来的爬犁零件用火车送到了海滨市,又由张爱军组装起来的东北式爬犁。

小汤圆很公平。

同一条路,往东走是她拖着黄锤,往西回来的时候是黄锤拖着她。

当然。

这是一条坡路,往东走是下坡,往西回来时候是上坡……

钱进趴窗户上吆喝小汤圆:“别欺负黄锤。”

黄锤拼命往坡上窜。

听到主人喊自己它就停下来回头看,结果爬犁在重力牵引下往下滑,黄锤毕竟是中华田园犬不是雪橇犬,一时之间没拉住重力引导下的惯性,被拖了下去……

爬犁翻倒。

小胖丫惨叫着栽进了路边积雪里。

黄锤赶紧去狗刨抢救……

钱进哈哈大笑,魏清欢招呼他:“你没事干过来做饭,要不然去接大哥大嫂,趴窗户上干嘛呢?找西门庆呀?”

“我就是西门庆。”钱进过来拍媳妇的翘臀。

今天厨房是主战场。

一口黝黑厚重的大铁锅踞在蜂窝煤炉上,锅盖缝隙“滋滋”冒着乳白的热气,带着一股混杂着肉香和复杂酱料气息的滚烫暖流,霸道地占领了房间里每一寸空气。

钱进问道:“怎么没用煤气灶?这不是还空着个灶眼儿吗?”

两个灶眼儿,一个炖了砂锅,一个空着。

他揭开锅盖看了看。

里面排骨肉在翻腾。

“待会有用呢。”魏清欢随口说。

钱进嘿嘿笑着看她。

媳妇还是那么好看。

女老师系着蓝布围裙,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

雪白的糯米粉团在她手中飞快地揉捏、分剂。

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一旋,裹进猪油拌着捣碎芝麻和白糖粒的馅芯,再搓成圆滚滚的小白球,整整齐齐码在刷了薄薄一层素油的大竹屉上。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汤圆。

小年吃汤圆。

一年都团圆。

魏清欢已经忙活半上午了,做了好些炸货。

钱进问干什么,她便指了指这些炸货。

焦黄酥脆的肉丸子、小黄鱼、带鱼、面鱼和萝卜丸子,这些都是是海滨市小年宴席必不可少的点缀。

他把最金黄油亮、形态饱满的丸子码在蓝边瓷盘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一只大盆里,是上午就烀好的五花肉,酱红油亮,皮上泛着诱人的光泽,筷子一插,微微颤动。

“清欢,砂锅该起火了?”钱进偏头问,手里捏了根筷子,小心地捅了捅锅里厚厚盖着的那层白菜帮子。

一股更浓郁、更复杂醇厚的香气猛地喷发出来,霸道地盖过了其他所有味道。

这里面是海带吸饱了肉骨汤的咸鲜,是猪蹄和骨头咕嘟出的浓稠胶质,是陈年酸菜点化融合后的独特酸香,还是黄豆——算了,黄豆味被压住了。

“再焖十分钟。”魏清欢看了一眼后摇头,手下飞快地捏着汤圆,“火候不到,味不够厚。”

外面响起汤圆的欢呼声,钱程的声音也响起来:“小汤圆在玩啊?钱途,你带妹妹玩吧。”

很快。

敲门声很克制地响起。

钱进几步跨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自然是他大哥钱程两口子。

今天是过节,两口子特意打扮了一下。

不过扎根西北农村的条件不佳,钱程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蓝劳动布棉袄,清洗的干干净净,但脸膛已经给被西北风和农活打磨得粗糙黝黑,洗的再干净也没用。

马红霞穿着厚实的紫红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盖着干净白布的柳条篮子,透出油炸面食特有的焦香。

“大哥!大嫂!”钱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一把将人往屋里让,“快进来,冻透了吧?”

他弯腰要去接钱程手里的袋子。

钱程手往回一缩:“别沾手了,埋汰,你待会还得再洗手。”

放下带来的包。

他换鞋坐在了沙发上。

钱进给两口子倒茶。

钱程看着他很感慨:“虽然是小年,可是,咱兄弟总算又能在一起过年了。”

马红霞这次再上门就大方了很多。

她说道:“对对对,以后你年年都能跟咱四兄弟一起过年。”

然后她又对钱进笑:“四兄弟,你是不知道呀,你哥这趟人是回去了,可魂儿早留在海滨市里了,回去以后那叫一个魂不守舍的。”

“尤其到了大半夜,动不动突然坐起来发呆,要么在院子里站着,甚至有时候还在生产队里转悠,可吓人了。”

“我问他去干啥,他不说话,哎呀,你这个大哥——倔强!”

钱进疑惑的看向钱程。

钱程咧嘴笑:“我在屋里坐着是感觉不可思议,突然就能回海滨市了,还在海滨市有个房子。”

“我在院子里那是打量我跟红霞的家,十年,整整十年啊!”

