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表演

“那顿尹真是胡说。”

看着远处的项城,翟冲对黑夫道:“这小小城邑,就算全挤满了人,至多能有三四万,哪来的十万大军?”

项城在春秋时本是独立的项国,在一次诸侯会盟时被鲁国顺手灭亡。后来又被楚国所得, 楚王将此地封给了一个公族,于是便以项为氏,这就是楚国项氏的起源。项氏在春秋时还不算显眼,等到楚国东迁后,却越发显赫起来,如今项燕已经成了楚国真正的“柱国”,项燕在, 则楚安,若无项燕, 则楚危。

项城作为鸿沟的终点,在和平时期,这里是车水马龙的交易中心,战时,这又是南来北往的兵家必争之地。在项氏数百年经营下,此处城郭比一般的县邑大,墙垣也更高,更有颍水为庇护,易守难攻,城头已经站满了兵卒,随时准备迎击来敌

“就算只有三万,也不少了。”

黑夫回头看看己方旗鼓鲜明的部队,不过三千。

在攻破顿县后, 他们休整了两日,留少许兵卒戍守, 便继续南下, 今日已是十月初七,三千兵卒抵达项城七八里外, 便开始停驻扎营,这里是颍水流经的平原,一马平川,站在项城城头,可以将他们的举止看得一清二楚。

“都尉这是何意?”

在得到协助扎营的命令后,同僚翟冲又对黑夫小声道:“他已知项城有楚国大军,还敢带着吾等区区三千人来到近处扎营,就不等等淮阳的主力?”

这就是翟冲最奇怪的地方了,从淮阳过来明明没有什么楚国关隘,可放眼颍水北岸,李信将军的主力却不见踪迹。

黑夫笑了笑,虽然李由出于保密,没有对属下们说明淮阳那边下达的作战方略,但黑夫却已经猜出个大概了。

“兵法云,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自从借了李由带着的几卷《吴孙子》观看后,黑夫也能时不时蹦出几句“兵法云”“孙子曰”了,为了今后的升职,黑夫在尽量把自己包装成有文化的军吏。

他指了指站满兵卒观察这边动静的项城,又指了指他们自己:“吾等就是用来诱敌的小利啊!”

“嘶……”翟冲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也明白过来,难怪都尉只带这么少的兵,明目张胆地在城外不远处扎营,敢情这些南郡兵,只是诱饵啊。

但诱饵有了,钩在哪?

“吾等只有三千人,且赶了两天路程,若是项城中发上万兵卒来攻,那岂不是……”

翟冲左右看看,都没有看到己方的伏兵在哪,尤其是颍水北岸,更是空无一人,不免忧心忡忡。

黑夫宽慰他道:“你难道忘了,前日出城之后,便有一位率长带着一千兵卒,连同两千来自颍川郡的民夫刑徒,不见了踪迹?对了,那个秦墨程商也在其中,你猜他们是去做什么?”

“押送粮秣?”

“得多少粮秣才要这么多人押送。”

黑夫笑道:“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去的是颍水方向,若我没料错的话,淮阳那边,已有一支偏师,靠着这些民夫接应,从顿县附近偷渡过来,现如今,早就远远跟在吾等身后了。”

否则,他们这区区三千人,哪敢这么肆无忌惮?

之后的事证明了黑夫的猜想,后方不断有秦国骑兵飞马与李由保持联络,而李由仗着身后有友军,也越发乱来。他挑了一个兵法上不可作为扎营地点的潮湿丘陵之处,让兵卒们搬石伐木,筑造营垒,树立的军旗也歪歪斜斜,一副主将不会用兵,士气不振的样子。

然而,远方的项城却大门紧闭,似乎对这支贸然来到城下的秦军一点想法都没有。

第一次诱敌未果,李由只好停止表演,在夜色降临时让众人休憩,可暗地里却又下令,今夜一半的人要醒着执勤,营墙内伏着枕戈待旦的兵卒,只要外面一有异动,便立刻起来迎敌。

这下子,连笃定己方后面有援军的黑夫也冒出冷汗来了。

“都尉也太拼了,若是项城内真派人出来夜袭劫营,可能真会中了计策,被吾等身后十数里的伏兵攻击,但在那之前,南郡兵也会损失惨重啊……”

好在黑夫他们作为短兵亲自,只需要环绕在李由大帐旁守卫,黑夫打定注意了,若是楚军真来夜袭,他就要护着李由先撤为妙,别到时候仗打赢了,他们的李都尉却死于乱兵之中,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可一整夜过去了,在霜冻里瑟瑟发抖的兵卒们,却什么都没等来,黑夫一个激灵从瞌睡中醒来时,天已大亮。

李由披着大氅走出营帐,看着依旧大门紧闭的项城,面露忧虑。

两次诱敌皆无果,看来项城里的楚军主将,还真沉得住气啊。

“莫非真是项燕亲自坐镇?”

