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称心

西突厥的队伍出现在了地平线。

那是几支春季转场的部落所共同组成的部落联盟,规模庞大,人丁众多,扬起的风沙遮天蔽日。

阿史那社尔远远望着,身躯骤然紧绷,握着马缰的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作为原东突厥贵族,和西突厥不说血浓于水吧,也可以说是势不两立了。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都怀有类似的紧张与警惕的情绪。

大唐和西突厥之间的关系,可远远称不上“睦邻友好”。

故事开篇,侯君集还刚带队敲掉了西突厥的小弟高昌国呢。

而对面的西突厥部落也发现了他们,队伍立刻分成两部分。

老弱妇孺驱赶牲畜群避向后方,青壮年策马迎上前。

这是游牧部落警戒的起手式。

他们也搞不明白,对面那支杀气冲天、全部由男性组成的古怪“部落”是个什么来路。

“停!”

契苾何力叫停了队伍,紧张地看向李承乾:

“太子殿下,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对方来势汹汹,似是不善。如果直接爆发正面冲突,他们带着半瘫痪的陛下,很难全身而退。

真是见了鬼了,要不是陛下失能,太子最大,谁会一拍脑袋把队伍带到西突厥的地界啊?

与其赌西突厥可汗的人品,还不如南下回朝,赌一赌李治殿下的孝心。

也是没办法,现在天大地大,太子最大,。

要是陛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也只能归咎于天意如此,大唐的气运到头了吧……

“不必担忧。”

李承乾倒是云淡风轻,似乎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有自信:

“你们就在此待命便是,我只需一席话语,定教那化外之民拱手来投。”

“哎殿下等等!……”

不顾劝阻,李承乾潇洒地拍马向前,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向那支西突厥队伍奔去。

契苾与阿史那两位老哥人都麻了,下意识地望向陛下所在的马车。

李世民照旧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胸部在轻微地起伏着,说明他还是一个活人。

西突厥部落那边领会到了对面希望交流的意愿,也同样停下了大部队,派出一名使者。

双方在空地中间寥寥交谈数语,西突厥使者似乎大为震惊,立刻麻溜地跑回部落。

在使者汇报了几句之后,西突厥那边立刻又派出几名使者,为首者是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人。

老人和李承乾说了几句话,态度非常谦卑。

接着,李承乾便扭头回到自己的部队,西突厥的使者们则全部低着头,紧跟其后。

在契苾何力等人震惊又钦佩的目光中,李承乾圆满地与对方完成了接触,顺顺利利地将对方使者带了回来。

“殿……”

契苾何力刚想说几句,被李承乾用眼神制止了。

那位年长的突厥使者环视一眼,战战兢兢地问:

“他们都是‘泥利特勤’的战士吗?”

特勤是突厥官名,负责部落的内务外交,一般由可汗的子弟或亲族担任。

“泥利”是那位特勤的名字,好像是位新人,不论阿史那社尔还是契苾何力,对这个名字都没有印象。

李承乾用突厥语流利地回答:

“没错,都是泥利特勤的部众。”

说着,用眼神示意麾下。

泥利是路边哪根葱……两位来自阿史那家族和契苾家族的超级大贵族心里激烈地吐槽,紧绷着脸点点头:

“嗯。”

他们理解太子爷的计划了,那就是冒充那位所谓“泥利特勤”的手下,先作为面见乙毗咄陆可汗的敲门砖。

这是符合常识的,否则在草原上随便拉一个西突厥部落,和他说自己是大唐皇帝,来和突厥可汗洽谈一个合作项目,请他帮忙接洽一下,你看别人把不把你当神经病。

老者点点头道:

“特勤的部落离这儿不远,我们正要去投靠,请几位勇士随我们来。”

几人暗暗互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和西突厥方成功接头,第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上马!”