他很是感慨。

两兄弟的寒暄中,魏清欢已放下汤圆起身迎客。

她接过马红霞的篮子,掀开白布一角,里面是堆得尖尖的、金黄油亮的炸油饼。

“这是我们的狗浇尿,你们尝尝能不能吃的惯。”马红霞介绍说。

魏清欢笑了起来:“这叫什么?狗浇尿?这个名字,哈哈……”

马红霞也笑。

因为这个名字确实不上档次。

但这食物的滋味没的说,她递给魏清欢一个,顿时有混合着胡麻油的馥郁奇香扑面而来。

魏清欢正要吃,外头一阵脆生生的脚步声上楼来,夹杂着咯咯的笑语。

汤圆开门,黄锤先钻进来。

它把爪子在门口的鞋垫上使劲蹭了蹭,窜到了自己狗窝里吐舌头。

累!

后头还有钱途和妹妹们。

小丫头钱红手里举着一颗通红的、裹着玻璃纸的水果硬糖,脸上的高原红因为奔跑后而红晕更甚:

“爸妈,汤圆妹妹给的,哥在后头磨蹭呢。”

魏雄图进门冲钱进点了点头,魏清欢分给他一个狗浇尿,汤圆洗手后立马去老爹手里抢夺。

小小的客厅很快被大人和孩子们的笑语喧哗填满。

魏清欢看向钱进:“差不多了,开饭吧?你们哥仨一边喝酒一边聊。”

魏雄图从房间里拿出来一瓶老白干,钱程摆手,赶紧从包里摸出来一捆四瓶白酒:

“尝尝这个吧?青稞酒,喝过没有?告诉你们,劲头很足!”

魏雄图好奇:“那得尝尝,我听了多少年的青稞酒,还是头一次碰上呢。”

马红霞帮魏清欢上菜。

大冷天,炸货就是冷盘了,其他全是热菜。

炖排骨、砂锅、炖鱼还有一个刚开火的大锅蒸海鲜。

这次跟中秋节那顿饭不一样,主打一个量大热乎,样式相对简单。

可是,味道一点不简单。

揭开砂锅锅盖的刹那,雾气升腾,香气喷薄。

深褐色厚切海带块油亮丰腴,猪蹄和棒骨深陷其中,露出的皮肉透着晶莹的胶质;饱满的鹌鹑蛋、粉糯的莲藕块点缀其间。

酸菜叶子被焖成了半透明,软塌塌地覆在最上层,吸饱了所有精华,呈现一种诱人的酱褐色。

汤面漂浮着点点金黄油脂,红亮的汤水包裹着一切,热气蒸腾,醇香浓厚得让人头晕目眩。

炖鱼用了肉,五花肉片肥硕诱人、颤巍巍的飘在四周。

整条的大黄花鱼保持着微拱的完美姿态浸了在浓稠红亮的汤汁里,鱼皮因炖煮而微微爆开,露出的鱼肉雪白好看。

两大盘金黄油亮的炸丸子、小鱼干堆得冒尖,焦香四溢。

魏清欢又去下汤圆,孩子们一人一碗汤圆,这种香甜可口的食物算是他们的最爱了。

白胖圆润地在清亮的汤水中沉浮,散发着糯米特有的清甜,但是只要咬开,那透露出来的就是芝麻猪油馅芯那勾魂的浓香。

“开饭喽!”魏清欢解下围裙,擦着手笑着招呼。

众人落座,钱程拿着筷子却眼神发直,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看桌上前所未见的丰盛,嗅着往年小年里幻想才会出现的浓烈香气,心情很复杂。

餐厅有窗户,他透过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看到了对面一幢幢的居民楼轮廓,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真……”

“真回家了啊!”

他喃喃着,对于彻底回到海滨市这件事有些恍惚:“这次可就不走了,上次是来走亲戚,那我这次是真回来了,过上日子了……”

马红霞笑道:“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回来吗?怎么回来了又开始瞎叨叨?”

她冲左右几人笑:“四兄弟,你们看看他是不是矫情?”

钱程摇摇头,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他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把那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结果儿子一句话差点又把他情绪给带崩了:“爸,咱在老家那会儿,小年饭就是一碗拌了猪油咸盐的洋芋蛋,别想了,还是城里好!”

“这才是老家!”钱程认真的教导大儿子,“咱现在是回到了老家。”

钱红好奇的用筷子捅了捅猪脚:“爸,这就是你说的海带肘子?”

“这是炖猪脚,吃了可暖和了,下次再炖肘子。”钱进给小丫头一块猪蹄。

小丫头咬了一口,抬头笑:“好黏,好香。”

钱程说道:“海带炖猪蹄,海带炖肘子,都一样,都一样啊……”

多少年没吃到这道菜了!

马红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递过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她转向几个埋头猛吃的孩子:“都慢点吃!别噎着!尝尝这汤圆,小婶子做得多好!”

小丫头舔着嘴角粘着的芝麻馅,满足地咂咂嘴:“妈你也吃一个,汤圆真甜,比草垛里的野莓甜多啦!”

孩子们的话语和满足的表情像一把钝刀子,钱程的心被刺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猛地夹起一大块油亮的五花肉,狠狠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咀嚼着十年离索的辛酸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甘甜。

酱香、肉香和肥腴的油脂感在口腔爆炸开来,那是一种属于家乡、属于记忆、属于骨血的慰藉。

他端起青稞酒:“老四、魏老师,哥先敬你们一杯。”

“我不跟你们说见外话,可有啥咱得说啥,我得多谢你们两口子收留我们这一大家子!”