李由和李信同是宫廷郎官出身,所以他很了解李信,这位李将军不喜欢攻城,而喜欢用擅长的车骑突袭解决问题,所以他更偏向于制定诱敌出城野战的策略。

但楚军却看准了秦国今年刚刚打完灭魏之战,人手、粮食都不怎么充沛的弱点,是打算集中兵力,死守险隘坚城了?

到了次日,前几天落在后面的一千兵卒和两千民夫跟上来了,他们不仅带来了新的粮秣辎车,还搬运了许多车木料、绳索之类的东西。

黑夫知道,这是李由的第三次诱敌,他们要当着项城楚军的面,在颍水上搭一座浮桥。

早在春秋,就有“造舟为梁”的方式搭建浮桥了,甚至还能横跨大河,这宽百余米的颍水自然不在话下。

到了中午,从颍水上游,陆续驶来了几十条木船,这都是在沿岸城邑临时征集、掠夺的。

李由一声令下,这次南郡兵们干脆放下了手里的兵器,齐齐上阵,在已经有些许冰冷的河水里,帮助搭建浮桥,看上去,场面十分混乱无序……

这一幕让黑夫心惊肉跳,即便知道这是诱敌,但楚军派车骑出城的话,瞬息便至,他们这在河边忙活的几千人,很容易陷入混乱,要知道,南郡兵从来就不是精锐啊。

他握着剑,死死盯着项城方向,那城头,似乎也有个人在朝这边眺望。

“城门好似开了……”

黑夫盯了一会,突然出声,他身旁坐在地上待命的短兵亲卫们立刻一个激灵,提着盾牌站了起来。

却见项城处,果然有一些黑点出了城门,而后携带着滚滚烟尘,朝这边疾驰而来!

是战车。

百乘驷马戎车在路途上奔驰,颍水南岸一马平川,正是利于战车驰骋作战的疆场,而战车的目标,便是在河边忙着搭建浮桥,看上去混乱不堪的秦军……

战国时代的战车,便是用来陷阵的!

它们是这时代的重装坦克,虽然机动灵活远不如骑兵,但冲击力和破坏性却更胜一筹。

敌之前后,行陈未定,即陷之。旌旗扰乱,人马数动,即陷之。士卒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即陷之。陈不坚固,士卒前后相顾,即陷之。前往而疑,后恐而怯,即陷之。三军卒惊,皆薄而起,即陷之。战于易地,莫不能解,即陷之。远行而暮舍,三军恐惧,即陷之!

此八者,车之胜地也!

黑夫心里念叨着兵法上对战车的描述,手心已满是粘稠的汗水,他虽然打过几次攻城战,却从来没有在野外战场遇敌,更没有直面战车冲击的经验。

“战车八胜,对方算是全了,李都尉真是个拼命的演员,别最后弄假成真了啊。”

“传令兵,立刻飞骑去后方通报,短兵随我来!”

李由脸上却没有半分害怕,眼看引诱许久的楚军终于出城,他也纵车在秦军面前,大声下令那些假装搭建浮桥,实则隐匿在民夫中待命的兵卒回到岸上,准备迎敌!

即便战车冲击力十足,如今已经到了两里外,但李由知道,只要自己能拖住它们片刻,身后五里外的秦军车骑便能及时赶到,而后更是数量上万的秦军偏师,届时,就是这些楚军精锐的覆灭之期。

歼灭部分楚军后,这项城就好打多了。

黑夫他们紧随李由,在后持短刃盾牌,而他们前方,已经有一千秦卒列好了队伍,手持戈矛准备迎敌!面对那些疾驰而来的庞然大物,众人都有些忐忑不安。

但这时候,黑夫又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连忙挤到李由车前,大声禀报道:

“都尉,敌军战车之后,并无徒卒跟随!”