契苾何力一声令下,众人便簇拥着陛下所乘坐的马车,跟随西突厥的队伍,向西行进。

李承乾和那位老者并排走在前面,一路侃着大山。

老者是这支临时部落联盟的首领,隶属于乙毗咄陆可汗(西突厥北庭)麾下,因为饱受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南庭)的袭扰,所以来投奔那位“泥利特勤”。

“泥利特勤作战骁勇,冲锋在前,是我们草原诸部的守护神啊。”老者状似无意地说着。

李承乾笑着纠正:

“今时不比往日,部落人口众多,已经不再是凭借个人武勇打天下的时候了。

“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泥利擅长的是整顿军纪,以身犯险的事他一般不干。”

老首领连连点头:

“对,对,是我老糊涂记错了。”

确认过眼神,这位大姑娘确实与泥利特勤极为熟稔。

一位有勇有谋的勇士,一位落落大方的美女,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老首领心里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魂。

但是碍于面子,他不好意思往细里问,恨不能日行千里,赶紧把特勤的“部众”送回去,赶紧吃口新鲜的瓜。

全程旁听的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就没有那么优哉游哉了,后背冷汗不断。

两个老江湖当然能听出来,对方一直在谈话中下套试探,在确认这支来路不明的队伍是否真的隶属于那啥啥特勤,还是西突厥南庭来搞无耻偷袭的细作。

要是李承乾殿下在对话中露出马脚……

后果难以设想!

但出乎意料的是,殿下对那位泥利特勤却是如数家珍,从外貌身形、到性格特点,回答得滴水不漏。

甚至他透露的一些情报,连那位出题的老首领都不知道。

似乎李承乾殿下不是装的,他与那位神秘的西突厥特勤,确实十分熟悉。

这就奇怪了,那家伙到底是谁呢,能入得了太子爷的法眼……

他俩对那位泥利特勤充满了好奇心。

“咳咳,小可汗。”

阿史那社尔瞅准空档,凑到李承乾身边小声问:

“您关于西突厥的情报,包括乙毗那谁……包括西突厥南庭和北庭之间的战争,都是来源于那位‘泥利特勤’吗?”

李承乾点点头:“嗯。”

“泥利特勤是谁?”阿史那追问。

李承乾不假思索道:“他是北庭乙毗咄陆可汗的女婿,因与南庭作战有功,被破格封为特勤。”

“哦~原来如此。”老社尔懂了:“小可汗是在外事场合,偶然结识了那位特勤吗?”

“是内事……”李承乾小声嘀咕。

阿史那社尔:“嗯?您说了什么吗?”

李承乾的脸上浮起一丝绯红:“没什么。”

“咳咳咳!”

李世民忽然在车上连咳不止。

契苾何力赶紧停下队伍,大家手忙脚乱地为他拍胸、顺气、喂水。

李世民似乎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口齿不清地嘟哝着:

“一个个都是逆子……让吾费尽了心神。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还死了……”

这般大动静也引起了那位老首领的注意,他回头望了一眼,瞥见了在帐篷车里被众星拱月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粗看貌不惊人,但是威严之气逼人,让人下意识地想低下头,不敢直视。

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中年人的左右脸不太对称,仔细看能发现,他右半边脸有些口歪眼斜。

老首领叹息地说:

“你家老爷子?中风了?”

李承乾生硬地点点头:“嗯。”

见对方不愿意多谈,老首领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心中的好奇心更盛。

…………

这支混搭的超级大部落一路向西北跋涉,因为后勤充足,所以行进速度非常快。

大部队来到了沙漠的边缘,一边是荒草地,一边是漫天黄沙。

在草与沙的分界线上,坐落着一排排帐篷。

“泥利特勤的领地到了。”老首领介绍道。

李承乾眉头一皱:

“这儿就是一位特勤的领地?”

经过几天的相处,他和这支西突厥部落已经渐渐熟络了起来,所以说话也更直接了。

特勤好歹是突厥系汗国内部的高官,更何况泥利特勤还立下不少战功,怎么领地被分到了这犄角旮旯?

这是分配还是发配啊?