钱进一把将杯子放回桌子上:“大哥,你说你还没有喝酒……”

“你大哥是实在话,”马红霞也恳切的说,“四兄弟,我们这次回去说了在城里的经历,知青老朋友们起初以为我们是编故事给他们听哩。”

“一直到我们办完了手续要走了,还有人以为你大哥吹牛。”

“了解你大哥脾气的人知道他从不吹牛,对于我们的经历,他们羡慕坏了,他们羡慕什么?羡慕的就是城里兄弟能收留下乡的兄长呀!”

钱进摆手:“不说这个了,嫂子,我跟我哥要喝酒了。”

钱程不是矫情的人。

他抹了把嘴唇说:“好,大哥不说了,刚才这句就是最后一句了。”

“来,喝酒!”

大人喝酒,小孩胡吃海塞。

吃完了魏清欢去打开电视,四个孩子搂着狗,缩在沙发里聚精会神的看电视。

马红霞偶然间扭头看到这一幕。

她自己却是眼圈一红。

钱程说的很对。

这一切让她也感觉如梦似幻的。

钱进摸出半包牡丹,抽出一支递给钱程。

火柴“嗤啦”一声擦亮,火苗跳跃,点燃了烟卷,也映亮了大哥写满风霜的脸孔。

钱程深吸一口,辛辣的烟气入肺,缓缓吐出几缕灰白的烟雾:“还是牡丹烟香啊。”

他看向钱进:“你不来一口?”

钱进摇摇头,看着烟雾在冰冷的窗户上撞散消失:“大哥,现在你回来了,往后有啥打算?”

钱程狠狠嘬了一口烟,闷闷地说:“能咋打算?”

他苦笑着,下巴朝正端着碗热汤圆哄钱红的马红霞努了努:

“我跟你嫂子都能吃苦,这些日子我俩也寻思了,我们没技术,没单位,成分还挂着——最后能出把子力气就不错了。”

“不过上趟过来,我看见你们街道的劳动突击队不赖,你说我能不能挂你们街道去你队里干?”

他声音低沉下去,“你干着领导,别为难,要是……”

“这个为难什么?”钱进哑然失笑。

马红霞回过头来说:“其实,昨天我们刚住下的时候,我们街道办去了一位领导,他查看了我俩的情况,然后他说过了年,可以给安排去搬运队扛大包。”

“我寻思也好,好歹算个工分,能糊口。”

她的目光望向屋角那些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家具,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

“我是外地人,你大哥也算是半个外地农民了,我们能把户口落下,有口热乎饭吃,能让娃们安稳念书,就知足了。”

钱进摆摆手:“你没跟那个领导提我的名字?”

马红霞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寻思提一提,但你哥怕给你惹麻烦。”

“他说,你现在看着风光,其实单位里有大领导、街道上还有主任,你要是……”

“红霞!”钱程呵斥她。

马红霞不说话了。

钱进说道:“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要是实在没有合适我大哥的活,我也愿意让他去扛大包。”

“小魏老师在信里说过吧?我就是从甲港码头上干起来的。”

“但是,现在有别的出路。”

钱程精神振奋:“到街道上来干突击队?”

钱进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每一句话都清晰而有力:

“大哥,你是咱们海滨钱家的嫡长子,咱钱家以前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给了钱程消化时间。

钱程抽着烟,眯起了眼睛:“我确实清楚,旧社会咱钱家都是买卖人、生意人,甚至可以说是,资本家。”

“往上数三代,继续往上数,咱钱家都是海滨城里头有名的买卖人。”

“我听爷爷说,咱三世祖在光绪皇帝刚登基那会,就开了‘福盛祥’绸缎庄、置办了好几艘远洋船。”

“再往前数,钱家以钱庄开始立业,到了咱爷爷的时候还跟人合伙办起了银行。咱爹虽然接手晚,可公私合营前,也是管着五六个门面、上百个伙计的体面掌柜!”

这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马红霞的头顶。

这淳朴的乡下妇女瞬间僵住了,她惊恐的看向自家男人问道:“他爹,是真的吗?你你,你家不是富农吗?”

钱程夹着半截烟头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燃烧的烟灰簌簌飘落在他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劳动布裤子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老四说的是真的,可我家的富农也是真的。”

“我家祖上就没出过压榨穷人的掌柜,以前在城里口碑很好。后来建国了,我家也是政府表彰过的企业家。”

“后来我去你们那里插队,是我父亲太谨慎,他为人很有前瞻性,看到了一些动荡不安的情况,就提前把我们兄弟姐妹都送走了。”

魏雄图将一张报纸交给马红霞:“嫂子,别担心,过去的都过去了,政策变了。”

马红霞不识字,钱家接过报纸递给了大哥:

“你是家里老大,这身份,这牌子,是能‘落实’的!”

他迎着钱程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念头:

“看看这个报纸的头条,‘要落实原工商业者的政策,钱要用起来,人要用起来,要发挥原工商业者的作用’,你不明白吗?”