还沉浸在诱敌成功兴奋中的李由闻言,不免颜色一变。

“不好,中计了!”

果不其然,那些战车冲锋到一里开外后,突然减缓了速度,而后便前队变后队,调转车头,朝着项城方向缓缓撤去……

在他们全部入城之后,南郡兵后方埋伏着的千余骑才姗姗来迟,这时候再隐匿行踪,便已经来不及了。

项城城头,观察秦军许久的周文也松了口气。

他眼神很好,粗通兵法,还做过春申君门客,如今是楚军专门用来观察远处敌情,推算时辰的“视日”。

看着那些冒出头来的秦军车骑,周文露出了笑,对身旁的楚卒说道:“速去禀报项将军,秦军果然是在诱敌!”

(本章完)

第176章 偷梁换柱

既然以南郡兵诱敌的策略失败,秦军也不再遮遮掩掩,跟在后方的一万秦兵立刻压上,一半逼近项城,另一半则在颍水南岸扩建营垒。

而颍水北岸,秦军主力也露出了真容, 数不清的旗帜烟尘朝岸边汇集而来,鸿沟方向又有数十艘木船驶来,开始加快修建浮桥。

南郡兵这次也不必再演戏,全副武装镇守着河岸和项城之间的位置,提防楚军出城。

黑夫展目向北眺望,但见颍水北岸车骑旌旗, 矛戟如林,行军队伍足有数里之长, 烟尘弥漫,军容甚盛,合在一起,怕是有三万多人,分别由五六个校尉统帅,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则是李信那显眼的帅旗。

浮桥狭窄,以舟为梁,上搭木板,三万秦军光渡河就花了一整天,直到入夜时分才渡完,北岸留了一个都尉镇守,其余全部集中到了南岸营地来。

不过就黑夫所见,却发现这些秦军多是步卒, 车骑只有很少一部分。

李由本欲在浮桥处迎接李信,然而却被传令兵告知, 李将军有令,众都尉入夜后再到大帐相会, 李由只好等大军安顿好了, 才让几个短兵跟着他,往大帐而去。

黑夫也在其中,做短兵的一个好处,便是可以跟着都尉到处走动,不用像以前一样,只要没有作战任务,就得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营帐内。

当然,前提是都尉欣赏且喜欢带着你。

他们穿行在比前天扩大了数倍的营垒中,却见尖顶的毡帐绵延直至远方,此时正是造饭的时候,炊烟如纤细的手指,自几百座营火中升起。风尘仆仆的秦卒坐在帐篷外磨利武器,旗竿深深插进泥泞的地面,熟悉的玄黑旗帜飘扬风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大帐很快就到了,这座主将大帐大得像房屋一样,高达三丈的高牙大纛(dào)树立在帐外,龙旗羽葆,三军皆受调度。

主帅大帐乃是要地,四处都是戒备森严的兵卒,作为主帅,短兵亲卫多达四千!黑夫他们这些短兵是没资格进去的,远在辕门处就被拦下,只能目送李由走入帐内。

辕门之外,有专门让短兵亲卫休憩的营帐,黑夫带着几个手下钻进去时,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这些人应该都是护送各自都尉过来的短兵亲卫,黑夫带着季婴、共敖等人走到还空着的位置上坐下,自有人给他送来热汤。

坐在一旁的一个络腮胡百将朝黑夫打招呼道:“敢问这位大夫,汝等来自何处?”

黑夫朝他拱手:“在下黑夫,从南郡来,李都尉麾下短兵。”

“在下周华,来自三川,苏都尉麾下短兵。”

那人自我道明了籍贯,同时指着旁边的几波人介绍起来了,原来,他们都是短兵百将,分别从属于来自河东、南阳、上党、河内兵团的都尉。

秦军的野战部队是按照籍贯来编制的,这次伐楚,河东、三川、南阳三个郡各出两个曲,万余人的部队。像南郡、上党、河内就只有一个曲,五六千人。

众人都是短兵百将,地位相仿,职责相同,算是一个圈子的人,所以也聊得起来,不过说来说去,议论的多半是接下来要怎么打仗。

来自三川的周华问道:“黑夫百将,先前不是说好了要让南郡兵诱敌么?为何没成?”