“啧,这事儿嘛……”小老头左看右看,确定旁边没有外人以后,压低了声音吐槽:

“大汗的为人就是这样的,贪婪成性,吝啬不堪。”

他口中的大汗,就是乙毗咄陆可汗,西突厥北庭的控制者。

根据突厥无限可分原则,在原突厥汗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分以后,东突厥被灭,而西突厥又进一步分裂成了南庭和北庭。

双方以伊犁河为界,对峙近十年,不分胜负,谁也灭不了谁。

“大汗不但夺得的草场和财富从来不与部族分享,而且还肆无忌惮地盘剥勒索部众,美其名曰‘收税’。

“比如每年牛羊下崽子了,半数的羊羔、牛犊都给上交给他。要是谁家的羊群不小心踩在了他的草场上,哪怕只有一只羊踩了一脚,他都会将整支羊群抢夺走……”

老爷子也和这位“大姑娘”熟悉了,诉起苦来没个完。

这一桶苦水从头浇到尾,把李承乾都给浇懵了。

怎么越听越觉得,这位未来的盟友好像不大靠谱啊?

憋了好久,李承乾忍不住问:

“既然大汗倒行逆施,你们为何仍然要投奔他们,而不去找南庭的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呢?”

“唉……”老首领发出了悠长的叹息。

“北庭只是要钱,而南庭要命啊~”

李承乾听得嘴角一抽。

西突厥是什么类人群猩闪耀之地,一个初通人性,另一个很不拟人。

和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反杀李治呢!

“媚娘,你的计谋好像失算了啊,西突厥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和武媚娘)的战略方针了。

“老实说,北庭现在也就靠泥利特勤撑着了。他打仗厉害,纪律严格,也愿意和手下分享战利品,在汗国之中呼声很高。

“这也是为什么一毛不拔的大汗破天荒给他分了一块草场,虽然,呵呵,这场地不怎么样。”

老首领苦笑着摇头,继续喋喋不休:

“现在南庭风头正劲,对所征服的部落,男的杀死女的掳为奴。为了活命,我们不得不投奔过来。

“你们呢?你们倒是对西突厥忠心耿耿,大老远从贺兰山东边过来,薛延陀的可汗不比咱大汗更慷慨?那里的草场不比这儿更丰沛?何不投他们,还回来吃沙子干什么?”

李承乾呵呵一声:“薛延陀真珠可汗被杀了。”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让老首领毛骨悚然。

“怎么会?!薛延陀铁勒诸部不是势头很盛么?手下战兵三十万,都和当年的东突厥似的……

“难道又是唐军?大唐把他们灭了?”

辽东那帮家伙还算是大唐么……李承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苦涩地笑着:

“所以为了活命,我们这不也投奔过来了?”

这时,泥利特勤的近卫前来传令:

“特勤正在帐内,请您前往一叙。”

“那我们就此别过了。”老首领面色一松,便要前往大帐。

却被近卫拦了下来。

“特勤请的是他。”

李承乾微微一笑,以突厥礼向老人致意:

“后会有期。”

他正要策马前往,身后突然传来一记吼声。

口齿略有些模糊,但饱含着威严:

“等等,吾与你同往。”

李承乾整个人顿了一顿,回过头。

只见他的父亲,刚才还瘫在车上的李世民,现在竟全凭自力站了起来,完全不依靠旁人。

“天可汗!”

“陛下!”

阿史那和契苾低声惊呼,七手八脚地上去搀扶。

“滚!吾还没有如此不堪!”

李世民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暴躁地将碍事的随从们推开,自己吃力地拖着右半边无法自如行动的身体,一瘸一拐地爬下了马车。

“吾,与你一起会会那位新崛起的‘特勤’。”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尽量让吐字清晰一些。

李世民刚得风疾不久,情况还不稳定,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现在就是他清醒的时候,双目熊熊,如同烈火,暗含着一位父亲和帝王的愤怒。

老首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潜意识告诉他,这已经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小卡拉米可以掺和的事了,便识相地隐入了人群。

不仅仅是他,连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都意识到,皇家的家事非同小可,不是自己所能干涉,也都识相地隐入了背景。

“父皇……”

李承乾几乎下意识地跳下了马背,低垂着眼睛,不敢与严厉的父亲对视,身体本能地颤抖起来,仿佛童年时的噩梦又苏醒了。

“回答呢?”李世民声音不大,但震得周围所有人胆颤。

没事,不用怕,有媚娘你在我身边……李承乾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和自幼的恐惧奋力搏斗着。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吃力地勾起嘴角:

“都听您的,父亲。”

在部落众人畏缩而好奇的目光中,这对瘸子父子一瘸一拐地向部落大帐挪了过去去。

“父亲,来,我扶您。”

“不必,吾还没有不堪到要你搀扶的地步。”

两人离帐篷还有好几步路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帐篷里,步伐矫健地走出一位健壮的汉子。

他身穿翻领左衽灰鼠皮衣,脚踏狐皮靴,须髯飘飘,几根发辫编于脑后,是典型的突厥人装束,面容却是位汉人。

那汉子一见李承乾,整张脸像云开雨霁一样亮了起来。

可待他看清楚李承乾身边站着的男人,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惊呼一声:

“陛下?!”

“呵,呵呵。”李世民笑了起来,似乎感到非常滑稽:

“朕道是怎么草原上多了一位没听说过的特勤,原来是你啊。

“朕不是发配你去伊州打突厥么,怎么在这儿碰到你了?

“称心?”

(本章完)

第274章 承乾,你其实不懂突厥

称心,就是当初李承乾在东宫深处藏匿的那位……呃,男闺蜜。

皇族有点小众的操作系统倒也不是稀罕事,只是称心这个男闺蜜比较特殊。

因为他比较特殊,触及了李世民的逆鳞,两年前东窗事发时,差点引来了血光之灾。

要不是那天稍早的时候,李明小老弟在两仪殿大闹了一出“父皇我能辞职吗”的闹剧,让李世民开始了对自己的育儿方法产生了一丢丢反思。

称心已经被一刀两断了,物理意义上。

当然,留在东宫是不可能的了,称心就被一脚踢到了伊州戍边。

没想到戍着戍着,老哥就戍到对面的床上去了。

不仅如此,他还凭借连太子爷都首肯的阳刚外貌,勾搭上了乙毗咄陆可汗的亲闺女,成为了西突厥这边的功勋驸马爷。

“我在与西突厥南庭的作战中,侥幸立了几次功,得到了乙毗咄陆可汗赏识,便被封为特勤,赐予此方土地,统领这里的突厥部众。”

在称心的大帐中,称心自己站在下首,闷声向端坐主位的李世民陛下、李承乾殿下汇报着自己的传奇经历。

经历了两年的风霜雪雨,这家伙还是老样子,闷葫芦一个,介绍完基本情况以后,便一声不吭地站在边上。

李承乾全程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掌纹。

李世民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感觉自己的脑血管又要爆了。

换谁都要爆血管。

情况一目了然,在他把长子的男闺蜜扔到边疆以后,这个不省心的长子依旧与对方暗通书信,藕断丝连。

但他偏偏还说不了什么。

要不是他们牵线搭桥,李世民也找不到在西突厥避难的门道。

李承乾这个后门,是开在了西突厥汗国啊。

气又气不过,喷又喷不了,李世民只恨自己这风疾得的还不够彻底,怎么偏偏这时候清醒了,还不如一觉睡过去呢。

“所以……你什么时候背叛了大唐,加入了西突厥的军队?”李世民只能换个角度,在“叛国”这个小问题上喷一喷称心,发泄一下心里的怒气。

“从我被西突厥重重包围、走投无路开始。”称心如实回答。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觉得这个男闺蜜在内涵自己,但他没有证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硬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便不去看那称心,口齿不清地瓮声对李承乾说道:

“继续前往北庭的牙帐,找到乙毗咄陆可汗,向他说出你的联盟计划,希求他派兵武力护送我们到达长安?”

他原本呆滞迟缓的眼神此时透着凌厉,让李承乾根本不敢抬头应声。

尽管这就是李承乾原本的计划,但被父皇这么亲口说出来,心里瞬间就没底了。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与西突厥北庭之主——乙毗咄陆可汗结盟。

可这一路,李承乾已经从西突厥部众自己嘴里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计划中的盟友,乙毗咄陆可汗那家伙,极不靠谱。

刻薄寡恩,贪财成性,难以服众。

别说反攻中原,这家伙到现在都没有被民风淳朴的草原部众推翻,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根本指望不上。

“大汗……乙毗咄陆可汗对草民非常器重,加之南庭的压力日益增大,想必他是愿意结盟的。”

眼看着太子爷被问得哑口无言,称心破天荒地开口了,替他辩解:

“如若大汗实在不许盟约,草民愿自率部众,鼎力相助!”