钱程仔细的看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

钱家说道:“街道办那边我去递话,盖章子走程序,按照政策你有机会去工商局报到!”

“我记得你是高中毕业,这个文化水平够用了,到时候你脑袋活络点,踏实肯干好好上班,我再给你帮帮忙,用不了两年,估计能干个管一片的‘市管员’,那样就稳了!”

钱进并不知道历史上关于“落实原工商业者政策”是怎么执行的。

但他现在算是半个体制内人物,然后身边有许多体制内的朋友和熟人。

这样他拥有了很强的政策解读能力。

而根据他和身边人解读这条政策的结果,就是要让有经商经验和能力的人在政策回暖后发挥所长,其中一项重要内容是“发还部分财产”和“适当安排工作”。

魏香米跟他说,一旦能认证为原工商业者,那么进入工商系统从事市场管理工作是常见途径。

钱程却没有这个能力。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钉在藤椅上。

等到那支早已忘记吸的烟头在指间灼痛了他,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甩掉。

一缕烟灰飘散。

巨大的震惊如同寒潮,瞬间冻结了他刚刚被烟火暖热的四肢百骸。

“工……工商局?”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嗓子竟然有些沙哑。

“老四,你说我?我能进工商局上班?干那种管人管事的体面差事?”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眼神却慌乱地扫过墙上那幅印着领袖像的新年画,又转回到钱进脸上。

那眼神复杂得高等算数。

希冀、向往、巨大的难以置信,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根深蒂固的恐惧覆盖:

“老四,兄弟之间是信得过的,可是这政策——这话、这话能乱说吗?”

他几乎是凑到钱进耳根边进行了急促而惶恐地耳语,呼吸里还带着浓重的烟油味:

“原工商业者!私方人员!我跟你说,要我选,我还是想去扛大包,说实话吧,我不敢信这个!”

他因恐惧而微微喘息,指关节捏着藤椅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我要是顶着这个‘原工商业者后人’的牌子,大摇大摆进了工商局门里,万一哪天风头一变……”

他不敢说下去,恐慌地摇着头:

“我这辈子认命了,可你嫂子,你侄子侄女,刚看到点亮啊老四!哥不能、不能再把他们往危险边上靠!不能啊!”

厨房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锅碗轻碰的响动。

钱程又说:“我过去洗把脸,唉,我现在脑子全乱了。”

魏清欢端着一个洗好的搪瓷盆子,慢悠悠地从厨房踱了出来:

“大哥、老哥,都过来吃点枇杷,这是三哥从他那里邮寄过来的,现在也就他那里还有新鲜水果了。”

刚才客厅里那短暂而激烈的低语,她显然无意间捕捉到了几句关键。

她瞥了一眼脊背微微弓起像是承受着无形重压的钱程,拿起暖水瓶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

等钱程洗脸回来,她把茶杯和枇杷一起递了上去。

热气袅袅升腾,茶香扑鼻,果香清晰。

钱程心情顿时好转。

魏清欢等他喝了茶水才说道:“大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历史会走回头路嘛。”

“但上个月刚开了大会,我们学校全体教职工详细的学习了大会精神,所以我对此的了解应该比你多。”

“这场大会是定调开新篇,全国不管大报小报,所有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努力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

钱程舔了舔嘴唇。

钱进又说道:“前些天我们单位内部也组织学习最新传达,关于‘落实政策’这部分,口径非常清晰。”

“尤其是对待像咱们家这种情况,文件中明确指出:原工商业者经过社会主义改造,已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其具备的企业管理经验和经商才能,是国家和社会的财富。”

他站起来几乎是俯视着哥哥,摆出了官姿态、拿出了官腔。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和权威感:

“你担心政策反复?但现在的核心论调是:剥削阶级作为阶级已经消灭。”

“作为钱家子弟,我们是新中国培养的劳动者。”

“让你凭着‘原工商业者继承人’的身份进入工商局,是国家要告诉咱们这样的商人子弟,劳动不分高低,贡献会被认可,我们的路,我们的子女的路,是宽阔的,是光明的!”

钱程猛地抬起头看他。

这一刻站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他一只手拎着坐飞机玩的弟弟,不再是那个当跟屁虫跟在他身后让他带着去赶海去抓蚂蚱捕蜻蜓的小老弟。

这是钱家的新一代当家人!

他缓缓的点头:“说实话,我现在胆子很小了。”

“我本事也小,这些年在乡下我一个劲往土疙瘩里钻,只图一个安稳踏实。”

“所以我不懂什么报纸看不懂国家政策,不过毕竟念过高中,好赖话能听懂。”

“老四你说我该怎么办那我就去怎么办,要是能进入工商单位,我肯定拼了命的老老实实干活!”

钱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用厚实有力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大哥的肩膀。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又或者因为其他情绪,钱程的肩膀剧烈颤抖。

但钱进的手掌很温热也很稳当。

钱程深吸几口气,随着一杯热茶喝完,他的身躯便稳定下来。

这样钱进拍了拍他肩膀说:“我嫂子会缝纫,让她进我们街道的服装厂。”

“大哥你得进工商单位里上班,以后我还得指望你这边办很多事。”

钱程不再犹豫不再恐慌:“那咱什么时候开始办手续?我知道你大小是个干部,可这事能成吗?”

