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哥俩好

“咕噜咕噜!”

五道口商业片区,食品铺门口。

陈亚军举着一瓶北冰洋,狂灌。

一是太渴,二是喝完瓶子还能退两分钱。

旁边,结账人李建昆,瞅着他一副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造型,惊奇道:“你该不会是从西城腿着过来的吧?”

陈亚军深知已无半点脸面,干脆点头。

是的,他终究没从母亲那里借来钱。

如今的他,毫无信誉可言,连家人都认定他烂人一个,无可救药。

不过家里也确实没什么钱,母亲掏兜给他看了,只够买米买菜。

坦白讲,如果不是憧憬着这边有条挣钱门路等着他,一路走来,看到哪些商铺,哪些挎包的人,他已经动了十万次歹心。

生活的残酷,将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逼入了绝境。

“嗝~”

李建昆唏嘘不已,这是一壮士啊!

“要吃点东西吗?”

“这怎么好意思。”

李建昆又掏出五毛,买了筒芝麻饼。

陈亚军今儿到现在,滴米未进,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掉渣。

瞧把孩子饿的。

有些事搁宿舍不好说,刚又受过扛把子提点,李建昆想想便离开学校,把他拽到这边来。

“建昆,你说的那事?”

“准备好了。”

“真的?!具体干啥,卖货,卖啥货?”

陈亚军喜上眉梢,忙将手上半块饼,塞嘴里。手再拧巴拧巴,把余下的合着纸袋拧紧,揣进裤兜。

“这事三两句说不清楚,晚点,咱们找个地方吃饭,慢慢聊。

“你今儿肯定回不去,我还得教伱些东西,能找到地方落脚吗?”

两人走到无人的马路牙子旁,陈亚军点点头。

“有地儿,金彪你认识呀,他家就海淀的。”

“哦?那敢情好。”

李建昆笑了笑,顿脚,道:“我手头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

“害,说什么请,有事就说,只要我能办!”

陈亚军一副随时抛头颅撒热血的模样。

对比一下他今儿的两重际遇,就不难理解此刻心里感受。

只要恰逢际会,一顿饭,真的可以买命。

“我想搞几部收音机,还有篮球排球,篮网啥的,你是本地人,有门道吗?”

“这,不是有钱就行?”

陈亚军说完后,还不自觉打量他一番,问:“建昆,你是不是已经在干啥了?几部收音机?这可不是小钱。”

“嗯。”

“我去!你在干啥呀?”

“你这家伙,我的门道你也打听,你的门道我都给你备好了。”

“嘿,好好,不打听,不打听。”

这大学生,果然不一般!

陈亚军心头激荡,进京才多大会,已经摸到搞钱渠道,可怜他家里蹲半年,屁路子没见着。

还特疑惑,虽然不算很了解吧,但以前高低打过几次交道,就觉着一莽人,可真没瞧出来,脑子这么好使。

豁,考上北大!

人不可貌相啊!

“还有一件呢?”陈亚军问。

李建昆没直接回话,俯身过去,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这货不高,一七五左右。

陈亚军一听乐了,这活他熟啊,拍着胸脯满口应下,忽想到什么,追问一句,“身板咋样?”

“比你高半截头。”

“啧!那,要不,我这就去金家?”

陈亚军思忖道:“保稳点,我先把金彪喊来。”

那就不是保稳一点。

那是铁坨子!

金彪那个络腮胡子,瞅着就一土匪,墩实得很,李建昆都没把握撂翻。

两人蝇营狗苟一番,敲定细节,亦如当年在清溪甸祸祸社员的鸡鸭。

旋即分道扬镳,陈亚军去找金彪。

李建昆返回燕园。

宿舍没人,三剑客显然又去冠名地了,房门半掩着,他坐在窗边,啥也没干。

等。

下午四点多时,有人登门。

“老贼,你没事吧!我之前过来没人,下午有课,一上完课我就来了!”

徐庆有忙凑到跟前,问东问西,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李建昆心说我等的就是你。

强哥说了,他昨儿也来过,三次。

今儿既然自己回校,目前还没碰上面,他不得再来?

李建昆思来想去,谁会向学生会纪检部举报自己呢,还了解得这么详细。

他首先排除校外的可能,金三爷连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

鸽子市的那些摊主,要说有心搞自己,确实能把事情弄详实。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北大学生。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没有动机。

自己的买卖跟任何摊主都不冲突。

人家吃饱了撑的?

那么就是校内了,三剑客会搞他吗?

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

那还能有谁?

呵,伪装得还怪好,热心市民。

这货为啥昨儿跑三次,今儿还跑,是关心自己吗?不,是心机满满,想要以示清白。

所谓大奸似忠,大伪似善。

这套路还似曾相识呢。

他中午砸吧过,跟当初卖他《数理化自学丛书》,钱薅到手后,告诫他和小王,别让其他同学知道。

是不是一毛一样?