是结不结盟的问题吗?问题是这个盟结了有什么用,打不打得过李治……李承乾偷偷白了一眼称心。

称心低着头装没看见。

大家都没说话,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就这样尬了半晌,李承乾实在忍不住,悄悄抬头一看。

李世民闭着眼歪着头,发出均匀的鼾声,已经睡熟了。

李承乾:“……”

称心:“……”

…………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既然陛下没有提出异议,那就还是按照太子的原计划进行。

一行人马以契苾何力为领队,阿史那社尔为大将,李承乾坐镇核心,簇拥着大宝贝李世民陛下,继续向着西北方向挺进。

目的地,西突厥北庭牙帐。

泥利特勤作为引见的使者,在将部落事务交与几个心腹后,便带上近卫一道同行。

他们在泥利特勤部获得了充分的补给和休息,李世民陛下的座驾也换了一驾更新、更舒适的马车,队伍以更快的速度,奔驰在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

日头越来越长,气候越来越温暖湿润。

到完全开春之时,一行人来到了一处水草丰饶的绿洲。

绿洲正中是一座一望无际的大湖,因为上游积雪消融,湖面暴涨。

湖畔坐落着一排排帐篷,牛羊骆驼等牲畜在悠闲地饮水吃草,飞鸟在其中来回穿梭,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此地便是乙毗咄陆可汗的牙帐。”称心简短地介绍道,不多说一个字。

“嗯,我们看出来了。”契苾何力习惯了这个老哥的作风,右手握拳抬起:

“停!”

庞大的队伍刚刚停下,不知从哪个帐篷后面突然窜出几骑,直勾勾地扑过来。

来者不善,契苾何力立刻戒备地张弓搭箭,却被称心劝阻。

“那是大汗的包税人。我们踩踏了大汗的草场,按北庭的规定要交出牲畜,他们是来收税的。”

契苾何力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刚到准盟友的地界就干掉他的马仔似乎有点不大礼貌,恋恋不舍地放下弓箭,嘟囔着:

“他们还挺负责。”

“因为他们也是在为自己收税。”李承乾替无口的特勤解释道:

“包税人每月向可汗缴纳足额的税款后,多收的就是他们自己的。”

“呵,厉害……”契苾何力对这种别出心裁的财税制度表示叹为观止。

还以为北庭可汗对各个部落的控制力强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这么严苛的制度都能收得上税。

结果是把税收“外包”出去了,果然够粗暴。

“你们是谁?你们的羊群践踏了大汗的草场!按律都归我们……了……”

包税人刚耀武扬威地大喝,被契苾何力瞪了一眼,登时矮了半个脑袋。

称心策马上前,对包税人说:

“我是泥利特勤,这些是我的部众,有急事向大汗汇报。”

“泥利特勤!您怎么大老远……是边疆战事紧急吗?”包税人脸色大变:

“好!我马上和大汗报告。”

他们刚纵马走出没几步,又折返回来:

“汇报归汇报,税还是要交的。”

接着,便在众人要吃人的目光中,包税人大摇大摆地将一路陪伴的羊群“收”走了。

“这种虫豸,真的配当我们的盟友么?”

阿史那社尔不屑地嘟哝着。

作为当突厥王族时不征赋税、当大唐将军时秋毫无犯的好男儿,他对这种疯狂敛财的家伙根本看不上眼。

契苾何力拍拍他肩膀:

“西突厥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才好啊。

“要是他们出了个神君,大唐还能高枕无忧吗?”

“可现在我们得借助他们的力量呀。”老社尔依旧愁眉不展。

谁最有资格逐鹿中原,怎么说也得是文武双全的李世民吧!

李明也很不错,子很类父。

李治虽然尚显稚嫩,但假以时日,未来可期。

李承乾嫡长正统。

李泰……也行吧。

卧槽乙毗咄陆可汗是谁?!