钱进很有信心的点头。

政策刚刚开始执行。

胆大者先享受政策。

钱程说:“好!”

(本章完)

第245章 表彰大会,明人指导

小年之后没几天就是大年了。

钱进接到通知,赶在大年放假之前,市工商局要例行跟市供销总社的主要干部一起开个年终总结表彰大会。

腊月二十八,天寒得像一块生铁。

偏偏会议是在今天进行。

这场会议还挺重要的,算是工商业系统内的两大单位为本年度工作画个句号。

总结表彰大会在市工人文化宫大礼堂举办。

钱进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刚穿越来的那一年,也就是1977年的秋季,他参加支农抢秋表彰大会就是在这里举办的。

不过那一次他是喽啰,坐在观众席深处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里。

而如今他在第一排坐着,旁边全是市工商单位和供销系统里的主要领导。

他偶尔回头看一看,好些艳羡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礼堂条件不错,自己烧了一圈的铸铁暖气片。

暖气管里热水呼呼转动。

可能是技术问题或者是条件不行,反正水压不够,导致管道里时不时灌入空气,于是水流和空气在管道里流淌,会偶有声音响起。

钱进坐在第一排边缘,旁边就是暖气片。

他伸手摸了摸。

烫手!

这锅炉烧的可是够猛烈的。

参会人员陆续到位,只剩下主席台上还空着。

大小领导们都是老烟枪,等到人坐满后,空气里便弥漫起了呛人的烟味。

然后还不止如此,钱进闻见了臭味。

他正疑惑,结果回头仔细一看,发现不远处有个暖气片之间夹着鞋垫子和袜子这些东西。

WTF?

他当时就这么一个黑人问号脸。

这也行?

有人也发现了这一幕,不满的抱怨:“老乔你干嘛呢?怎么还把臭鞋垫子臭袜子放暖气片上了?”

这么做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干部,他满不在乎的说:“草,我天不亮就骑着个破三轮侉子往市里钻,乡下土路你又不是不知道多难走。”

“娘个屁的,破侉子一路熄火两次,我还得下来推它跑着启动,搞得我满鞋的雪水泥水,老冻疮都犯了。”

“现在有暖气片,我不赶紧烤干鞋垫袜子,那一天下来我得冻坏脚……”

钱进摇头。

这年头的很多干部粗鲁无礼,他们根本不是靠能力靠学历干上来的,是靠前些年敢于搞事当的干部。

就像这种在集体大会现场用暖气片烤鞋垫烤袜子的行为,他想破脑子都想不出来对方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这么做。

这可不是他何不食肉糜。

反复大雪后的乡下土路确实不好走,这样得做个预案,带两双干袜子、干鞋垫甚至可以带上一双新鞋,来到市里后去单位或者找亲朋好友家里换一下。

多简单的事,可是有些干部就是懒得想。

他们还是保持着粗鲁无礼、随心所欲那一套。

如此看来,他大哥钱程进工商局不成问题,起码他大哥还讲理讲礼呢。

再说钱程进工商局还不是冲领导干部岗去的,是冲办事员岗去的。

领导们开始入场。

嘈杂的氛围为之安静下来。

主席台上铺着洗得发白、边缘微微卷起的绿呢台布,墙上并排悬挂着领袖像和印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鲜红横幅。

工商局局长田武功坐在正中,穿着深灰色的卡其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色沉肃。

韦斌则坐在他左手边上端着白瓷茶杯小口啜饮着茶水,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

在两人身边的就是副局长、副社长等各位大领导,基本上都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大多穿着深蓝、灰蓝或藏青色的棉袄罩衣。

他们在主席台上排排坐,如同冬日里出现了一片灰蓝色的冻土。

这场会议是例行大会。

钱进是第一次参加,但老干部们却是年年参加。

没什么新意。

主持人进行了激情昂扬的发言为大会拉开序幕,然后田武功发言。

这位工商系统里的老大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回荡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

“……过去一年,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市工商工作,紧密围绕‘调整、改革、整顿、提高’八字方针,在规范市场秩序、打击投机倒把、促进城乡物资交流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

“现在我来向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汇报一下具体进展……”

一份冗长的报告开始了。

到了后面不少人不耐烦了,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田武功顿时停下了讲话的声音,目光扫过台下,像两柄冰冷的探照灯。

鸦雀无声。

他重新开始讲话。

其实钱进挺理解那些又是抽烟又是窃窃私语的人,这发言真是老太太的裹脚布级别。

而且这是总结兼表彰大会。

田武功做了工作总结汇报后,还开始对工商系统里的先进分子进行点名表彰。

足足一个小时的讲话。

钱进鼓掌鼓的手都疼了。

然后工商这边讲话结束,就轮到供销总社进行总结。

韦斌清了清嗓子开始发挥。

又是一个小时的发言!

钱进要不是在第一排,早就开始趴桌子上打瞌睡了!

“……各位同志,在过去的一年里、在这个承接改革开放新政策的一年里,我们供销系统担子重!”