众人都看了过来,黑夫便解释道:“敌将狡猾,李都尉几次诱敌都未成功,本来搭建浮桥时,楚军已经派车骑出城,谁料却是来试探吾等的,到了近前就折返而归,未能截获。”

“真是可惜。”众人遗憾地嗟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能将楚人引出来歼灭一部分,后面的仗就好打了。

“我看接下来,肯定是要与楚军在这项城决一死战了!”

“然也,我听都尉安排说,要让工匠修建攻城器具,想来再过几日便要蚁附攻城。”

因为不用亲自去填沟壑,众人的表情都比较轻松,但又忍不住各自出言献策起来,虽然他们的进言也没上吏听得到。

黑夫听着听着,忽然忍俊不禁,差点笑了出来,因为这场景,让他有一种前世的既视感。

领导在里面开大会,一群送领导来的司机则在外面喝茶乱侃……

不过听着听着,他又发觉有些不对,感觉这营帐内似乎少了些什么。

没错,大家都来自山东郡县,却少了那股熟悉的关中腔。

黑夫便问道:“周百将,怎么没见到来自内史、上郡、北地、陇西的袍泽?”

这几处都是广义的“关中”,兵卒最为精锐,秦法已推行百余年,每一代都是百战之师,上郡、北地、陇西更有的彪悍车骑,机动性很强。这才是真正的主力,可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夫他们这些来自山东郡县的“杂牌军”。

周华一愣:“这几处的都尉,都随蒙恬将军去上蔡了……”

“去上蔡了?”

黑夫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难道前些天在阳城时,络绎不绝路过的那支军队,便是这批人?

“山东诸郡的都尉率领步卒,在此与项城楚军对峙,兵力不过五万,城内的楚军起码三万。这座城池,短时间内是打不下来的,此时此刻,三万车骑精锐却不翼而飞,难道说,这所谓的强攻项城,也是个幌子不成?”

……

黑夫和短兵百将们在外面漫无边际地猜测接下来的战局,李信大帐之内,李由却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坐在主将帅位上的,不是李信,而是蒙恬!

“蒙将军。”

李由收起了惊骇的心情,拱手问道:“怎么是蒙将军在此?李将军他……”

“不急,且先坐下。”

蒙恬让李由就坐,虽然蒙氏与李斯谈不上多和睦,但蒙恬与李由都出身郎官,这次伐楚之役事关重大,秦王之所以不用宿将老将,而让他们来做李信的副手,就是希望昔日身为秦王亲信的郎官们,能在这一仗里精诚合作,打一场漂亮仗,一战灭楚!

所以蒙恬也要放下隔阂,与他们同舟共济。

李由坐下后,蒙恬扫视帐内,如此一来,交由自己统帅的八名都尉,都来齐了,他们都齐刷刷地看向蒙恬,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解释。

蒙恬笑了笑,展示了李信留给自己节制大军的虎符,而后道:”李将军令我虚举大纛,在此与楚军主力对峙,他则亲帅三万关中精锐,带着车骑前往上蔡了,当然,李信将军那边,打的也是裨将旗号……”

他说完后板下脸来:“此乃机密,有敢泄者斩!”

众都尉齐齐应诺,当年长平之战,也是暗中换将,以武安君易王齕,将赵人蒙在鼓里。

蒙恬这么一说,他们便都明白了,难怪这些天,“李信”深居简出,对外都只让亲信代为传令,原来他和蒙恬玩了一出偷梁换柱啊。

李由略一思索后,猜出了李信、蒙恬这么费尽周折的动机,立刻问道:“蒙将军,如此说来,吾等并非真攻项城?”

蒙恬颔首:“正是要让荆人以为,我军主力尽在此地,意在攻城。楚王生怕项城失守,会让我军顺着颍水直下,威胁钜阳、寿春,必调拨大军来驰援。可却不知,在左右两侧的上蔡、睢阳,已有两柄锋刃插入楚境。尤其是上蔡处,更是李将军亲帅的车骑精兵!”

所以说,秦军真正的主攻方向,并非项城、颍水一线。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外面又有一传令兵入内,将一份密封的信牍交给了蒙恬。

蒙恬立刻毁去封缄,展开来信在灯下观看,顿时面露笑意。

他转过身,对帐内众都尉宣布了最新的军情。

“方才我说的话有错。”

“李将军如今已不在上蔡!”蒙恬宣布道:“我军,刚刚攻下平舆!”

PS:回来啦回来啦,第三章争取在12点前写完,顺便告诉大家一下,《秦吏》已经一万均订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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