这姓徐的,心术不正哪!

李建昆现在几乎可以断定,他可劲在三角地那块折腾,跟工农兵学长们互撕,并非愤青,纯有意!

这能让他在新生中收获不少拥趸和威望。

至于搞自己的动机。

无他,见不得身边人混得比自己好呗。

这类人委实不少。

放后世,往往就是那些隔层亲戚,最见不得你好。

他们觉得大家一脉同源,理应混得差不多,你可以比他们差,那是他们有本事,但如果你混得比他们好,那就是你有问题。

“放心吧,能有啥事,这不好好的嘛。”

李建昆摊摊手,笑呵呵道:“谢谢班长关心哈。”

“害,说这!”

徐庆有义正言辞道:“咱们一起来的就仨人,我不关心你关心谁?你还喊我班长呢,应该的。

“对啦,这事最后怎么处理的?

“你也是的,就算要挣生活费,也悠着点,我可听到小道消息,你那搞的钱,吓死人!”

两人你情我浓,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聊着聊着,话题被李建昆引导,不自觉到了吃饭上。

“老贼,饭点了,挣这些钱,你不请个客啊?”

“必须的嘛。”

“走起,学一!”

“学什么一啊,今儿高兴,请你去校外搓馆子。”

“嘿,那敢情好,小酒再整二两!”

(睡觉去了,睡醒收拾徐庆有……)

(本章完)

第78章 艾玛,没眼瞧

黄昏时分,残阳似血。

五道口商业片区,东头,一条民房瓦巷中,正猫着一壮一瘦两人。

壮的这个,脸上有圈刮也刮不净的胡茬。

“亚军啊,你特么要坑死我呀!”

金彪愁云惨淡,仿佛即将大祸临头,低沉着嗓子嘶吼道:“你怎么不早说是个大学生!”

“咋了,说了你就不来?”

“我……”

金彪和陈亚军的关系,那可非比寻常,浑不似李建昆那种半夹生。

两人十几岁一起下乡,就俩半大孩子。

性格相投,玩到一块,多少个日子里,想家想得搂抱着埋头痛哭,那是一种心与心的交融,彼此互相取暖。

合伙干过的腌臜事也不少。

肚子最缺油水的时候,学人进深山打猎,最后要不是老场长赶到,自个险些变成猎物。

后面学聪明了,偷鸡摸狗的勾当,那是没少干。

正值青春期最躁动的那会,实在忍不住,还扒过女知青的窗户。

用后世的话说,这叫同过窗,扛过枪,嫖……

嗯,铁磁!

“瞧伱那样儿,甭怕!这不带着袋子吗,速战速决,没人知道。”

要换平时,陈亚军的胆子并不见得比他大。

这不是被逼到山穷水尽了么。

李建昆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人家特意请他帮忙,可不敢掉链子。

陈亚军猫在巷口,双眼死死盯着九点钟方向,那边有颗歪脖子树,约定好的下手地。

倏然,他瞳孔一缩。

来了!

马路牙子旁。

李建昆和徐庆有结伴而行,勾肩搭背,谈笑风生,任谁看去,都是一对好哥俩。

“班长,你等会儿,我买去包烟。”

李建昆忽顿脚,指指斜侧方。

五道口商场即将歇业,门口鬼影子没见一个,这年头到这个点,不是像工人俱乐部那种晚上有活动的地方,路边基本没啥人。

“害,买啥买啊,我这有。”

徐庆有拍拍兜,摸出一包红牡丹。

“这烟啊,我抽不惯。”

“行行,随你。”

望着李建昆走开的背影,徐庆有脸上的笑容,逐渐黯淡。

牙齿咬得咔咔响。

这老贼到底使了啥招?

铁证如山,都没干残他!

没天理了简直!

他这边气得胃抽筋的时候,浑不知,背后偷偷摸上来俩人。

“cua!”

一只扯开口的麻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头套下。

“卧槽谁啊?!”

回答他的,是金彪砂锅样的拳头。

“砰!”

“啊!”

人往往越心惊胆战的时候,越敢下重手。

金彪生怕他挣脱麻袋,看见自己的脸……天知道他一个大学生,画画水平咋样,听说有人画画,画得跟真人似的。

“砰砰砰!”

速战速决。

“啊啊!哥们,别打,搞错人了!”

徐庆有仓皇大喊。

这一喊,金彪更是吓得直哆嗦,想着必须赶紧让他闭嘴。

“痛痛痛!”

拳头落在麻袋上,发出沉闷声响。

陈亚军自然也没闲着,四肢齐上,还嫌不够,忽一记膝顶。

“唔~”

麻袋中传来闷哼,徐庆有八成已经吐水。

五道口商场门前,李建昆拆开刚买的一包大前门,啪出一根,刺啦!

划根火柴点上,鼻尖喷出两道长龙。

舒坦!