韦斌声音沉重。

钱进估摸着他也说累了。

韦斌继续说:“就拿刚刚提到的工农工作来说,我们供销社一头挑着‘支农’的担子,一头挑着‘促工’的担子。”

“化肥、农药、农机具,得按时按量送到田间地头,这是铁任务。”

“农民兄弟的米袋子、菜篮子、油瓶子,得保障供应,不能短缺,这是硬杠杠。”

“同时,在‘促工’方面,特别是开拓国际市场,搞活外贸出口,为市里挣回宝贵的外汇,这也是新时期的新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最终稳稳地落在钱进身上。

钱进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一跳。

难道领导已经发现自己的睡意了?

他赶紧精神抖擞并不动声色的在笔记本上翻过一张纸,将随手画的大小乌龟开会图藏起来。

结果韦斌一脸欣赏的看着他说:

“今天,我要特别表彰一位冲在支农和外贸第一线的同志,那就是我们单位外商办的负责人、钱进主任!”

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由衷的赞许和不容置疑的肯定:

“该同志在年后奔赴月州县自店公社进行一线供销工作,抓贪污、打违纪、斗不法,同时为一线供销社打造全新的管理纪律体系……”

“……这是‘支农’的硬骨头,钱进同志啃下来了!”

会场响起一阵虚弱的、节奏感稀碎的掌声。

钱进勃然大怒。

他奋力鼓掌并鄙视在场大小干部。

都什么工作作风?

领导发言不好好听?

领导精神不好好领悟?

看看这些人鼓掌的样子,不愿意来开会就别来了,不愿意当干部就别当了!

他此时大为愤慨。

韦斌略作停顿,声音更加昂扬:

“更值得称道的是,在开拓外贸新渠道方面,钱进同志大胆探索,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他抓住‘三来一补’政策的东风,充分指导市内各小集体企业发挥‘船小好掉头’的优势,与市服装进出口公司紧密协作,成功承接了港澳客商的一批喇叭裤和再生塑料凉鞋来料加工订单!”

“他利用各街道工厂部分闲置产能和劳动力,盘活了资源,创造了就业岗位,为我市探索集体所有制小企业参与外贸出口,趟出了一条新路,更为国家创收了宝贵的外汇……”

钱进继续使劲鼓掌。

这方面韦斌可没有乱说,确实是他的功劳。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的喇叭裤热销,立马引起了其他街道小集体企业中服装厂、缝纫厂的学习。

就像韦斌说的,‘船小好调头’,这些小厂不像大厂那样要生产什么需要接受国家调控指导。

他们跟泰山路人民服装厂一样,都有很大的生产自主权。

这样喇叭裤热销,他们也可以及时生产。

可惜。

他们生产出来后碰到了下雪,喇叭裤遇冷了。

但钱进这边联系几家港澳外贸公司拿了一批订单,虽然都是小订单,他甚至看不上眼,都不安排泰山路人民服装厂进行生产。

可是对于其他小厂来说,这订单已经足够养活工人了。

所以这件事上钱进有功。

介绍过钱进的功绩,韦斌开始进行嘉奖:

“经市供销总社党委研究决定,并报市领导批准,授予钱进同志‘新时代支农标兵’和‘外贸开拓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颁发奖状!记入个人档案!”

钱进把手掌都给拍红了。

他现在不着急上台领奖。

现在是领导挨个表扬今年的先进个人和先进团队,待会有专门的领奖流程。

这事提前都已经通知到个人了,他耐心等待就行。

后面供销系统的口头表彰工作结束,有服务人员来引领钱进和其他接受表彰的先进个人准备登台。

奖品是两卷用红绸带系着的奖状,另外还有一个暖壶,充满了时代特色。

接下来会议进入后半段,是更高冗长的来年工作部署环节。

钱进坐回位置,那两卷沉甸甸的奖状被他端正地放在他笔记本旁边,红色的绸带垂落下来,在第一排很惹眼。

就在他聚精会神的失神中。

冗长的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不知道哪个二傻子在后头吆喝:“可以吃午饭喽,今天中午会餐吃啥啊?”

钱进注意到本来笑意盈盈的韦斌黑了脸。

坐在第一排有好处,能听到主席台上领导们的密语。

易学兵低声对韦斌说:“不是咱的人,是工商的干部。”

韦斌又开始笑意盈盈。

田武功那边眼神阴沉、嘴唇抿的很紧。

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因为此时椅子的挪动声、咳嗽声、寒暄声早就充斥了整个礼堂的空间。

干部们纷纷起身,搓着手,跺着脚,裹紧大衣,像解冻的溪流般涌向门口。

钱进没有动。

他等主席台上的领导在簇拥下离开后,才拿起那两卷奖状追上了工商局政工科的科长。

孙国安。

在他执掌外商办后,两人打过几次交道。

这是个有一张国字脸的中年领导,鼻梁上总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之前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登记的时候,就是他给经手批的手续。

钱进对孙国安的印象是此人虽然古板,但条理清晰,对政策条文倒背如流。

所以他要咨询大哥的前途,找这位老古板最合适了。

孙国安正夹着厚厚的笔记本准备随着人流离开。

钱进快步上前,挡在了他的侧前方。

“孙科长!”钱进用恳切的语调跟他打招呼,“能不能给几分钟谈点事?”