“总是有办法的吧,你看陛下也没说什么。”契苾何力向后看了看。

陛下依旧半躺在临时龙辇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阿史那社尔嘴角一抽:

“他那是没意见的样子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天可汗现在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处境?”

契苾何力沉吟一会儿:“我觉得未必……”

就在两人争论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雄壮的吼声:

“泥利!我的小泥利!”

循声望去,在可汗的大帐外,一位形似立方体的……女人疾驰过来,她身下的马都快被沉重的负担压成了双峰骆驼。

两人明显感觉到,人酷话不多的“泥利特勤”虎躯一震,如临大敌。

称心用力咧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脸,僵硬地抬起手,向那立方体女人挥手,声音颤抖地喊出了那两个字:

“爱妻。”

哦~男人们懂了,对泥利特勤肃然起敬。

原来那位肥胖的女人,便是可汗的女儿、称心的妻子与靠山啊。

钢丝球的花语是隐忍和富贵。

“你终于回来看我……那女人是谁!”

西突厥公主愕然发现,丈夫的身边多了一位姿色绝代的女性,立刻咆哮起来。

河东狮吼吼得称心心惊胆战。

李承乾笑着解释:

“尊敬的公主殿下,您可能误会了,我是男的。”

“男的?”

公主松了口气,如猛虎归林一般骑到了称心的身边。

“父汗召见你了。有什么事?”

称心压低了声音:

“为了彻底战胜南庭的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我从大唐叫来了几个帮手。”

西突厥公主厌弃地瞥了眼旁边那男生女相、秀气得不合突厥审美的竹竿子,语气颇有不屑:

“从大唐?他们比得上勇猛的突厥勇士吗?什么样的帮手?”

称心:“大唐的皇帝和太子。”

公主:“???”

…………

一行人很快被迎到了乙毗咄陆可汗的大帐。

说是“帐篷”,其实是用名贵的香木为立柱、珍惜的貂皮皮毛为顶和墙壁,所搭建起的一座结构复杂、富丽堂皇的游牧宫殿。

“陛下。”

契苾何力凑到临时龙辇跟前,恭敬地单膝跪地:

“西突厥可汗已在帐内,正诚惶诚恐地等候拜见龙颜。”

马车里没有动静。

还是不省人事吗……契苾何力眉毛皱起。

虽然嘴上说“等候拜见”,但谁都知道这是在给自己脸上抹粉,现在是有求于人,不是摆谱的时候。

“陛下,恕臣失礼了。”

契苾何力狠下一条心,打算架也要把陛下架过去。

这时,车子动了动。

李世民陛下已经凭自力下了车。

“陛下!”

契苾何力大惊,赶紧上去搀扶。

再次被李世民倔强地推开。

“大唐之主在外人不能自立,成何体统?也不怕他们笑话。”

他拖着不能动弹的右半边身体,走过契苾何力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把他背着的短刀给顺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藏在厚实的毛皮大袍里。

契苾何力身子一顿,喉咙动了动,把几乎脱口而出的疑问咽回肚里,并没有声张。

在称心和公主这对伉俪的带领下,李世民和李承乾走入了西突厥可汗的内室。

还没进帐,便听见里面传出粗鲁的吵闹声。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是可汗还是你是可汗?

“我都给那些士兵报效汗国的机会了,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钱?他们自己不会去抢战利品吗!

“以后谁再敢提分钱的事,我非把他的屁股抽烂不可!”

一通不堪入耳的咒骂过后,一个将军黑着脸走了出来,看见外面的特勤夫妇和一对陌生的男女,不由得愣了一下,无声地点头致意,便闷头离开了。

李世民和李承乾对视一眼,慢慢走了进去。

“哟,唐国的可汗,小可汗~”