可惜啊,小王不在。

他跟徐庆有才叫互不对眼,想套这厮麻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要不怎么说,小王聪明呢。

李建昆以前就没发现,这姓徐的,蔫坏到这种程度。

“哎呀!打架了!”

身后传来声音,刚卖自己烟的售货员阿姨,听到动静,抢着脚跑出来。

“姨啊,您别掺和了,俩彪熊大汉呢,您一女同志,万一伤到不好。”

售货员阿姨还想去扯架,忽顿住,说的也是。

上下瞅瞅他,问:“您一年轻男同志,不上去扯扯?”

“姨啊,您知道这是什么悍匪?万一身上有个家伙事,我不得当场交代?”

“嘁~”

售货员阿姨一脸鄙夷,真是白长这么大高个。

瞅瞅,这年头的人,可谓相当生猛,大场面见多不怪。

“来人哪,快来人哪,出事啦,要打死人喽!”

嚯,这阿姨,忒热心!

扯着嗓门大喊。

战斗圈中,陈亚军猛抬头,听到这声音,知道不好再耽搁。

右手摸兜。

一块提前准备好,但未必要使用的板砖,薅出来。

“啪!”

那叫一个生脆。

李建昆看得烟一抖,火星四溅,尼玛,正拍脑门上。

也没让你这么凶残啊!

眼看徐庆有的身子,触电般,晃悠两下,软不拉几往地上躺。陈亚军那狠货,还准备再抡一砖。

李建昆忙扔掉烟头,边往过跑,边怒喊道:

“呔!你们两个干嘛呢,光天化日,岂有此理!”

这是暗号。

陈亚军耳根子微动,收到!搬砖一扔,拽着金彪撒丫子就跑。

唰唰唰!

逃跑路线是规划好的,几个眨眼,便消失不见。

“我天,班长,这咋回事啊!”

徐庆有不知道自个现在什么状况,伤得有多严重,只觉得浑身酸疼,脑子里天旋地转。

但高低还保持着清明。

能凭硬实力考上北大,他自然不笨人。

敏锐地觉得,这事不对劲!

五道口毗邻八大学院,治安有口皆碑,这一阵他可没少出来晃荡,啥时候被人打过?

偏偏跟老贼一起出来,立马中招。

有句话叫做贼心虚。

联想自己刚坑过他,徐庆有立马意识到,这可能是报复。

老贼设的局!

就说为啥要出来搓馆子吧,敢情下好套子,等着他钻。

该死的!

竟然被他看穿了!

徐庆有双手一顿乱抓,想扯开麻袋,右手忽碰到一物。

诶?

脑子里,霎时蹦出一个报仇雪恨的点子。

反正他遭人毒打,反正他被套着麻袋,反正他意识不清。

遂右手抓起板砖。

藏于身后。

艰难爬起,循着那关切之声传来的方向,定位目标。

麻袋中的黑暗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弧度。

这回看你往哪跑!

“怎么样班长,没事吧?这他娘的,世风日下呀……”

李建昆临近。

“cua!”

板砖被徐庆有飞速抽出,高高举起。

“啪嗒!”

一把破椅子,四分五裂,在徐庆有头顶绽开。

木屑乱飞。

“玛德,还敢张狂!”

徐庆有身后,一名穿白色两根筋的大哥,一身舒爽,拍拍手。

周遭跟着冲过来的几人,瞪着他,全懵了。

这年头的首都人民,热心肠,敢来事,之前售货员阿姨大喊之后,商业片区的几家铺子里,嗖嗖冲出几人。

但那会,真匪已经跑路。

这位大哥冲过来时,只看到徐庆有手操一块板砖,正欲向一个人畜无害的小伙子下死手。

岂能袖手旁观?

脑子根本不带转的,跳起来就是一下,这不,废掉一把破椅子。

“咚!”

板砖落地。

麻袋里的徐庆有,东两步,西两步,喝醉似的。

“噗通!”

一头歪倒。

“王师傅,你打他干嘛呀?”

售货员阿姨惊呆了。

王师傅这会也反应过来,挠挠头,土匪怎么可能在麻袋里?

“打人的呢?”

“跑了!”

“啊这……”

“这孩子他是准备反击来着。”

“赶紧看看吧,打得咋样!”

麻袋扯开。

哎呦我去!

李建昆都没眼睛瞧,惨不忍睹啊。

白衬衫都薅烂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肿得比猪头还大。

但还别说,头挺硬,生遭两记重击,硬是没破。

佩服!

徐庆有瘫软在地,眼眶里白皮多,黑仁少。

“班长,挺住啊!”

李建昆蹲身过去,关切之情,比先前在307宿舍时,徐庆有对他的,只多不少。

“快…快……快把我送卫生所。”

“放心,有我呢!”

李建昆握紧他的手,给予一个突遭横祸的伤患,精神上的慰藉。

看得周遭,除售货员阿姨之外的其他人,皆是一脸感动。

好兄弟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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