孙国安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位刚刚受到表彰的供销系统红人:

“哦,钱主任?有事?”

他语气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钱进不以为意。

这人就是这样。

他向角落里招了招手,孙国安点点头跟上去。

避开人群,钱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孙科长是这样的,冒昧打扰您是为了一件私事……也是政策上的事,想向您请教。”

他看了一眼最后退场的人群,压低声音继续说:“是关于落实原工商业者政策的事儿。”

“原工商业者政策?”孙国安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随即是职业性的警觉和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仔细打量了钱进几秒钟。

这位供销系统的标兵,家庭出身是清楚的工人阶级,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下意识地又推了推眼镜:“钱主任,这政策主要是统战部和原单位在处理,我们工商局主要是按接收通知办事……”

“是我大哥。”钱进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我大哥叫钱程,刚从黄土高原地区返城的下乡知青,前两天刚落下户口。”

“您可能不清楚,我们的父亲钱忠国同志在公私合营前,是‘福盛祥’绸缎庄的私方经理,当时我大哥也在上班学经营。”

“公私合营后,父亲转到国棉六厂当了普通职工。”

他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每个关键信息都像瞄准靶子的子弹一样准确:

“我大哥是高中毕业,最早响应号召下乡,起初在西北的建设兵团,后来有些农村地区缺劳动力,他就主动请缨去开荒了。”

“现在他返城了,家里困难,想找条出路。我听说,有这个政策——就是原工商业者的从业者甚至是从业者的子女,符合条件的,可以‘归队’安置?”

孙国安没有看他,眼神开始漂移向旁边。

钱进不着急。

他知道对方并非是想要推脱或者不重视他的话,而是开始思考了。

果然。

过了一会孙国安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你说的情况属实?”

钱进说道:“一点问题都没有。”

孙国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扭头看了看已经变得空旷的礼堂,又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样……”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会餐还没开始,咱们不着急去饭店,那你跟我去找个办公室说,这里不方便。”

他夹着笔记本,转身朝着侧门走去。

钱进立刻跟上,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孙国安是工人文化宫里的常客,他出去找到工作人员耳语两句,就被带到了二楼一间办公室里。

不知道这是什么科室的办公室,不大的房间里,靠墙立着几个刷着绿漆的档案铁柜,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和铁锈味。

两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文件、报纸和卷宗。

孙国安就跟进了自己办公室一样,熟练的在报纸里翻找了一会。

然后他找到报纸对钱进招招手,示意钱进在办公桌对面那把磨得油亮的木靠背椅上坐下。

他说道:“我们单位有今年内部的落实政策参考汇编文件,可惜今天来开会我没带上。”

“你说的这个情况,涉及‘原工商业者子女归队安置’的政策确实是有,今年刚开的头,现在还在风口上。”

“所以它门槛很高,不是随便哪个原工商业从业者的子女都能进工商局的大门。”

他直视着钱进的眼睛,将刚找到的报纸交给钱进看。

是一份沪都发行的《劳动报》。

“第一关,身份认定!”孙科长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这是铁门槛,‘原工商业从业者’不是说句话的问题,得拿出硬证。”

“你父亲在‘福盛祥’的任职档案,公私合营时的股权凭证、定息本、或者当时企业合营清册上有明确记载的‘私方经理’身份证明。”

“这些材料,原件或档案局盖章的复印件是缺一不可的,这样首先是街道办和区一级统战部会联合成立核查小组,核实这些材料的真实性,最终确认你父亲属于‘民族资产阶级’范畴。”

“这一步,是最根本的基础,你可得记住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钱进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他担心的问题。

他苦笑道:“我父亲去世一年多了,然后前些年又是个动荡年代,这些东西还未必能找到。”

孙国安说道:“如果有,那就没什么问题,你父亲即使没有好好保存,市档案馆肯定有备用件。”

钱进一听,顿时安心不少。

孙国安继续说:“如果你要办就赶紧办,抓住时间窗口,根据我的分析,这份政策执行时期就是刚开始这三年,七九、八零、八一。”

“然后在这三年里有个窗口期,应该就是七九年前三个月,现在国家工商行业复苏,但是缺少人才,所以编制审批口子放的宽松。”

“但还是刚才我那句话,以我的经验,顶多三四个月后编制审批口子肯定收紧,难度倍增。”

“第三关,也是核心流程!”孙国安指了指他的笔记本。

“这个你得记下来了。”

钱进向他道谢,开始记录。

“第一步,申请归队安置!”孙国安语速加快,如同在背诵条例。

“由你大哥钱程本人,向其父亲的原单位也就是国棉六厂提交《复业/归队申请书》,公私合营后他的关系转入单位很重要,这是正规流程的起点。”

钱进说道:“这没问题。”

他跟王栋私交甚笃。

孙国安说道:“那就行,申请书里还要有你大哥的信息,要写清楚个人基本情况、下乡经历、返城情况、申请理由。”

“关键附件是回城落户证明、下乡所在地公社或建设兵团开具的下乡经历证明,国棉六厂接到申请后,若核实情况属实且符合政策精神,由其人事部门出具商调函,发给我们工商局。”