刚训完属下的乙毗咄陆可汗挺着个大肚子慢慢起身,微微一欠身,便算打过招呼了。

怠慢之意,溢于言表。

请称陛下和太子殿下……李承乾正要发作,被李世民用眼神制止了。

四人落座,立方体公主见那大唐太子站在自己的丈夫身边,竟有些小鸟依人的模样,不由得醋劲大发,蛮横地挤在他俩的中间。

无疑,这又是一件外交上十分失礼的举动。

李承乾动了动嘴,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李世民更是好像没看到,半闭着双眼,右半边嘴角有些歪斜,正在默默忍受着风疾的折磨。

这一切都被西突厥可汗看在眼里。

他感到很满意。

傲慢的大唐皇帝,过去别说见上一面,连被允许向长安上表都被视为莫大的恩典。

甚至他这个“乙毗咄陆可汗”,还得经过大唐皇帝册封。

过去那个高高在上、仿佛住在云端,让整个草原匍匐在他脚底瑟瑟发抖的大唐皇帝,现在却跌落凡尘,低声下气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让他怎么能不心生欢喜?

看着皇帝和太子像两只跛脚鸭一样东倒西歪地坐下,可汗忍不住笑了,决定再敲打他俩一下。

“久闻唐国可汗的大名,今天亲眼所见,名不虚传哪……哎哟哟,您这腿是怎么回事?”

毫不掩饰嘲讽之情。

李承乾登时涨红了脸,而李世民还是什么也没说。

乙毗咄陆可汗得意洋洋地摸着大肚皮,觉得自己试探成功了,对方连如此侮辱都能忍受,那必定是身处困境,有求于他。

好啊,漫天要价的机会来了。

现在全场最难堪的当属称心,因为这事是他作保的,便忍不住插话道:

“大汗,现在我们与南庭打得难解难分。如果能争取到大唐的支持……”

可汗粗暴地打断道:

“唐国的可汗能为我做点什么呢?”

此话一出,一下子就冷场了。

还是称心开口:

“只要大唐的军队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问的是,唐国的‘可汗’为我能做什么。”乙毗咄陆可汗狡黠地笑了:

“他现在手上有军队吗?有权力吗?整个唐国现在听他的吗?”

称心被噎住了,争辩道。

“只要能护送陛下回长安,大唐便……”

“南庭那些虫豸已经够我忙的了,我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去操心别国。”可汗瞥了一眼李世民,继续道:

“除非能给我适当的回报。

“比如,把从凉州到朔州的一线都让给我做草场,并且打开长安城门,让我劫掠十天,那我也许会考虑考虑。”

这已经不是讨价还价的范畴,而是赤果果的羞辱了。

称心哑口无言。

李承乾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选定的“盟友”竟是这样一头无智无礼的饕餮。

“承乾。”李世民终于开口了,说的是汉语。

“吾一直不相信雉奴会背叛吾,他不会对你我做出不利的事的。”

都什么时候了宁怎么突然提起李治了……李承乾一度怀疑,是不是风疾让父皇的思路有些跳跃。

“李治一直隐藏着自己的野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城府,不可信啊。”他姑且应和着自己的父皇。

李世民叹了口气:

“吾现在这副样子也拗不过你。你既然信不过李治,不想直接回大唐,想依托突厥,那便如你所愿吧。”

乙毗咄陆可汗听不懂两人的汉语,不耐烦地拍拍桌案:

“二位在说什么?你们唐国难道不想和我西突厥结盟了么?”

李世民依旧自顾自地和一脸迷茫的李承乾说着,完全把西突厥可汗当成了空气:

“承乾,你在宫中常作突厥人的装扮,说突厥人的语言,仿佛自己成了一个突厥人。

“可你其实并不懂突厥,吾教你。”

“父亲,您在说什么?”李承乾彻底懵了。

老爹可千万别在这时候脑子犯浑啊……

然后,在他惊诧的目光中。

李世民悄悄拈出从契苾何力身上摸下来的短刀,用他完好的左手,向着滔滔不绝的乙毗咄陆可汗一抖手腕。

嗖的一声,短刀像箭一样弹了出去。

不偏不倚,恰好刺中了可汗的喉管。

“咔……咔……”

乙毗咄陆可汗捂着鲜血淋漓的喉咙,满眼的不可置信,除了气管的嘶嘶漏气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这么轰然倒下,一命呜呼。

“这,就是与突厥人相处的正确方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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