钱进记下了要点。

孙国安继续说:“第二步是统战系统推荐……”

“这一步,是是能否‘插队’进我们单位的关键,单靠原单位商调,力度是不够的,必须得去借力。”

“这方面我提醒你一下,咱们市里有民主建国会市委、有工商联合会,让你大哥或者你代表他,去找这两个组织帮忙。”

“现在上面有精神,民建中央在今年开始要推动‘广开才路’,对有经济管理经验的原工商业者及其子女有进行资源倾斜。”

“如果你们家的情况属实,那你递交一份详实的个人情况说明和申请诉求,恳请他们出具正式的推荐信,他们是会给的。”

钱进笔走龙蛇,对孙国安感激不已。

这就是找对人的好处。

如果不是孙国安提醒,打死他也想不到还能找这样的单位去借力。

孙国安的帮助不止这些:

“你大哥想加入我们单位不容易,他是高中学历,这足够了,但还得需要财会能力。”

“等到他的推荐通过后,市统会组织专家进行‘专项能力评议’——重点考核他是否具备基础的企业经营常识、财务知识、算账能力。”

“所以你们必须得提前做准备,这个年他肯定过不好了,他得好好学习了。”

钱进说道:“这方面没问题,我那边有专业的财会人才给他当老师。”

孙国安点点头:“那就行,这个不难,不会考核很困难的东西,毕竟现在社会什么情况咱们都了解,哪有那么多的专业人才?”

“到时候评议通过,市统会才会将他的档案和推荐意见,正式转给我们局,到了这一步基本上就是走通了——毕竟有你这边的关系。”

“第三步是编制特批与岗位适配。”

钱进赶紧问道:“孙科长您给指点一下,我大哥的路要是走通了,大概能安排到什么岗位上?”

孙国安又眼神飘渺的进行了思考。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炉子上的水壶沸腾了,尖锐的哨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钱进起身去拎下嘶鸣的水壶。

他看到桌子上有茶杯,便往里倒入热水。

然后他的公文包里现在常备好烟和好茶,便拿出茶叶给两人泡上一杯。

反正他看孙国安在这里挺熟稔的,那他用个茶杯应该没什么问题。

抿了口热茶,孙国安开始组织语言:

“我们局接到市统会转来的推荐材料和国棉六厂的商调函后,会启动‘编制特批’程序。”

“你记住去找我们一位副书记说一声,到时候用中央特批的‘落实政策专项编制’,这样不占我们局正常的招干指标,批起来会很快。”

“定岗的话,当时你父亲是管绸缎庄的经理,他作为继承人在学习,那能定一个企业管理者。按政策,这类人会安排在企业登记科或基层市场监管岗。”

“如果他在评议中表现出较好的财务基础,也可能考虑‘商标事务’或‘合同管理岗’。具体岗位,由局党组研究后分配。”

“这一步,就是我们局内部操作了。到时候你要是有想办法,那就跟领导去谈谈,反正你现在都能说得上话。”

孙国安重新坐定,吹了吹搪瓷缸上漂浮的茶叶末,呷了一口热茶。

钱进叹了口气:“我是个年轻的小干部,哪能那么容易跟你们单位的大领导们搭上话?”

孙国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钱进忧心忡忡的脸色,迅速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放下杯子笑道:

“钱主任,你别在我面前自谦,你刚拿了奖,是供销系统的红人,韦社长今天在会上那番话,份量不轻。”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你大哥这事,说到底,关键在于两点。”

“一是身份认定的硬材料必须齐全过硬,这是根基,不容半点虚假含糊;二是统战系统的推荐信,这是开路的‘尚方宝剑’。”

“只要进入我们单位了,那人事科的老赵,跟我关系还行,人还算讲道理,到时候我要是能帮忙,自然会帮忙的。”

钱进闻言松了口气,抱拳作揖:“孙科长,大恩不言谢!感谢您为我指点迷津,这恩情我钱进记下了!”

孙国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旧礼弄得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

他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掩饰着那点不自然:“时间差不多了,咱喝了这杯水就去饭店吧,估计你们韦社长得找你呢。”

“今天你受到的表彰不一般,我估计他会把你引荐给我们田局长,到时候你把关系打通了,你哥哥的事就更好办了。”

钱进摇摇头:“有您的指点,我就不去叨扰他了。”

这事上找大领导来开后门确实不合适。

一切手续要正规化。

所以孙国安今天确实帮了他大忙。

要不是有他这一套条分缕析、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的流程指导,那钱进怎么去帮钱程跑关系?

体制内的一切,就像一张巨大而精密、又布满无形荆棘的网,没有内部人士指导,是不会清晰地铺展在外行人面前的。

如果没有孙国安这种行家指导,光靠他去莽,那恐怕得动用不知道多少关系,因为事情涉及到的环节太多了。

这些环节每一步都要求精准无误,如果他这种外人去操办,那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壳。

身份证明、原单位、民主党派、统战部、能力评议、专项编制……

这些词汇别说去办了,只是说出来告诉他大哥,他现在就依稀能看到钱程那张带着惊恐和疑虑的脸!

他欠了孙国安一个大人情,但他会还的,他知道自己有能力还人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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